第四章 第十天～新的决心～

1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蓝月的六日，是我们在驿站城市开张第十天。

开张第八天，我们卖出了一百三十八份餐点。

开张第九天，我们卖出了一百四十二份餐点。

截至昨天的营收为一千六百五十二枚红铜币。

净利为一千零十一枚红铜币。

将红铜币换算成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后，大约是八十四头奇霸兽。假使孙家人真的想埋在铜币中过活，他们听了这个数字一定会头晕目眩吧。

我们四人赚到了这笔钜款。仅仅十天，我们就赚了八十四头奇霸兽。即使以有鞣制毛皮的价钱来算，我们也赚了四十二头奇霸兽。

要是没有猎人猎捕奇霸兽，我们不可能做起生意，所以必须把猎人们的劳力也涵盖进去。即便如此，数字依然相当惊人。反过来看，奇霸兽的肉明明能带来莫大的价值，仍有大批森边居民白白将它抛弃在森林之中。

就这方面来看，我做得还不够。

奇霸兽肉拥有更高的价值。

不只是奇霸兽料理，只要能用奇霸兽肉换取金钱，森边居民一定能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才会在驿站城市辛苦奋战。

「米拉诺·马斯，早安。」

我带着薇娜·卢、菈菈·卢、希拉·卢──以及休养两天后恢复健康的爱·法，一起前往《奇谬鸟尾巴亭》。米拉诺·马斯已经在建筑物后方等着我了。

米拉诺·马斯是一位有着黄褐色皮肤，土生土长的杰诺斯人，尽管身材算不上魁梧高大，体型依然壮硕如牛。他总是臭着一张脸，今天他也一脸不悦地迎接我们。

「你们终于来了……卫兵刚刚有过来一趟。」

「欸？」

「听说今天聚集了特别多加喀尔人和西姆人。你挂上这种看板，会不会适得其反啊？」

「这种看板」指的是我临时贴在摊位招牌下的小巧木板。我完全读不懂上面的字，但上面记载着「蓝月、七日、十日、十一日、休息」。

「这份工作很有趣耶。比起在家鞣制毛皮，我更喜欢在这里工作。」

转头一看，都拉大叔待在他的摊位上，笑着对我说。

「好的，谢谢你。」

接着，我们将浸渍在腌料中的肉移至其他皮革袋里。

开张第五天的早晨，是至今最忙的时候。但今天忙碌的程度更是超乎想像。

菈菈·卢瞬间露出雀跃的表情后，马上沉下脸。

我将买好的蔬菜装在袋子里，迅速出征。

「哇！」

此时──一个穿着皮革斗篷的团体出现在我的面前。想当然耳，他们是修米拉尔率领的《银之壶》。

「凌奈姐很想跟你一起工作喔？她的心意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你不用跟人家道歉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明日太，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我将三公斤的肉放入铁锅之中。

追加的餐点转眼间就销售一空，我们再次追加十五份，卖出一半后，顾客才逐渐散去。

菈菈·卢欣喜地笑着说。

我完全听不懂他这番话的意思。但还来不及询问，我已经做好对方点的『咩姆烧肉』了。

十位西姆人一如往常地分为两列，五个五个排在两个摊位面前。

米拉诺·马斯哼了一声，逐一瞪着我们。

「那么，后天见了。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再店休了喔？」

「哈哈，不好意思……我们这个月尽量不休更多天了。」

米拉诺·马斯粗大的手指伸进淡黑色围裙的口袋之中。他取出了八枚红铜币。

我们将堤诺叶切丝、将亚力果切片。

自从公告店休的那一天起，我不时会听到客人对此表示遗憾。因此，我预估休日前后一天的销售量会大幅增加。但究竟结果会如何，只有天知道。

阿尔达斯放声大笑时，一旁的老大哥满脸不悦。

「只能照老样子，去吃卡龙软包卷吧？老大哥，你很喜欢吃吧？」

「纳乌帝斯？他是各位的朋友吗？」

我转头观察『奇霸兽堡』的状况，希拉·卢恰巧转头望过来，我们四目相交。

我们别无他法，只能乖乖地前往摊贩区域。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就算人那么多，也不可能一大早就卖完吧？我们过一阵子再过去买。」

「谁知道。我告诉卫兵不要插手。」

我抬起头后，马上察觉她惊叫的理由。我们租借的摊位旁边首次涌入这么大量的人潮。

「对了……小兄弟，等一下有一位名为纳乌帝斯的男人可能会过来，到时就麻烦你跟他谈谈了。」

在塔拉的鼓舞下，我们走到客人的面前。

「好的，谢谢你……那么，可以给我四颗塔拉帕和堤诺叶、三十颗亚力果吗？」

「……明日太，买东西、决定了吗？」

「快滚吧。要是再次引发骚动，我们就不必谈签约的事了，奇霸兽摊位今天就得关门大吉。」

最后，菈菈·卢露出招牌笑容。

当我告知他店休一事后，他说会按照休息的天数，将『咩姆烧肉』的摊位租金和摊车租借费用退还给我。考虑到我将来还要同时租借两个摊位，让两个摊位的租期一致确实比较妥当。

团长修米拉尔固定在偶数日购买『咩姆烧肉』，他照旧脱下兜帽，彬彬有礼地与我打招呼。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跟凌奈姐一起工作吗？」

「只要不接近她，一切就可以解决了吗？」

依照预定，我明天将为了家主会议举办料理学习会。十日是家主会议当天，由于十日我无法为店铺进行备料，隔天也必须休息一天。

「……对不起，我不知道。说不定只让问题愈拖愈久吧。」

最近，一大清早来排队的客人并不多，顶多只有二、三十人。今天蜂拥而至的人数是平常的两倍。他们会一早就挤在摊位前，是因为知道我们明天要休息吧。我感到相当光荣。

假如他愿意放下恩怨，把森边居民当作一般客户对待，我希望继续跟《奇谬鸟尾巴亭》签约。

「嗯～再观察一下状况吧。等到剩下三个的时候，再开始制作也不迟……啊，欢迎光临。」

我们将燃起火的火钵安装在摊车里，搅拌塔拉帕酱汁。

「是啊。今天开工之后，要等到下午才有机会跑出来，所以我们一大清早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你们明天要休息一天，我们不能漏掉这一餐。」

「不是朋友，但我们认识很久了。那家伙终于决定采取行动了。」

老大哥和阿尔达斯等建筑师傅是我们第一批顾客。

菈菈·卢海蓝色的眼眸凝望着我。

我将一份『咩姆烧肉』卖给西姆客人后，还剩下五十二份，『奇霸兽堡』还剩下四十五份。尽管西方客人几乎没有出现，销售量却扶摇而上。

当我们走在路上时，菈菈·卢突然惊呼出声。

「嗯，香味真让人食指大动啊……你们明天就要休息吧？……喂，阿尔达斯，我们明天早上该吃什么才好？」

「这样啊，太好了。」

我们推着摊车时，菈菈·卢对我耳语。

「好的，我们并不介意。」

「欢迎光临！谢谢各位每天前来光顾。」

「后天开始该怎么办？其他卢家女人会跟我们换手吗？」

「不好意思！请各位稍等一下！」

「嗯……米拉诺·马斯说不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希望他能好好考虑，得出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结论。」

「……欸？」

大家都对工作流程了若指掌。

听到我的声音，加喀尔人本来要发出欢呼声，但马上安静下来。由于卫兵待在一旁戒备，他们才会克制自己的反应。

水果酒和咩姆的香气扩散开来，老大哥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认为自己最好不要轻易接近凌奈·卢。」

西姆人、加喀尔人，以及难以判断是围观民众还是客人的西方人，他们几乎塞住了整条道路。难怪卫兵会有所行动。

只有一件事与平时不同。我今天准备了八十份『奇霸兽堡』。

「那个男人的态度始终很差呢。既然他这么讨厌森边居民，可以快点跟我们断绝来往嘛。」

「嗨，今天人比平时更多呢。」

「明天、休息、很遗憾。后天、再来。」

「今天营业结束后再决定。不会造成你的不便吧？」

「晚餐时就可以尽情吃卡龙了啊，我想要吃奇霸兽肉。」

「好的，谢谢两位的惠顾。」

「我们追加了二十份，现在只剩下五份了。应该开始制作追加的份吗？」

于是，我们在《奇谬鸟尾巴亭》的租约到期了。

──问题在于后天过后的摊位事宜。即使时间所剩不多，米拉诺·马斯仍未针对契约一事给我答覆。

我重新转换心情，将亚力果放入加热的铁锅之中。

不管状况怎么改变，我们的职责始终如一。开张第十天确实是一个分界，但我们也只能跟平时一样，努力贩售奇霸兽。

「要是不预先告知他们就休息，我怕会招来反感……真的有那么多人吗？」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维持一样的阵容。」

佑美曾经告诉我，米拉诺·马斯的家族或朋友曾遭受森边居民杀害。倘若她说的是事实，米拉诺·马斯至今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接待我们呢？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营业了！请大家五个五个排成一列！」

