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黑術師的島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513 字
方纔頭上還是晴朗的藍天,前方天空卻烏雲密佈。特別是濤島的正上方,那團雲根本不像普通的烏雲,黑壓壓地一大片,簡直像是黑洞。
「不愧是黑術師的島。」
俊一郎喃喃吐出這句感想,沒有人回應。多半是因爲他這句話實在形容得太精準了。
沒多久,遊艇就在島上的棧橋靠岸,七人依序下船。表面上,六天後船隻會回來接他們,不過實際上,黑搜課搜查員已乘船在近海監視情況,一旦發現島上出現異狀,就會立刻趕來。
話雖如此,俊一郎很懷疑,真的出事時,黑搜課的救援真有辦法及時趕到嗎?他猜想,說不定整座島早已設下結界,未經黑術師允許根本就進不去。
「……唔。」
簡直像是要證實他的擔憂似地,外婆才踏上棧橋走了幾步,就發出呻吟,身子頓時一晃。
「怎麼了?」
外公比俊一郎更快,立刻靠近扶住她。他剛纔明明離外婆很遠,居然動作這麼快,那自然又流暢的行動令俊一郎大喫一驚。
「暈船嗎?」
新恆警部憂心忡忡,唯木迅速走到外婆沒人扶的另一側,動作溫柔地和外公一起支撐她。
「真不像愛染老師耶。」
曲矢的話雖然不中聽,但能聽出他也在擔心。
只有城崎一個人目光放在其他地方。要說他在看哪裏,似乎是在觀察整座島。而那雙眼睛出乎意料地銳利無比,流露出挑釁的神采。
他該不會是倒戈了吧……?
俊一郎一面擔心外婆的身體狀況,一面悄悄觀察城崎的模樣。
「請各位到房間休息。」
一道聲音傳來。
衆人轉過頭,一位看起來四十五歲左右,西裝打扮的男性站在棧橋的底端。那句話像是在關切自己一行人,語氣裏卻不帶一絲情感,聽起來簡直像個別腳演員在照着劇本念臺詞。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外婆?」
唯木的一句話,讓曲矢頓時泄了氣。
曲矢嘟噥,像是無法理解眼前看見的畫面。
就連俊一郎跟曲矢都不得不懷疑。
「你說啥?」
「新恆警部去向枝村管家打探情況了,那我負責找真由美談談如何?或者是不是該去找其他服務人員問話纔好?」
「或者──」
下意識看過去,一個穿着女僕服飾,頂着一頭金髮,年紀約只有十幾歲的小朋友,正滿臉笑意地望着這裏。
差點又要開始鬥嘴時。
「曲矢主任。」
「是,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是愛染老師對吧?」
兩人唱雙簧般你一言我一語吵個沒完。
兩人開始拌嘴,唯木則是神情古怪地在一旁聽着。要是此刻在這裏的人是城崎,肯定會擺出一副不屑的態度。
而且她關心外婆時,語氣雖然輕佻,聽起來卻像是真心在關懷,情感比枝村要真切幾十倍。
兩人一看到新恆從大廳那側的二樓走廊過來,立刻閉上嘴。
「幹嘛?就叫你不要叫我主任──」
「我下船後才走沒幾步,就忽然有一股力量壓上我全身。」
新恆戒備地詢問。
他正要自嘲苦笑時,建築物的玄關驀地傳來一道尖細聲音,打破此刻凝重的氣氛。
俊一郎將這句話吞回肚子裏。
再走近別墅,就看不見那個奇異的平臺了,此刻惹眼的是建築外觀荒廢的程度。不,從棧橋一路走過來時,步道兩側的草坪,和建築物本該優美的前院,早就讓俊一郎等人看清此地的一片荒蕪了。
「歡迎光臨──歡迎你們大駕光臨。」
「但也不可能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吧。」
肯定是黑術師的黑色幽默吧。
「這位是熊井,會幫各位把行李搬進房間。」
到了蜜月套房,讓外婆躺上豪華到令人害羞的大牀後,新恆便催促曲矢跟城崎離開,再加上真由美,四人先出了房間。留下唯木,是要她保護弦矢一家吧。
「放城崎一個人行動好嗎?」
