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一起殺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970 字
城崎從椅子上站起來,倒地,斷氣,這一連串過程讓俊一郎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這是……
但那股感覺究竟是什麼,他又毫無頭緒。
「……中毒嗎?」
新恆檢查城崎遺體的嘴巴,低聲道。
「對不起。」
警部雙手合十,朝遺體垂下頭。
「等事情結束後,再好好祭拜你。」
「麻煩你了。」
外婆表達自身意願後,新恆先一鞠躬,才站起身,拿起城崎剛纔丟到餐桌上的幸運餅乾紙片。
「這相當奇特呢。」
警部低頭看向那張紙片,讀出上頭的內容。
「你數錯了。」
不過,俊一郎等人即使聽了那幾個文字,仍舊是一頭霧水。
「只有城崎這張的內容跟文字風格都不同。」
「其他人拿到的紙片,內容都很明顯就是針對該人所寫。」
聽了俊一郎的想法,新恆點頭附和。
「沒這回事,我的也不一樣吧。」
曲矢立刻抗議。
「你的確實不一樣,但曲矢主任,至今弦矢解決的每一件跟黑術師有關的咒術殺人案,你都有參與其中。因此,那段文字的確是要給你的。」
俊一郎忍不住大叫。
「信封上寫了城崎搜查官的名字。」
兩人談着談着,已走到城崎的房間。
「草紙上有畫紅色的粗線嗎?」
廚師呂見山從廚房探出一張臉來。
「恐怕是血跡。」
「我們六個先在港口會合,再一起來的。」
警部轉向廚房,先叫了聲待在那裏的樹海。
「這樣一來,就會有曲矢主任剛纔說的那個問題。」
「要找線索,或許可以翻一下城崎搜查官的私人物品。」
新恆先打聲招呼,兩人才踏進房。遺體的臉上蓋着白布,平放在牀上,一旁外婆正在誦經。枕邊白煙嫋嫋的焚香,多半是外婆帶來的,肯定是用來代替線香。
「是去東京之前,還是之後?」
「這樣就能說明城崎爲什麼會出現不尋常的舉止了,不是嗎?他一直在注意身邊有沒有出現十三之咒的徵兆。」
「……呃,這個,大概。」
「對。」
「來看一下信封裏有什麼。」
「城崎搜查官多半是有自信能靠自己破解咒術吧?」
「警部,不太像你的作風呢。」
新恆試圖描述自己感受到的疑點,卻又沒辦法準確地說出來,有點焦躁。
「他們好像在隱瞞什麼……不對,不應該這樣說。」
「這、這是……」
「我覺得……好像之前也看過。」
新恆先如此說明。
「只有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個時下普通的小女生。」
「說的也是呢,與其說在隱瞞什麼,在我看來更像是想不起來的樣子。」
「這個可能性很高吧。只有關於工作的部分被刻意保留下來,所以他們對於先前的工作都能侃侃而談。因爲如果不留着這方面的記憶,也會影響到在這裏的工作。」
「只是,任憑我想破頭,仍舊不明白那是什麼。」
「只是……」
「……啊!」
「那傢伙真是的……」
「那他爲什麼沒有防範?那傢伙對自己太有自信了,但經驗卻不足,瞭解的也還不夠多。」
「黑術師造成的影響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有。托盤上鋪着一張寫有各位姓名的紙,餅乾就放在上面。」
不過俊一郎的回答似乎完全沒有傳進他的耳裏。
「這種大事他怎麼會瞞着我跟警部。」
「這百分之百是十三之咒。」
但問遍了管家枝村、雜務熊井、女僕真由美、廚師呂見山、外場服務人員樹海跟清掃人員津久井,都沒能獲得有用的資訊。等於只是再確認了一次,六人都是在網路上應徵這份工作,錄取後一起來到島上,所有人都是初次碰面,並且對於自己份內工作以外的一切都毫不知情。對於黑術師也同樣不瞭解,只有真由美一個人知道一些從網路上看來的知識。
「喂喂,等一下。」
「警部,如果方便的話,遺體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安置?」
「……果然。」
喃喃吐出這幾個字,再轉頭看向外婆。
「……我就知道。」
新恆動手翻查城崎的旅行包,唯木檢查收進衣櫥和抽屜的衣物,曲矢則開始搜索整間房內。