塔拉也笑盈盈地望着我们。

十五份『咩姆烧肉』马上就一扫而空。

由于我们的据点从法家移至卢家，薇娜·卢多了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利用这段时间协助我备料，多准备了二十份餐点。

「……感觉有点兴奋呢。」

（总之，我们必须先撑过今天才行。）

奇霸兽肉料理逐渐渗入杰诺斯的生活之中。明天，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卡斯兰·卢堤姆。

这三天，西方客人与日具增，昨天有超过三十位西方人前来购买奇霸兽料理。

「请各位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开始准备。」

「明日太哥哥，加油喔！」

「好，总共是十二枚红铜币。」

「早安，你们今天很早来呢。」

「是啊。总归来说，都是你们不好。谁叫你们不开门啊。一旦休息，收入就会减少吧？再说，我们只在杰诺斯待到月底，你们竟然要休三天？……你们这个月不准再休息了，等我们回加喀尔之后再休吧。」

比老大哥高了一个头的阿尔达斯微微一笑。

她的敏锐度高、观察力优秀，一定看穿了我和凌奈·卢的心情吧。

我完全无法看穿米拉诺·马斯的心思，这让我感到坐立不安。

他的态度冷酷无情。

接下来，我们不断准备着餐点。

「是的。我和家主讨论过了，等工作结束后，我会去各位的店里一趟。」

我们至今赚进超过一千枚红铜币。换算起来是一百枚白铜币，终于可以交换银币了。

不过，钱本来就是拿来花的。我们最近不需要存钱购买昂贵的物品，差不多可以开始消费这些铜币了。我征询爱·法的意见后，获得了她的允许。

「很高兴。日落之前、我在店里。」

修米拉尔微微眯起眼。

光是听到我要前往他的店铺购物，就让他流露出欣喜的表情。这几天，我从修米拉尔身上感受到了信赖和友情。

「那么、待会见。」

「好的，再见。」

这么一来，我们刚好卖出四十份『奇霸兽堡』。

我们追加制作了二十份『奇霸兽堡』后，决定暂时休息。

「……人家觉得东方人跟森边居民很像呢。」

「菈菈·卢，妳也这么觉得啊。」

「嗯……很久以前，纪芭婆婆曾说森边居民可能是东方和南方的混血一族。」

「欸？真的吗？」

「嗯，纪芭婆婆也不清楚详情。加喀尔和西姆还没有开战的时候，遭两个国家放逐的人们在南方的森林相遇，成为了森边居民的祖先……这是森边的传说。」

「欸！真了不起！……难怪我觉得大部分的西姆人和加喀尔人很容易亲近。」

「是吗？早知如此，当纪芭婆婆他们离开南方森林后，应该要搬去东之王国才对。」

「嗯～不过，东之王国的语言不通嘛。再说，当时南方和东方已经成为敌国了，他们只能仰赖与两国关系良好的西之王国。」

「啊，对喔……算了，不管现在说些什么，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聊着聊着，隔壁摊位似乎也处理好『奇霸兽堡』备料的作业。

我听说达鲁姆·卢是为了保护分家男人而受伤，没想到分家男人指的是信·卢。

一条横向伤疤从右脸颊延伸至鼻翼和耳朵下方。伤口极深，伤痕呈现触目惊心的肉色，缝合的痕迹也清晰可见。他本来就充满煞气的脸庞看起来更为凶恶，魄力增加五成。

此时，达鲁姆·卢走了过来。

「今天总共准备了一百七十份餐点吧？那么，后天究竟要准备多少……」

我慌忙转过头，爱·法若无其事地坐在树荫下。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照顾莉蜜了。假如她打扰你们工作，不用顾忌，尽管教训她。」

「嗯！」

「好、好的。我知道了。」

距离家主会议还有四天。爱·法总不能吊着左臂前往孙家。看到她的伤势逐渐好转，我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既然如此，妳可以买些宴会的服装或饰品呀。妳上次是借用纪芭婆婆以前的衣服吧？」

「……那么，爱·法呢？」

「啊，你要买銀发西姆人展示给你看的那把刀啊？明日太，你当时就露出一副想买的模样嘛。」

我休息回来后，暂时帮我们顾『咩姆烧肉』的希拉·卢开朗地笑道。

「旁边的摊贩也在卖奇霸兽料理。我们卖的是使用咩姆和水果酒调味的烧肉，他们卖的是使用塔拉帕的特殊肉类料理。」

「呃，我打算购买调理刀和铁板。」

接着，她似乎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低喃了句「……算了」，将手中的轻食送入口中。

「奇霸兽？」

「欸～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拜托你们负责宴会餐点喔？」

「对了，等到收摊之后，你要拿铜币去买东西吧？你究竟要买什么啊？」

「卢家本家的人来了啊。他们今天刚好来城里采买，我拜托他们顺便送木柴来。我没有告诉妳吗？」

「……到时候再说。」

我们轮流休息时，客人依然络绎不绝地上门。

「久等了，这是你们要的木柴。」

菈菈·卢用着「这家伙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料理痴」的眼神凝视我后，转头望向爱·法。

「喂，莉蜜，妳的声音太大啰……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我们已经达成任务，先离开了。」

回过神来，『奇霸兽堡』剩下三十四份，『咩姆烧肉』剩下三十八份。

「……都是厨具耶。」

喂喂你想做什么啊？我忍不住想走过去，但一位西姆人刚好造访摊位。

「……铁板？」

达鲁姆·卢宛如狼一般的视线紧盯着我。

他似乎还想继续破口大骂，在他这么做之前，希拉·卢紧张地大喊：

我拿起两个『奇霸兽堡』，菈菈·卢拿着『咩姆烧肉佐塔拉帕酱』，走向爱·法。

达鲁姆·卢不耐地望向希拉·卢。

「欸？」

「你不用顾忌我，想买就尽量买……话说回来，你只想用铜币买厨具啊？我不是要你挥金如土，但你可以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凌奈瞪大双眼，留在原地后，达鲁姆·卢绕过摊位，走向爱·法。

「是啊。我本来以为店休隔天的营业额才会比较好，幸好我们有以防万一，多准备了『奇霸兽堡』。」

卢家次男和次女转身离去。

凌奈·卢转向我，满足地笑道：

爱·法正睡得香甜。不过当我们距离她只剩两公尺左右时，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达鲁姆·卢不快地皱着脸。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大惊失色呢？出现在道路另一端的人影是卢家本家的次男、次女和么妹。

「啊，是的，这是奇霸兽料理。欢迎尝尝味道。」

我已经全权交由希拉·卢处理塔拉帕酱的调味工作。

2

他的脸上留下了丑恶的疤痕，我之前一直很担心他的伤势，看样子他真的受了重伤。

「明日太，人家告诉你……」

想当然耳，我的心中焦虑不安。

「就是说啊。毕竟这是法家的财富，我也希望家主能尽情使用这些铜币。即使不把今天的净利算进去，我们还可以使用十七枚白铜币喔？」

「不……我有听说……」

「嗯。我的刀子还堪用。也不缺药品和布料。」

「……妳是信·卢家的长女啊，我的伤势怎么了吗？」

「嘿嘿，我刚好没事，过来找你们玩。」

「……只有这些啊？」

菈菈·卢微愠地瞪着我。

「什么都不需要。」

「不，要是你没有出手相救，我们将会失去家主。我要向你道谢。」

最后，沉默的达鲁姆·卢将三大袋行李抛在地上。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开心。

为了以防万一，她前两天没有跟着我们过来驿站城市。今天是她手肘受伤的第六天。明天早上，她就可以拿下固定左肘的木头了。

「久等了。」

此时，希拉·卢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厉害喔！城里人真的在吃奇霸兽肉耶！虽然他是东方人，不是西方人！」

达鲁姆·卢啧了一声，左顾右盼。

当他们走近眼前时，我才理解希拉·卢诧异的理由。达鲁姆·卢本来用绷带包裹着脸部，他今天久违地露出脸庞。

「欸～莉蜜想跟爱·法聊天。」

「嗯～既然如此，我可以买些厨具之外的东西啰？」

「妳是笨蛋吗？保护血亲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莉蜜·卢将身上的行囊堆叠上去。她的行李大小刚好是凌奈·卢的一半。

爱·法珍惜地吃着迷你尺寸的『奇霸兽堡』，简单回答。

我们现在存了约一百枚白铜币，我和爱·法决定将一半留在手边，一半花在购物上。因此，我要使用十八枚白铜币买西姆制的调理刀，十五枚白铜币购买加喀尔制造的铁板。总计三十三枚白铜币。

