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船上的七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948 字
八月一日早上,遊艇出航後,在晴朗的藍天下順暢劃過羣青色的海面。船身前方激起陣陣浪花,後方則拖曳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泡沫痕跡,毫無阻礙地破浪前行。
不過令人寬心的只有船隻流暢行進的狀態,船員跟乘客的神態都完全看不出一絲愉悅。
「啊啊,糟了!」
不過只有一人例外。此刻在船艙裏大叫的,是俊一郎的外婆。她在奈良家裏都會穿和服或巫女服裝,今天卻難得一身西式打扮。
俊一郎擔心地出聲關切。
「我忘記帶泳裝了。」
得到驚世駭俗的答案。
「我拜託你,我們不是要去海邊玩好不好。」
「都說是孤島上的別墅了,肯定要當一下泳裝女郎的吧?」
「誰是女郎啊?話說回來,這年頭誰還在講女郎這種詞──」
「不這樣說呀,那就改成泳裝美女好了。」
這段對話實在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有機會跟俊一郎一起旅行,我也真是幸福。」
「而且還是花黑搜課的錢──不對吧。」
「你的反應也很快嘛。」
俊一郎順着平常的習慣應和外婆的蠢話後,又立刻爲自己剛纔的舉動深感羞恥。
兩人的一搭一唱新恆警部是微笑看着,曲矢則擺出把俊一郎當白癡的表情,唯木強忍笑意卻還是裝出面無表情的模樣,城崎則一臉不痛快地盯着。
瞧都不瞧一眼的,只有一上船就開始看書的俊一郎外公。他平常都穿和服,今天跟外婆一樣穿上西式便服。順帶一提,他看的是東城雅哉的《拷問館的慘劇》。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看,早已不曉得重讀多少回了。
俊一郎自從意識到這可是第一次在黑搜課成員在場的情況下和外公外婆碰面,就一直覺得有點尷尬。外婆至今來東京協助搜查好幾次,但總是沒跟他碰面就回奈良去了。
另一方面,俊一郎來東京開了偵探事務所後,只有去年底到今年初的新年期間回過老家一次,那次當然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還有小俊啦──沒有黑搜課的任何成員在。
在黑搜課最後一場會議之前,七月下旬,新恆特別放了曲矢、唯木跟城崎幾天假。那幾天裏,有其他黑搜課的搜查員負責監視他。但據說城崎並沒有回老家,也沒有出門玩樂,依然天天過着注意四周情況的日子。跟蹤的搜查員還因爲這樣差點就被他發現了。
不過這次只有跟外婆講到話,俊一郎便接着打給外公。
新恆、曲矢跟唯木三人也流露出複雜的神情,可見他們的想法都與俊一郎一致。
因此今後其他六人都要時時留意他的言行舉止。
因此,雖然早就習慣附和外婆愚蠢的玩笑,但這還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展露這一面。他遲了幾拍發現這項事實後,就覺得丟臉丟到家了。
「必須在出發前寫完。」
「我有點忙。」
「你是他妹,難道不曉得他的性格嗎?」
而且可能在抵達濤島之前就會開始,務必要十二萬分小心。
喵。
「他是真的被控制了嗎?」
外婆抵達黑搜課,不着痕跡地觀看了城崎。
「只是多一層保障啦。」
這樣說起來……
「我哥跟我說,不管是衣服包包還是首飾鞋子,只要你平常捨不得買的,喜歡的,就儘量挑。」
如果黑術師要設下什麼圈套,極有可能會透過城崎來行動。
「不,這倒沒有。城崎他本人的意識還很完整。」
「拜託你別講這麼噁心的事,會暈船吧。」
俊一郎一在沙發上坐下,小俊就會理所當然地賴在他大腿上,甚至還會把臉埋進俊一郎的頸窩中。只要摸摸它,就會翻身露出肚子。如果搓揉它的毛,它就會依偎在俊一郎身上,又驀地站起來,舔自己的毛。即使一直這樣跟它互動,也完全不會玩膩。
外婆從交通費開始算起,接着又說出高級飯店的名稱。
弦矢駿作的作品從各方面來看都很挑讀者,實在難以想像他居然會有被截稿期限追着跑的一天。
「──如果哪天有機會三人一起在東京觀光就好了呢。」
聽完兩人的──根本就是電話那頭的外婆一個人的──希望後,俊一郎正要開始決定日期。
「……冢,中庭裏那個?」
爲了以防萬一,黑搜課已經偷偷把城崎身邊的人都調查過一輪了,結果所有人都平安無事。至少他應該不是因爲家人遭到挾持而受要脅。
城崎的正義感可能有點過於偏執了。
「我能理解。後來咧?沒買就離開店裏了嗎?」
「咦?喫飯的錢還行──」
然而外婆的回答,卻是俊一郎最不希望聽見的答案。
不過此刻的生活,跟找出黑術師根據地的那場搜查會議前的安穩日常只是表面上相似,實則大爲不同。因爲充滿未知的八月一日,隨着時間流逝不斷逼近眼前。
「總覺得有點熟悉就是了……」
後面的發展不用聽也曉得,一切都跟俊一郎猜想的一樣──就連用餐的店家,全都是曲矢喜歡的。
就快要踏上黑術師的根據地了,結果這小鬼頭跟老太婆還一直在耍寶,一點緊張意識都沒有,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他不曉得這幾天的休假裏,新恆和唯木做了些什麼,不過倒是知道曲矢帶亞弓去喫飯和購物。當然不是本人說的,是亞弓講的。
亞弓用力點頭。
正是大家最害怕的結果。而且很可惜,目前還沒釐清那是何種術法。
