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三個無意義的行爲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384 字
「毫無意義的行爲?你指什麼?」
外婆發問後,俊一郎說明:
「城崎警官過世後,我們自然會認爲黑術師的目標是我們,但下一個被殺的人卻是服務人員熊井。」
「你這孩子,是熊井先生,你要記得加上敬稱。」
「是。」
「這孩子真是說不聽,就連面對委託人時都老是直呼人家姓名。你終於學會社交我是很開心啦,可是──」
「那個,外婆,這種事以後再說。」
俊一郎連忙打斷她。
「換句話說,我們完全猜不出來殺害熊井先生的動機是什麼,所以外公纔會說那是毫無意義的殺人。」
「原來如此。」
「第二個是,現場是一間密室。」
房間鑰匙就擺在房裏的桌上,而備用鑰匙昨晚起就由新恆警部保管。俊一郎先如此說明。
「在這種情況下,兇手是怎麼把房間佈置成密室的呢?──這一點也是問題,不過同時還有另一個謎──他爲什麼要把房間佈置成密室呢?」
「你是指,有必要佈置成密室嗎?」
「哦,外婆,你很清楚嘛。」
「我好歹也是跟這個人相處幾十年了。」
外婆微笑看向外公。這畫面出乎意料的溫馨可愛,俊一郎有些意外。不過外公臉別向他處,像是在思量着什麼事似的。
「不過外公是怪奇幻想作家吧?」
「在成爲作家前,他也算是一個偵探小說迷。」
「所以纔會跑去什麼密室講座──」
「什麼?」
「那就請唯木搜查官去房間好了。」
兩人立刻離開,重新鎖好門。
俊一郎跟外婆無視本人就站在旁邊,興高采烈地聊着外公的分類癖好。
「咦?是這樣嗎?」
「唯木搜查官,請你協助他們兩位。」
跟新恆討論過後,決定拿真由美的房間代替。因爲新恆跟曲矢已確認過,這兩人的房間結構──特別是門跟窗戶的構造──完全一致。當然,有先獲得真由美本人的同意,請她先把行李全部拿出來。
「第三個是熊井先生奇特的姿勢。」
才踏進真由美的房間,俊一郎就立刻舉白旗投降了。
「不用,沒那麼嚴重,唯木警官就照剛剛說的,負責搜查的──」
「我當時的推理──他可能是某種宗教的信徒,在祈禱時遭到兇手攻擊,纔會呈現特殊的姿勢──應該不正確。」
「愛染老師,你是要回去休息嗎?」
「所以外公纔會說,特地把現場佈置成密室,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舉動。」
「嗯,被害者奇特的姿勢跟遭到殺害的方式都能獲得解釋。」
兩人一同走向二樓,俊一郎目送她們的背影遠去。看似連新恆跟曲矢都很訝異,唯木居然會提起自己的事。
「不用客氣,而且我跟我外婆感情也很好──」
「那個還問過她,要不要當我們家的孫媳婦?」
「這道門,從走廊那一側鎖門時,要用這把鑰匙,從房裏上鎖的話,要轉旋鈕。」
外公看起來心中仍在思忖着什麼,但仍肯定點頭答應。
「推理就是──把各種可能性,甚至連那些一開始就再明顯不過的事實,都先包含進來考慮,用邏輯推演一一檢視。」
「我借一下備用鑰匙。」
新恆從旁補充一句,是因爲詢問其他服務人員後,沒人認爲他有信仰。
「考慮到這座島的情況,這不太可能吧。」
只有目光沒看向兩人的外公,輕飄飄地拋出這句話。
「外公,怎麼辦?」
俊一郎鬆了一口氣,但他纔沒高興多久。
「什、什麼?」
「……難道是不連續殺人?」
新恆朝外公低頭行禮後,便叫曲矢一同前往餐廳。服務人員似乎都在裏頭待命。
「我不會打擾老師的,請讓我過去。」
新恆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