「对，铁板！锅具店最近进了一个新产品！看起来非常实用！」

「欸？妳什么都不买啊？」

「那么，待会见。」

爱·法已经退烧了。

当他发现爱·法待在后方后，眯起双眼。

「嗯，我买这两样就好了。」

「嗯！凌奈姐，谢谢妳！」

「妳睡了啊？不好意思，我拿轻食来了，妳要吃吗？」

「嗯。」

达鲁姆·卢本来是一位俊美的男人，他过去会带给人们凶神恶煞的印象，主要是因为那双烈火般的眼神和无所畏惧的表情──想到这一点，我感到于心不忍。

「你们前两天还聊不够吗？……那么，我先去买东西，妳陪在爱·法身边吧。等我采买完毕后，再来接妳。」

「好，那么，先小歇一会儿吧……既然这边预先煎好肉了，我们先去休息吧。」

我慌忙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松了口气。

尽管我满脸雀跃，菈菈·卢却一脸兴致缺缺。

「……你这家伙干嘛直瞪着我？」

「我以后不会再穿那种东西。」

客人点了点头，走向贩卖『奇霸兽堡』的摊位。

「嗯！对啊！」

「今天生意真好，看来可以全部售完吧？」

「嗯。光是这些厨具，就要花掉三十三枚白铜币喔？」

我感觉凌奈·卢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

菈菈·卢一脸不满。

听了我这番话，爱·法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反而一脸满足地重复着：「想买就尽量买。」

「什么嘛。只有明日太享受到嘛。」

爱·法冷漠地答道。

「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的伤势还好吗？」

「听说你从受伤那一天开始就没有进入森林。我们全家都感到难受不已……谢谢你救了信的生命。」

「……凌奈，妳等一下。」

凌奈·卢灿笑如花，将背上的行李卸在摊位旁边。

根据爱·法所述，她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进森林，但家主会议之前，她应该就大致康复了。

菈菈·卢津津有味地吃着轻食，兴致勃勃地询问。

凌奈·卢和莉蜜·卢迅速离开摊位，从远方稀奇地观察这位试吃奇霸兽肉的西姆人。

此时，刚刚那位客人走了回来，递出铜币，我依然不能离开摊位。

「谢谢你！请你稍等一下！」

专心工作！我默默告诉自己，抓起一块煎波糖。

此时，我隐约听到有人轻声呢喃。

「……达鲁姆·卢究竟找爱·法有什么事呢？」

「欸？」

定睛一看，我发现希拉·卢消沉地低着头。

该不会──难道是这么一回事？

不，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往那个方向想。

我迅速制作『咩姆烧肉』，递给客人后，呼唤身旁的少女。

「莉蜜·卢，不好意思，妳可以帮我叫爱·法过来吗？」

「嗯？我知道了！」

莉蜜·卢灵巧地冲了出去，红褐色的发丝随风飞扬。

接着，两位有着象牙色皮肤的西方年轻客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不、不好意思。我要两个。」

「谢谢你们。请稍等一下。」

如果我记得没错，某一天，当恐鸟多多斯出现在我们摊位前时，这两位年轻人曾和我同时发出惨叫声。他们现在每隔两天会来光顾一次。

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今天的买气相当旺盛。

我处理完两人的点餐时，莉蜜·卢将爱·法带了过来。

「怎么了？你要叫我去买蔬菜吗？」

「啊，抱歉啦，可以帮人家买吗？」

「嗯！必须赶在凌奈姐回来前好好聊天呢！」

「隔壁摊位也在卖奇霸兽肉料理。欢迎比较看看。」

此时，爱·法终于开始用眼神向我求救。

「这样啊、这样啊。」

男人有着褐色的头发和胡须，眼睛是明亮的绿色。这样的颜色组合与加喀尔人也极为相似。他的身高跟佑美差不多。

「不知道？你们有交谈吧？」

「原来如此，这里的肉可以试吃吧？」

然后──薇娜·卢曾说「达鲁姆仍殷殷企盼爱·法能嫁给他」，结合这句话之后，我觉得达鲁姆·卢就像一位笨拙的男孩子，努力想要接近自己喜欢的女孩。

两人仿佛筑起了一个笔墨难以形容的和平世界。

莉蜜·卢马上扬起笑容，精神奕奕地说：

塔拉忸忸怩怩地行了一礼。

「这样啊。工作也很重要呢。」

「谁知道啊？一般来说，摊位区的管理者收取摊位租金后，必须全部交给石之都里的人，他们顶多只能赚到租借摊车的钱。要是他觉得租金很可惜，继续跟你签约就好啦。不需要考虑那么久。」

「……好的，当然没问题。」

「站在旁边摊位的那两个人就是莉蜜·卢的姐姐喔。还有，塔拉，上次妳不是让一个男孩子吃了一口肉包吗？那是莉蜜·卢的哥哥，路多·卢。」

希拉·卢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现在必须为塔拉煎肉，无法帮她脱身。

结果，我和希拉·卢依然郁郁寡欢。

「谢谢！来，给你！」

爱·法加油！我在心中鼓励她。

「好厉害唷！」

他们花了七天才察觉到这件事啊，真是让人感到温馨。

「初次见面！」

此时，不巧又一位新客人走了过来。

我插嘴后，塔拉欢呼。

她焦茶色的眼眸捕捉到莉蜜·卢的身影。

「咦……我完全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希拉·卢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为自己打气。

不过，川流不息的客人确实为这十天的尾声划下了一个完美的句点……当我思索时，佑美走了过来。她今天也带着杰诺斯的年轻女性登场。

「嗨，明日太，今天生意也很好嘛。」

「我们没有交谈，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后就离开了。卢家次男真烦人。」

「很遗憾！今天大家都要吃奇霸兽堡！」

「欸？」

「嗯……我当然会怕呀。但是明日太哥哥身边的人都不可怕喔！这么说起来，我刚刚看到一个好吓人的森边男人走在路上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米拉诺·马斯就站在道路一旁。

「是呀！」

「那个人──我想不起他是谁。」

这位客人是一位壮年男性，他的外貌严肃，态度却温和有礼。

「……妳可以把他说的话告诉我吗？」

佑美对朋友们抛下这句话，从摊车旁边溜了进来。

「嗯！爸爸吃『咩姆烧肉』、我吃『奇霸兽堡』！爸爸突然灵机一动，发现只要我们各吃一半，就能同时吃到两种口味了。」

「明日太，你是指旅社那位先生吗？凌奈·卢他们还没过来之前，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喔。」

「不，目前还不需要……达鲁姆·卢刚刚找妳有什么事啊？」

「莉蜜·卢，我有点累了。我们可以过去那边休息吗？」

「不要紧啦。就连森边其他家的人都害怕达鲁姆哥哥呢。他其实一点也不恐怖喔。」

「欸？妳认识他？」

「塔拉，妳是杰诺斯的居民，不怕森边居民吗？」

「谢谢惠顾！今天不是各买两个啊？」

「这样啊？森边居民力气很大呢！你们一口气可以扛两百颗波糖，好厉害呢！」

这样啊。

「嗯！再见！」

「明日太哥哥，我要三个！」

不仅是年龄，两位少女的身高、头发长度和惹人怜爱的模样都极为相似。光是看着她们，就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

听到莉蜜·卢回覆后，塔拉的脸上扬起一如往常的纯真笑靥。

「啊，后天开始的契约吗？米拉诺·马斯说收摊后会告诉我结果。」

爱·法深深叹了口气，将右手放在莉蜜·卢蓬松的头发上。

男人灵巧地用古栗牙签戳起肉片，仔细端详后，送进偌大的嘴里。

看来卢家和法家的女人感受不到那位仁兄的魄力。

「……嗯。」

身为法家不成材的家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完成的『咩姆烧肉』递至塔拉的鼻尖。

「啊，谢谢。人家有话要跟他说，妳们先吃吧。」

「什么啊？为什么要让你等那么久啊？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根本不需要烦恼。」

塔拉骄傲地挺起胸。

他应该──是南方人吧？

「哈哈，妳说的大概是达鲁姆哥哥啦，他是我的哥哥喔。」

「明日太，人家上次跟你提的事情，你决定了吗？」

于是，两位年幼少女结识了彼此。

「我以为只有森边的大人才会进城呢！啊，我叫做塔拉。」

莉蜜·卢讶异地望向塔拉。

此时，又有客人上门了。是我们熟悉的塔拉。

「我叫做莉蜜·卢唷！莉蜜太小了，不能扛重物，所以不常进城。」

男人晃悠地走向『奇霸兽堡』摊位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佑美凝望着他的背影，一脸困惑。

