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群像之舞 摩尔伽的白之王
《异世界料理道》 · EDA · 1.2万 字
「嗯……这下倒了大霉了。」
唐·卢提姆一边嘟哝着,一边猛地坐起上半身。
森林深处,接近黄昏。脚边是一片混杂着石子的沙滩,右手边传来了咕嘟咕嘟的水流声。这里好像是一条无名小河的岸边。
他看了看身后,暗绿色的密林高大无比,彰显著自己的威严。在这片密林的覆盖下很难分辨清楚这里是悬崖的壁面。
唐·卢提姆等人突破了这片密林,然后滑落到了这条河流的岸边。滑落的过程中可能被枝叶划伤了身体,脸上和胳膊上到处都犹如针扎版疼痛。但是,眼睛和手指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所以这算不上什么。
「喂,迪姆·卢提姆,你没事么?没死的话就回答我一声!」
唐·卢提姆检查完周围的状况后呼喊了下怀中的少年。一头黑褐色长发的少年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
「还没死么。我先把你放到地上吧?」
说着,他便慢慢地让身体横卧在地上,此时迪姆·卢提姆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别乱动。搞不好有几条树枝子已经插到你身体里了,乱动的话会把树枝弄断伤及内脏。」
「家主……唐·卢提姆……」
少年无力地擡头看着唐·卢提姆。
「对不起……都怪我的错误判断……」
「别在意。正确地引导你是我的工作。这次的失误全都是我的责任。」
「真的很对不起……如果家主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脸再见卢提姆家的人了……」
「好了,这是我该说的话。拜托你不要死在我前头好不好?」
迪姆·卢提姆是刚满十三岁的实习猎人。所以,他正在接受唐·卢提姆的指导。
现在,卢提姆村落的休猎期才刚刚结束。村落周边的果子都已经被啃食殆尽,奇霸兽暂时都不会靠近,所以卢提姆家的猎人在森林中会一直深入到一天之内所能往返的极限范围上设置陷阱。今天他们正在分头去检查昨天设置的陷阱里有没有抓住奇霸兽。
陷阱抓住了一头奇霸兽。是一头体型巨大,但是骨瘦如柴的老年奇霸兽。外皮都被磨破,两根角全都断了。这头老年奇霸兽左后腿被蔓草陷阱缠住,高高地掉在树枝上。
「这头奇霸兽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了呢。我一个人也可以了结它吧。」
而迪姆·卢提姆则好像是断了几根肋骨。也不能正常地走路了,他那边也差不多够呛的。
摔下山崖的唐·卢提姆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他的右腿被奇霸兽角挖掉一块肉,出血量十分巨大。
(搞不好今天晚上就要魂归森林了。)
(那就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了。要过夜,得先把火生起来。)
那人没应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唐·卢提姆。那好像是一头披着纯白色毛皮,四肢发达的似人非人的野兽。
猎人的刀是狩猎野兽的武器。绝不是向人类挥舞的武器。斩杀和人类如此相似的野兽就等同于犯下了与杀人同等深重的罪行。
唐·卢提姆一边思考一边看了看身下。
「不对,那头奇霸兽很危险。我们没带弓箭来,所以等到和卡斯兰他们会合之后再回来。」
「求你了!你的狩猎场应该在河对岸,在摩尔伽森林的深处吧?我们并没有破坏你的狩猎场,所以求求你了!」
不是奇霸兽,也不是孟拓,那是一头唐·卢提姆第一次见到的野兽。
「卢家的村落不是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分配兽皮和牙齿吗?强大的猎人多得,弱小的猎人忍受贫困。这种残酷的生活才是卢家力量的源泉,我是这么认为的。」
好似幻影一般出现的人物只是用理性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唐·卢提姆。
「我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据说,瓦尔布狼一旦尝到了人类的味道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袭击人类。你如果是瓦尔布狼,那我就不能让你把我吃掉。我绝对不能让……我的死给森边的同胞带来灾祸!」
「有吗?看起来好像是死了一样,都一动不动了吧?」
唐·卢提姆放下心来,再次靠到背后的树上。因为刚才大声说话的缘故,他仅剩下的体力又被消耗了不少。
「难道说你,就是传言里的瓦尔布狼吗?我没听说过瓦尔布狼会出现在山麓地区啊……」
