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報酬與決心

1

「啊，可以看到水源地，感覺自己終於抵達故鄉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喃喃自語後，一直保持沉默的愛·法久違地轉過頭來。

「你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明日太啊，你的體力簡直跟十歲小孩沒兩樣。」

「是喔，只要勝過莉蜜·盧就夠了……愛·法，妳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

「哼。」

愛·法馬上將頭轉了回去，加快腳步。

「啊，等我一下！至少讓我喝口水嘛！從剛剛開始，我的喉嚨就幹到不行耶！」

畢竟我扛着超過十六公斤的行李，走了接近一個小時的山路。拉着繩子的肩膀已經擦傷了，腳和腰也開始打起哆嗦。今天我肉體的操勞程度，說不定勝過製作爐竈的那一天。

順帶一提，我是如何通過那座恐怖的吊橋的呢？爲了搬運我的行李，愛·法不僅跑了兩趟，最後她還必須拉着我的手帶領我過橋。她大概是在擔心我這位倉皇失措的家人會再次抱住她吧，不管怎麼說，我的人生充滿了許多不想被莉蜜·盧等人知道的羞恥之事。

總之，先來補充水分吧。

「真是沒出息……」

當愛·法說的話大力刺向我的心臟之際，我掬起在岩石間涓涓流動的清水，喝進肚裏。

真是宛若甘霖。

接着，很久沒開口跟我說話的愛·法換了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明日太，你什麼都不問呢。」

「嗯？妳是指剛剛那位大叔說的話嗎？雖然我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可是，妳每個晚上都會告訴我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嘛。」

我將雙手擦在膝蓋上，一面調整呼吸，一面仰望着愛·法的臉。

「妳會依據妳的判斷，選擇要先告訴我哪一件事情吧。我不會對妳的判斷挑毛病喔，畢竟我還太不瞭解這個世界了。」

「…………」

「不過，假如妳的情緒平復下來的話，我確實想跟妳聊一些事……妳對那位大叔有什麼看法？」

自從許久以前莉蜜·盧造訪這裏之後，首次有客人前來拜訪。

愛·法本來想丟下水果酒，踏上歸途，但我認爲水果酒又沒有錯，所以自告奮勇搬運它。這瓶水果酒的設計與之前常喝的相異，我很好奇這是什麼樣的酒。

「……難道我跟你合得來嗎？」

「妳已經要出發了啊？喂，等我一下！」

她大力撇過頭，真的相當用力。

「我們有急事要找兩位，所以纔會前來拜訪。」

「總之，待在這裏太引人注目了，先進去家裏吧……明日太，你負責保管鋼鐵。」

他們是六天後就要舉辦婚禮的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

簡直就像一位迷路的小孩。

「我很久之前就這麼說過吧，妳並不需肩負起這麼大的責任，假如覺得自己不能勝任，就忘了這件事吧。」

「明日太啊，你自己還不是愁眉不展，卻要別人忘了這件事。」

但是，事情的進展可能不會這麼順利。

愛·法曾經說「食物沒有分什麼好喫不好喫」，但她後來不僅說了「美味」，還說出「喜歡」這個詞彙。

他果然還是「人」吧。

「我、我知道了。那麼，明天我來做漢堡排，今天先來挑戰新的喫法吧。」

我的耳邊突然傳來女孩子鬧彆扭的話聲。

愛·法依然彆着頭，斜睨着我。

這份煩惱的形體是一對郎才女貌的情侶。

再說，大叔剛剛說的事情也有可能都是胡說八道。針對森邊的內部狀況，卡謬爾·佑旭似乎掌握着一定的情報。他說不定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要捉弄我們，我們不能輕易相信他。

卡斯蘭·盧堤姆的臉型微微呈現四方形，有着一雙大眼和大鼻子。即便不是美男子，但散發出誠實又謹慎的氣質。他深深地行了一禮這麼說。

「所以呢，我還是喜歡漢堡排。」

「聽到對方突然說出那種話，妳當然會感到混亂，這樣一點也不奇怪。聽了大叔說的話後，雖然我只是一知半解，但對妳——對於森邊居民來說，那件事卻會左右森邊的未來。」

我們纔剛跟東達·盧一決勝負，就算又懷抱了新的苦惱，今天過得悠閒一點也不會遭受天譴吧？我們就好好養精蓄銳，明天再來煩惱卡謬爾·佑旭提到的事情吧！當我陷入思索之際，我們終於抵達家門口。此時，又有新的煩惱在等待我和愛·法。

愛·法有時候會露出比年齡更爲稚嫩的表情。

老實說，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中燃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如果你想喫那種什麼狗的東西，就滾去石之都。與我無關。」

「沒有啦，我沒有在煩惱太艱澀的事情，原來這個世界也有狗啊？我只是在想着這件事罷了。」

「如果妳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妳，但妳的神經剛剛相當緊繃喔。妳不擅長和那種大叔來往嗎？」