「謝謝。」
外婆誦經結束,新恆深深一鞠躬道謝。曲矢跟唯木也同樣行禮。
「問話的情況如何?」
不愧是外婆,俊一郎還以爲自己的神色變化僅有短短一瞬間,沒想到她還是敏銳地發現了。
俊一郎的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
「該不會他其實不曉得吧?」
「你看見城崎倒下時,不是有察覺到什麼嗎?」
外公、曲矢跟唯木在遺體雙腳那一側的牀邊合掌致意,新恆和俊一郎便排在他們後面。
曲矢從頭部,唯木從雙腳抬起遺體,搬到城崎的房間。外公外婆也跟着一起過去了。
他忽然陷入沉默。
曲矢神色慌張。
「或許是那樣,不過……你應該很清楚十三之咒是一個怎麼樣的咒術吧?」
一刻也不稍等就馬上發問,實在很像曲矢的作風。
曲矢朝遺體射去憤怒的目光。
他驚愕到說不出話來,接着舉起茶色信封,讓所有人都看得到信封背面。
「你們來這座島時,是所有人一起過來的嗎?」
「不曉得自己被下了十三之咒嗎?」
新恆苦笑。
曲矢不太情願地半同意了新恆的看法。
「十三之咒……」
這東西俊一郎也曾見過。
新恆翻過信封,看寄出人是誰。
「我們來晚了。」
「……之後吧。」
兩人毫無斬獲,走出餐廳。
沒多久,新恆就從一本大本的黑色皮革記事本里,找出一個細長型的茶色信封。就是那種隨處可見,售價便宜,一包有好幾十個的普通信封。
「真由美呢?」
「記憶被消除了?」
「……嗯。在『十三之咒』那件案子裏,我曾親眼看過入谷家的被害人在過世時,都跟城崎一樣突然倒下來,纔會有那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俊一郎滿心期待地問。
「你當時那股奇怪的感覺,就是這個吧?」
「看起來似乎跟服務人員無關,但不覺得還是很可疑嗎?」
上面畫着好幾條粗黑短線。
新恆下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有發現什麼嗎?」
「但我進來時,那個托盤就已經擺好了。」
「你進到廚房時,一切就都擺好了嗎?」
在新恆跟呂見山交談時,外婆在遺體旁蹲了下來。
「那這個顏色是……」
「我在跟那些人講話時,有時候也會突然有一種沒辦法說明的奇異感覺。」
即使俊一郎追問,他也遲遲不開口。
俊一郎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結果正如俊一郎所預料的,上面有數條暗紅色的粗線。
「可是城崎搜查官拿到的內容卻明顯不同。寫給曲矢主任的話已經很奇怪了,但『你數錯了』,更是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我們應該要先確定,這張紙片真的是給他的。」
新恆攤開草紙。
「你的意思是,黑術師對城崎施了十三之咒?」
「曲矢主任,如果是你遇上同樣的情況,難道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沒有收穫。」
「這些餅乾,有指定哪一個要給誰嗎?」
「第一個進到廚房的人是誰?」
接下來,新恆看向枝村管家。
外婆注視着遺體一會兒。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應付十三之咒的方法,黑搜課的資料裏就有寫,他不可能搞錯。」
但外婆只回了這句話,還反問他一句。
警部取出一張大小接近B4的粗糙草紙。
「說的也是,謝謝你的細心。」
新恆搖頭,接着提及自己猜測那些服務人員可能失去記憶了。
「怎麼了?」
「那個信封就是最好的證據。」
「沒事,不好意思。」
新恆請服務人員都過來餐桌旁坐下,直接開始問話。俊一郎在取得同意後,也留在現場。
「是我。」
「……嗯,也是啦。」
「城崎搜查官在這件事的處理上確實有一點問題──」
新恆目光沉痛地望向牀上。
「不過他作爲黑搜課的搜查員,使命感比誰都強。」
「比不上警部。」
曲矢插嘴,新恆瞥了他一眼,又繼續說:
「所以,黑術師咒術殺人案的相關資料,他一定全都仔細研讀過。我認爲他不太可能搞錯應對十三之咒的方式。」