「我真是太大意了。把你带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真是对不住你啊。」
以这样的身体是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一晚上的。食腐的孟拓和奇斯大鼠总会嗅到这个血腥味找上门来。现在唐·卢提姆已经无力再去驱赶它们了。
(嗯……今天便是我魂归森林的日子么。)
唐·卢提姆张开眼睛,情不自禁地「哇!」地大叫了一声。
但是,就连居住在山麓森林里的森边人都把进入摩尔伽山视作禁忌。毁坏摩尔伽山所带来的灾难会导致杰诺斯的灭亡。这一传说仍然在这片大地上流传。
「我身为猎人是有尊严的,而且我还带了铁刀。我虽然是受了伤,但是我可不是你能马上了结的对手。况且——我也不想被你杀了。」
「你如果是这么想的,那你可以找个时间去和卡斯兰谈一谈。要肩负起卢提姆家未来的是年轻的卡斯兰和你们啊。我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就让我开开心心地见证你们会把卢提姆家指引向何方吧。」
那个时候,唐·卢提姆也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虽然是刚刚进入森林的猎人新手,但是也没必要这么小心吧。我也是锻炼过的。」
唐·卢提姆一边把手放在躺在沙滩上的少年的头上,一边说。迪姆·卢提姆终于流下了泪水。
「那是它在积蓄力量。我靠气味闻出来的。」
迪姆·卢提姆僵在了原地,就在这时那头奇霸兽拖着蔓草和折断的枝条踢着地面。
然后——这头白狼突然把头扭向一边,离开了此地。
「……」
此时——他感觉右脸传来一阵暖意。
「……」
当然,野兽没有任何回应。
「蠢货!别靠近那头奇霸兽!」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实并不一定会如此。总之,我不打算改变卢提姆家的习俗。」
(啊,至少让我在卢提姆家留下自己的血脉啊……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心结了啊。)
「唐·卢提姆您为什么要,为什么要道歉……?错都在,考虑不周的我身上吧……?」
唐·卢提姆在年满十五岁的同时便结了婚。他的妻子是一位比他年长两岁的分家的女众。自两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放话说自己一定会让她幸福,一直到上个月他们终于举办了婚礼。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猎人我都会说同样的话。我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实力。」
「等下等下。濒死的奇霸兽有时候会使出不同寻常的力气来。而且那头奇霸兽是饥饿无比的时候落入陷阱的,看起来气势汹汹的。」
少年的眼里闪烁出目中无人的激情。
右手边是一条巨大的河流。河流对岸是比身后的密林还要苍郁的森林。
(父亲拉曾经说过,不能得到妥善的处置的话,骨头可能会骨折,肉筋也可能会断掉。而且,在骨头复位之前,万万不可将体重压在上面。)
「那——我杀掉这头奇霸兽之后,牙齿和兽皮能不能归我家?角都断掉了,兽皮也磨破了,但是作为像我这样的猎人新手的第一个猎物倒是挺合适的吧。」
但是,唐·卢提姆却只是歪了歪脑袋:「嗯?」
(迪姆·卢提姆真的是犯了一个大错啊。)
唐·卢提姆有五个孩子,除掉末女墨兰·卢提姆,其他人都已经结了婚。长子卡斯兰·卢提姆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猎人,从明天开始也能马上开始领导卢提姆一族。
「嗯,奇霸兽生气时会散发出一种微微甘甜带着酸味的气味。它要是人的话就相当于正要使出最后的力气大闹一场吧。」
那便是,不管有多少人都不能进入的摩尔伽山。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飘然而至。
此时——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却察觉到右手边有什么东西的气息。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那野兽试图向他靠近,这吓得他慌忙伸出手。
白狼细长的脸就在他面前。白狼绕到了他身后的密林里,窥视着唐·卢提姆。
「……气味?」
在森边,从处于偏南方的卢提姆村落出发,只需花费半天时间赶路就可以在近距离一睹摩尔伽山。
「北方一族也就是扎扎和简家还有德姆家吧。所以说,他们也获得了不亚于卢家的力量。而且……我们卢提姆在猎人的数目上不输给他们,所以应该可以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
说吧,迪姆·卢提姆翻了个身跳出密林。