「哈哈，达鲁姆哥哥真是孩子气。」

祐美突然望向某一处。

「啊，今天也谢谢妳啰！塔拉，妳真的每天都来光顾呢。」

「呵呵，这就是奇霸兽肉料理啊。」

爱·法疑惑地将头歪向另一侧。

「他说了什么啊……他说，他明天就要进森林了。不进森林的猎人很没用。我现在没办法打猎，我猜他大概在嘲笑我吧。」

店里终于空闲下来。

不对，尽管他结实的体型和强悍的外貌都像一位加喀尔人，但他的皮肤却呈现深象牙色。

爱·法诧异地歪着头，回了句：「不知道。」

「久等了。总共是六枚红铜币。」

「我每天都想吃美食啊！可惜你们明天不开张。」

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爱·法站在莉蜜·卢身旁，一脸无言，眼神游移。

当我们交谈时，佑美的『奇霸兽堡』做好了，一位佑美的朋友帮她拿了过来。

「……初次见面。」

「妳有好多兄弟姐妹喔！塔拉有两个哥哥，但他们一直在家里工作。」

「哇，是森边的女孩子耶！」

「是的，请用。」

「莉蜜也八岁喔！我们一样呢！」

「欸～真的吗!? 对不起！」

「一样呢！」

「莉蜜·卢，妳几岁呀？塔拉今年八岁喔。」

「欢迎光临！谢谢妳每天前来光顾。」

我一点也不会不服气喔。

「真让人不舒服。他为什么要呆站在那里啊？」

「明日太哥哥，再见啰！……莉蜜·卢，下次再聊唷！」

我回想起了一个月前的某一晚，达鲁姆·卢当时也摆出气势汹汹、高高在上的态度嘲笑爱·法。看来今天也是一样。不过，爱·法描述的场景却让人忍不住勾起微笑。

「……马上就要进入后半场了。希拉·卢，我们努力工作吧。」

「这样啊。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认识。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佑美啃着『奇霸兽堡』，陷入沉吟。此时，那个人再次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

「隔壁的料理尝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我先吃你这道料理吧。」

「谢谢你，总共是两枚红铜币。」

「喔，那么大一个才两枚红铜币啊？真便宜。」

他点头并递出铜币。

我重新加热奇霸兽肉和亚力果后，将商品递给男人。

「嗯、嗯。」

男人再次打量了一下『咩姆烧肉』的外观后，一口咬下。

「……喔。」

看到男人似乎不打算离去，我亲切地问：「合口味吗？」

「非常美味。没想到这是奇霸兽肉，我吃了一惊。听说奇霸兽料理大受欢迎，我还怀疑料理中掺了麻痺舌头的药剂。这道菜真的很可口。」

「谢谢你。」

「调味非常出色。水果酒的甜味与咩姆的辣味一拍即合。帮这道料理调味的人是哪一位？」

「是我亲自调味的。」

「喔，年纪轻轻却不简单哪……然而，这个软包的口感很特别呢。质地扎实，吃起来却很顺口。」

「啊，这是波糖，不是软包喔。」

「啊？」「欸？」

不只眼前的男人，就连佑美也目瞪口呆。

「波糖？你指的是旅人吃的波糖吗？不是吧？那种东西吃起来黏糊糊的，就跟泥巴水一样。」

开店第十天，我终于摸索出具体的数字了。

我试着问得更深入一些。

「是这样吗？……那就没有问题……」

「嗯……你有好好思考过啊。」

佑美松开我的手臂，一副无法苟同的模样。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嗯～？」

昨天，法家的奇霸兽肉已经消耗殆尽。今天开始，我们必须跟卢家购买奇霸兽肉。倘若我只重视法家的利益，那么继续贩卖我烹煮的料理确实比较有利。

「原来如此，波糖大概可以制作五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希望能在店里的晚餐时段提供你的料理。我没有办法像城下镇一样，请你担任店里的厨师。然而，我愿意购买你的料理，把你的料理加到菜单上贩售──哎呀，失礼了。」

佑美不悦地插嘴后，纳乌帝斯疑惑地歪着粗壮的脖子。

「谢、谢谢你。」

南方人大老粗的气质，搭配上西方人的细腻性格，从纳乌帝斯的身上，我可以发现这两种性情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但是，我其实另有计划。

同时，佑美发出惊呼。

「说不准啊。想赚钱的话，确实必须提高售价。不过，倘若奇霸兽肉料理的金额只比其他料理昂贵一点点，我想销量应该不会太差。」

「……我想也是。」

「欢迎光临，你要买一个吗？」

「……喔！」

「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暂时拜托妳顾摊了。」

此时，西姆人的背后又冒出了另一位西姆人。两人长得极为相似，宛如双胞胎。他们分别从左右两方递出铜币。

「但是，这样你们就赚不到什么钱了吧？」

「不好意思……由于我要备料和处理家务，每天必须在日落前返家。你们只需要我提供料理对吧？我不需要亲自出马吧？」

「喔？这是《奇谬鸟尾巴亭》的摊车啊？不管你跟哪个摊贩区域负责人签约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我有一件事想找老板商量。」

发出惊呼的人是佑美，而不是纳乌帝斯。

「是的。我们靠料理赚进的利润会大幅下降。不过，只要来投宿的客人增加，我们依然能够获利。」

原来如此，他是西方和南方的混血啊。

「这样啊。我感到非常荣幸──但是，我的时间有限，不可能接受所有人的委托。」

「啊！人家想起来了！你是某间旅社的老板吧？我就觉得你很眼熟，之前在某个旅社的会议中看过你！」

3

「欸？份量大概多少呢？是我们店的料理的一点五倍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

男人更仔细地凝望着吃到一半的『咩姆烧肉』。

我们在每份料理中使用了约一百八十公克的奇霸兽肉。

纳乌帝斯态度沉着地大力点头。

我制作着『咩姆烧肉』的同时，向对方这么说后，纳乌帝斯答道：「好的好的，当然没有问题。」退至柜台旁边。

「当我们旅社开始贩卖奇霸兽料理之后，其他旅社也会依样画葫芦……这是迟早的事情。」

「举例来说，倘若我将奇霸兽料理的价格设定为五枚红铜币、卡龙料理为四枚红铜币、奇谬鸟料理为三枚红铜币，有些客人会愿意支付较高的金额购买奇霸兽肉料理。这么一来，只要其他肉类料理也能顺利卖出去，营收就不会大幅下降了。」

「嗯，真是有趣。首先，我们只要能够贩卖你的料理就满足了。未来的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单卖料理绝对比较有赚头啦！……明日太，难道卖奇霸兽肉会比较好赚吗？」

「饼皮的色泽确实有点像波糖……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样啊……我也期待能跟你合作。但是，制作煎波糖相当费工，只要你们能够使用软包搭配我的料理。我确实可以提供五十份料理给各位。」

「让你久等了……多亏了佑美小姐帮我发声，我才得以整理出思绪。」

纳乌帝斯微微眯起眼睛。

「啊，不是的。这是我们先把波糖收汁，晒干后制作的饼皮。」

为了贯彻「让奇霸兽的美味广为人知」的初衷，这个提议我是求之不得。

「妳说得没错。毕竟加喀尔人对这个摊位的料理赞誉有加。每位客人都不满地吃着我们旅社的晚餐，嚷嚷着想要吃奇霸兽。身为旅社老板，我感到很羞愧。」

「好的，谢谢你……那么，等我收摊之后再跟你讨论细节，可以吗？差不多要正午了。」

「不要紧……那么，你可以稍等一下吗？我只要一口气多煎一些肉，就可以暂时离开摊位。」

我对希拉·卢这么说后，走到纳乌帝斯面前。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点五倍是两百七十公克。

「原来如此。晚餐时段必须提供更有饱足感的料理吧……一餐的份量大概多少？你愿意用多少钱来买呢？」

他的名字好耳熟。

「大叔，这么一来，假如你的旅社想要赚钱，就要调高料理的金额吧？可是，这样谁会吃啊？」

「找我商量？」

「是的。你可以扣除软包的成本。一枚红铜币的软包，可以制作三份轻食。由于晚餐的份量较多，一枚红铜币的软包，大概可以制作两份晚餐吧？」

我在脑中大致计算了一下，这样的价格并不会导致我们入不敷出。

我对佑美微微一笑。

「我并不清楚软包的价位。差距很大吗？」

「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我个人比较希望大家能直接购买奇霸兽肉。」

「我花了许多时间思考这方面的问题，苦恼了好几天才作出决定。自从听了加喀尔客人推荐这个摊位的料理后，我一直烦恼不已。」

「欸!? 」

波糖的价格比软包便宜，我在这方面会较为吃亏。但考虑到煎波糖的繁复工程，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

「不用加敬称啦，真是𫫇心。」

「因此，我希望《南之大树亭》未来也能单独购买奇霸兽肉，自行料理。请你们把这个方向纳入视野之中。这么一来，奇霸兽肉料理也能为你们带来一定的利润……」

佑美跟着走了过去，她狐疑地瞪着纳乌帝斯。

「喔？那么，我收购的金额也会改变啰。」

「这个嘛。我希望份量是轻食的一点五倍。一份三枚红铜币──要是能够更便宜一点，就再好也不过了。我认为十份售价二十五枚红铜币最为妥当，你意下如何？」

「是的……可以让我们旅社贩卖你的料理吗？」

「在我的旅社之中，你们的料理大受好评，引发话题。他们说的确实不假，我甘拜下风。」

「喔？妳现在才发现啊？妳是《西风亭》老板的女儿吧？我是《南之大树亭》的老板，我叫纳乌帝斯。」

纳乌帝斯客气地询问。

纳乌帝斯捻着胡须说：

「……波糖是非常廉价的食材吧？」

「然而，我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行程还不确定。再说，说不定会有其他旅社和餐厅拜托我提供餐点。」

