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機指令:帕奇拉庫特的夏日居所
《判處勇者刑 懲罰勇者9004隊刑務紀錄》 · ロケット商會 · 1.2萬 字
冬季降臨至大草原了。
傑斯很清楚這點。在這片大草原生活的,是帕奇拉庫特的族人。他們是以遊牧討生活的一羣人。
據說,帕奇拉庫特的族人從前並不隸屬於舊王國,而是由多支氏族聚集,類似某種獨立國家。在聯合王國成立以後,則被歸納於領土的一部分。
住在該草原的氏族有力人士,被賦予了貴族的位階,權宜上被稱爲「帕奇拉庫特家」。雖然算不上嚴謹,但至今仍然是一支團結的羣體。因此,他們必然需要一箇中心組織。
該組織被稱爲「夏日居所」,是帕奇拉庫特大草原上,唯一一支「不會遊居」的聚落。
在這裏生活的人們──帕奇拉庫特的首領階層與文治衆,屬於不進行遊牧的例外。他們負責傾聽各氏族的訴求、進行審判,或是預測天候,並且一個月會展開一次市集。
然後到了年末之時,按規定會舉行一場召集所有氏族之長的會議。這場特別的會議,他們將之稱爲「焰座」。其名稱的由來,傑斯也不曉得。
有人說──因爲這場會議會不分晝夜點燈進行。也有人說──那對帕奇拉庫特的族人而言,意味着龍族神聖的吐息。無論是何種說法,傑斯都對那些歷史不感興趣。
他只覺得每年要回鄉一次很費事。傑斯列席帕奇拉庫特一族之末,那是他身爲一名貴族的義務,但這讓他覺得無比麻煩。要是沒有脖子上的聖印,他早就無視返鄉命令了。
──於是他把心聲如實告訴妮莉。
「沒辦法,我代替你出席好了。你可以留在王都玩哦。」
妮莉卻如此回應自己。
如此一來,傑斯也不得不乖乖出席了。再說,就算不仔細想也知道,帕奇拉庫特的「夏日居所」對妮莉而言絕對比較舒適。
第一王都的龍房環境很惡劣。雖說龍房的營運是在行政室管轄下,但龍族們受到的待遇幾乎與馬匹沒兩樣。被集中在該處的飛龍們智能明顯退化,全都是一些無法使用語言的龍只。其中甚至有肚子一餓就敵我不分地襲擊人類的個體。
若是原本的龍族,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恐怕是某種毒物搞的鬼。)
傑斯與妮莉如此定論。他們認爲那是能夠剝奪龍族的思考能力的毒素,第一王都的人將那種類型的毒藥摻到食物裏。
他們也已經研討出對策了。有種植物具有針對那種「毒素」的解毒效果,那就是分佈於帕奇拉庫特大草原的香草,名爲「龍之吐息」。傑斯他們將香草混入龍只用糧食中,並且自認成功使其廣泛流通於市面上──直到因叛亂罪而被逮捕爲止。
(有人想要傷害龍族。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嚐到報應。)
傑斯如此心想,但現階段他無計可施。
──就像這樣。
她堆疊了好幾本書,淺淺地坐在椅子上。她以緩慢的動作將眼鏡的位置推回去,接着端詳了開啓房門的傑斯。
──無論如何,傑斯•帕奇拉庫特回到「夏日居所」的時間,已經是舉行年末「焰座」的時期了。
「……妳認爲那是什麼?」
「……如果妳會幫我調查我的委託,那要幫妳也行。那是什麼工作?」
「──喂!『貴公子』來嘍!」
「這是很麻煩的差事呢。傑斯先生,您願意爲我代勞嗎?」
「不是。全帕奇拉庫特里,會喜歡歷史的也只有妳了。」
「不必在意我。」
龍族把路讓給傑斯與妮莉,彷彿衛兵一般排排站開。
「這點行李,我自己拿得動。」
當傑斯與妮莉降落於「夏日居所」的庭院時,他們立刻被人發現了。
像這種歡樂的氛圍,傑斯實在不擅面對。像賽羅、渣布、貝涅提姆那些人老是吵吵鬧鬧的,傑斯總是跟不上他們的情緒,也不打算理解他們。說是這麼說,這片草原上的龍族太熟悉傑斯與妮莉了。
她的名字是希葛莉雅•帕奇拉庫特。
「是喔。」
「不。小的怎麼敢讓您自便。」
決戰將至。年初,當春季來臨,人類將開始進軍北方。
那對女王來說,意味着蒐集情報。這件祕密在人類之中,大概只有傑斯知情。