唐·卢提姆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脑袋。
唐·卢提姆震惊地对那人说。
他伸出双腿,坐在沙滩上。右腿的脚腕上传来了巨大的违和感。与其说是疼痛感,倒不如说是一种灼热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说不定里面的骨头已经脱臼了。
虽然用身上穿的衣服绑住伤口,但是他再也没有了什么力气。那时候也是从密林覆盖的断崖上摔了下去,所以唐·卢提姆靠在一棵树上看到了耸立在眼前的摩尔伽山的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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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一身毛皮可真好看啊!我听说瓦尔布狼有着一身灰色的毛皮,看来传闻都不怎么靠得住啊。」
「呜哇!」
在卢提姆村里上,唐·卢提姆是跑的最快的,所以他在十步之内就快要够到迪姆·卢提姆的肩膀了——但是还是太晚了。一看到迪姆·卢提姆,那头奇霸兽就暴躁了起来,蔓草拴住的枝条一下子就断了。
「你……难道是,那个时候的?」
「为什么?这么虚弱的奇霸兽用得上弓箭吗?用刀子割开脖子就可以了吧。」
「你,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四周已经有些昏暗了。和他一起的两名猎人大概已经丧命了,其他地方的猎人们恐怕也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搜寻唐·卢提姆了。
但是,迪姆·卢提姆还小。他在这里丧命未免也太遗憾了。十三岁的实习猎人是没有做好魂归森林的觉悟的。
唐·卢提姆做了解释,但是迪姆·卢提姆却摇了摇头说:「无法理解。」
但是,那双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性的目光,所以这不由得让人觉得它是不是可以理解人类的话语。
从密林的阴影中检查了这头奇霸兽情况的迪姆·卢提姆一边说一边正准备站起来。唐·卢提姆从旁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不都说了,正确地指导不成熟的人才是我的工作。我明明是你的长辈,我真是太没用了。」
那时的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和今天一样,他来到了森林的最深处然后遭到了饥饿的奇霸兽群的袭击,被奇霸兽顶下山崖。
瓦尔布狼微微歪了歪脑袋,简直就好像是在因为唐·卢提姆的一番话而感到诧异。
而且,摩尔伽山上还栖息着比奇霸兽还要恐怖的野兽。摩尔伽三猛兽——马达拉玛大蛇、红色野人、以及瓦尔布狼。
「怎么说呢。血亲之间平均分配财富,这种做法在森边应该更为普遍。我觉得,不这样做的氏族只有卢家和北方一族。」
所以,唐·卢提姆才没有产生与那头野兽决一死战的想法吧。
起身的动作才做到一半,唐·卢提姆瞪圆了眼睛。
唐·卢提姆抱起少年毫不迟疑地背朝奇霸兽跑了起来。
白狼的大嘴里叼着泛着红色的果实,它看着慌张的唐·卢提姆,一双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平静的目光。"
(这野兽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好像是人变成的野兽,眼神也是那么不可思议。)
「嗯,只能逃走了。」
眼睛一圈的皮肤为黑色,黄色的双瞳里是淡淡的目光。四肢的爪子看起来和孟拓的爪子一样尖锐。而且它身上散发出一种,不仅淩驾于孟拓之上更淩驾于奇霸兽之上的极具压迫感的生命力。
奇霸兽巨大的脑袋撞进迪姆·卢提姆的胸口。要是这头奇霸兽的角还在的话,这一击就足以要了迪姆·卢提姆的命。迪姆·卢提姆身后,唐·卢提姆正面接住了迪姆·卢提姆的身体。
夜幕也已经在四周徐徐降下,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气。现在不赶紧做好回家的准备,恐怕就难以在日落之前赶回村落了。
体长和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唐·卢提姆相近,那健壮的身体上披着纯白色的毛皮。脖子很长,鼻子突出,竖着三角形的大耳朵,非常美丽,好像是一件人工制品。
只要逃到一处狭小的地方,奇霸兽就不会追过来。唐·卢提姆一边思考一边进入了密林之中——但是这可是没怎么涉足过的森林最深处。背后一边传来奇霸兽的脚步声一边左右乱窜,结果来到了一片完全没有来过的地方,而且还从被密林覆盖的断崖上掉了下来。
扭头一看,一位令人震惊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视野里。