「請跟我來。」
外婆語氣沉着地回答。
「我是女僕真由美。」
「抱歉。」
「是想用稚嫩的外表來放鬆我們的戒心嗎?」
枝村頭也不回地向一直站在他身後,身穿旅館制服的三十歲左右大塊頭男性下指令,再向衆人說:
「各位的房間全都在二樓,我先帶愛染老師跟弦矢老師去蜜月套房,再帶其他人去房間。」
「剛纔那不是開玩笑喔。」
真由美甜甜一笑。
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叫我小愛就可以了。」
「那麼,請往這邊走。」
「……誰是老奶奶?」
唯木突然插嘴。
幸好室內的清潔工作倒是做得挺徹底的,住上幾天不至於太難熬。
「從年齡來看,可能是黑術師的信徒。」
沒想到這次外婆居然認真回答。
「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管家,名叫枝村,過來接各位。」
一瞬間加強警戒,不過走到那小朋友面前後,兩人皆是困惑無比。
「曲矢刑警,那你就真的老是旁若無人耶。」
「這是什麼情況?」
「不好意思。」
二樓走廊正中央有個休息廳,曲矢獨自坐在那裏。
「現在就說除我以外的人都沒受到任何影響,可能還太早了。」
她穿過大廳,將所有人帶至階梯,一邊介紹:
「不過只有你明顯受影響這一點,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但一聽到俊一郎的推測,他態度丕變。
爲什麼外公跟外婆的房間是蜜月套房啦。
「新恆警部回來了。」
衆人正要離開棧橋時,外婆朝枝村跟熊井投去銳利的一眼。儘管身體不舒服,但她不愧是名滿天下的愛染老師,絕不會忘記要觀察對方。新恆肯定也在暗中打量他們。
「那是……」
看起來不太像黑術師的手下……
「我跟平常一樣,負責當你的保母。」
枝村走在最前面,依序是新恆、外婆跟分別從兩側扶住她的外公和唯木、俊一郎、曲矢、城崎,最後是熊井,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着從前方樹林探出頭的那棟別墅走去。
原本想說七人份的行李不曉得熊井是否搬得了,結果他還真的有辦法靠一雙手就拿起所有行李。
俊一郎叫她,卻遭到外公制止。
儘管心裏好奇得要命,俊一郎還是跟唯木一起離開蜜月套房,只留外公陪着外婆。唯木原本說要留下來,但外公表示希望大家都離開,讓外婆可以好好休息。
「曲矢主任。」
也是啦,黑術師原本就不可能真的熱忱款待我們。
「哎呀,老奶奶,你沒事吧?」
「拜託你行行好,我講過幾百次了吧,不要叫我主任。」
「外婆,身體如何?」
俊一郎問他。
外婆半開玩笑地回應,跟她平常一個樣,但臉色依然微微發白。
「警部去找枝村聊,是因爲那傢伙是管家。他多半會趁機確定服務人員的數目跟身分,等知道那些資訊後再個別問話就行了。」
重點是那個嗎?
「因爲闖進了黑術師的領域裏吧。」
外婆擺出要意氣風發地豪爽大笑的姿勢。
下句話才說了一半便打住,她闔上雙眼。
「實話先擺到一旁──」
「我們都沒事,外婆,只對你有影響嗎?」
不過被關心的外婆立刻出言教訓。
她背脊筆直地一鞠躬,改口道。
他決定這樣理解就好。
還不等俊一郎說完。
要是這麼明目張膽,他立刻就會有所警覺。
「新恆警部跟城崎呢?」
但熊井本人也沒開口自我介紹,甚至連招呼都不打,就是傻呼呼地杵在那裏。
「那就麻煩你多關照了。」
那一頭亮麗的金髮看起來是假髮,清澈的藍眼睛自然是隱形眼鏡的傑作。與纖瘦身材不成比例的豐滿胸部,多半是假的。換句話說,她這一身打扮幾乎就跟角色扮演沒兩樣。
「這是彼此彼此吧。」
「新恆在跟枝村管家談話,城崎說要去看看別墅裏的情況。」
「說的也是,那曲矢刑警,你呢?」
又要誇耀自己強大的力量了嗎?俊一郎做好心理準備。
「你這個混帳。」
她原本要說什麼?