「愛與情。」
傑斯感受到自己的興致急速冷卻。她的說法一點也不真實。
「我真的不需要啦。」
傑斯聳肩說道。
「找我嗎?也就是說,你對歷史的話題感興趣嘍?」
「果然是北邊嗎?還是西邊?畢竟那裏是激戰區嘛。」
有一批鐵灰色頭髮的集團到來。
「您不會對那時候的歷史感興趣嗎?好比說……第一次魔王討伐到第三次魔王討伐爲止,人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或是爲何會有一大段歷史消失了?之類的……」
「傑斯!你之前都在哪裏飛啊?我們在東邊都沒看到你耶。」
「還好,那種事無關緊要。」
這一天,傑斯前往的地點是「夏日居所」的最深處,那裏被稱爲「記憶的房間」。幾乎沒有人會到訪這個房間。沒有人對典藏過去歷史的書庫感興趣。
「小的不能不在意。因爲今年是由小的,■■■照顧首領殿下。」
一頭深綠色的龍探頭過來,傑斯在她的鼻尖前方輕輕揮了揮手。「首領」是龍族對傑斯的稱呼,因爲龍族認爲傑斯是將人類整合起來的代表。
「真相不過是某人搞砸了,不然就是敵方比較強,其中之一吧。」
希葛莉雅又一次推了眼鏡,接着拿起新的書本說:
傑斯本身很討厭書本。有時書裏寫的還是騙人的故事。貝涅提姆或賽羅他們所喜好的那些實際上根本沒發生過的故事,究竟有何意義?傑斯並不理解。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妮莉飛行的身姿很顯眼,與其他飛龍明顯不同。
「自己查也別有一番樂趣就是了,不過您好像沒那個閒情逸致吧?您想知道什麼呢?」
所幸雪勢暫時平息,仰望天空,甚至能從雲朵之間窺見太陽。人們在不可靠的冬季陽光下,於戶外料理着餐點。此時他們全都站起來了。
「您的歸來,讓小的欣喜萬分。」
傑斯頓時愣住了。
他們那種反應,對傑斯來說也是隻是麻煩罷了。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人類的情緒都讓他感到鬱悶。
「不。請您賜予小的,爲您拿行李的榮耀。」
「希葛莉雅,我是來找妳的。」
「是稀客哦。我想,那位大概是首次造訪『夏日居所』吧。」
「啊……」
「某位貴族要來作客,我被交代要去迎接那位大人呢。我一直想把迎送那位大人的工作交給別人去做,畢竟我很忙呀。」
這樣剛剛好。因爲傑斯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不是來聽那些麻煩的講學的……我有事要問妳。妳對歷史很熟悉,所以我覺得妳有可能會知道。」
傑斯只拋下這句話,便快步通過人羣。
希葛莉雅從書桌後方探出身子,面露作夢般的表情,輕笑說道:
「快點講一下你幹掉魔王現象的故事來聽聽啊!」
「這件事連醫生也不曉得。我想知道的是──」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耐人尋味的案例。我也有點好奇了,所以要我去查查看也可以哦,不過……我還有工作,等一下我要去跑個腿呢。」
一切都要等到戰勝以後。
希葛莉雅掏出羽毛筆,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着些什麼。放在她身旁的某本書的封底映入了傑斯的視線中──《衆神的系譜》。那本書的名字讓傑斯聯想到的,是會使自己大打呵欠的內容。
妮莉落落大方地頷首回應,並且一句兩句地回以致謝的言詞,而傑斯卻是渾身不自在。
「跑腿?」
所以傑斯他至少有三天左右,不得不一個人殺時間。
「吵死了。」
「首領殿下,請容小的,爲您,拿行李。」
「魔王我幹掉好幾只了。跟傳言說的一樣,我擊落的數量最多。我怎麼可能輸給其他人。」
「很高興兩位平安無事。已經爲,兩位,備妥……寢室與■■■了。」
只是,除此之外的遊牧族人就不一樣了。
被他們用這種方式服務,讓傑斯實在是喘不過氣。