「对了，你认识建筑师傅阿尔达斯吧？」

佑美惊慌失措地抓住我的手臂。

「是的。我还混了少许季芶。」

尽管原因不同，但是波糖的评价跟奇霸兽肉一样低，我是不是尽量不要提及它比较好呢？

「……这么问有些失礼，可以告诉我卡龙肉的进货价格吗？」

「等一下啦！要是大家都开始卖奇霸兽肉料理，你们的生意会一落千丈喔!? 」

这么说起来，当卡谬尔·佑旭听说波糖的加工程序时，他的表情就跟品尝到奇霸兽时一样惊讶。

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肉终于煎熟了。

「是的。他们每年都会投宿在我的旅社。如你所见，我的身上也流着南方血液，加喀尔的人们相当照顾我。」

「卡龙肉吗？我们店里贩卖的一份卡龙肉，大概是一枚红铜币。」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一位西姆客人悄悄地站在纳乌帝斯的背后。

「当我分身乏术时，我希望各位能够直接购买奇霸兽肉，而非我的料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该不会要明日太跟你们旅社签订合约吧？」

我一面煎肉，一面偷看着交谈的两人。纳乌帝斯外貌严峻，表情温柔。佑美却恰恰相反。

卡谬尔·佑旭曾经说过，只有西和北、东和南这些敌国间的混血儿才会遭受欺凌。西方和南方的混血并无大碍。

但是，我们会来驿站城市做生意的目的并非赚取铜币。

纳乌帝斯一脸歉疚地抚着褐色胡须。

「喂，你说你想贩卖明日太的料理，是什么意思啊？你打算买下他制作的料理，在晚餐时段贩卖吗？」

「差不多快正午了。我应该早点来的。但是我早上有工作要处理。」

「总共要两个吧？谢谢惠顾。」

我必须计算一下才行。

两百七十公克要价一枚红铜币……也就是说，一百公克约等于零点三十七枚红铜币。既然这是批发价，大约是一般家庭买入价格的一半以下。

「好的好的，这确实很有可能。除了我们之外，驿站城市里有许多间南方人常投宿的旅社。更别提还有数量相当的东方人常用旅社了。」

「是的。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准备一些只要加热就能端上桌的料理，就跟隔壁摊贩卖的一样。另外我希望你提供晚餐，而不是这种轻食──一开始，只要提供三十至五十份就足够了。」

「倘若用这道料理来举例，一枚红铜币的软包，大概可以制作三份吧。」

男人发出惊叹，将剩下的『咩姆烧肉』放入口中。

他大概认为我想利用这一点当作借口，抬高料理的售价。

「说得也是。我也该回旅社了……我姑且会告知《奇谬鸟尾巴亭》的老板一声。我不希望造成任何误会。」

纳乌帝斯晃晃悠悠地离去。

目送着纳乌帝斯的背影，佑美啧了一声。

「他要在旅社里卖奇霸兽料理啊……人家也想这么做，但我们旅社几乎没有南方和东方客人。西方人不太可能会点奇霸兽料理。」

「是啊，目前确实不可能。」

西方人不会一下子就接受奇霸兽料理。

我也无法在短短十天之内，彻底消除西方人对森边的歧视。

但是，我用奇霸兽迷住了南方人和东方人。

我筑起了一座通往最终目的的桥梁。

接下来，就看我是否能与《南之大树亭》成功合作了。

「什么嘛。就算你跟《奇谬鸟尾巴亭》的契约只到今天为止，我们家的店似乎也没机会出场了……算了，不管你把铜币付给哪一个负责人，只要你煮的料理一样美味就好。」

最后，佑美的脸上扬起一如往常的天真笑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先走啦！人家的朋友应该等到不耐烦了，该回去了。人家后天开始会继续来光顾喔。」

「好的，谢谢妳。」

我向佑美道别后，走回摊位。

独自看顾『咩姆烧肉』摊位的希拉·卢露出沉着的微笑。

「欢迎回来……『咩姆烧肉』目前剩下二十六份。」

「欸？卖了不少嘛。」

「『奇霸兽堡』还剩下二十四份唷……」，隔壁摊位的薇娜·卢也朝我们开口。

「刚好剩下五十份餐点啊……看来今天绝对可以提早收摊了。」

米拉诺·马斯沉默地朝着热闹的南方走去。

「怎么可能不是？你碰过的女人应该也在店里帮忙吧？」

「隔了几天，终于又可以销售一空了……所有商品都卖掉，果然还是比没卖完更令人高兴呢……」

客人确实络绎不绝，仿佛在呼应薇娜·卢说的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前天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呢？

米拉诺·马斯依旧垂着视线，静静地开始低语：

我今天准备了八十份『奇霸兽堡』，终于只剩下最后二十份了。『咩姆烧肉』也只剩下二十三份。

「欸？你要买我们的料理吗？」

希拉·卢将商品递给三人后，其中一个人蹙着眉，将脸凑向我。

「不……仔细一看，你们确实像是一对夫妻。」

「这一点肉卖完就没了吗？你们今天到底准备了几份？」

「欸？那是怎么一回事？」

希拉·卢勾起欣喜的微笑后，迅速将脸转了回去。此时，又有客人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

「难道你改成跟《南之大树亭》签约啦？不管你跟谁签约都无所谓。租借摊车的金额，顶多只够当作我女儿的零用钱。你就别啰唆了，去跟会重视你的店家签约吧。」

尽管很累很辛苦，我依然发出欢呼。这时某个人走了过来。

「我走路的时候还必须刻意发出脚步声啊？不要说这种蠢话。」

「你离开摊位与客人讨论事情时，卢家次女早就接她回去了。」

「希拉·卢，锅里的奇霸兽堡只剩下两个了……妳可以跟我换位置吗……？」

他并没有停下来。

「不要突然大吼大叫，吓死人了。」

当爱·法重新在树荫处坐下后，希拉·卢歉疚地对我耳语：

「明日太，你不需要道歉……很多人误以为我是你的妻子呢。」

「好的。」

「欸……关于这件事……」

「我讨厌森边居民，我的女儿也十分畏惧你们。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们跳槽。」

米拉诺·马斯啃着『咩姆烧肉』，仍自顾自地走着，他的表情一如往常。

「妳、妳、妳才吓人吧！别静悄悄地走到别人背后！」

就在这个时候，一对西方人男女走了过来。

「米拉诺·马斯，请你等一下。」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不禁大声惊呼。

「呜哇，真𫫇心……我们还是不要吃啦……」

我记得这几位客人。几天前，他们到『奇霸兽堡』的摊位找碴时，在薇娜·卢的接待下，他们离去时甚至买下了商品。

这是米拉诺·马斯第一次在我们的营业时间内接近摊位。

我笑容满面地接待他们。

最后的第十天，销售速度飞快无比。

「喂，给我两个。」

「真啰唆。我已经把铜币给你了，赶快卖给我，我不要试吃。」

「关于这件事……如果你希望我们跟其他旅社签约，我当然会这么做……」

「身为商人，我认为自己必须跟你签约。可是，继续让彼此感到不快也不是办法……我跟我女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森边居民。」

「哈哈，我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住在森边喔。」

「……这样啊。」

尽管他们初次上门时不怀好意，现在却成了我们的常客。

年纪轻轻的青年有些高傲地递出四枚红铜币。

我抛下这句话后，追向米拉诺·马斯。

「呜哇，看来今天我们会先卖完喔。」

话才刚说完，客人又走了过来。

他给了我两枚红铜币。

是米拉诺·马斯。

他以不快的眼神从低处射向我。

爱·法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感觉西方人有增加的趋势。

「我一开始也是么想！但是，奇霸兽肉料理意外地美味喔！」

虽然遗憾，但我必须优先尊重米拉诺·马斯的心情。

「最后是什么意──」

三位客人拿着『咩姆烧肉』离去后，我吐了口气，尽管没有流汗，我依然用手擦了擦额头。

差不多要正午了。人潮比以往更多。

就算看到我们斗嘴，希拉·卢依然面不改色，她从爱·法手中接过亚力果。

「好的，谢谢惠顾。」

米拉诺·马斯递出铜币。

「合计一百七十份啊。真是夸张的数字。」

「那么──既然你已经想通了，代表你愿意把我的契约让给其他店家了吗？」

我瞄了希拉·卢一眼，面无表情的她态度依然彬彬有礼，将客人说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

不过，他也没有加快脚步。我在离『奇霸兽堡』的摊位不远处追上他。

「爱、爱·法，怎么了吗？」

这两个加上米拉诺·马斯的份后，今天的『咩姆烧肉』销售一空。

「啊，你好。」

米拉诺·马斯走向路旁，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对你说了这么失礼的话……可是，我认为自己该把想法清楚地告诉爱·法。」