「可以直接帶我們過去嗎?」
「那是因爲我跟他都是操縱咒術的異能人士……」
俊一郎正想吐嘈時,那位女僕裝束的小朋友已經先行動了。
「沒問題。」
「你這傢伙真的老是很死板耶。」
俊一郎內心浮現了一抹不安,顯而易見,待會兒讓外婆休息的房間也幾乎不值得期待。
慢慢靠近的那棟建築物與其說是私人別墅,更像一間渡假飯店。後方有一座貌似設有欄杆的巨大平臺,突兀地探出頭來。那可能就是當地居民見到的那座「塔」,但怎麼看都長得不像一座塔。
俊一郎看向牀上。
「廢話,這羣人裏我能力最強不是嗎?」
我們要住在這種地方?
警部看似還有問題想問,但想必是顧及到要趕緊讓外婆休息。
「愛染老師的情況怎麼樣?」
新恆先開口問了,俊一郎回答:
「正在睡覺。她說一到島上,就感覺有一股力量壓住全身。」
「我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新恆瞥了唯木一眼。
「你沒守在旁邊沒關係嗎?」
「有外公在,沒問題的。」
俊一郎代爲回答。
「枝村管家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原本是飯店的副經理,遭到裁員,在網路上搜尋同類型的工作機會時,發現有人在找私人飯店的管家。寄出履歷後,立刻就被錄取了。」
「也就是說,都只有在網路上聯絡就是了?」
「沒錯。所以他說,他事先也沒有見過其他人。」
「連那個叫作真由美的少女也是?」
「我還沒有問他這一點,不過八成是。枝村管家說,其他還有廚師跟外場服務人員,招呼客人的女僕跟清潔人員,跟主要負責勞力活的雜務人員,這裏的員工全都是透過那則私人飯店徵人啓事而應聘的。」
「雜務人員,就是剛纔幫我們所有人搬行李的熊井吧?」
聽見曲矢的問題,新恆先點頭回應,再往下說。
「廚師姓呂見山,是男性;外場服務人員則姓樹海,女性;兩位的年紀都落在五十幾歲上下。至於女僕,我們已經在玄關見過了。」
正是身穿女僕服、個性開朗的真由美。
「清潔人員則是一位年長女性,姓津久井。」
「除了管家跟女僕之外,你還有跟誰講到話嗎?」
打破沉默的人,是俊一郎。
「認爲就算按照人數準備充足的食材,也只是徒增浪費。因爲過了六天後,來島上的客人全都不在世上了……」
畢竟這裏可是黑術師的島……
新恆搖頭。
俊一郎立刻將臉從曲矢轉向新恆。
這個數字實在不太吉利。
「目前還只跟他談過,不過如果其他人也都正好因爲找不到工作而傷腦筋,那就很難說了。」
「問題是──」
「咦?不是嗎?兩人的互動很有老夫老妻的感覺。」
「那個叫熊井的傢伙,冷淡又惹人厭,他應該滿可疑的吧?」
「不過客人有七個,六名服務人員不夠吧?你會算數嗎?」
「你這個混帳。」
「這些員工裏有沒有潛伏着黑術師的手下,警部,你怎麼想?」
按照他的說法,別墅一樓是大廳,隔壁則是休息廳、餐廳、廚房、儲藏室、娛樂間、廁所跟幾間員工的房間,而二樓寢室則有單人房三間,雙牀房兩間跟蜜月套房一間,三樓是男女分開的大浴場跟廁所。
「你繞了一圈別墅,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如果是那裏──」
「……都會搶着應徵吧?」
「不過,在連僱主是誰都不清楚的情況下──」
俊一郎陷入沉思。
「工作內容很明確,就是照料來島七人的生活起居。據說黑島先表示自己會晚一點到,叫他先負責迎接七位客人。」
「沒有,都還沒。」
「黑術師預告的天數是六天,城崎搜查官,照你看來,那些食材絕對不可能供應十三個人喫六天?」
曲矢接着說:
「但這些名字也不見得都是本名。」
