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相反的死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164 字
「你從剛纔開始一直髮什麼呆啊。」
曲矢繼續吐嘈他,但俊一郎現在一心不知該如何是好。
自己該把死視的結果告訴大家嗎……?
平常就連面對委託人,即使他們來事務所原本就是想要確定自己身上是否有死相,以及死相的種類,俊一郎都要再次確認本人的意願,纔會告訴對方死視的結果。
現在的對象可是自己人。黑搜課那三人當然是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但毫無疑問是親近的人。儘管五人都會理解身上的死相從何而來,可真的要親耳聽見現實,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吧。或許反倒正因爲很瞭解,更會深受打擊。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俊一郎仍舊拿不定主意,此時,外婆開口叫他的名字。
「怎樣?」
「你觀看到什麼,直接講出來吧。」
看來外婆察覺到他方纔在用死視觀看了。
「你在餐廳時也沒看呀。」
外公接着說。俊一郎才知道兩人早已看透一切。
「嗯?在說什麼?」
曲矢一臉訝異。
「弦矢剛纔用死視觀看了嗎?」
不愧是新恆警部,一下子就明白了。
「咦……對我們嗎?」
曲矢震驚問道。俊一郎對他點頭道:
「剛纔我在餐廳,對那些服務人員進行了第二次的死視。」
「結果呢?」
「第一次是在命案發生前,第二次則在發生後。」
曲矢沉吟不語,新恆代替他開口。
這句話意味着,五人──加上俊一郎就是六個人──身上出現的死相,是貨真價實的,連一絲質疑的空間都沒有。
結果放這句狠話的曲矢本人,在鑽進被窩沒多久就開始打呼,而且看起來還睡得很香甜。
「你最好多考慮一下。跟那個男的同一間房,怎麼可能睡得着。」
「囉嗦,快點睡啦。你要是打呼或磨牙,我就會把你踹醒。」
「……呼。」
「她身上的陰影明顯是死相,可是很淡,有點奇怪。」
「是這樣,沒錯啦……」
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喫晚餐,大家決定趁機休息一下。特別是黑搜課的三位成員,晚上還要巡邏,此時需要補個眠。不過獨自入睡太危險了,最後決定三人加俊一郎這四人,分爲兩間雙牀房休息。這樣一來就有一個問題,唯木要跟誰同一間?
「怎麼了?很難過嗎?」
呂見山遇害的情況也可說是差不多。
「會不會在這座島上,弦矢偵探的死視會呈現出相反的結果?」
「跟你在一起,我哪能好好睡。」
「這樣一來,曲矢主任跟弦矢──」
「還沒到晚餐時間嗎?」
「爲何?」
「過去曾有一位委託人,在俊一郎用死視觀看時,身上出現了清晰的死相。我得知死相出現的部位、形狀跟顏色後,告訴俊一郎過往的紀錄顯示他可能是有內臟方面的疾病。但在俊一郎找出死相的成因之前,委託人就再次造訪事務所,要求再進行一次死視。做完後,發現死相的濃度只剩上次的一半。一問之下,委託人表示自己接受了詳細的健康檢查。後來檢查報告出爐,發現了某種內臟疾病,在接受治療後,委託人的死相就消失了。」
「你這個混帳,講什麼──」
「看起來簡直像是死神攤開黑色斗篷,從頭頂往下罩住全身那樣。而且每個人身上的死相,都一模一樣。」
「原本這種情況下,通常會猜……她可能是黑術師,但要真是如此,她身上出現死相這點就說不通了。果然是很奇怪。」
曲矢發火了。
「……喂,不要直呼人家名字。」
「如果能解開連續殺人案的謎團,事情或許就能有所進展。現階段也只能把希望賭在這上頭了。」
外公點出的那三件沒有意義的事背後,究竟藏着什麼意涵?