「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這麼一來，我們就不需要在意卑鄙小人狄咖·孫的動向了，再說，我們今天再次和孫家結下了樑子。

「……我不是故意的。」

她陰鬱的眼睛望向我。

「請、請進。」

「妳明明說了很多啊。這麼說起來，和那位大叔相比，我纔算是外來者吧？如果妳願意跟他交談，說不定會意外地發現你們很合得來喔？」

我還以爲是誰呢，結果是愛·法的聲音。

「……雖然你曾說老是喫柔軟的肉會讓牙齒變得脆弱，但只要我持續啃肉乾，就不用擔心這一點了吧。」

我的心中一片混亂，不知道究竟該感到憤怒還是憐惜。

「我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和城裏人交談，所以腦中才會一片混亂吧。」

「……你這傢伙還不是一樣陷入沉默。」

我想要相信那個男人說的話，我希望他能奪取孫家身爲族長的權力。

應該說……由於我剛從龍蛇雜處的驛站城市歸來，在這個時間點，見到宛如純樸象徵的這兩個人之後，我發現他們帶給了我與昨晚截然不同的感受。

由於沒有人開口抱怨，我的舉止應該沒有打壞森邊的禮節吧。

「…………」

大概是「受到文明荼毒之人」。

我只能說，還好我的雙手都提滿了東西。

愛·法終於從糧庫回來後，她在大房間中央附近的上位坐了下來。兩位客人也保持着符合禮節的距離，在愛·法的正對面坐下。

「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我們來談論更讓人開心的事情吧！我跟妳說，既然我們已經和東達·盧分出勝負了，我今天想要挑戰新的料理。這幾天一直在試喫肉排，我的下巴已經筋疲力盡了。」

「法家家主愛·法和家人明日太，我們正在恭候兩位的歸來。」

我篤定地說。

「……新的料理，有比漢堡排好喫嗎？」

儘管如此，我依然感覺到不好的預兆。

愛·法拎着水果酒的手從我的手中奪過裝有波糖的袋子，迅速走進家裏。

因爲她並不是故意露出這樣的表情，所以才更過分。

「妳說奇不奇怪啊……我以爲妳是在認真思考着什麼。畢竟從驛站城市到這裏的路途之中，妳看起來很苦惱。」

「……不，妳一點也不奇怪。」

「能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畢竟快到我們必須回去盧堤姆家的時間了。」

「……不值一提。」

我這麼說的同時，將視線落向自己的腳邊。

逼不得已之下，我扛起布袋，痛苦不堪地追上愛·法。

因爲我發現這大概是愛·法第一次使用「喜歡」一詞。

那種傢伙沒有資格掌管森邊居民——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這種時候總是會讓我感到動搖——我現在也相當驚慌失措。

「確實是這樣……但我還是最喜歡漢堡排。」

「要嘗試看看纔會知道。這麼說起來，肉排很美味吧？」

我頓時驚慌失措，趕緊一把接過卡斯蘭·盧堤姆遞出的大小兩把刀。

關於在婚禮儀式上掌管爐竈一事，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我們已經拜託東達·盧幫我們拒絕了。

「肉排確實跟漢堡排一樣好喫……但是，我喜歡漢堡排。」

「首先，我們想要向兩位道謝。法家的愛·法和家人明日太，謝謝兩位昨晚爲我們準備的精彩盛宴。」

愛·法的頭垂得更低了，她似乎在忍住微笑。

我本來想開口反駁，但因爲太過訝異，所以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麼。

「咦!? 妳說過肉排跟漢堡排一樣好喫吧？所以我纔會下定決心用肉排和東達·盧一決勝負喔？」

愛·法還未徹底換上家主的表情，她有些困惑地詢問後，對方彷彿商量好似地同時露出微笑開口：

我們還沒有摸透東達·盧這個男人。假如那位粗暴的壯漢取代孫家，支配森邊，且他的行事風格比孫家更爲暴虐，我們也會對莉蜜·盧和紀芭婆婆抬不起頭。

2

我說的話相當不負責任。

「啊哈哈！雖然我早就察覺到了，但妳根本還在生氣嘛！從剛剛開始，妳的話就一直讓我心如刀割耶！」

假設那位名爲卡謬爾·佑旭的男人所言不假——孫家因此失去勢力，由盧家來統帥森邊，一切說不定就能圓滿落幕。

那個男人自稱杜多·孫。他感覺和狄咖·孫一樣無足輕重，但這種不知廉恥的傢伙反而更令人害怕。他從中午開始喝得爛醉、在驛站城市鬧事。如此粗俗的人竟然居住在森邊，真是令我難以想像。

聽到這兩位看起來誠實又正經的人說出如此真摯的謝詞，我也忍不住想要向他們道謝。

卡斯蘭·盧堤姆是一位眼神這麼率直的年輕人啊。

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值得訝異的劇烈變化。

「狗？你是指法爾布狼在人類家園傳宗接代後，生下成爲人類朋友的那些孩子嗎？那只是西之王國的傳說罷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確實是一位相當古怪的大叔，但感覺不是壞人。我有些好奇妳對他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待兩人。