「你這混帳,那我妹妹要怎麼辦?」
入谷家命案跟月光莊那件案子──又名「四隅之魔」的案件裏,是曾遇過有人憑空消失的情況;在六蠱之軀那起案子裏,問題則是看不見的兇手。那些或許都算是超乎常理的犯罪手法,不過像熊井遇害這樣明顯是密室殺人的情況,真的還是頭一遭碰到。
「嗯。」
「那個大概是認爲,找個姊姊當老婆比較適合你。」
新恆道謝,外公先深深看了警部一眼。
「城崎警官跟熊井先生,好像是不同的兩件案子。」
「喂,話題偏掉了。」
「……外公!原來你是在開玩笑。」
「俊一郎,走了。」
「真是不好意思,還要你來陪我這種老人家──」
並且低頭行禮,外婆才終於鬆口。
「不過,如果實情並非如此的話……」
這時曲矢又插嘴說了莫名其妙的話,搞得俊一郎都快要瘋了。
「如果這個說法正確,兇手就是有意識地在這種狀況下引發連續殺人案。」
外婆說到一半,露出思索的神情。
「駿作老師,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麻煩你跟弦矢一起破解密室之謎嗎?」
休息廳陷入一片寂靜,這時,新恆強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要進出房間──」
俊一郎先具體表現出被害者被發現時的模樣後,接着說:
「不過這兩起命案看起來截然不同,又是爲什麼呢?」
《死相學》是爲了分析他靠死視看見的那些死相型態──形狀、色彩或濃淡等──與實際的死因之間是否存在着某種關聯,並希望在逐條分類後能建立起一套規則,可預見會是一本分量十足的著作。之前外公表示,「寫這本書是希望能對你做爲死相學偵探的發展有所幫助」,但現在看起來,背後應該還有其他理由。
「曲矢主任,請你再次對服務人員進行偵訊。」
「接着是窗戶──」
「雖然新恆警部那麼鄭重地拜託我們,但是外公,你根本沒寫過純正的推理小說吧?就算你是偵探小說的狂熱愛好者,就能解開密室之謎嗎?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遇過密室殺人案。」
「兇手選擇的方式是這三種中的哪一種呢?」
俊一郎反射性地吐嘈外公。
倘若真是如此,那兩起命案的兇手就不是同一人了。
「麻煩兩位了。」
「其實在服務人員之外還有一位真正的兇手,從外面潛進來……」
「聽了你的話,我覺得──」
然後就立刻朝裏頭走去。
「不是走門,就是從窗戶,只有這兩種可能。」
「……不好意思,我希望能回房躺一下。」
──接着說出了爆炸性發言。
第一次由新恆跟唯木搭配,第二次改成曲矢和新恆,而且由曲矢來進行偵訊,看能不能問出新的情報。新恆腦中的盤算約莫是如此。
俊一郎也說話了,甚至連唯木都跟着開口。
「原來如此。」
「我倒是認爲這個詮釋滿聰明的。」
不過,外公已經開始思考密室的成因了,似乎根本沒聽見俊一郎的牢騷。
「那就是兇手殺了他以後,再故意擺成那副模樣的。」
「只是那個真的有問過唯木警官就是了。」
「對呀,外婆。我加外公就兩個人了,你就讓唯木警官過去房間。」
遺體躺在牀上,全身都用毛毯包裹着,看不見模樣,只是散發出薰天臭氣。他們嘗試改用嘴巴呼吸,但雙眼不斷流出眼淚。
「你、你在說什麼?而且唯木警官比我大耶。」
「不行,就算你只是在房間裏休息,現在落單就不安全。」
「好了,玩笑話先放一邊──」
「第一種是兩邊都上鎖,並把鑰匙擺在桌上,在這樣的狀態下離開犯案現場的房間。第二種是隻鎖上窗戶,從門走出去後拿鑰匙上鎖,再從房間外面想辦法把鑰匙放回房裏的桌上。第三種是從門或窗戶出去後,再從外面上鎖。」
意思就是,負責保護俊一郎等人的安全。
外公朝房間深處走去。