排排羅列的書架深處,有一個女人回頭說道。
「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也就是南方夜鬼的當家。」
「……好吧。那就拜託了。」
──唯有一小部分的人除外。
以遊牧爲生的族人,特別是與龍族一同生活的那些人,都不認爲傑斯的罪名是罪行。
「這還真令人意外呢。傑斯先生,沒想到您會對這裏的書庫有興趣。」
即使是草原棲息的龍族之中,聚集在「夏日居所」的精銳們也是各個能說善道。因爲這是妮莉特意教育出來的。但是他們的遣詞用字稍嫌死板,而且有很多傑斯聽不懂的語彙。
年末年初時,「夏日居所」會招待領地外的客人。這是帕奇拉庫特的習俗。
年末時節,龍族紛紛聚集到「夏日居所」。
希葛莉雅一邊說着,一邊以羽毛筆書寫。傑斯心想「這女的還真靈巧」。
接着,傑斯向她問了自己該問的問題。這是他無論如何都需要知道的答案。
即使在帕奇拉庫特家族中,這個人物也擁有與長老同格的發言權與地位,同時──她也是第七聖騎士團的團長。傑斯與她認識。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兩個人都太有名了,在帕奇拉庫特中,沒有人不認識她,就如同沒有人不認識傑斯一樣。
帕奇拉庫特的族人中,有人視此現象爲奇蹟,也有人認爲這是因爲「夏日居所」周遭的氣溫相對較高所致;但那些看法全都是錯的。龍族無論在哪個世代,都會有被龍族稱爲女王的龍。想當然,本世代的女王就是妮莉。位居此地位的龍,會在「焰座」舉行的時期,接見散佈於各地的飛龍們。
「歡迎──■■■歸來!女王,首領殿下!」
「今年會邀請誰來?」
「呃,你好。我打擾嘍。」
既然回來了,勢必要面對麻煩的人際關係。常駐於「夏日居所」的人們倒是還好。他們與草原外的貴族們沒有多大的不同,一樣會以輕蔑的眼神看待身爲懲罰勇者的傑斯,並且會露骨地閃避,不會主動靠近。
(這大概是最後一戰。妮莉也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沒興趣。」
他們頑固的態度,總是讓傑斯屈服。或許該說,是被迫屈服的。
他的話掀起一陣歡聲,還有人爲此鼓掌。
有隻鱗片硃紅的龍高聲吼道。
「歷史故事很有趣喔。比方說,傑斯先生,您是懲罰勇者對吧?」
「啊啊~那個認知是正確的。沒錯……人類真的在消滅魔王現象這點失敗了。我們本來確實有機會成功的哦。」
「呃……哎呀?不是司書,也不是長老。原來是傑斯•帕奇拉庫特先生呀。」
傑斯嘆了口氣,將背囊交給這頭深綠色的龍。傑斯聽着她好似滿足的鳴聲,同時加快了腳步。被人家以這種死板的方式歡迎,讓傑斯覺得自己的肩膀都要僵硬了。
「我們應當着重的點,在於第三次魔王討伐……我是這麼認爲的。人類不是與魔王現象和解了嗎?拜『聖女』的活躍所賜。爲何其結果會造成文明的衰退?倘若我們不曉得魔王現象真正的武器,那人類又要戰敗了哦。您現在有興趣了嗎?」
「兩位是否疲勞?要用餐的話……立刻就能■■■好了。」
「女王與……首領殿下,凱旋啦!」
「什麼鬼東西?」
(今年的會議尤其重要。)
他們前往的地點,是「夏日居所」之中最大的建築物。是一座石造的,猶如堡壘的建築。在聯合王國的資料中,將之明訂爲帕奇拉庫特家族所居住的城堡。
這個叫希葛莉雅的女人,選詞用字像個小孩,又像是教育幼兒的教師。
「我是這麼認爲的──魔王現象用了這類武器,從人類身上剝奪了戰鬥的意志。」
那是一位戴着眼鏡,一臉倦怠的女人。
◆
「什麼嘛,原來是接客啊。」
其數量,護衛與隨從合計約二十人。率領這行人的,正是位於帕奇拉庫特大草原西方,穿過森林後的峽谷地帶之領主。
即爲──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