愛·法撇向一邊的臉微微低垂，嘟着嘴斜斜地仰望着我，這樣的表情相當卑鄙。

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終究在愛·法身旁跪下，將收下的刀具放在手邊。

但其中一半是我的真心話。

儘管扛着更沉重的行李，愛·法依然沒有亂了步調。

「我是不是很奇怪？」

「我是不是表現得有些奇怪？」

愛·法嘟起嘴。

「是呀，昨晚的餐點真是美味。對我們來說，這場無可取代的前宴將成爲我們永生難忘的幸福一夜。」

（縱使盧家的達魯姆·盧也是一位相當棘手的人物，但沒有這傢伙那麼糟糕。如果將達魯姆·盧比喻爲狼，那傢伙只是一隻野狗罷了……不對，這樣說對野狗太失禮了。）

不過——這不是我全部的想法。

阿瑪·敏將黑褐色的頭髮整齊地紮了起來，穩重的表情中帶着一抹聰慧與朝氣，她也跟着行了一禮。

「……我跟城裏人無話可說。」

愛·法的眼神變得有些憂鬱。

那裏擺着塞滿波糖和堤諾葉的大袋子，以及一個裝着水果酒的土瓶。

阿瑪·敏原來是一位表情如此爽朗的女性啊。

不知道是因爲家世的關係，還是個人的差別，許多盧家人都散發出令人眩目的生命力。但這兩人的氣質卻更沉靜穩重，宛如在大地上紮根的大樹般強韌有力。

愛·法的臉上終於恢復了家主的嚴厲表情，她立着單膝，盤腿坐在地上，凝望兩人開口：

「能夠盡到接管盧家爐竈的責任，我們也相當喜悅——然而，兩位說有事要拜託我們，指的是什麼事情？關於婚宴一事，我們已經透過東達·盧拒絕了吧。」

聽到愛·法直接了當地開口後，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聲「是」，低下頭。

「我們確實就是想找兩位商量此事！當時是我的父親丹·盧堤姆提出這件違反森邊習俗的事，聽到他的提議……」

「我們也認爲這個想法很出色。假如能夠實現，那會是多麼幸福的夜晚呀。」

還沒舉辦婚禮，兩人的心靈就如此契合。

兩人的表情和眼神都充滿了純粹的期待和喜悅——看到他們奮力地想要傳達自己想法的模樣，讓我感受到他們老實的性格。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在盧家的親族之中，這位卡斯蘭·盧堤姆是擁有最強力量的盧堤姆本家繼承人。假如由我在他的婚宴上接管爐竈，責任未免太過重大。

我只能仰賴愛·法果斷的性格抉擇了。

「盧堤姆家人與敏家人都與法家關係不深，法家人無法出面接管那麼重要的場合。家族的喜悅，應該要與家族中的人分享……明日太昨晚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下一瞬間，卡斯蘭·盧堤姆直率的眼睛望向我。

「明日太，我聽說你雖然是法家人，但並非來自森邊，而是異國。然後，你在自己的故鄉是以擔任廚師維生。」

「是的，儘管我只是一位幫助家裏工作的實習生，但你說的沒有錯。」

「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工作。簡單來說，就跟驛站城市中販賣現成食物的商人差不多嗎？」

「是的，你的想法並沒有錯。」

她喃喃自語後——我現在已經知道她在輕聲說些什麼了，愛·法感謝了森林的恩惠和我之後，有些狐疑地拿起木盤。

他們將這條代表了獵人的榮耀，以及父母的愛的項鍊，遞到我的面前。

「請等一下。我——」

聽得目瞪口呆。

「可是兩位並沒有品嚐過漢堡排，爲什麼會如此執着呢？」

假橡膠葉上擺放着追加用的亞力果和堤諾葉。亞力果分爲圓片和月牙形兩種，擁有高麗菜般口感的堤諾葉則切成一口大小。

今天的料理相當簡單。假如不把煎波糖的時間算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就大功告成了。

啊。

這十幾天來，我們的晚餐都是奇霸肉排或漢堡排，因此燙肉片的口感和清爽滋味讓我感到美味無窮。

「所，所以我才說……我會把自己的技術全都傳授給你們。包括放血、屠宰、煎波糖的方法，以及昨天那份肉排的烹調方式，給我六天的時間，我能夠仔細指導各位。我已經將一定程度的技術傳授給盧家的女人們了——」

「我們沒有這麼愚蠢。」

我試着開合了幾次筷子後，愛·法驚呼着「哇、哇」，臉蛋也變得更紅潤……對於無法壓抑驚呼聲的自己，她似乎感到很害羞。

我將幾乎沒有味道的古慄樹枝削細，乾燥之後做成了「筷子」。

「昨晚，你說你想要成爲良藥，而非毒藥——我也由衷地這麼企盼。你的這份力量千萬不可成爲毒藥。假若將這份力量轉化爲良藥，森邊居民說不定將會獲得更多生存下去的喜悅、更多羈絆、更多力量。我會火速趕來這裏，就是抱持着這樣的念頭。但願我們能選擇相同的道路——那麼，先告辭了。」