「……」
被趁虚而入的唐·卢提姆迟了一瞬就追在迪姆·卢提姆身后。
那便是摩尔伽山。
唐·卢提姆刚准备站起来。
已经再也无法抱起她了么。自己死在森林里之后,妻子会不会嫁给别的男众呢。一想到这里,他就流下了悔恨的流水。无法完成让妻子获得幸福的约定,为自己的弱小无能愤怒不已。
唐·卢提姆上次遇见这个人还是二十五年前——那是他终于被认可为一个合格的猎人的十五岁的时候。
遭到奇霸兽袭击的时候,他就应该拔刀而不是去理会迪姆·卢提姆。只要弄错一步,猎人就会回归森林。
唐·卢提姆轻描淡写地想到了这里。
据说奇霸兽就是被这些猛兽从栖居地中赶了出来,来到了山麓的森林中。而他们二人正是被追赶到了这片森林的尽头。
「……」
「那……到那个时候还请您来见证。」
「等下!你很饿吗?就算你很饿,我还是求求你放过我吧。」
(嗯……事态非常严重。)

「咋,咋了?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果子掉落到陷入混乱的唐·卢提姆的胸口。
这果子散发出淡淡的青草的香味,看起来非常美味。
「喂,你是让我吃这个么?但是啊,森边人是不能食用森林里的果子的。」
「……」
那双黄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
潮湿的黑色鼻子凑到马上就要触碰到唐·卢提姆脸颊的近距离。
「森边人要是破坏了森林,奇霸兽就会挨饿。然后,饥饿的奇霸兽就会去毁坏杰诺斯的田地,所以我们是不能吃森林的果子的。」
「……」
白狼再次叼起落到唐·卢提姆胸口的果子。
那是一张长满了白色牙齿的大嘴。白狼用白色的牙齿咬碎了红色的果子。
「嗯,你和奇霸兽一样,不光吃肉还吃果子啊。不对……抱歉浪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他虽然不知道白狼是不是能听懂自己的话,总之他还是试着这么说了。
白狼发出沙沙的声音消失在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啊,真是吓了我一跳。但是……野兽遇见柔弱的人类真的会出手相救吗?」
他自言自语着,再次靠到树干上。
没过多久,那头白狼又回来了。
这次它嘴上叼的——竟然是一条鳞片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蛇。那条七彩斑斓的蛇用余下的身体缠住白狼突出的鼻子,露出了獠牙。
「嗯……我们的祖先生活在黑森林的时候也是吃过蛇和蜥蜴的啊。但是,在这个森边,这蛇也是奇霸兽的食物,所以我们是不能吃它的。」
「……」
「哎呀,很费事吧?人要吃奇霸肉就得花这么多功夫。我们的胃不像你的那么强大啊。」
唐·卢提姆已经无力起身,所以他便用已经不太灵活的手指握住刀把。
唐·卢提姆把拉那叶放到地上的一堆树枝上,用树枝快速摩擦拉那叶,转瞬之间拉那叶就烧了起来,火也转移到了下面的树枝上。但是因为掺杂了有生树枝,火一边发出噗叽噗叽的不吉利的声音,一边冒出了黑烟。
妻子和妹妹现在都在哭吧。父亲拉·卢呢,他虽然不会在别人面前流眼泪,但是他的悲伤之深切,应该不会亚于妻子和妹妹。
哼唧唧唧唧唧唧……奇霸兽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叫,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白狼迅速用前腿控制住奇霸兽的头部,哢嚓一声咬断了它的喉咙。
「漂亮。比传言里还要厉害,哎呀,我真是太佩服了。」
第一批切下来的肉转瞬之间就被收进腹中。唐·卢提姆趁着火势还没有减弱又切下来一部分肉。这一套动作重复了三遍之后,火熄灭了。
据说在南方的黑森林,祖先们吃的都是蜥蜴和蛇肉,祖先们迁徙到摩尔伽森边品尝到奇霸兽的味道后欣喜若狂。
「……」
(这片森林里是没有我们能食用的食物的。人能吃的东西,奇霸兽也是能吃的。)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白狼从水里上岸,抖掉身上的水,然后再次向唐·卢提姆走来。
「……」
从这里开始又是一项大工程。这次,他不得不把兽皮给剥下来。
「嗯,我的身体也终于产生了要活下去的想法。」
完全恢复了白色的狼走到唐·卢提姆的刀够不到的距离上,在沙滩上躺了下来。它那双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卢提姆。
此时,白狼离开了奇霸兽。
「……」
但是,这就是森边人的食物,是森林的馈赠。镇子上的人都说奇霸兽的肉不是人吃的东西,但是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
(所以我,不会畏惧死亡……但是我才十五岁!刚刚迎娶自己所爱的女众,还没有留下自己的子孙后代!森林母亲啊……您若有慈悲,请赐予我度过今夜的力量吧!)