俊一郎詢問。
「之前沒有過這麼嚴重的情況嗎?」
這裏可是黑術師的島嶼,城崎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來島上後立刻遇害,接着又發生離奇的連續殺人案,現在大家又都曉得自己身上出現了強烈的死相……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輕易秉持樂觀的態度。
「我沒關係。」
「跟我一起睡吧?」
曲矢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俊一郎看着他,頭腦反倒清楚了。
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親眼在黑搜課三人和外公外婆身上看見堪稱絕望的死相的人,是自己。相較於此,光聽別人說「你身上出現了死相」,不知道要輕鬆上幾百倍。
「你沒事吧──」
「……一片黑。」
可是……
「枝村管家、外場服務人員樹海、清潔人員津久井跟之前一樣沒有死相,但真由美身上出現了微妙的陰影。」
「喂喂,別開玩笑了。我纔不要。抱歉啦。」
這一句話,徹底扭轉了休息廳的氣氛,就像是一陣風,吹跑了原本凝滯濁重的氛圍。
聽見唯木的猜想,俊一郎也是很想同意。但他總感覺真相併非如此。
「那我們身上的死相長什麼模樣呢?」
「這跟服務人員裏,只有真由美小姐明顯與其他人都不同,或許也有關係。」
「但真由美小姐的情況應該相反。第一次沒出現死相,第二次卻浮現了。」
新恆道出結論。
「不過──」
「也就是說,由於接受了詳細檢查,發現死相成因內臟疾病的機率提高,因此死相就按比例變淡了,沒錯吧?」
外婆念他。一聽到那極爲虛弱的語調,俊一郎心下一驚。
一踏進房間,曲矢就大聲埋怨。
「嗯。我這邊有幾個案例或許可以當作參考。」
外婆主動開口邀請,但這麼一來,唯木一定會擔心打擾到外婆,沒辦法安心熟睡。新恆肯定是考慮到這一點。
「真的嗎?」
「……不曉得。不過,如果這個對死相的解釋是正確的,那麼越早解決連續殺人案,她獲救的機率就越大。」
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的外婆,微微嘆了一口氣。
以死相清晰可見爲前提,單刀直入地詢問俊一郎。
外公露出搜索記憶的神情。
「但理由是什麼?」
俊一郎將閃過腦海的事實說出口。
但外婆只是擺手催促他往下說。
結果最受影響的,搞不好是我。
大家都明白他的話中含意,現場瀰漫起一股沉重的氣氛。
新恆露出思索的表情。
「而第二次時,雖然很淡,卻只有她身上出現了死相。」
俊一郎試着勸阻她。
「先不論城崎搜查官,我們身上都出現死相了,但目前相繼遇害的,卻是完全沒有死相的服務人員,究竟是爲什麼呢?」
新恆詢問,俊一郎回他「對」。
曲矢的語氣好似透着怒意。
那些身上沒出現死相的服務人員,爲什麼會死呢?
唯木的反應倒是令人意外,沒有絲毫抗拒的態度。
「第一次死視時,真由美小姐身上也沒有出現死相,對吧?」
「那就讓曲矢主任跟──」
「我剛也有過跟你一樣的想法,但我用死視觀看大家時,那個死相很強烈,我就確定不可能有反轉的問題。」
「開、開什麼玩笑。」
外公的喃喃低語,沒有人接話。但大家心中百分之百都這麼認爲。
「警部,麻煩了。」
「我肚子餓了。」
在場所有人聽見他的回答,都沉默不語。
「一開始就先放棄,什麼都不做,那可不行。只要站起來面對問題,靠自己的頭腦思考,肯定能找到一條路。」
唯木看起來也完全沒有異議。
俊一郎也明白,黑搜課的三位成員跟外公外婆在精神層面都很強悍。但他們三個在聽到死視的結果時,還是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打擊,所以外公纔要開口緩和氣氛,連外婆也出手幫忙。
因此三人就算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至少也都擺出振作起來的態度。正因爲俊一郎察覺到這一點,心裏暗自慚愧。
俊一郎放棄睡覺,開始思索案情。但也只是反覆檢視了至今發現到的那些疑點而已。
「那是我的臺詞吧。」
曲矢似乎是不好意思跟女性同房,又爲了掩飾這一點,刻意強硬又冷淡地拒絕。然而──
「嗯……」
「啊?」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什麼不同?」
「要等你透露更多細節,我才能確定。不過單從你剛纔的講法來推測,或許的確是空前絕後了。」
「那就由我負起責任,跟唯木搜查官同一間房。」
俊一郎擔心地問。
「想必是……黑術師的傑作吧。」
真是受不了……
曲矢抱怨得比剛纔還大聲,但新恆依舊充耳不聞,新的房間分配就這麼定案了。
「你認爲爲什麼我們身上的死相,會比那些遭黑術師咒術攻擊的委託人還要嚴重呢?」
「看來在最後,《死相學》可以增加一個了不起的案例了。」
那麼,爲什麼下一個遇害的人卻是熊井呢?而且房間還是密室,遺體的姿勢又很奇怪。
俊一郎暗忖,外公難得講這麼多話,想必是在代替身體不適的外婆發言。
「如果只算服務人員,六人中已有兩人遇害,也就是三分之一了。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這數字都跟死相的濃淡相符。」
「假設清晰的死相是十,她身上的大概就是二或三。這座島上原本有十三個人,現在有三個人被殺了,差不多是四分之一。」
儘管如此,那也只是表面上的變化。
話說回來,那些服務人員總是讓人覺得不對勁,到底是爲什麼?那些人之中,又爲什麼只有真由美一個人看起來不同於其他人?津久井也算一個?但理由是什麼?
城崎會成爲目標,當然是因爲他是黑搜課的一員。而黑術師會選擇在我們剛上島就動手殺他,也肯定是爲了給我們來個下馬威。
「之前的咒術殺人案,在黑術師跟委託人之間還多了一個兇手,但我們這次是直接遭黑術師本人下咒吧。說不定從抵達濤島的那瞬間開始,我們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不過也沒有不能解開的咒術,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我想想……」
新恆立刻果斷做了決定。
新恆簡單作結。
「所以咧?你是要說被害人越多,真由美身上的死相就會越濃嗎?」
爲什麼只有真由美身上出現了淡淡的死相?在這些服務人員裏,果然只有她一個人不一樣嗎?