「是月牙鎖。而且鎖好後,還能再加上一道安全鎖。」
「這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那個警部不是已經──」
「外公就說沒有意義。」
「謝謝。」
「是。」
「嗯,他最喜歡分類了──」
「這樣實在沒辦法。」
外公先走去門前面。
「真是個好女孩。」
外公從新恆手中接過熊井房間的備用鑰匙。
「就像至今的那些咒術殺人案,在剩下的那些服務人員裏,藏有黑術師選中的兇手,在黑術師殺害城崎警官後,引發了另外一起案件……」
俊一郎原本還以爲外婆肯定會興致勃勃地喊「密室到底是怎麼做的?」陪外公進行調查,因此心底微微感到驚訝,不過立刻就擔心起外婆的身體狀況。
外公說着,同時用左右手分別指向門和窗戶。
「那我呢?」
曲矢小聲抱怨。看來就連他也不敢對外婆不敬。
「所以這次換個人再做一次,我會在旁邊協助。」
月牙鎖上頭有一個「□」形狀的安全鎖,本體鎖上之後,把那個小方塊往上一扳,就能把月牙鎖本身固定住。要開窗時,就必須先把「□」往下扳,再轉開月牙鎖。
外公打開熊井的房門,兩人正要進房時,一股強烈的腐敗惡臭逼得他們連連退後。
「那個跟唯木警官好像很合得來。」
「也不用想那麼複雜,把兩件都當作黑術師做的還是比較自然吧?」
沒上鎖時,旋鈕上的橫槓會呈現「─」的垂直方向,把它轉九十度到「∣」後,門就鎖上了。
「這說不通吧,外公,要從第一種狀態離開是絕對辦不到的吧。」
難怪外公會着手撰寫《死相學》的原稿。俊一郎又更明白其中原因了。
「那個姿勢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外公語氣冷靜地反駁他。
「你明明就是怪奇幻想作家,也會用這種邏輯來想事情嗎?」
「不管是哪種小說,都一定有經過作者縝密的計算。」
「咦……是這樣嗎?」
「不過作家本人可能有自覺,也可能沒自覺就是了。」
俊一郎還想繼續問,但現在得先做正事,遂決定把精神集中在解開密室之謎。
「所以咧?從房內鎖上門窗的狀態下,兇手是怎麼出去的?」
「辦不到吧。」
「……啊?」
「不是說了,這種事辦不到。」
如果是別人,俊一郎肯定會火大,但面對外公時可不能這樣。
「除了門窗,這間房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人出去,因此第一個可能性可以先刪掉了。」
「真是有道理。」
俊一郎的話當然帶有幾分諷刺的意味,不過這種小伎倆外公根本不會看在眼裏。
「第二個可能性的問題不在於兇手的進出,而在於要怎麼把鑰匙弄回房裏,這個就覺得還有可能吧?」
「說的也是。只是窗戶附近看起來也沒有那種縫隙。」
外公把窗戶那面牆徹底檢查過一遍。
「俊一郎,你看一下門的上面跟下面。」
他搬椅子過來,站上去檢查門的上面,再趴在地上檢視門的下方。
「有縫隙是有縫隙,可是……」
兩人離開窗邊,朝門口走去。
「這真是好消息。」
「反倒更突顯了,佈置成密室是沒意義的多此一舉吧?」
外公給他提示後,看俊一郎仍是滿臉不解,遂舉起右手比出「剪刀」的形狀,兩根手指不斷開合。
「學校的理化課一定都有教。」
「這樣一來,第二個可能性也破滅了。」
「我剛纔檢查門的時候,雖然鑰匙是過不去,但門上下都有縫隙,看起來或許勉強能容繩子穿過去……」
俊一郎手上不停開開關關月牙鎖跟安全鎖這兩道鎖。
可是無論他多努力找,都沒有發現大頭針的釘痕。
「把繩子前端綁一個圈,套在月牙鎖跟安全鎖上,然後把另一端丟出去,自己再從窗口脫身,關上窗戶,接着只要拉繩子,兩道鎖就都鎖上了。」
俊一郎伸手轉開門上旋鈕,又關起來,不斷重複這個動作。