「嗯,你不怕么。」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白狼正保持着把脑袋放在前腿上的姿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即使如此,我也要活下去。)
明明完全没有什么空腹感,肚子却突然叫了起来。
它的牙齿咬破了奇霸兽的肚子。
他本想带着兽皮一起把这条大腿给烤了,但是他已经没力气再爬到河边了。不把可能在毒草中行走过的奇霸兽兽皮清洗干净就直接吞入腹中,未免也太过危险。
「……」
巨大的奇霸兽倒在沙滩上,它的肚子里已经被啃食一空。但是除此之外,就只有喉咙被咬破了而已。
它缓缓地走到河边。唐·卢提姆朦朦胧胧地看着它。
「嗯!? 」
「……嗯?」
唐·卢提姆脱下猎人外衣和身上的衣物。他撕开衣服,把布料扔到火里。火总算是越烧越旺,也终于烧到了下面的生树枝上。
那是当然,毕竟可以把猛兽奇霸兽的肉吃进腹中。不管是臭还是硬,这是力量的源泉。至少,唐·卢提姆认为,光吃卡龙和奇缪斯这种软弱的生物是不能当好猎人的。
如果能吃上一顿饭再睡上一觉,力气就能恢复——唐·卢提姆叹了口气。
森林里已经是一片夜色。
白狼歪了歪脑袋,然后再次面向那头巨大的奇霸兽。
(大家差不多都回到村子里了吧……)
身体突然倾斜,用手撑地扶起身体。内心明明非常满足,但是肉体却开始告急。
而且那头奇霸兽正是刚才袭击了唐·卢提姆的那头。同胞留下的刀伤还在它的眉间。它的体长和白狼相差无几,而身体却比白狼胖上数倍,是一头体型巨大的奇霸兽。
脚上的伤还在一阵阵地疼。总觉得体温也在下降。是体热随着血一起流到了外面吧。额头上冒出急汗。
一边对自己的胃说,一边把猎人的外衣披到身上。
奇霸兽发出愤怒和痛苦的吼叫。
正当他陷入思考的时候,这次背后飘来了危险的气息。
即使如此,他还是剥下了半张皮,然后将露出来的肉尽可能地切薄。注意不要让弄脏的手指碰到肉也是一件难事。
「我要点火了,你没关系么?野兽不都是很怕火的吗。」
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吧。唐·卢提姆做出了这个决定。
奇霸兽的身体更粗壮,所以力气肯定也是奇霸兽更胜一筹。但是,喉咙被咬住后,奇霸兽的尖角和獠牙便再也够不到白狼。它就算发疯似地挣扎,白狼却巧妙地配合它的动作化解了它的反抗。
鲜血喷涌而出,奇霸兽没有了任何动静。
既然没有力气站起来,那不如直接爬到密林中。然后挑选一些干燥的落枝,扔到密林外。
唐·卢提姆把手指插进沙子里,这次他向着奇霸兽的尸体爬了过去。
那是白狼和奇霸兽。
而且——唐·卢提姆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满足感,而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困意也向他袭来。
白狼在奇霸兽的肚子里搜寻起来。
见此,他将串在铁签子和刀子上的肉拿到火边。
「至少,爬到一棵比较高的树上——然后孟拓和奇斯就无法靠近了。」
剩下就是生火了。
白色和黑褐色的物块出现在眼前的一片沙滩上。
唐·卢提姆把视线从狼挪到奇霸兽身上。
「那是你的猎物,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不生营火直接入睡是无法平安过夜的。孟拓和奇斯都饿着肚子,而且——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事实,那就是饿到极点的奇霸兽甚至会吃人。没有防备措施直接在森林里入睡,唐·卢提姆终将会变成这些猛兽的盘中餐。
「怎么了?你不是会吃奇霸兽么?所以奇霸兽才会惧怕你们迁徙到山麓地区吧?」
「在那之前,你介意不介意分给我一点肉?」
白狼把脑袋放在折起来的前腿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唐·卢提姆看着它那平稳的表情,做出了决定。
奇霸兽的力量,森林的精气流入他的体内。
(即使如此,我也要活下去。)
(妹妹明明说她想嫁入雷家,我真是做了件坏事啊。)
唐·卢提姆是本家的长子,而且本家没有其他儿子。他如果就这样死在森林里,他的妹妹会暂时成为家主,要么与上门女婿成亲,要么让血缘关系较近的分家继承本家。
他揉了揉渐渐看不清楚的眼睛,一边注意不伤到手指一边把刀刃插入奇霸兽兽皮中。平日里毫不费力的剥皮工作,对于现在的唐·卢提姆来说犹如登天。
而奇霸兽不能吃的也就属有着浓烈香味的皮果和里罗香草了。还有不能食用的拉那叶与格里奇树果——还有用来退烧的罗姆叶之类的吧。不管是哪个都对现在的唐·卢提姆没有任何作用。