項鍊上掛着親人獻給她的三顆獸角和牙齒。

她用木匙舀起浸在沾醬中的肉片與亞力果，送入口中。

而我——

「因此，我們纔會拜託你。我們不會去拜託那些向你學習過的人，我們只想拜託你。僅僅一個晚上就好，我們希望你能施展出渾身解數——這是拜託你工作的報酬。」

「你已經展現過你的實力了，我們並不會對此感到不安。」

阿瑪·敏久違地開了口。

「……請說。」

卡斯蘭·盧堤姆說道。

「…………」

「我會教你！我會教你如何放血和屠宰！其實我也只屠宰過三隻奇霸獸。你們本來就擁有剝皮的技巧，馬上就可以學會。」

由於傳來了奇怪的聲音，我轉過頭後，愛·法莫名地紅着臉，捂着嘴巴。

「哇！」

「是爲了讓肉片燙得美味的咒語喔。」

紅色的濃稠液體在木盤上閃閃發光，這是以水果酒爲基底的沾醬。我將水果酒煮滾，等酒精揮發後，添加鹽和皮果葉來微調味道。完成的醬汁帶着甜甜的滋味，東達·盧喫了絕對會大肆抱怨一番。

夕陽已然西下。

「五花肉確實很軟嫩對吧？給你，這次是腿肉喔。」

卡斯蘭·盧堤姆——突然勾起微笑。

下一刻，一直悶不吭聲的愛·法靜靜地開口：

「我是獵人，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解釋得這麼清楚——總之，我想要將自己的心情分享給大家。只要能增加生活的喜悅，求生意志也會增強。你帶來的喜悅讓我和阿瑪·敏獲得力量，我想讓其他人也知曉這份力量。不僅是盧堤姆家，我還想分享給盧家、敏家、雷家、馬姆家、立林家、以及姆法家——面臨現在這種狀況，我們必須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完成身爲獵人的義務。」

「問題在於要花點時間才能喫完三顆亞力果。啊，反正妳先喫喫看。如果妳不喜歡，我就去換成普通的肉湯。」

「涮呀涮～涮呀涮～」，我差不多也講到膩了。「最後是里肌肉。」

我在盧家也喝了肉湯，不過「煮」和「燙」出來的食物果然還是有着些微的差異。

「我說啊，我們和東達·盧的激戰已經結束了，可以不用去管肉的硬度了。假如不合妳的口味，我就拿去燉肉湯，你覺得如何？」

「這樣的話……可是——」

項鍊上掛着一層層大量的獸角和牙齒，遠遠超過愛·法脖子上的數量。

「明日太似乎相當疲倦，畢竟這個男人的體力和十歲小孩沒有兩樣。光是要他把貨品從驛站城市搬回來就讓他筋疲力竭了……很抱歉，可以等到明天再回覆兩位嗎？」

「我繼續示範——像這樣把肉放入湯中，緩緩地讓肉片左右飄動，必須燙到肉片不帶紅色爲止。涮呀涮～涮呀涮～」

「這叫做涮涮鍋，是一道讓人直接煮肉來喫的料理。」

「你、你說的實力指的是昨天的肉排嗎？我說過了吧，那是光靠家族的力量就可以完成的料理。我現在可以馬上把食譜告訴你們——」

「我們不單單只是執着於漢堡排，我們希望你能夠全力以赴。」

「……那漢堡排呢？」

「……好嫩。」

「爲了活下去，我們該怎麼做呢？蒐集木柴？曬乾皮果葉？鞣製毛皮？爲了讓生活變得更豐足，我們該怎麼做，該朝哪條道路前進？八十年前，我們的父母、祖父母思考了這些事情，並傳授給我們。總有一天，我會生下卡斯蘭的子嗣——我希望能爲孩子指引出一條更加幸福的道路。」

那是一個強悍的微笑，充滿了男子漢的自信和威嚴。

「沒有人會願意致力烹煮食物而疏忽其他工作。儘管如此，假如還是有人願意去下工夫，那一定是因爲他感受到了其中富含的意義與價值。假如有人在漢堡排之中找到意義，那麼他一定願意花工夫製作漢堡排吧。假若沒有找到意義，那他就不會想要動手……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吵、吵死了！這是什麼噁心的動作啊！」