傑斯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號人物。峽谷地帶在地理位置上不是那麼遙遠的領地,但是以過往的案例來看,他們幾乎沒有以帕奇拉庫特的「焰座」之客的身分造訪過。聽說今年的造訪是南方夜鬼一方所提出的,或許有某些理由吧。但是那對傑斯而言,實在無關緊要。
帕奇拉庫特這一方,派出了包含傑斯在內約十名左右的遊牧族人去迎接南方夜鬼。至會合地點爲止,要騎乘馬匹自早晨出發,路程將近一天。
瑪斯提波魯特的人員在黃昏時分先一步抵達了。他們每個人都騎乘體格略爲矮小的馬匹。
「──我發現一頭很大的鹿。」
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面帶嚴肅的表情,一開口就如此說道。
「牠有一對白蔥頭色的犄角,是頭大型的鉛鹿。」
他的神情與嗓音,令人難以讀取任何疑似情緒的感情。
包含傑斯在內,帕奇拉庫特的族人們皆默默不語,此時尚塔雷稍微歪了頭,接着依然不動神色地點了頭道:
「失禮了。容我詳細說明。我們穿越沃特里森林,還在途中看到一頭鉛鹿。牠的體毛是深灰色的,而且蹄的形狀頗具特徵。跟白蔥頭一樣純白的犄角,代表的是這個種類的鹿所儲存的養分量。通常會稍微泛黃且混濁。」
他的說話方式絕非流暢,且沒有多加修飾,但言詞毫不拖泥帶水,直白到傑斯等人甚至無法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意思是,今年的冬天會很嚴峻。我想與你們合作,讓雙方的族人免於窮困。」
說到這裏,尚塔雷便陷入沉默。他以「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的表情,向身後的隨從們揮手下令。
「還請各位領路。」
那羣隨從們代替瑪斯提波魯特的當家,深深低下頭。態度彷彿在爲主子的言行致歉。
(這個人是怎樣啊?)
以傑斯的眼光來看,尚塔雷這個男人比他想像的窮酸許多。
他的體格纖弱,看起來好似被埋在厚重的防寒衣物之中。表情已經不止是不動聲色,應該說是冷淡無禮了吧。就是這個男人,以瑪斯提波魯特當家的身分,統領着峽谷的夜鬼們。
(真是奇特的男人。)
他們的呼叫傑斯用看得也知道。瑪斯提波魯特的士兵,與帕奇拉庫特的族人放箭應戰,但──敵方回敬了遠超我方數量的箭矢。
傑斯一頭霧水。
「我們被包圍了,數量很多!」
「懲罰勇者真的有可能得到赦免嗎?法律中,有這條記載。『懲罰勇者得藉由根絕魔王現象獲得赦免與解放』……這種事有可能嗎?有你跟妮莉在的話,或許……」
「我的……養子……不。真難解釋。應該說『我的被監護人』才正確。他有機會就會寫信回來。信中時不時會提到你的名字。」
傑斯簡潔斷定道。
「好吧……往東邊!」
對此,傑斯感到有些怪異。
也不能一直無視人家,所以傑斯無可奈何地回應了。
「所以我覺得不太可能成功。」
「那件事我就真的不曉得了。」
傑斯皺了眉頭道,而尚塔雷卻若無其事地點頭說:
尚塔雷正眼望向傑斯。傑斯心想,那是他不擅長面對的眼神。會讓他感覺渾身不自在。
傑斯諷刺地回答尚塔雷,他在這種狀況下依舊一臉茫然的樣子。傑斯不曉得對方是怎麼接近的。現身於雪原上的人數有十、二十……他們被超過該數字的敵人給團團包圍了。
「如果我就是傑斯•帕奇拉庫特,你又想怎樣?」
「我經常被那麼說。」
「這裏有筒子鼠的巢。」
他心想:「對方真的認爲光用這點人數就能攔阻成功了嗎?」而跑在前頭的護衛隊長弗薩魯梅,以及瑪斯提波魯特的士兵們一口氣突破了防線。不愧是南方夜鬼,身手不凡。
說起來,在法律上他們甚至不是人,所以那種機制本身就不存在。
「雖然我不在乎人類的法律,不過懲罰勇者沒有結婚那種制度吧?」
傑斯跳下馬背,將尚塔雷攙扶起來。
來到自馬背摔落的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身邊。
「我聽說你們的部隊與聖騎士團一起進攻,奪回了第二王都。我想知道賽羅•佛魯巴茲是怎麼戰鬥的。」