融化的肥肉落到火里,进一步加强了火势。
「……」
他拔出小刀,插向奇霸兽的大腿根。因为不好把刀刃都插进去,所以它把刀把靠在腰上,用体重将小刀压了进去。
而白狼的牙齿,已经深深地插入这头奇霸兽的咽喉。
让人清醒的热意以及味道。
幸运的是,那头白狼并没有把这条蛇放到唐·卢提姆的胸口上,而是直接返回了密林中。那头白狼会吃蛇吗。刚才那条蛇是没有毒的,所以吃掉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心想着白狼到底是做什么,只见它把上半身浸泡在端急的河流里。听声音,河流的水势恐怕非常之猛。留在岸上的后腿拼命地支撑着身体,看起来相当有趣。
他又从猎人的外衣中拿出了用来生火的拉那叶。
结果,一条粗壮的大腿被吃掉了四分之一。因为没有亚力果和波糖,他感觉自己吃得比平常要多。
「不不,我很清楚。要让力气恢复只能这么做。但是,这里可是森林。」
唐·卢提姆把手从腰间的刀上拿开,冲着白狼笑了笑。
吃饱之后,接下来就该睡觉了——他的身体好像发出了命令。
(就算可能在半路上筋疲力尽,但是不做正确的事情就无法活下去。)
唐·卢提姆用多余的布料裹住手指,然后拿起炙热的铁签。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咬了口肥油滴落的奇霸肉。
如果只有奇斯,咬到某些部位上说不定还可以保住一命。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没有那么乐观了。
脑子里嗖地一下没有了什么血气,视线一下子昏暗起来。
做出觉悟与想活下去绝不冲突。不如说,不珍惜生命的猎人才会被当成不合格的猎人。一边祈求自己能够活下去,一边做好了在森林中牺牲的觉悟,一边狩猎奇霸兽——这就是森边猎人。
「别着急,你也不想吃半生不熟的肉受罪吧?」
他做好了在森林中牺牲的觉悟,而另一方面上在断气之前他都不打算放弃——唐·卢提姆的内心马上就会被悲伤所击溃吧。
无力地等待死亡既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也不符合森边猎人的习俗。下定决心之后,唐·卢提姆便扭动身体一脑袋扎进身后的密林中。
红色的肉慢慢地被烤成了褐色。光是闻到这肉香味,嘴里就满是口水。而肚子,也咕咕地大叫了起来。
唐·卢提姆一边祈祷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愈发无力。
红色的火焰炙烤着奇霸肉,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四散开来。
夜晚将近,天气转冷。而且自己的身体也已经散失了过多的热量。唐·卢提姆的身体已经无可奈何地开始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了。
剧烈的血腥味飘散到唐·卢提姆这边。而与此同时,夜幕也终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你刚才在清洗身体吗?你还真聪明啊。」
唐·卢提姆就这样,切开兽皮和肉,把后腿从身子上切了下来。这是一条比唐·卢提姆的大腿还粗壮的虽短但肥美的大腿。他把这条大腿抱在胸前回到之前的位置上。
「嗯,这样还是没法叫人放心啊。」
用藏在猎人的外衣中的铁签和刀子串起削下来的肉插到地上。两根铁签和三把刀子都用掉之后,唐·卢提姆把小刀收回刀鞘。
他把散落的树枝集中到一起,然后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因为地上只有一些比较细的树枝,不够的部分就用身体的体重压断一些密林的枝叶来填补。把这些树枝全都扔到密林外之后,唐·卢提姆使出浑身力气爬到沙滩上。
「你只吃奇霸兽的内脏么?也是,你也不可能一个人吃干净比自己还大的奇霸兽吧。」
奇霸兽的肥肉,多汁,甘甜。瘦肉质地较硬,一股浓烈的腥臭涌入鼻腔。
「噢,你是吃内脏的么。」
「嗯!好吃!」
「马上就要入夜了。一入夜,孟拓和奇斯就会过来,到早上这头奇霸兽就只剩下骨头了吧。」
唐·卢提姆用手撑住地面,,忍受着蔓延全身的虚脱感。
稍不注意转瞬之间就会失去意识。
世界天旋地转起来。
端急的河流声也渐渐远去。
所爱的妻子与家人们的面容毫无规律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森林母亲啊,请赐予我力量——)
怀着殊死一搏的心态,他坐起上半身。
然后——他看到了面前的白狼。
白狼的口中露出了一排牙齿。
(怎么?难道说是想把我养肥了再吃掉吗?)