「這樣啊，當然沒問題——那麼，明日太，我們最後想拜託你一件事。」

中午時分，我們在驛站城市與卡謬爾·佑旭邂逅，回來森邊後，又與卡斯蘭·盧堤姆等人促膝長談。這已經徹底超出了我思考的容量，我只能埋首於料理之中，暫時逃避現實。

「……那是什麼奇怪的咒文啊？」

「你們沒有品嚐過也無所謂。假如沉迷上那道料理，會對各位的身體有害。」

比起動口說明，直接動手示範會比較簡單。我拿出爲了今天而準備的祕密武器——

我感受到了近乎恐懼的情緒，大聲吶喊。

3

然後，又各夾了一片鍋中漂浮的亞力果和堤諾葉給她。

「先像這樣將肉放入鍋子裏。」

「我、我只是個不成熟的半調子，不適合擔綱如此重要的工作……再說，我還是一位外來者，不太清楚森邊的規矩，假若將如此重要的工作交付我……」

「昨晚大家反覆提起的漢堡排——」

卡斯蘭·盧堤姆將一隻手緊握成拳，輕輕放在地板上，探出身體。

「我不會要求你出於善意、情意和義氣來擔任宴會的爐竈管理人，我們會用適當的報酬和你進行交易，讓你負責這份工作。只要一晚就好，我們希望能購買你烹調的技術、知識和勞力——這是我們的願望。」

「既然如此——可以把你烹煮的菜餚賣給我們嗎？」

「……好軟。」

「只要能獲得莫大的喜悅，不管需要費上多大的工夫，我們都會選擇那條路。」

儘管這麼說，她依舊遲遲沒有答覆，我只好將燙好的五花肉放入口中。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嗯～？這就是筷子的用法啊。」

鐵鍋中燉煮着亞力果和堤諾葉。

「……跟肉湯裏的肉比起來，肉質更韌。」

「涮呀涮～涮呀涮～……味道如何？」

「好！完成囉，愛·法！」

但我無法一口氣思考這麼多事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我應該沒做任何讓妳感到害羞的事吧。」

愛·法用表示「這是什麼？」的表情望着我。

蔬菜旁擺着奇霸獸的肉。分別是五花肉、里肌肉和腿肉三種。我以厚度五公釐爲目標，儘可能將肉類切成薄片，排列成美麗的圓形。

再加上我今晚烹煮的是涮涮鍋。除了亞力果和堤諾葉稍微熬出的高湯之外，僅加入少許岩鹽。因此，唯一的調味料就只有水果酒沾醬，沒有辦法掩飾肉的滋味。

儘管青年耿直的表情上沒有出現任何變化，但他的情緒說不定悄悄地變得激動。

「假如你說那種食物會馬上危害到獵人的身體，我絕對不會品嚐。可是，你說就算喫了一千次、兩千次可能都不會產生影響。沒錯吧，明日太？」

阿瑪·敏面露沉靜的微笑，拿下自己的項鍊。

「聽了你這番話，假如還有人放任自己的靈魂腐敗下去，那就是因爲他太過軟弱。你不需要爲此感到鬱鬱寡歡。你會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就是想要告誡我們吧？」

「不用勉強去學如何製作漢堡排也無妨。這道料理太過費工，與森邊居民不太相稱吧？」

卡斯蘭·盧堤姆這麼說的同時，伴隨着清澈的聲音，取下了掛在粗壯脖子上的獸角和牙齒。

我聽不懂對方的意思。

說得也是，不管怎麼看，我都只是將生肉排列在盤子上罷了，森邊居民應該無法理解吧。

在這之間，我一邊念着「涮呀涮～」，一邊燙着給自己的五花肉片。

販賣菜餚——在這樣的森邊，要怎麼販賣啊？

愛·法面有難色地陷入思考。

就算聽到我這麼說，飄浮在愛·法頭上的問號依然沒有消失。

「不用這麼煩惱，只要老實說出感想就好了啊？」

「那、那只是我的臆測罷了，我不清楚實情。然而，倘若每天盡喫些柔軟的食物，確實會讓牙齒和下巴變得孱弱，這件事絕對沒有錯。」

「明日太，你是其他家的家人，我們不會要求你祝賀我們。再說，我們昨晚才初次見面，不可能強迫你付出善意和盛情。既然如此，假如想要獲得你的助力，我們認爲只能選擇支付報酬了。」

「如你所述，倘若想要重現同樣的味道，必須從捕捉到奇霸獸的階段就開始動工吧？」

「等一下！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我的腦袋似乎比我自己想像中更混亂不堪，動搖不已。

好喫。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漢堡排與森邊居民是否相稱，該交由森邊居民來決定纔對……不，你已經是法家家人，也是我們森邊的同胞，我並不是在輕蔑你說的話。可是，我們想要自己選擇未來的道路。」

所謂現在這種狀況，指的是——難道是孫家墮落一事嗎？

接下來，我將燙得相當可口的五花肉放入愛·法的木盤中。

「我打算盡我所能支付酬勞，你烹煮的餐點值得我這麼做。我想把昨晚阿瑪·敏和父親丹·盧堤姆所品嚐到的幸福滋味，分享給其他家人、其他親族。明日太，我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不僅是盧堤姆家，盧家的所有『子族』約百餘人也將參與這場宴會。我知道這不足以支付所有人的餐費。然而，所有參加宴會的人皆會致贈一個祝福給我們。我和阿瑪·敏的加起來總計兩百顆。假如還是不夠的話，我會去獵捕奇霸獸，直到足夠爲止……」