就在傑斯死盯着對方的臉看的時候,對方向他搭話了。
傑斯吼道。
某人的慘叫與怒吼響起。接着是口哨與歡呼。後者應該是來自襲擊者吧。
幾秒的沉默後,此時──他突然察覺了一股異樣。他側耳傾聽──某種物體隨風飄動的聲響。緊接着,一道尖銳的聲音呼嘯而來。
尚塔雷清楚說道。
他給予衆人行動的方向,於是全員一齊開始行動。因爲弓箭,已經有五個人被射殺倒地。失去騎手的棕毛馬兒一陣嘶叫。
「抱歉。我說明一下吧。筒子鼠是一種對危機很敏感的動物,擅長感受地面的動靜。冬季時牠們會在地底築巢睡覺──那是很具特徵的筒狀巢穴。那個巢穴現在露出雪面了,就像那樣。也就是說,牠們逃出來了。」
(不過數量沒有我以爲的多。)
一聲缺乏緊張感的驚呼傳來。
「饒了我吧。我想快點把路帶一帶,你可以跟上來嗎?」
傑斯回想起那個女人那張與父親極爲相似的撲克臉。
「全都給我冷靜。只要按照指示我就會盡量保護你們──聽好!全力衝刺!不要脫隊了!」
比傑斯想像的還輕盈。他的體格很瘦弱。傑斯想像到──「要是讓這傢伙掛了,那個賽羅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我也有同感。但是,小女……該怎麼說……她很重感情。不對,是意志堅強。我能斷言,無論法律怎麼說,她都絕對不會改變方針……所以……」
(是陷阱啊。)
那種案例實際上並不少。失去領主的領土,可以由出兵擊退該處敵人的貴族進行實質支配。有些地區在這二十年間,積極進行那種行爲。
傑斯只能點頭承認了。傑斯覺得說謊或隱瞞很麻煩,他生來就是這種性格。當對方問起名字,傑斯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子。
「……你說賽羅•佛魯巴茲啊。」
弗薩魯梅同意傑斯的說法,接着叫道:
「是的。我聽說你跟賽羅在同一支部隊。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那就真的麻煩大了。)
尚塔雷的手指沿着腳邊指去。疑似筒子鼠巢穴的地洞,自東方延伸而來。
「我不是很清楚地面的戰況。我有聽說是一場激戰啦,不過……他應該幹得不錯吧。賽羅•佛魯巴茲以一個人類來說身手還算了得。」
傑斯並非不會應付地面戰。但是敵方的人數實在太多了。而且這裏還有一定要守護下來的要人。傑斯擊落飛來的箭矢,因爲那險些射中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
「交給你們了。」
箭矢與怒吼緊追在後。同時間,正面也是──敵方包圍網的幾個人試圖進行阻攔。
「很聰明嘛,不然你覺得是什麼?」
「那我看你應該很辛苦吧。」
「我是勇者,死了也能復活。」
「我不諳這類戰事,對周遭的地理也不熟悉。所以我認爲順從帕奇拉庫特的各位才妥當。」
尚塔雷的表情讓人想像不出來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是淡淡地點了頭。
尚塔雷明確地搖搖頭。
傑斯讓馬匹掉頭走了起來。尚塔雷以有些不可靠的手勢操作繮繩,他跟上傑斯,同時繼續搭話道:
「危險,■■■好危險。」
他並非對人類說話,而是對失去騎師的馬匹們發話。牠們都是受人類的自私所擺佈的生物。他的話語也傳達給周圍的馬兒,達到了讓牠們稍微冷靜下來的效果。
傑斯認識一個也是這副表情的人。
傑斯的耳朵,能將那匹馬的嘶叫聲理解成人話。雖然沒有龍族或人類那般明確,但只要是能解釋的範圍內,傑斯能聽懂所有生物的聲音。那是他持有的聖痕。
或許是透過聖印啓動的某種地雷。但是那不重要,傑斯用短柄槍刺倒了一名想從側面包抄的敵人,並且策馬向前。
但是,他也說不出「我辦不到」。妮莉說過,傑斯•帕奇拉庫特是一名能夠保護更大的世界的男人。如果自己不能抬頭挺胸肯定自己,就沒有騎乘妮莉的價值。