它咬了下唐·卢提姆的右肩膀。一股压倒性的力量透过猎人的外衣传了过来。
(喂,别——)
心中这么想,嘴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
唐·卢提姆被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唐·卢提姆身为猎人虽然还算不上有多高大,但是那白狼也算是有着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怪力。
然后——唐·卢提姆被放到了一处软绵绵的地方。
(嗯……?)
视线里是一片白色。
从外露的胸口传来一股温暖的毛皮的触感。
唐·卢提姆好像是被放到了白狼的背上。肩膀上的压力也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树木的枝叶掠过背部和手足。
白狼突然纵身一跃。
「……」
活着回到同胞们身边。
冲它笑了笑,唐·卢提姆擡起脑袋。
「吃吧。我还有多的肉,不用客气。这肉干有点咸,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至少让我为那天晚上的事表达谢意。」
白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刚才我的那番话,说得好像我不想活了一样。当然,就算我现在活得很满意也不代表我已经无欲无求了。我还想活下去,一直活到我这个身体散架!所以……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战胜这个困境。」
此时,一旁的迪姆·卢提姆有气无力地开口说:
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白狼就这样驮着唐·卢提姆飞奔了起来。
「所以我打算保护这个受伤的同胞过上一夜。那天晚上……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吧。」
唐·卢提姆看着这位白色的壮士开口问道。
说是树枝,其宽度甚至超越了唐·卢提姆的身体。树干得十个人手牵手才能把它抱住。
回过神来,寂静笼罩了唐·卢提姆。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消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那之后过去了二十五年。瓦尔布狼的寿命有这么长吗?」
「抓稳了。首先要爬上这个悬崖。」
「这里是哪儿……你是怎么爬到这里的?」
「……」
「那之后我总算是想办法拖着受伤的腿回到了村子。我妻子和妹妹嚎啕大哭,真是不得了啊!我和别人说了你的事儿,但是谁都不肯相信我。可是,你依旧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的谢意。」
唐·卢提姆打量了一番那苍白的面容和白狼,然后他点了点头。
「迪姆·卢提姆啊,现在这样我们是很难在日落之前赶回村子了,所以我打算在森林里过夜。你能否相信我,将自己的性命托付于我?」
唐·卢提姆滑了下来,移动到那片下陷的地方。虽然有树枝树叶挡着让人不太好分辨,但是这里似乎位于一棵相当高的树上。这一以来就不用担心会受到奇霸兽孟拓和奇斯的袭击了。
「那个时候,我因为白狼的慈悲捡回了一条命。没有那头白狼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我。就此,我向你表达感谢之情。」
「……」
耳边传来身体与密林摩擦的沙沙声。
说着,唐·卢提姆向白狼爬去。
唐·卢提姆擡起头打量四周。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啊,你本来应该住在摩尔伽山深处。山里面还潜伏有马达拉玛大蛇和红野人吧?那些家伙应该也会爬树吧……不如说,那些家伙因为惧怕瓦尔布狼所以才会爬到树上吧。」
「我……我相信您,唐·卢提姆……」
「……」
但是,想起二十五年前,这算不上什么。
「……」
唐·卢提姆条件反射地抱住白狼的脖子。白狼一瞬间发出了抗议的叫声,但是它并没有停下脚步。唐·卢提姆垂落在地面上的脚尖滋溜滋溜地拖在沙子上。
「家主……唐·卢提姆……您到底在和谁说话……?」
但是唐·卢提姆仍旧死死地抱着白狼的脖子。白狼的体温传到了自己冰冷的身体内。
暗绿色的叶子遮住了视线,从叶子的缝隙里可以看见蔚蓝色的天空。这里是树上。一棵高大无比的树的树干与树枝之间的缝隙。
唐·卢提姆用一只胳膊抱住少年,一边缓缓起身。突然,右脚脚脖子传来一股燥热。
唐·卢提姆嘻嘻一笑。
「唔……这是什么?」
「那么,祝你平安无事。白狼,我很期待再会的那天。」