看來果然不出俊一郎所料。
他說出充滿偏見的看法。
「這個……」
「……有十三個人的話,那點食材根本不夠喫。雖然廚房的冰箱裏一定也有放冷凍食品什麼的──」
「管家完全不曉得他的個人資訊嗎?」
「你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城崎似乎顯得很意外,新恆則一臉深思的神情。
「不過黑術師當然不是真心想經營飯店,才招集這些員工的。是爲了招待我們。考量到這一點,的確顯得有點多餘。」
「是這樣嗎?」
俊一郎神情凝重地看向新恆。
「關於僱主一事──」
「換句話說,黑術師──」
簡直跟曲矢刑警一個樣。
「要維持這等規模的別墅順利運作,也許就需要這麼多人。」
「你有遇見誰嗎?」
「不過他也不曉得應該要念作『KUROSHIMA』,還是變成濁音的『KUROJIMA』,或者是『KOKUTOU』、『KOKUSHIMA』或『KOKUJIMA』。」
「如果爬上去那裏,說不定有訊號。」
「以這個人數來看,頂多三、四天……」
「趁天色還亮着,去試一下吧。」
「對枝村管家而言,應該就是個普通的名字。」
俊一郎在心中暗道。
新恆詢問。
「聽說才一錄取,對方就立刻預付了一半酬勞到戶頭裏,因此他才決定接下這份工作。」
「如果要說哪裏奇怪,倒是沒有,不過……」
俊一郎詢問。
俊一郎差點就要這麼吐嘈了,好不容易纔忍住這股衝動。
新恆雖然這麼說,看起來似乎並不抱期待。
他是在刻意避免魯莽行事嗎?俊一郎暗忖。城崎的一舉一動都令他掛心。
「我大致繞過別墅一圈了。」
這時,城崎出現在與新恆相反方向的走廊上。
「不管哪一個,反正都是暗指黑術師的島吧?」
「呂見山先生跟樹海女士。再加上清潔人員津久井女士,總共是六名員工。也就是說,這裏總共有十三個人。」
「實際來島上前,我認爲不可能沒有。不過枝村管家這個人,我自己是沒感受到這種可能性。」
休息廳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所有人都靜默不語。那個凝滯的氣氛來自於,他們全都領悟到了食材分量偏少所代表的含意,卻刻意不說出口。
新恆似乎早就採取了行動,說出結果。
面對新恆的問題,城崎難得地遲疑了。
曲矢立刻出言揶揄,但新恆不理睬他。
「不過──」
「枝村管家說,只知道對方叫作『黑島』,黑白的『黑』,這座濤島的『島』。」
「我們剛纔過來時,在路上不是有看到別墅後面有一座奇特的東西嗎?我在別墅裏查看時順便留意了一下,那裏有一座小山丘,上面是觀景臺。」
「手機沒有訊號。」
城崎聽了,想起一件事。
「那兩位應該就是廚師呂見山跟外場服務人員樹海了,只是他們兩位應該不是夫妻。」
「有什麼嗎?」
「不如你們派人查一下?」
「只是招待七位客人,就僱用了六名服務人員。就算說每個人各司其職,但六個人不會太多了嗎?」
「如果是夫妻,枝村管家一定會提起。」
「這樣不是更可疑嗎……」
「看來你終於開始瞭解這個社會的常識啦。」
「我檢查儲藏室時,發現食材的分量有點少。我們有七個人,還有枝村管家、搬行李的熊井、女僕真由美、廚師跟外場服務人員──」
「曲矢刑警,你難得說出這麼敏銳的意見,真叫我驚訝呢。」
「譬如說,他們各自肩負了某種任務之類的……」
「你們在這裏啊。」
「廚房裏有兩個人在準備晚餐,看起來像一對夫妻。我想說警部之後會去找他們問話,就只有簡單打個招呼。」
「該不會是要每位員工分別監視我們每一個人吧?」
俊一郎吐露心中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