「有敵人!」
「是嗎?」
「那是我欠賽羅的。我想盡我所能幫他,可是──小女所期望的,婚約的履行又如何呢?你覺得能成功嗎?」
「喂。」
「我自己也想爲賽羅•佛魯巴茲儘自己能做的事。我有欠他人情。」
「沒錯。」
「那個行爲對我也是有利可圖。我成功合併佛魯巴茲家的領地,納入南方峽谷的管理下。」
「那種事下次給我先說明清楚。」
雪面爆炸了──看起來是如此。有好幾個人被吹飛出去。弗薩魯梅的馬匹也以後腳站立。正好跑在後頭的尚塔雷•瑪斯提波魯特,則無法完全控制馬匹而摔落在地。
傑斯苦惱着該如何回答。他沒辦法立即回答「可以」。他沒有那個自信。
(這個地點好像被對方預判到了。可惡。)
「……我都跟妮莉在天上飛。」
「喂!你認真?」
傑斯抓住尚塔雷的手臂,強硬地讓他坐上自己的棕馬上。
某人喊叫道。傑斯早在聽見警告前便握起短柄槍。他發現箭矢接連飛了過來。傑斯擊落了飛往自己的箭。這點程度對他來說很容易。
就在傑斯如此心想的瞬間,跑在前方的幾名士兵,連人帶馬被炸飛了。
「嗄?」
「芙雷希•瑪斯提波魯特啊。」
傑斯覺得這樣就好,比起讓他行使火侯不到的指揮權,倒不如像這樣撒手不管要輕鬆多了。傑斯以視線找尋帕奇拉庫特一行人的領導者。他記得那個人應該叫弗薩魯梅。傑斯向他大吼道:
走在他身邊的其中一位瑪斯提波魯特的士兵當場倒地。傑斯清楚看見了,他的胸口扎着一支箭。
「那倒不會。」
「啊。」
而說到這名南方夜鬼的男人,他的神情還是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所幸他比誰都還快臥倒在雪面上,但他也只有動作快速可以誇讚,因爲他似乎連一招能夠保護自己的武藝都沒有。
「你就是傑斯•帕奇拉庫特嗎?」
「是敵襲嗎?是盜賊吧。」
「殺出一條血路!快跑!我來殿後!」
「那個,我……」
「……我的女兒也是,她也參加了第二王都的攻防戰。你應該認識她吧?」
「怎麼可能。我對軍事一竅不通。不過小女倒是有那方便的資質。在聽說她要召集軍隊出擊的時候,我也是嚇到了。」
「我們走最短距離回『夏日居所』!保護好瑪斯提波魯特的領主殿下!」
所有人都跑了起來,傑斯也跟隨上去。
果然,他好像跟賽羅或芙雷西那類人不一樣。
「因此,朝這個方向走會有危險。要逃命的話走別的方位或許比較理想。我對軍事一竅不通,所以要是說錯就抱歉了。」
那羣人身穿野獸的毛皮,並且戴着頭盔等覆蓋物,使傑斯看不到長相。他們看似西邊森林的民族,但非常有可能僞裝了出身地。若非草原的民族,不可能這麼順利地掌握己方動向。而且對方還能如此無聲無息地接近,身手也是十分卓越。
「反了吧?賽羅說你對他有恩哦。他說自己曾被魔王現象襲擊而失去家人,是你把他撿回來的。」
「那團私人軍隊是你下令召集的嗎?」
「不。」
「──敵襲!」
爲此,傑斯朝丹田出力。想要清楚地表示肯定。
值得慶幸的是,尚塔雷沒有明顯的傷勢。他依舊一臉茫然的樣子抬起頭望向傑斯,接着開口。傑斯還以爲他要發牢騷了,結果從尚塔雷口中道出的,是出乎傑斯意料的內容。
這樣未免也太輕鬆了。
(賽羅的養父啊。真麻煩,我根本沒有打過保護人類的仗啊。)
「你在講什麼?現在不是管什麼老鼠的時候了。」
「可想而知。」
傑斯不得不認同,他果然是賽羅的養父。
那傢伙表現出來的話語或態度總是少了一點什麼──不對,是少了兩點到三點。
「弗薩魯梅!往北!繞路過去!──不對。」
傑斯大聲叫道。然後,他漸漸感到厭煩了。人類怎樣都好,但他不忍心看到那些馬匹因爲人的愚蠢而陪着送死。所以傑斯轉而向牠們呼喊:
「不想死的話,全都給我跟上!」
傑斯讓尚塔雷坐在身後,接着策馬疾馳。
他邁向北方。傑斯注意到幾乎全員都有跟上來。他刺倒阻擋於去路前的敵人,就這樣所有人聚在一塊衝鋒突圍。狀況沒有那麼艱難。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東方被人佈下陷阱了。不知爲何,傑斯已經理解該答案爲何。