「啊……」
這時,俊一郎忽然想到一個討厭的可能性。
「怎麼了?」
「這一點放在黑術師身上也說得通吧?」
新恆露出詫異的神情,一瞬間又立刻隱去。
「陷阱嗎?」
外婆似乎也發現了,直接問道。
「怎樣啦?你快解釋。」
「我的意思是──不管對象是黑搜課的誰,黑術師真的會以爲寄來一封明顯是十三之咒的信後,咒術還能成功發揮作用嗎?」
曲矢張大嘴巴,俊一郎的視線從他身上轉向新恆。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俊一郎接過信封跟草紙,專心數兩樣物品上的粗線。
「粗線有十四條,不是十三。」
「不行。」
唯木負責凌晨四點到六點的時段。
「我是看不透幸運餅乾那些話的意思,也無從判斷城崎是不是第一位被害人,但下一個受害的對象是在場的誰,這我倒是很清楚。」
到一樓走廊後,只看到新恆一個人。
俊一郎跟着問,外婆露出思索的表情。
「其他服務人員現在在哪裏?」
「真有這麼方便的咒術存在嗎?」
「所以幸運餅乾的紙片上纔會寫『你數錯了』。」
「餐廳裏。」
俊一郎負責半夜十二點之前的時段。
新恆立刻表示贊同。
新恆對自己的一時不察,忽然流露出近似慚愧的神情。
「我要開門了,以防萬一,曲矢主任跟唯木搜查官,你們做好應戰準備。駿作老師跟弦矢,請你們先退後好嗎?」
不過他一鑽進被窩就立刻睡着了,可見今天果然相當疲憊。
「所以他誤以爲自己成功避開了十三之咒……所以他那些奇怪的行徑到昨天就沒了……」
他跟在外公後面踏上走廊,曲矢跟唯木也正從房間出來。
但其他三間房都完全沒有任何聲響,大家全都睡了嗎?就算是睡着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也不太正常了吧?
「可是這樣會有一個問題,這樣還是跟『在這座島上發生的神祕案件』的語意不合。」
曲矢朝遺體低吼,臉上卻沒有一絲責難。
「混帳……」
「我巡邏到早餐時間爲止。」
「你說的沒錯,我疏忽了。」
「什、什麼?」
曲矢卻主動喊停。
「弦矢的幸運餅乾裏寫的『在這座島上發生的神祕案件,你能破解嗎?』是否就在指城崎搜查官的死……」
聽了新恆自言自語般的發言,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反問。
平常這種時候兩人就會開始鬥嘴,但此時──
警部的神色變得凝重。
「可是──」
要不要開門檢查一下房內的情況……他不禁冒出這個念頭,但並沒有付諸行動。再怎麼說,這樣是侵害他人隱私。
新恆說完。
「我是沒什麼特別的……」
「對,沒錯。」
照理說,雙人房應該會傳出交談聲,但實際上,一樓卻安靜到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的程度,甚至連個咳嗽聲都沒有。傳進耳裏的,只有外頭淅瀝淅瀝的靜謐雨聲。
俊一郎心下起疑,附耳貼上四間房的門板,結果有間房內傳來了微弱的音樂聲。
外公補充說明時間,新恆點頭道。
「你是說……在這座島上嗎?」
俊一郎決定巡邏的比例二樓要佔七成,一樓佔三成。這當然是爲了保護外公外婆跟黑搜課的成員,不過其實還有其他原因。
聽到曲矢的疑問,新恆立刻回答。
「跟曲矢刑警正好相反呢。」
外公一句話解決了這個問題。新恆八成也是認爲這時段危險性不高,更何況他可是新恆警部,肯定是打算在唯木的巡邏時間結束前就先起牀。
「他先下去了。」
新恆負責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兩點的時段。
「還有我。」
俊一郎舉起右手。
「我不同意。這是我們的工作。」
「從那些紙片上的文字來推測,預先被施咒的應該只有城崎警官一個人。」
然後輕描淡寫地拋出這句話,令俊一郎十分詫異。新恆做事果然周全。
聽見俊一郎的問題,新恆先回答他。
聽了曲矢跟唯木的回答,俊一郎搖頭。
「今天晚上,黑搜課的三人輪流在屋子裏巡邏好了。」
「他從這一點下手啊。」
「而且牽扯到黑術師的『案件』,差不多就等於連續殺人案了吧。」
因爲一樓服務人員的房間那一區,總讓人感到莫名詭異。