俊一郎從外公手上接過那把鑰匙,試了一下。
「意思就是,試圖解開密室之謎這個行爲,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
但俊一郎旋即又露出疑惑的神情。
「這個詭計的困難之處在於,會在門上留下大頭針的釘痕。」
「就算用鑷子的那番推理是正確的,另一個關鍵問題依然存在,兇手爲什麼要把房間佈置成密室呢?」
「不過要怎麼轉旋鈕呢……?」
得到外公的讚賞,俊一郎不禁有點得意。
「第三種可能性,又可以再分成兩種。」
「像這樣,用鑷子夾住旋鈕,而鑷子的屁股事先就綁好繩子。但如果單純把這條繩子從門下面伸出去,要轉動旋鈕還是很困難,因此要在旋鈕旁邊幾公分的位置,刺一根大頭針當作支點,而那根大頭針的圓頭,當然也要事先綁上繩子。人到走廊後,關上門,要先拉動旋鈕上的那條線,這樣一來,繩子就會以大頭針爲支點開始滑動,帶動旋鈕往旁邊轉。最後再拉這兩條線,把鑷子跟大頭針收回來。」
俊一郎搶先說明。
「果然沒有呀。」
「外公,你是爲了解開這個房間的密室之謎──」
「是這樣沒錯,可是……」
外公的下一句說明,立刻讓他稍受打擊。
俊一郎從門板上抬起頭,看向外公。
外公果斷表示。
「……鑷子嗎?」
「兇手是從門出來,還是爬窗戶嗎?」
但外公接下來的發言,立刻將他的失落吹到九霄雲外。
俊一郎又探頭去看窗戶外頭。
「這扇窗看起來也是滿麻煩的。」
「可是,外公──」
「咦?怎麼回事?」
「會成爲一個佐證。」
「再說──」
俊一郎聽了,慌忙把窗戶玻璃徹頭徹尾檢查了一番,可是仍舊沒發現異常之處。
外公說話很慎重,不過幾乎傳不進已一心一意在檢查門板的俊一郎耳裏。
俊一郎用自己的右手比出剪刀,放在沒上鎖時橫槓呈現「─」的旋鈕上頭。
「……唔?沒有耶。」
「昨天夜裏有下雨,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才停的,所以要是兇手站在窗戶下面,應該會有足跡留下來。」
「我也看了不少推理小說,單以門跟窗戶來說,跟門有關的密室詭計不會太多了嗎?」
「要鎖門不是往上拉就好,要能橫向轉動吧。這不是比窗戶更難嗎?」
外公打開窗,探出頭去。
俊一郎頭腦都要打結了,外公斷然表示。
「不過從現在的眼光來看,是極爲古典的密室詭計就是了。」
那扇窗下的泥巴地面,確實沒有任何足跡。不光如此,靠建築物附近的泥巴地上都看不到任何痕跡。
「這種情況,只要設一個支點就好了。」
「哦,挺厲害的嘛。」
「如果兩道都要鎖起來,需要往上拉的力量。」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門囉?」
「可是窗戶氣密性良好,就算是繩子也穿不過去吧?」
「熊井的房間是……」
「我還以爲鑰匙平平的應該很好穿過去,但果然沒辦法。」
「右邊隔壁。」
「可是,你剛剛說──果然沒有?」
「只要找到大頭針留下的小洞,就能證明有使用這項詭計吧。」
「……啊,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你說得對。某位日本作家的密室詭計就是在窗戶玻璃上開了一個小洞,但要是有洞,肯定看得出來纔對。」
「對,所以纔會跟你一起過來研究。」
「你的意思是?」
「沒有大到可以讓鑰匙通過嗎?」
「房門外頭,多半都還在屋裏,可是窗戶幾乎都面向屋外,氣密性會很好。另外如果案發現場的房間位於高樓層,又要再加上高度的問題。也就是說,對兇手而言會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