弗薩魯梅與他並肩同行。
「傑斯!少擅自下達指示。這裏的指揮官是……」
「給我閉嘴。」
傑斯拋下這句話,並揮動短柄槍。
那是爲了彈開弗薩魯梅所刺出的一擊。弗薩魯梅一面斥責傑斯一面刺出的槍鋒,確實瞄準了尚塔雷;而且還是瞄準咽喉。
「動作慢死了,準頭也很爛。」
傑斯直接將弗薩魯梅的槍尖向上挑,以瞬間的反擊刺穿他的腹部。
可見對方的身體開始搖晃,他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亦可能是後悔了也不一定。無論是哪個因素,傑斯都沒興趣。
「可惡。」
弗薩魯梅歪着臉,緊咬着牙。
必定有個完結在等着他們。無論以何種形式,都會有個結局。
那不是隻有傑斯才聽得懂的聲音。而是透過空氣震動傳導的,與人類相仿的聲音。其證據就是,希葛莉雅大大地點頭回應:
希葛莉雅以指尖撫摸貓咪的腦袋。傑斯看到這隻被稱爲菲姆琳德的黑貓,眯起了雙眼。
「也許吧。」
「■■■■■──很抱歉,我們來晚了!」
「那麼,我們事不遲疑。」
「……然後,這是我的一己之見。」
但是,這傢伙跟普通的貓咪不一樣。
弗薩魯梅的身體虛脫無力,槍也自手中掉落。
弗薩魯梅的兒子會死是自己的錯嗎?還是殺了那個什麼狄安•凱特的某人的錯?即使思考這些,傑斯還是沒辦法把人類的死亡當成特殊的事件。這次的戰鬥中馬匹也死了。生物只要被捲入戰事就會死。即使不是戰事,也有野獸被當成家畜喫掉。
即使如此,傑斯還是不想待在這種地方。與妮莉一起在空中翱翔,征討魔王現象。時至今日,這些成了傑斯爲數不多的心願。
傑斯心想「那關我什麼事」,接着望向東方的夜空。
「不管怎麼說,還好我有保險起見事先幫你們增加護衛。」
◆
「是的,幫了大忙。謝謝妳,菲姆琳德。」
(希望春天能快點來,然後快點開戰。這麼一來──)
傑斯僅拋下這麼一句話。
傑斯看見菲姆琳德鑽進希葛莉雅抱着的包包中。她可能就是用這個方法,躲在某人的行囊中跟過來的吧。
「這不是廢話嗎?」
「──話說回來,弗薩魯梅,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個正是我說的,利用了愛與情的侵略行動不是嗎?這是廣義上的人質行爲呢。就算是對自身的痛苦具有耐受性的人,有時面對自己所愛的痛苦就無以容忍……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是不會懂的吧。」
「狄安•凱特的威脅本身是過去了。但──這個問題很嚴重。非常嚴重哦。他們得知這種作戰的有效性了。不是嗎?」
剛纔的發言,究竟是怎麼轉化的纔會導出這種感想?傑斯想要質問對方,但罷手了。他覺得沒有意義。
該處可見飛龍的翅膀在拍動。數量衆多。有好幾頭飛龍比翼飛翔,前來此處。
雖然不曉得方法,但顯然是魔王現象利用了弗薩魯梅的兩個兒子在威脅他。
「或許吧。」
「原來啊。看他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兩位感情很好嘛。」
貓咪的嘴巴一張開,隨即以清晰的言語說起話來。
「我的確餓了。來做點什麼吧。燉菜怎麼樣?」
「聽妳這麼一說……」
「不知道。那跟我沒關係。」
「盯上懲罰勇者?還想殺掉我嗎?對方的眼睛是瞎了啊?」
他們看似活不久了,然而──大兒子長大成人,任職「夏日居所」的文官;小兒子的健康似乎也沒有問題,據說三年前病狀奇蹟似的痊癒了。疾病痊癒的理由不得而知,只聽說他們接受了第一王都的醫生治療。
「打不贏的啊,傑斯。人類,打不贏,那些傢伙啊。」
傑斯隨口應和道。他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
「某天再見吧,等我有空以後。請轉告他,我隨時都能借書給他。我還滿喜歡賽羅他寫的詩哦。」
「果真被發現啦?」