「熊井先生,我要開門囉。」
新恆卻果斷拒絕。
這間多半是真由美的房間。
「就算只有三十分鐘,早餐前你也該去躺一下。」
「不過黑術師施的其實是僞裝成十三之咒的其他咒術。」
「我昨晚有先拿到這棟屋子的備用鑰匙。」
曲矢插嘴打斷兩人的討論。
隔天早上,在外公來叫他起牀前,他都睡得很熟。
「六點到早餐這段時間,就由我這個早起的怪奇小說家來負責好了。」
對於曲矢的問題,外公簡短回答,同時領着三人朝服務人員房間那一區走去。
枝村管家有說過,因爲七點半開始喫早餐,工作人員都六點半就會起牀。
「確實,你說的對。」
「別這麼說,警部當然會擔心大家的安危。」
「從日期來推算也剛好吻合。再說,要宣佈自己將了黑術師一軍,也沒有地方比這裏更適合了吧。」
曲矢負責凌晨兩點到四點的時段。
「我現在沒空陪小朋友玩。」
「咦?不是嗎?」
需要留意的主要是二樓大家寢室外面的這條走廊,不過新恆決定一樓服務人員的房間也該去查看。儘管黑術師對他們下手的機率不高,但只要身在這座島上就有危險,他們又是普通人,不能置之不理。除了確保他們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要監視那些服務人員。
新恆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發問。
保持在隨時有兩人看守的情況下,所有人輪流洗好澡。外公外婆回蜜月套房,餘下四人在討論完巡邏路線後,獨留俊一郎一個人守在二樓的休息廳。
「意思是,這一切都是黑術師設下的圈套。」
唯木提議要拉長自己的巡邏時間,但新恆委婉地阻止她。
「他會死在島上,八成是黑術師設計好的。但施咒的時間點早在十四天以前,就『在這座島上發生的神祕案件』這幾個字來看,語意似乎有衝突。」
「大家都沒有異狀吧?」
「要靠這種方法,引發平常那種咒術連續殺人案,應該是辦不到,但如果只針對城崎警官一個人,只需要發揮一次效力,就有可能了。」
「算起來,昨天就是第十三天。」
「他用僞裝成十三之咒,單次限定的咒術──先叫它『十四之咒』,殺了城崎警官。」
「敲門多次也沒人回應,門又鎖着打不開。老師得知這個情況後,就立刻來通知我。」
「才連這種小地方都考慮太多。」
「這麼一來,城崎搜查官就會是第一位被害人──」
俊一郎下了結論。
「大概六點四十分左右。」
曲矢震驚,新恆不回應他,冷靜地說:
「駿作老師早上巡邏時,枝村管家告訴他熊井先生沒有起來。」
他有這種感覺,最關鍵的理由就在於,完全聽不到半點聲音吧。
終於熬到半夜十二點交棒給新恆時,俊一郎發現自己大大鬆了一口氣,內心不禁深感羞愧。至今又不是沒有獨自一人深夜在委託人家裏遇上危險過,這次居然守個夜就嚇壞了,實在太丟臉。他暗自反省。
「可是現在我們人數有限。外公外婆半夜巡邏是太勉強了,但我沒問題。」
「曲矢之前跟我說,城崎是從七月十九號左右開始出現可疑的舉動。」
即使心中憤慨,曲矢似乎還沒能從震驚中回神。
衆人在港口附近的飯店先住了一晚,才搭遊艇過來,當時,城崎看起來確實已經恢復平常的模樣了。
「爲什麼只有城崎事先被下咒?」
「俊一郎,快過來。」
「我也是,目前一切正常。」
「新恆警部呢?」
「黑術師應該是預料到──城崎搜查官不會向我們報告此事,而會打算靠自己解決吧。」
不過在俊一郎的堅持之下,最終排定了以下的輪班表。
「你是說……他要在濤島上引發連續殺人案,被害人則是我們嗎?」
服務人員共有四間房,枝村管家和廚師呂見山兩位男性一間,外場服務人員跟清潔人員津久井兩位女性一間,負責雜務的熊井和真由美則睡單人房。應該是枝村考量過年齡與個性後分配的。
「警部,你聰明反被聰明誤。」
「城崎搜查官應該是打算,在十三之咒生效前就漂亮地擋住它,再向我們報告這份功勞。」
「怎麼樣?」
他又朝房內喊話,纔拿備用鑰匙開門。
「熊井先生?」
警部叫他的聲音忽然走調,是因爲門後,熊井的身影看起來明顯怪異。
他端正跪坐在牀上,頭垂向房間一角,頸上纏着好幾圈繩子,看來已經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