「……什麼？」

根本不需要下工夫掩飾奇霸獸肉的滋味，這些肉讓我感受到了這股力量。奇霸獸肉豐潤又直接，每當我咀嚼時便會滲出肉汁，讓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吞下喉嚨。

奇霸獸肉依然有些腥味，肉質也比豬肉更韌，但只要切成這種薄片就不會有問題。當我嘗試了最有嚼勁的腿肉後，發現我不僅可以順利咀嚼腿肉，還能享受其絕妙的口感。

「哎呀，真好喫！……這是我的想法，妳呢？」

愛·法再次思考半晌後，說了句「很美味」。

「只是……每次都只能嚐到一點點，進度太慢了。」

「嗯，我可以瞭解妳的心情。喫到後來我也常常會感到麻煩，想要把它們全部丟進鍋裏。尤其是豬肉——不對，奇霸獸肉必須燙至全熟，直到不帶血色爲止。」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全部燙好呢？」

「咦？嗯～……確實也有一開始就全數燙好的喫法。一片一片汆燙的優勢，在於用餐過程中能品嚐到剛燙好的熱騰騰肉片吧？老實說，我也不常喫這道料理。」

「這樣啊。」

「是啊，畢竟我們店裏沒有販售涮涮鍋嘛。我們家也很少外食，當我媽媽……」

我忍不住噤聲，但既然已經說了一半，我也只能把話講完了。

「……當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們偶爾喫過幾次。」

我在驛站城市的時候曾經自我反省，認爲自己不該把原屬世界所發生的事物太過鉅細靡遺地告訴愛·法。這麼做真的比較好嗎？

愛·法稍微眯起眼睛，將視線落在煮滾的鐵鍋上。

我搔着頭，將小塊木柴丟進爐竈中。

「……你的母親是在你幾歲的時候失去性命？」

「嗯？七歲左右吧，怎麼了？」

「這麼早啊？」，愛·法這麼說後，錯愕地抬起頭問道：

「也就是說，你是在七歲之前品嚐到這道料理的嗎？」

「是啊，大概吧，只有我跟爸爸兩個人一起喫火鍋，未免太冷清了……啊，不對，我和妳一起喫火鍋的時候，不會有這種感覺喔？」

「不管最後有沒有達成你期望的成果，那都是買方的責任，賣方並不需要煩惱。明日太，你——」

「既然你會用，我沒道理學不會。」

「哇喔。這種時候，我真的很感激妳說起話來毫不留情的性格……啊～！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那還真是太好了啊！」

她散落的髮絲在黑暗中飄舞。

「就算發生這些事，卡斯蘭·盧堤姆依然想拜託你掌管爐竈。對他而言，是一場最重要的盛宴，那一晚，他打算讓你掌管無可取代的家族和親族的生命。這不是一項殊榮嗎？」

「明日太，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更何況卡斯蘭·盧堤姆他們已經品嚐過你的料理。他們尋求你烹煮的滋味，主張要支付代價。當你待在故鄉的時候，你也是烹煮並販賣餐點維生吧，爲什麼你要拒絕對方呢？……這讓我一頭霧水。」

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真的只是普通的「客人」。

我們一如往常地整理餐具，蓋上其中一個燭臺的蓋子後，接下來就是正視那些麻煩事的時間。

我瞄到愛·法點頭答應後，追加了一塊木柴，順便將煎波糖送入口中。

「……明日太啊，你今天的眼神果然有些陰鬱。當我們與東達·盧見面的時候，你找到了相當正確的道路，但現在的你卻什麼都看不見。」

愛·法緩緩搖了搖頭開口：

「所以囉，不管我端出多麼罕見的料理，只要沒有添加五花八門的蔬菜，說不定依然會有人感到不滿，覺得哪裏不對勁，進而動怒吧。不僅如此，假如我的料理不符合他們的胃口——對於這些人來說，難得參加一次的宴會不就被搞砸了嗎？」

「沒有啦，我會多做一雙，當然是爲了給妳用。但這並不容易操縱喔？」

愛·法露出沉思的表情後，終於開口說：

「這樣啊。棒極了……看來我不用揍你了。」

「不會怎麼樣，這隻會讓他們失去親族的信賴，受到嘲笑罷了。大家會說盧堤姆家的繼承人自己糟蹋了整個典禮，是個爲了愚蠢兒戲拋下獵人尊嚴的蠢貨。」

嗯～

「此外，關於這件事，你不需要考慮法家的立場。」

或許是因爲獸脂蠟燭燒得不夠亮，我比平時更不容易看到她的表情。

「……這麼一來，那兩人又會怎麼樣呢？假如我失敗的話！他們會面臨什麼樣的狀況？」

「那是因爲……」

若是光看手的形狀，她的握法確實稱得上完美，還是先妥協吧。

我凝望着愛·法美麗的藍色眼眸，這麼說。

「……之前發生的事情都與我的想法和感情扯上關係。我想要成爲莉蜜·盧和紀芭婆婆的力量，我想要設法獲得東達·盧的認同。出於這般強烈的心情，我纔會去嘗試挑戰那些看似不可能獲勝的比賽——但這次不一樣。」