因爲他很弱小。因爲弱小,所以所以纔會爲了世界而對妮莉見死不救。無庸置疑的是,他一想到會讓妮莉失望,就不敢不聽妮莉的話。
傑斯心想:「無聊。」
對傑斯來說,只有龍族是特別的。他認爲,若非自己這麼想,此時此刻他或許早已被自己所狩獵的生物的悲憤與慘叫給壓垮了吧。
「就這麼辦吧。用這麼小的身體實在很累人。我想要妳準備東西給我喫,來慰勞我一下。而且妳一直待在書庫裏,肚子應該也餓了吧?」
傑斯聽見了飛龍的咆哮。那是他認識的龍,自年幼時期就認識了。
「……您要聽嗎?對您來說,這會是相當殘酷的消息……」
轟然作響的爆音,掩蓋了賊寇殘黨的慘叫。
(──詩啊。)
「──話說回來,傑斯先生。賽羅還好嗎?我聽說他的戰鬥都很亂來。」
她在昏暗冰冷的書庫最深處,等着傑斯的歸來。彷彿滿心想將這段解說分享給某人知道。
「是我?」
傑斯冷笑了一下。
此時仍然說個不停的希葛莉雅的手靈巧地動作,在筆記本上記下文字。
「在這次襲擊中,敵方的目標並非只有瑪斯提波魯特的當家吧。傑斯先生,說不定您也被人盯上了。本來的目標應該設定是我,我猜是因爲我拜託您去跑腿,所以他們才改變了目標。」
「首領殿下。」
「比起那個,快告訴我。我已經完成約定了。我說的是我拜託妳的事情。妳應該發現什麼了吧?」
希葛莉雅的話語,聽起來有如在懷念往事,又彷彿在惋惜某事。
這纔是重點。唯有這點讓他害怕。傑斯戰勝不了那份恐懼。
「她是我的『女神』。獸之『女神』菲姆琳德。龍族援軍會前往救援,可是她叫來的哦。」
希葛莉雅彷彿想矇混某事般的笑了笑,並闔上書本。
這是傑斯後來才得知的消息。
那是一隻猶如黑貓的生物。在草原上不常看到這種生物,所以牠們也被當成不祥的象徵。再說,傑斯本身就不怎麼喜歡貓咪。因爲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會把人類或龍族當成愚蠢的生物。
傑斯將目光從希葛莉雅身上錯開,望向窗戶外頭。強勁的北風粗魯地撫過草原。石造的建築物裏頭很溫暖,也沒有風雪。這裏很安全,不用爲敵襲而擔心懼怕。
希葛莉雅•帕奇拉庫特依然一臉倦怠的樣子說道。
可能連聽都不用聽。「對自己來說會很殘酷」,光聽這句傑斯就有所領會了。
「護衛?」
弗薩魯梅的指令全都是爲了把人引導向錯誤的方位,野營的地點也是弗薩魯梅這名負責人所決定的。
傑斯想要乾脆前往一切的盡頭。現在傑斯的願望唯有此事。
「希葛莉雅,我有派上用場嗎?」
「當比自己還要重要的存在被當成人質的時候,那個人是不是就不得不背叛人類了呢?您怎麼想,傑斯先生?」
弗薩魯梅•帕奇拉庫特原本兼任了往來「夏日居所」與第一王都的外交官職務。而他的兩名兒子自幼罹患肺病。
「我想說的是……」
「已經可以變回來了哦。」
「好啊。不錯的選擇。」
傑斯心想:「那是人的名字嗎?」希葛莉雅低語似的呼喚,隨後一隻嬌小的生物跳上桌面。
(沒錯。與我無關。)
希葛莉雅就那樣抱起貓咪,接着向傑斯低頭道:
「魔王現象之中,似乎有一隻魔王的權能可以治癒,或是給予他人疾病。他是魔王現象狄安•凱特。聽說那隻魔王現象剛好在昨天被討伐了。對弗薩魯梅先生而言真是個不幸的消息。因爲他的背叛,就結果來說都是白費工夫了呢。」
在那天夜晚,傑斯回到「夏日居所」時,弗薩魯梅的兩名兒子雙雙身亡,似乎是位在肺部疑似腫瘤的病竈破裂所致。
「啊。對哦。」
看見傑斯一語不發,希葛莉雅繼續補充下去。
只要是爲了妮莉,不管是人類還是什麼,自己一定都會背叛吧。本來傑斯應該會這麼做,但是──要是做出那種事,妮莉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希葛莉雅這時罕見地吱吱嗚嗚起來。
「那個白癡的事情誰管他啊。」
「飛龍們會趕過去,是因爲有我方的眼線跟着──菲姆琳德。」
「不過妳還是告訴我吧。我必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