「真是的，我这种人竟然会愿意花钱买奇霸兽肉，究竟是怎么误入歧途的啊。」

「我们一般会准备九十份『咩姆烧肉』，隔壁摊位的『奇霸兽堡』今天多准备了一点，总共有八十份。」

「谢谢妳……明日太，因为你刚刚在忙，所以我趁机请爱·法去进行最后采买。」

「不，笨手笨脚的人是我！像妳这样优秀的女性怎么可能嫁给我……呜哇！」

「不是的，没这回事！我这种小辈不会做出如此下流的行为。」

「谢、谢谢妳贴心的举动……咦？莉蜜·卢已经回去了吗？」

「让各位久等了。」

「是的，托各位的福。」

米拉诺·马斯望向吃到一半的『咩姆烧肉』，抛下一句：「不是这样。」

「森边居民杀了我的好友，我的老婆也因此逝世。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希望所有森边居民都不得好死。我才不管田地会不会受害，猎人都是混帐东西。」

我苦恼地思索该怎么回答时，希拉·卢抢先一步笑着说道：

「……薇娜·卢，请妳帮忙处理炉火。」

「哼……小哥，今天的生意也不错嘛。」

「是啊。」

「是的。每天都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城里人的想法真奇怪，像我这种笨手笨脚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妻子呢。」

三位男人出现在摊位前，他们有着黄褐色的肌肤，外表狰狞。

商品一个接着一个卖出去，距离正午才过了一个小时，『咩姆烧肉』就只剩下三份了。

「真是一群欢乐的客人啊。希拉·卢，对不起喔。」

「谢谢惠顾……你可以先试吃这个小木盘里的肉……」

说着说着，爱·法紧盯着我和希拉·卢。

「……不用这么讶异吧？你后天开始不是要跟《西风亭》签约吗？」

转过头后，爱·法不悦地站在我的身后，右手抱着几颗亚力果。

希拉·卢走向贩卖『奇霸兽堡』的摊位，薇娜·卢走了过来。

「欸？真、真的吗？」

「……就算只能赚到女儿的零花钱，出租摊车依然可以让我赚进一枚白铜币。身为生意人，我不该眼睁睁地把这笔钱让给其他店家。就算我对森边居民深恶痛绝，也不该让自己受到损失……我曾经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已经想通了。」

还有──为什么他吃着奇霸兽肉料理，表情会如此凝重呢？

「我认为妳作出了正确的判断……我也很信赖妳、尊敬妳喔。」

「没这回事。明日太绝对不可能选我当妻子……我确实很信赖明日太，对他心怀敬意，但我并不会挑选他做为夫婿。」

她果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依旧不悦，还补了一句：「反正今天就是最后了。」

「妳看，就是这个。招牌上写着奇霸兽吧？这就是大家议论纷纷的奇霸兽肉料理。」

我制作了三份料理，薇娜·卢逐一将完成的『咩姆烧肉』递给三人。

他望着木盘中剩下的肉，哼了一声。

他们今天似乎没有喝酒，纵使语气粗鲁，表情却相当平静。

「话说回来，许多森边居民都是美人哪。奇霸兽肉好吃，森边女人又美，难怪会有人异想天开地搬进森边。」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最后』指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

「倘若胡作非为的人都能受到制裁，我也没有怨言。但森边居民在领主的庇护下为所欲为。我的老友当初是坠崖身亡，他死去的时候，手中抓着一条项链，上面有奇霸兽角和牙齿。明明证据确凿，森边居民却没有受到惩罚。」

我悄悄握紧拳头。

佑美曾说「由于找不到证据，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有证据。即使掌握了证据，森边居民却没有遭受审问。

当我的情绪开始翻搅时，米拉诺·马斯却异常平静。他的茶色眼眸中微微带着一抹哀伤，而不是愤怒。

「好友过世后，我的老婆操劳过度，卧床不起，没多久就过世了……那个死去的男人是我的老友，也是我老婆的兄长，他代替父母养育我老婆长大。所以，我和我女儿这一辈子都会痛恨着森边居民。」

「可是……那是……」

都拉大叔曾说，森边居民会袭击旅人、抢夺作物、绑走女人。爱·法也不否认这一点。森边聚落里确实住着这种十恶不赦的人。

（这全是孙家干的好事吗……？）

我无从得知。

孙家和卢家的关系出现龟裂，已经是二十年前──前任家主在位时的事情了。当时，孙家绑走了本来要嫁进卢家的女人，逼得对方自杀。从那个时候开始，孙家就已经腐败不堪了。

「就算这样……」

我说到一半，闭上嘴巴。

就算这样，森边居民并非都是恶人。我无法忍受对方把爱·法、卢家人、卢堤姆家人和孙家人混为一谈。

此时──一位抱着幼儿的弱女子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

女人名为莎莉丝·岚·佛，我和她只有过一面之缘。

森边的弱小氏族没有足够的力量狩猎奇霸兽，有时只能挨饿致死。莎莉丝·岚·佛也曾说，要不是爱·法偷偷把毛皮分给佛家，佛家幼子将没有奶水可吃。

森林中明明生长着许多适合食用的果实，但为了不让奇霸兽饿肚子，森边居民只能自己挨饿──这些森边居民遵守了杰诺斯领主订下的盟约，为了猎人的荣耀而丧命。

杰诺斯的繁荣是建筑在如此壮烈的自我牺牲上。然而，杰诺斯人民却对森边居民感到憎恨、畏惧和轻蔑。

未免太愚蠢了吧？

我再次递出布袋。

听到这番话，我错愕不已。

此时，身后的菈菈·卢开口呼唤我。

「太好了，妳看起来气色不错嘛。」

「喂～你们聊完了吗？我们早就结束善后工作了。」

我露出不输对方的装傻表情，摇了摇头。

「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森边居民并非都是坏人吗？」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遭遇这种状况。」

「为什么？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喔？」

才刚走回去──就看到一位金褐色头发的瘦高男人正站在『奇霸兽堡』摊位前方。

我无法得知真相。

我的心中依然残留着激动的情绪。

「……我可没事找你……」

「目前各位有遇到任何麻烦事吗？有没有任何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最后，他不打算挽留我们，也不会赶走我们──既然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没有理由主动离开《奇谬鸟尾巴亭》。

卡谬尔·佑旭凝望着匆忙善后的我们，他难得在摊位旁逗留，没有离开。

「是啊。期待你再次光临。」

卡谬尔·佑旭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看到你愿意品尝我的料理，让我很开心吧。」

「嗯。」

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紧跟在他的身旁。

既然如此，我们也先把要紧事处理掉吧。我把待在树荫下的爱·法唤了过来。

「呃，今天的轻食卖完了，肉干卖了四份……总共是十二枚和九枚吧。」

不过，要是继续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我们不可能填补杰诺斯居民与森边居民之间的鸿沟。

卡谬尔·佑旭眯着眼睛微笑。他那颜色独特的紫色眼眸眯成一直线，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位长者，又似一位稚子。

爱·法沉默地站在我的身边后，卡谬尔·佑旭勾起满意的微笑。

「好的！谢谢你！」

「真是让人受不了……那么，我回旅社啰。你们明天休假，我后天才能见到各位吧。」

「我只是个菜鸟店长，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会全力以赴，后天开始也麻烦你多多指教了。」

雷托少年仰望著有些慌乱的卡谬尔·佑旭，噗哧一笑。

「我也记得很清楚喔。卡谬尔，这是你自己当初提出的价码。不过，这大概只是玩笑话吧。」

米拉诺·马斯低声抛下这句话。

「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是你建议我们来驿站城市开店，我们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铜币。这是你应得的报酬。请收下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距离正午才过一个多小时，一百七十份料理就销售一空了。

我率直地道谢后，爱·法也用眼神向对方示意。

爱·法冷漠地抛下这句话后，卡谬尔·佑旭上下打量着她。

我开口后，三人纷纷面露纯真笑容。

这个男人和杰诺斯领主有来往，我还没有摸透他的底细，要是把他牵扯进来──说不定会为森边和杰诺斯的关系带来无法挽回的致命伤害。

4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森边住着五百位居民，倘若所有人都是恶棍，城里的人根本每天死不完。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一开始才愿意跟你签约。」

「不管你未来会成为值得敬重的朋友，或是可恨的背叛者，我都不想对你有亏欠。希望你能体谅我们的心情。」

这是我们前九天的营收。

「嗯，我也很期待能再次吃到你的料理……啊，对了，最后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无恶不作的少数人和庇护他们的人完全没有吃到苦头。不管是在森边或是驿站城市，只有市井小民要背负苦难。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理由收下你们的钱。」