愛·法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果然還是不懂。」

「…………」

「爲什麼你會想要付出銅幣去買那種東西呢？」

「明日太，這是什麼部位的肉？」

「卡斯蘭·盧堤姆的要求，就是要你烹煮之前做過的料理，你不需要標新立異。奇霸肉排、漢堡排、肉湯和煎波糖……你只要端出這幾道料理，參加宴會的客人幾乎都會大驚失色，受到衝擊吧。」

愛·法這麼說，瞪了我一眼後，繼續念着「涮呀涮～涮呀涮～」。

「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會決定你的價值，而不是你自己。你不用考慮恩情、血緣、善意和盛情，這都跟這件事無關。那些人認同了你的能力，希望能『買下』你的力量一晚，所以他們會支付你報酬。」

「你覺得嚐起來的味道值得嗎？」

4

我和他們無恩無緣，沒有任何羈絆。就算我婉拒這個委託，他們也沒有理由抱怨。即使有人刁難我的料理，我也不用負起任何責任。

「既然如此，你有打算對店家抱怨，要對方賠償你的銅幣嗎？」

愛·法伸出右手。

她發現了啊。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舉辦宴會時，大家通常都會奢侈地在鍋中加入各種蔬菜吧？昨天，米雅·雷媽媽不是提過這件事嗎？因此，我纔會毫不客氣地決定在正式端給客人的肉湯中，加入堤諾葉和蒲菈。」

「什、什麼意思啊？」

愛·法狐疑地望着我。

算了，只要她能牢牢夾起食物就夠了——我這麼告訴自己。

未婚的女人基本上不會剪頭髮，因此愛·法的頭髮相當長。

「……明日太，醜話說在前頭。」

「是啊。稱不上美味，但也不難喫。」

「咦？」

「那是里肌，背部的肉。」

「這是正正當當的交易。就算你失敗，也不會有人受到處罰，就算你成功，盧家和法家的關係也不會變得更緊密。除了報酬之外，我們不會有任何損益。 」

「你要說，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愛·法再次甩動那一頭秀髮。

「而且，這次是正式的結婚典禮。說不定會出現思想陳腐的大叔，或是比東達·盧更頑固的老爹，這種人可能比較喜歡一般的宴會所端出的燉煮波糖鍋。畢竟各人喜好不同嘛，我老是忘記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聽到東達·盧貶低我時，我身爲廚師的榮耀纔會受到傷害。我已經不再認爲每個人都會無條件地接納我的料理，這只是無稽之談罷了。」

「你還不懂嗎？你不用考慮恩情或血緣，這件事也和正不正確無關，這都不是由你來決定的。卡斯蘭·盧堤姆不是說過了嗎？他們只是想要藉助你的力量。」

「嗯。」

「抱歉，看不到妳的表情讓我不安。如果我們之間的距離太近，讓妳感到煩躁，我會再去點亮一個燭臺。」

「什麼嘛，很簡單啊。」

晚餐的餘香被劃分而開——愛·法的香氣撲面而來。

「明日太，你明明順利達成了你與東達·盧之間的約定，爲什麼還會如此不安呢？面對自己的料理，你首次表現出如此懦弱的態度。」

三分鐘後，愛·法順利地夾起一片亞力果。

「好，那就繼續喫吧！妳要多喫點亞力果喔？如果有剩的話，我最後還可以拿去炒肉片。」

我忍不住將嚼到一半的波糖吐了出來，害自己被嗆到了。

「假如我有這種感受的話，就不會做這道料理了。」

「…………？」

「不，那個價值等於一瓶水果酒，我覺得太貴了。」

「嗯，我清楚。」

「愛·法……」

「小聲一點……你究竟在煩惱什麼啊？對我來說，這就是一件不用操心又安全的賭注。」

愛·法的眼中閃爍着不悅的光芒。

愛·法的聲音中帶着錯愕。

「咦？那是因爲……聞起來很美味，外觀也不差。」

「……明日太，你今天在驛站城市買了城裏的食物吧？」

昏暗之中，愛·法的身影聳了聳肩。

平靜的晚餐時光順利結束了。

「我和卡斯蘭·盧堤姆之間無恩無緣，我不知道他們說的話是否正確。這件事明明與我有關，我卻無從判斷它的正確性。因爲我——」

我站了起來，走到愛·法跟前坐下。

「這確實是一項殊榮。就是因爲我不夠資格擁有這份榮譽，我纔會如此畏懼。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由衷地信賴我，打算將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給我處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這讓我感到害怕。」