在白狼的守护下,唐·卢提姆向着满意的生活,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一元宝用果努莫奇叶包好的肉块递了出去。
唐·卢提姆尽可能温柔地抱起少年。迪姆·卢提姆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抱住唐·卢提姆的脖子。
唐·卢提姆深深地低下了头。
唐·卢提姆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
「但是,我搞清楚了一件事。你的目光,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家伙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你要么就是那时候的那头白狼,要么是那头白狼的子孙后代。不可能是其他狼。」
唐·卢提姆拼了命地抓住它的身体。
「太让人震惊了……你平时都在这里睡觉的么?」
「什么……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知道摩尔伽的三猛兽吗?瓦尔布狼比野人强大,野人比马达拉玛大蛇强大,而马达拉玛大蛇又比瓦尔布狼强大,这就是摩尔伽三猛兽……但是你应该不会输给马达拉玛大蛇和野人吧。」
白狼则用自己黄色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嗯,我应该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但是,恐怕是我失血过多的原因,我很冷。能不能再请求你用你的体温来温暖我?」
又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唐·卢提姆挠了挠白狼的喉咙。那一抱粗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捆用复杂的手法编织起来的蔓草。因为被兽毛覆盖住了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是一条嵌有大量果实与美丽宝石的非常漂亮的项圈。
「这里是……?」
白狼盯着唐·卢提姆的脸看了一会儿,叼起脚边的肉。
「好的……」
眼前是一处高高的断崖,四周已经开始降下夜幕,但是唐·卢提姆心中没有一丝不安。
「嗯……所以你不害怕火也不怕刀……?」
「……」
白狼没有应答。
唐·卢提姆很满意,他低头看了看迪姆·卢提姆。
唐·卢提姆背靠大树的树干开口问道。
「和上次见到你相比,你好像变小了一点。也就是说,你不是那头白狼而是它的子孙后代之类的么……但是,我长大了,可能会让你显得变小了。这还有点不太好说啊。」
「自从那天,我出门的时候都会多带一份肉在身上!所以那之后,只要能找到一处可以安全入眠的地方就能活下去!而且这次我只是腿上的骨头脱臼了而已,倒也到不了不用睡觉的程度,只要等天一亮趁着奇霸兽什么的还没起来赶回村子就没事了。」
「……」
唐·卢提姆一边说一边在猎人外衣的内侧摸索起来。
唐·卢提姆打开果努莫奇叶子做的包,把里面的肉扔到白狼面前。
白狼在一根粗大的树枝的根部躺了下来,这里有一处微微下陷的地形。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了。
白狼一动不动,唐·卢提姆便依靠在白色的毛皮上。好似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安全感让唐·卢提姆心满意足。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来你——或者是你的亲人,就好像幻影一样消失不见了。到最后我都没能向你表达自己的谢意。能了结那天的心愿,我真的非常高兴。」
「不用准备生火了。多亏了你,我才搞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这个时候应该爬到高高的树上过夜。」
「多亏了你,我才能过上满意的生活。遗憾的是,我很早就失去了妻子,但是我却有了五个孩子!我真的——真的是非常幸福。」
白狼那双黄色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理性的目光。
「让我再说一句。」
说罢,他便被睡魔吞噬。
森林会指引一切。
问是问了,但是他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它只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白狼驮着唐·卢提姆,慢悠悠地在树上躺了下来。
「好」
就这样,奇妙的一天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