我得进行收摊作业，购买后天的食材，还必须前往《南之大树亭》讨论合作事宜。回到森边之前，还有许多工作等着我。

「你干嘛这么毕恭毕敬啊？就算明天休息，后天还是要工作吧？」

「这位大叔是我们最后的客人喔。奇霸兽堡也售完了。」

爱·法依然小心翼翼地藏好伤处，拉开披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沉重的布袋。

我的心中怀着找不到答案的烦闷心情，步向摊位。

「不，可是啊……」

「……嗯？」

「……你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年轻人。」

「你们今天卖了一百七十份餐点啊？真了不起。况且你还是森边居民，卖的是奇霸兽料理！……简直是一件足以名留青史的丰功伟业啊。」

就算我们的店铺成为驿站城市与森边的桥梁，使超过半数的杰诺斯居民能够毫不畏惧地品尝奇霸兽肉──实际遭遇森边居民伤害的人、与米拉诺·马斯立场相同的人仍然无法洗刷仇恨。

「我知道了。为了与各位成为平起平坐的朋友，我会把这笔钱当作一个必经仪式……真是浪费啊。你们给我这些铜币，只会被我拿去买一堆无聊的东西。」

「这是我们给你的谢礼。这十天，我们的净利为一百二十九枚白铜币，所以分给你一成。」

「真是太好了。那么，后天见了！卢家的众多美人，辛苦了！」

「什么？」

卡谬尔·佑旭和雷托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人海的另一端。我叹了口气。

爱·法依然用披风遮住左手臂的伤势，不过，就算藏得再怎么隐密，还是瞒不过卡谬尔·佑旭的眼睛。

爱·法的反应八成跟我一样。

「既然有这种自觉，希望你能自重一点。」

我从爱·法手中接过布袋后，开始计算了起来。

（……目前还不能拜托他。）

十天的战役落幕了。

卡谬尔·佑旭深深叹了口气。他交互望着我和爱·法，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细长的手臂。

卡谬尔·佑旭困惑地歪着细长的脸。

犯罪者应当受到制裁。要是杰诺斯的高层不愿意做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森边居民和杰诺斯人始终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重新绑好头上的毛巾，匆忙回到摊位上。

我取下头上的毛巾，行了一礼。

（我究竟该怎么做──）

「啊，抱歉抱歉！……菈菈·卢、薇娜·卢、希拉·卢。今天真的辛苦各位了。不只是今天，多亏了各位鼎力相助，我才能撑过这十天。」

「不……既然你无意赶我出去，我后天开始想继续跟《奇谬鸟尾巴亭》签约。」

想当然耳，吐槽的人是雷托少年。

米拉诺·马斯无奈地说。

现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不能拜托卡谬尔·佑旭。

米拉诺·马斯说完后，将最后一口『咩姆烧肉』抛进嘴中。

「再说，驿站城市的居民不是笨蛋。如果你是残暴之人，根本不会有人购买你的料理……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们跳槽，反之，我也不会赶你们出去。要是《南之大树亭》和《西风亭》愿意珍惜你的才华，你没必要留在我的旅社吧？」

「你在说什么啊。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希望我们把扣除成本后的净利分给你一成，当作谢礼。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我拚命压抑住心中狂乱的情感。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杰诺斯的统治阶层和担任族长的孙家携手合作，获尽好处，其他人却承受着苦难和不幸。

「爱·法，把铜币给我吧。」

「不需要向我道谢。假如你想花钱找罪受，那就随便你吧。」

「我忘记了。我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嗨，好久不见，我终于有机会过来一趟了。」

我沉默地仰望卡谬尔·佑旭。

（狄咖·孙和雅米儿·孙还年轻，他们不可能跟十年前的事件扯上关系。不过犯人应该是孙家人没错吧。）

「爱·法，妳今天也进城啦！听到雷托提起妳没进森林，我一直想来见妳一面。可惜我最近行程太紧了，抽不出时间。」

我抬起头后，米拉诺·马斯已经背对着我，迈开步伐。

卡谬尔·佑旭再次雀跃地扬起满足的笑容。

我轻轻点了点头，绕至摊车内侧。

现在仍不是松懈的时候。

下一瞬间，菈菈·卢露齿一笑。

「卡谬尔·佑旭，真的好久不见了。太好了，你看起来精神奕奕。」

「欸？真的吗？这下糟了，我什么都不记得……雷托说得没错，就算我真的有说这种话，也不过是在开玩笑。明日太，你快把这些钱收进袋子里吧。」

「若你不肯收下，我们会很困扰。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互不相欠。」

「爱·法和明日太，仅只一次喔！下次不用再给我礼金了！请你们好好珍惜自己赚来的钱财，毕竟那是法家的财产。」

我取出十二枚白铜币、九枚红铜币，并将这些铜币装入另一个袋子中，递至卡谬尔·佑旭的胸前。

米拉诺·马斯瞠目结舌。

再说，米拉诺·马斯竟然烦恼了三天才做出决定。

「什么事呢？」

「……希望后天还能跟你一起工作……」

「就是说啊。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尽管我只是个半调子，这十天也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度过，大家依然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这十天内，我们卖出了上千份料理。总营收超过两千枚红铜币。扣除所有成本和支付给卡谬尔·佑旭的报酬后，净利约是一千一百六十九枚红铜币。换算之后，大约是九十七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

我们也吸引了不少西方客人前来光顾。

现在不只是摊位，我们甚至能在旅社贩卖料理。

接下来，只要设法解决孙家──就能稳健地朝着目标前进了。

「……明日太，怎么了吗？」

爱·法微愠地走向我。

「你在烦恼什么？快点全盘托出。」

「我当然会告诉妳……不过，事情很复杂，我晚上慢慢跟妳说。」

爱·法沉默了半晌，凝望着我的脸后，终于抛下一句「我知道了」，退向一旁。

「那么，我们回去吧！」

我们推着两辆摊车，迈向石之大道。

这个时间，人潮正好达到高峰。

有些面熟的路人对我们打招呼。

有些路人仍面露惊恐或嫌恶的表情。

有些路人吓得呆站在原地。我猜他们大概是今天刚抵达杰诺斯的旅人吧。

我享受着驿站城市的风光，缓缓踏上归途。

「嗨，你们已经收摊啦？难得这么早回去喔？」

「我还必须采买其他物品，今天先告辞了。」

「说得也是。」

刚刚那位年轻人低声如此告知。

「果然是玻璃啊……爱·法，要价五枚白铜币喔？」

「喔？你买了什么？」

「项链……饰品啊。」

「……玻璃、酒杯、白色五枚。」

「是的。谢谢你。」

「明日太，你除了蔬菜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要买吧？我们先去还摊车，你趁现在去买东西吧。」

看着眼前的商品，我能理解爱·法这么问的心情。

「我们收摊了，我来买之前预订的商品。」

项链上的石头跟大拇指指甲差不多大小，镶在一块银盘之中，上头绑着一条编织成复杂花纹的皮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哦？这大概──是酒杯吧？」

现在的情景和早上一模一样。

「……看来真的是一把优秀的刀呢。」

此时，修米拉尔回来了。

「修米拉尔、有事、马上、回来。」

我和爱·法一起蹲下，欣赏着排列在布上的商品。

「这个世界也有玻璃啊。吓了我一跳。」

「嗯？这样啊。」

店员皆脱下了兜帽。不过，我没看到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修米拉尔。

「……尽是些我用不着的东西。」

「……你要去买调理刀和铁板啊。」

「这叫做玻璃啊？真漂亮。」

此时，爱·法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柔和表情，扬起微笑。

我停下脚步，凝望着爱·法。

「这就是一把要价十八枚白铜币的调理刀啊，想必一定很锋利吧。」

一位身高特别高的西姆人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朝我和爱·法行了一礼。

「好美的女性。明日太、妻子吗？」

「久等了。我买好东西了。」

三位西姆人待在店里。

「这样啊。」

我将感慨藏进心底，对两人露出笑容。

我站起身迎接修米拉尔。爱·法仍蹲在地上，孩子气地戳着酒杯。

仔细想想──他们是我们店铺的第一位客人。再来是《银之壶》的成员，我们还遇见了老大哥和阿尔达斯、佑美和纳乌帝斯。最后，我们走到了今天。

「嗯？的确很漂亮，但喝水果酒的时候并不需要酒杯。」

那是一把收藏在黑色皮革刀鞘中的蔬菜调理刀。当我在店里切堤诺叶丝时，这把刀一定能够大显身手。

修米拉尔欣喜地眯起眼睛，从斗篷内侧取出商品。

「然后……我中午也跟妳提过吧，我买了一个与料理无关的东西。」

「如妳所见，这是一条项链。」

我回过头，菈菈·卢扬起笑容，洋洋得意地望着我。

虹彩的布料在昏暗的店铺中散发出光辉。

「是的，今天可以说是盛况空前。我后天还会开店，等一下再来买蔬菜。」

「后天开始，我会使用这把调理刀做料理。」

修米拉尔走进店内深处后，我戳了戳爱·法的肩膀。

纵使酒杯没有勾起爱·法的购买欲，不过，看到她懂得去欣赏美的事物，我有些欣慰。

当我们路经都拉大叔的摊位时，他笑着对我们说道。

「刀、白色、十八枚。」

「明日太、对不起、久等了吗？」

我点了点头，走到摊位与摊位之间的空地处。

「这个金属制成的工艺品，跟卢家女性戴在身上的饰品很像呢。原来这都是西姆进口的商品啊。」

特别的是，这是以透明玻璃制成的容器。

修米拉尔点了点头。我接过商品之后，递出二十八枚白铜币。

爱·法错愕地皱着眉头。

他瞄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爱·法。

「嗯。爱·法，明日太就拜托妳了喔。」

从形状看来，这是某种容器。

「这样啊。我有请他帮我预留商品，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很光荣……遇到明日太、我感谢西姆、赛尔法。」