黑搜課的三人和外公外婆身上出現死相,是在暗示下一位被害人是這五人中的其中一個嗎?當然,我也包含在內?
──腦中不斷轉着這些問題時,可能是白天的疲勞慢慢浮現,他不知不覺中沉沉進入夢鄉。
「喂,你是要睡到幾時。」
他會醒來,是因爲曲矢粗魯地叫醒他。
「我跟你這個混帳不同,纖細又敏感,根本沒什麼睡,結果你倒好,睡得舒舒服服的,還一直髮出均勻的呼吸聲──」
「大聲打呼還睡得很死的,不曉得是哪一位啊。」
「不就是你。」
「在我睡着之前──不對,我纔剛躺上牀沒多久,你就開始打呼了,還睡得香甜無比不是嗎?」
「哪有這種事,我可沒這種印象。」
俊一郎不想再白費脣舌,便放棄繼續爭辯,快步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與新恆和唯木會合,四人一起去找外公外婆。
外婆說樹海剛纔來過房間,問了和生前的呂見山相同的問題──有沒有想喫什麼?
兩人果然很像一對夫妻。
俊一郎在心中暗道,新恆看起來也有同樣的想法。
六人到餐廳後,站在餐桌旁的枝村管家跟女僕真由美鄭重其事地上前迎接。看起來,現在是外場服務人員樹海跟清潔人員津久井在廚房煮飯。
俊一郎等人入座後──
「小姑娘,你一起來喫。」
外婆立刻邀請真由美。
「哇,謝謝。」
「管家,你們要不要也一起用餐?」
外婆也主動詢問枝村。
他沿着真由美的視線看過去,驀地打住所有動作。
「我們就不用了……」
廚房裏裝設有大型流理臺,好幾個瓦斯爐,右手邊是餐具櫃,左側則是大型冷凍庫,而靠餐廳那一側的正中央是寬敞的出菜臺,但就是沒有樹海的身影。不過廚房有個後門,一般來說,應該會認爲她從那裏出去了吧。
「這……」
出菜臺的另一側,樹海倒在地上,胸口正中央和左右側腹各插了一把菜刀,死了。可能是因爲菜刀沒有拔出來,出血量看起來不多。
那麼,遺體雙手拿着菜刀的詭異模樣,究竟蘊藏了什麼含意呢?
怎、怎麼會……
只是,明明看起來是被刺死的,這畫面卻十分奇異。被害人左右手各抓着一把菜刀,簡直像要用這兩把刀,和襲擊自己的兇手打起來似的……
新恆叫她,同時輕手輕腳地走近。
「真由美小姐?」
兩人會希望服務人員同桌喫飯,肯定不光是因爲親切。在這種特殊狀況下發生了連續殺人案,從相關人士口中又完全問不出有用的情報,他們是在設法打破目前的僵局。
他頑固地搖頭拒絕。
但現場卻完全沒有打鬥過的痕跡。
率先採取行動的人是新恆,曲矢和唯木緊跟在後,俊一郎也慌慌張張地追上去。不過他的座位靠近廚房,因此他自然搶在警部後面,成爲第二快的人。
「津久井女士,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喫?」
「我去叫她。」
不過真由美也沒有立刻坐下,她先往返於廚房跟餐廳之間幫忙送菜。枝村也一樣,等津久井不需幫忙烹調後,也加入了兩人的行列。
但枝村仍舊拒絕,津久井態度不明,樹海則遲遲不從廚房出來。
「怎麼了?」
若真是如此,真由美爲什麼會杵在出菜臺旁邊,一直盯着裏面看呢?
「管家,請你也一起喫。」
「……啊。」
順帶一提,那種出菜臺下面有裝抽屜,裏頭有空間可以存放物品。因此從餐廳這一側是完全看不到出菜臺另一邊的。
如果是她開口問──
真由美活力充沛地從位置上站起來,一溜煙就跑進廚房。
津久井肯定會願意坐下來吧。看到真由美和津久井都坐下來喫了,樹海說不定也會加入。這樣一來,枝村搞不好也不得不妥協了
俊一郎在心中如此揣測。
難道是……
「也叫樹海女士一起來──」
所以當兩人衝到廚房裏時,他從新恆的肩膀上方清楚看見了現場的模樣。
話說回來,如果廚房發生這麼大的事,待在餐廳裏的俊一郎等人根本不可能沒有發現纔對。
他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道低沉卻尖細的叫聲從廚房傳來。
外婆理所當然般地開口邀請,俊一郎注意到津久井悄悄瞥了真由美一眼。
俊一郎暗笑不可能,仍是從新恆肩上看過去,
昨天晚上還是喫套餐,但今天的晚餐則近似一般的家庭料理。也就是說,一口氣把所有料理都送上桌就好。因此包含真由美的份,總共七人份的餐點沒花多少時間,就全部擺上餐桌了。
外婆說完後,新恆也接着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