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害怕。

「你在做什麼啊，不要浪費食物。」

「這樣啊。」

我另外準備了一雙筷子，悄悄地放在舀取浮沫的木盤和勺子的陰影處。

「涮呀涮～涮呀涮～」，她開始喃喃唸了起來。

愛·法舉起雙手，鬆開金褐色的頭髮時，靜靜地說：

「那你爲什麼要多做一雙？」

愛·法眨了眨眼，似乎沒有完全理解我說的話。

「……怎麼了？」

眼前的視野彷彿變得清晰。

「我不懂。我和你兩個人一起喫這道料理時，不會讓你感到不愉快吧？」

我——

儘管她微微蹙起柳眉，她的眼神卻比我想像中更爲平靜。

「你發現了那個食物的價值，支付了報酬。卡斯蘭·盧堤姆他們也發現了你的料理的價值，想要支付報酬給你。顧客購買商品之後，他們怎麼想就是他們的自由，就算感到不滿，他們也不會開口抱怨。」

愛·法將肉放入鐵鍋中——

「……這個借我。」

最後，愛·法並沒有學會正確的握筷姿勢。她將大拇指和食指夾住其中一根筷子，再用中指和無名指夾着另一根筷子，成功地操作着，用得比我還要靈巧。

於是，我一邊擔心着亞力果和堤諾葉會不會煮過頭，一邊開始進行筷子用法的講座。

愛·法靠着牆壁，疑惑地歪着頭。

「我懂了——我懂了喔，愛·法。我終於知道我在畏懼什麼了。」

「稍早卡斯蘭·盧堤姆的那一番話，全是對你說的。身爲家主，我當然會把我的意見告訴你，給你建議。但最後要由你自己做出判斷。」

我拚命忍住笑，我要等享受完她這副模樣後，再告訴她「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在心裏默唸就好了啊？」——我在心中大力宣誓。

她的臉本來就已經很貼近我了，現在更是直逼我的鼻尖。

「咦？妳是指筷子嗎？妳不是覺得很噁心嗎？」

愛·法再次嘟起嘴巴。

「真是的！我簡直在自掘墳墓嘛！……沒有啦，簡單來說，全家人一起喫火鍋這件事，該怎麼說呢，它算是一種標準的家庭料理啦……所以，當整個家族從三個人減少爲兩個人時，讓我感覺喫火鍋是一件寂寞的事情！抱歉啊，說出如此令人鬱悶的事！」

看到自己的料理被「定價」，當做「商品」販售——這讓我相當恐懼。

「我……不曾自己開店。開店的人是我的父親，我只是幫忙他罷了。」

爲了讓浮現在腦中的想法變得更爲明確，我試着將其說出口。

愛·法靜靜地聽着我說。

「當時，客人花錢購買的是我父親的料理。就算我負責煮飯、烤肉、切菜——端上桌的依然是父親的料理，不是我的。我一直這麼認爲。」

「嗯。」

「然後，我來到了這個世界。遇見像妳這樣的人，開始爲了妳和自己製作料理。然後，我遇見莉蜜·盧、紀芭婆婆，還有東達·盧。然後，我開始爲許多人烹煮料理——但這並不是在買賣。我希望那些人品嚐我的料理，所以我纔會煮菜給他們喫。」

「嗯。」

「所以，昨天幫東達·盧準備菜餚時，我沒有親自出馬。因爲對方需要的不是身爲廚師的我。既然如此，我認爲家人烹煮的家庭料理，纔有辦法滿足那位大叔的心。」

「嗯。」

「然後，這次——跟之前恰恰相反，對方需要的是身爲廚師的我。」

我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雖然夜晚比白天涼快，我們依然可以穿着薄衫度日——我的膝蓋卻開始大力顫抖。

「這一點——讓我感到畏縮。」

「……」

「這跟盧家人獻給我的祝福不一樣。我只是個半調子廚師，我不確定自己的料理是否有價值。一想到與自己無緣無恩的人會公正又冷靜地評論我的料理——就讓我感到魂不附體。」

「雖然你這麼說——」，愛·法的臉本來和我拉開距離，現在又湊了過來。

「你剛剛混濁的眼神，似乎恢復了光芒呢。」

「是啊……身爲廚師，這是有生以來首次有人信賴我的廚藝。真是嚇壞我了——但我也感到非常自豪。」

「那麼，你會接受對方的委託嗎？」

下一瞬間——愛·法用手心若即若離地悄悄碰觸着我的臉頰。她的眼神以極近距離望着我。

我全身顫抖不已。

「既然那些人如此信賴我……我想要好好努力，讓他們付出的報酬得到相等的回報。身爲廚師，我希望我的手藝能不讓自己蒙羞。」

我喫了一驚，原來自己竟然這麼沒有膽識。

「……我感到很自豪。」，愛·法靜靜地低語。

好像真的要吐了。

在愛·法的注視之下——我的身體終於停止顫抖。

我的胃快速縮緊，剛剛喫下肚的肉片和波糖彷彿要被推出來了。

「……我想接下來。」，我擠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