他的黑色眼眸忽然望向我。

修米拉尔点着头，将手伸进斗篷内侧。

「……这是什么啊？」

「好的，等一下还必须去一趟《南之大树亭》，我先去买个人需要的东西。」

爱·法站起身后，我们走出《银之壶》。

爱·法悄悄询问我。

「我也很荣幸。今天已经是蓝月第六天了，剩下几天还请你多多指教。」

「不会，我才刚到。」

「是啊。」

爱·法冷漠地开口后，突然睁大了眼惊呼一声。

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是的，我很高兴。」

「修米拉尔、带着、商品……请稍等一下。」

他们将一块漆黑的布铺在两个摊位的空间上，布上排列着五花八门的商品。他们架设了一块皮革屋顶，遮蔽整个广阔的摊位，使店铺黯淡无光。

这个小鬼头！我在心中骂了一句。

我也只能等了。

我们继续推着摊车前进后，菈菈·卢突然惊呼。

尽管只过了十天，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握在右手中的物体──是一条蓝色石头项链。

爱·法的眼神开始不安地闪烁。

算了，比起井井有条地排列在布上，这种杂乱的排列方式也别有一番风味。整间店铺的氛围就像跳蚤市场的古董店。

「好的，期待、后天。」

「好，我们等你。」

「石头、白色、十枚……石头，决定了吗？」

我昨天已经事先调查过了。《银之壶》的店铺位在摊贩区域的正中央，就在米希尔婆婆经营的蔬菜店旁边。

塔拉也笑盈盈地站在一旁。

尽管这么说，爱·法的眼眸依然熠熠生辉，她用右手指尖戳着酒杯表面。

我和爱·法停下脚步后，两台摊车就这么消失在人潮的另一端。

「……是的，我要买下来。」

「……这间店怎么尽卖些古怪的东西啊？」

「是啊。处理蔬菜的时候，这把刀不会输给我家老爹的三德菜刀喔？」

「打扰了……咦，修米拉尔不在啊？」

爱·法的眼眸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嗯，铁板太重了，我们先去买刀子吧。」

数秒过后，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做好觉悟后，我把藏在手中的物品展示在爱·法眼前。

爱·法的表情十分平静。

「明日太，这是什么？」

「啊，这是女人穿的宴会服装吧？」

该用古怪来形容这些物品吗？总之，商品的陈列方式杂乱无章。除了使用西姆珍贵的铁制作的刀剑之外，还有形状琳琅满目的茶壶、装饰精致的木盒、过度装饰的弓和箭筒、闪烁着银光的饰品、一束束外观奢华的布料──每个物品都做工精良，看起来相当高级。不过，店家却只是毫无规律地将商品排列在布上。

「总共、白色、二十八枚。」

「不是……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由衷地露出笑脸后，修米拉尔欢欣地眯起眼睛。

我不经意地与爱·法拉开数步的距离。

「啊，对了！」

「欸？」

爱·法一脸稀奇地望着我手中的刀子。

「……明日太，原来你想跟女人一样戴饰品啊？」

「不……爱·法，这是我帮妳买的项链。」

「喔？」

爱·法眯起眼。

「也就是说……你把我说的话全当成耳边风啊？」

「我有把妳的话听进去喔。如果我拿重要的铜币去买饰品，妳会打我一顿吧？」

「嗯，就是这样。」

爱·法静静地走向我。

我悄悄地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下去：

「等妳听我解释之后再打我也不迟。这是消灾解厄的护身符。」

「……消灾解厄？」

「是啊。这是西姆的护身符，据说能让佩戴者避开各种灾祸。《银之壶》会把它拿来西方城镇贩售，代表这跟佩戴者信奉哪一方的神明无关。每个西姆人都会佩戴这种护身符，避开灾厄。」

爱·法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算了，我已经做好会被殴打一两拳的觉悟了。

「我不知道这种护身符有多大的效力。可是，如果我买饰品送妳，妳一定会火冒三丈。妳不缺日用品，但我又想买点东西给妳。所以我擅自选了这条项链……虽然是个护身符，但镶在上面的石头很漂亮吧？」

那是一颗小小的深蓝色石头。

昨天，修米拉尔拿这颗石头给我看的时候，我仿佛对它一见钟情。这颗石头的色泽与爱·法的眼眸如出一辙。

「……你花了多少钱买这个护身符？」

「十枚白铜币。」

「……十枚、白铜币……」

「尽管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森边居民迈向丰足的生活，然而，我相信你一定能尽到这项职责。」

我们的工作才刚起步，问题依然堆积如山──尽管如此，看到爱·法的笑脸之后，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怎么了吗？妳还是想揍我吗？」

爱·法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任何苦恼的神色，但隐约透露出些许孩子气的不安。

爱·法依旧低垂着眼，再次捧起脖子上的蓝色石头。

「欸？给我？」

「我知道妳大概不愿意依靠护身符。不过，妳常常出入险境，还因此受了重伤。森边男人会赠送家人三支兽角和牙齿，祝福家人身体健康。我也想送妳一点东西。」

接着，她微微低下头。

「我怎么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捕捉奇霸兽的陷阱里，动弹不得。我的家人是不是在算计我啊？」

我们在驿站城市的第一场战争终于划下句点。

爱·法突然垂下眼帘。

爱·法将手绕至背后。

爱·法灵巧地用右手取下我脖子上的项链后，郑重其事地将刚刚取出的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

石头项链的位置比兽角和牙齿的项链略高一些，蓝色石头闪烁着光芒。

爱·法闭上眼睛后，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开始，我们要跟卢家购买肉。没过多久，等卢家的肉不够时，我们可能需要跟卢堤姆家买肉……等到大家能在驿站城市贩卖奇霸兽肉后，所有森边氏族都会竞相卖起奇霸兽肉。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只是比其他氏族早一步开始这项工作罢了。」

「这样啊……不过，石头很漂亮吧？」

「嗯。」

族长一族本该好好率领森边居民，但他们非但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伤害了森边的荣耀。我没有办法原谅他们的恶行。

「嗯。我们现在不需要用到这些兽角和牙齿了吧。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可以戴上这条项链了。」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让妳远离灾厄罢了。」

「我说啊……先动口再动脚好吗？」

「我还没听过这个习俗。」

为了开创这样的未来──森边居民必须同心协力，携手向前。

「嗯……还有卢家和卢堤姆家。」

爱·法的笑脸太过纯真无邪，使我忍不住屏息。

我对爱·法微微一笑。

「啊──这是我交给妳保管的项链啊。」

「如果还是不满意，妳等一下可以揍我。在那之前，可以先收下这条项链吗？这是家人送妳的礼物，希望妳永保安康。」

「嗯，石头闪闪发亮，非常美丽。」

「是的。」

爱·法再次哼了一声，

尽管我开口抱怨，依然乖乖低下头。

我抓着项链的皮绳，圈成环状。

她用右手费力地在毛皮披风的暗袋摸索后，拉出一条串着十颗兽角和牙齿的项链。

「我、我希望妳务必这么做。」

爱·法半睁着眼，种种思绪在她的眼眸中摇曳。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你在驿站城市工作，使用赚来的铜币祝福家人安康，这种行为不见得有错……我是否该抱持着这样的观念呢？」

话说完后，爱·法踹了我一脚。

她朝我走近一步。

她孩子气地微微一笑。

爱·法嘟起嘴。

爱·法以右手手心捧起项链，凝望半晌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抬起头。

「……哼。」

「……你还呆站着干嘛？」

「不……虽然说是护身符，但项链终究是个饰品，戴在身上让我静不下心。」

我将蓝色石头项链挂在爱·法的脖子上。

「依据森边的习俗，你必须亲手送礼给家人。」

「欸？」

这是卢家人送给我的十份祝福。要是驿站城市的生意失败收场，我们决定要用它来弥补损失。

「不只是我，这是我们的责任。」

「最后，这将成为所有森边居民的职责。」

「头低下来。」

接着，她直勾勾地瞪着我。

「……森边男人会靠自己的力量猎捕奇霸兽，并将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送给家人，祝福他们安康。」

「……说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