這幾天假,當然跟俊一郎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新恆肯定是認爲他需要「在決戰前好好養精蓄銳」,提議打電話給外公外婆,請他們提早一兩天來東京,讓俊一郎帶兩人逛逛東京。簡單來說,就是孝順一下外公外婆。
結果外公說了句奇怪的話──
「明明是我哥自己一直說『你不用客氣』,『有沒有喜歡什麼』的……」
「城崎身上的詛咒陰影,已經消失了嗎?」
「喂,你會被我踩到喔。」
小俊也只是抬頭望向他,叫了一聲,就依然故我地繼續撒嬌。
所以寫作的方式會跟平常寫那些恐怖過頭的怪奇短篇時不一樣嗎?不過外公說「反過來」,這個字眼勾起了俊一郎的好奇心。
俊一郎用城崎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詢問外婆:
「就是啊,在果汁裏插兩根吸管,一起喝──」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在港口附近的旅館。去旅館前,先在黑搜課的會議室召開了出發前的最後一場會議。只是,既然不曉得黑術師會怎麼在濤島迎接他們的到來,衆人其實也無從準備起。
「我實在丟臉到家了……」
真是一對不可思議的夫妻。
俊一郎拋下這句話,就毫不遲疑地掛上電話。
這個疑問深深困擾着俊一郎跟新恆。新恆也曾試圖從本人口中套出答案,但卻一無所獲。
只是,城崎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如果城崎有任何變化,就要立刻通知其他所有人。
「什麼意思?」
儘管最後多半會由外公出錢,但外婆可是狡猾得要命,可能會趁俊一郎不注意就把東京觀光的花費加在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欠她的諮詢費跟調查費上了。
俊一郎就看看書,去附近散步,逛神保町的二手書店,去Erika咖啡廳喝咖啡,剩餘時間就跟小俊玩。生活好似回到了當初委託人還很少,成天閒得發慌的日子。
只是,現在不用孝順外公外婆,他又開始煩惱了。這種時候偏偏連一個委託人都不上門。亞弓說「要跟哥哥去約會」出門去了。無事可做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
「你們想去哪裏?想喫什麼?」
他說話仍是那麼簡潔。
「他身上的確被施了某種咒術。」
俊一郎下意識反問。這顯示出習慣是一種多麼可怕的東西。
他奇異的舉止究竟藏着什麼涵義呢?
「好可憐。」
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就帶我哥去了一家平常不太下得了手的名牌服飾店,但我有特地挑一家不會太高級的店,雖然身爲學生的我買不起,但有在工作的哥哥應該負擔得起──」
小俊或許是察覺到俊一郎隱而不顯的憂慮,比平常更黏他。當然是不至於跟出門,但只要俊一郎人在事務所,小俊就會如影隨形地陪着他。
「你怎麼這麼貼心,真是個好孩子啊,那個人一定也會高興。」
這件事讓俊一郎頓時發覺,自己根本不瞭解黑搜課每位成員的私領域。就連曲矢,他也只知道跟曲矢的妹妹亞弓有關的部分,其餘則一無所知。
「外公,你什麼時候變成暢銷作家了?」
儘管如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此刻也是。大家都裝出注意力放在看俊一郎跟外婆鬥嘴的樣子,實則暗地留意城崎的一舉一動。不管是俊一郎自身和外婆,甚至是正在看書的外公也都一樣。
亞弓的臉赫然脹紅。
俊一郎只記得外婆當時十分悲觀的預測,讓自己內心彷彿壓上一顆大石般沉重。
俊一郎將此事告訴接起電話的外婆。
不過爲了避免他發現,不能太過刻意。
當時討論出的結論如下:
只是,好一段時間都舉止異常的城崎,在港邊的旅館住一晚後,乘船時卻突然回覆到他原本的模樣。這個變化又意味着什麼?竊聽時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所有人暗中觀察他時也一樣,而且他此刻看起來似乎還滿開朗的。
──他心裏肯定在這樣暗罵,幾乎全都寫在臉上了。
「我試穿了幾件,每次哥哥都說『超適合我』,其實我喜歡的是另一件,但哥哥卻堅持『買這件,一定很可愛』,所以我才選了那家衣服。結果他一看到價錢,立刻大吼大叫『這什麼玩意兒,這是幾塊布該有的價錢嗎?』」
亞弓一臉「你聽我說啦」的神情纏着俊一郎說。
俊一郎在遊艇上陪外婆搞笑時,內心仍因城崎感到莫名不安。
外婆不管觀看幾次,都還沒有弄清楚。
但外婆觀看的結果完全沒有變化。
「什麼啦,那個是指什麼?」
俊一郎頭一次好奇起兩人的戀愛故事。
「我認爲黑術師會在整座島佈下結界,大家要先有一個心理準備,到時候我多半沒辦法充分發揮力量。換句話說,就算事先準備了什麼,應該也都是白費工夫。」
「什麼?」
「我要徹底引出那座冢的力量,反過來利用它。」
不過,外婆依然還瘋個不停。
這對夫妻果然很像。
外公拋下這句話後,很快就結束了通話。
俊一郎開口抱怨。
在旅館過夜時,除了外公外婆以外,其餘五人都住單人房,因此事先在城崎的房裏裝了竊聽器,由新恆、曲矢跟唯木輪流監視他是否有可疑的行徑,不過沒特別發現什麼異狀。
俊一郎表示同情,她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明明是這樣的性格,爲什麼會想要靠攏黑術師呢?
「……不,我很清楚。我居然一時大意,真是笨死了。」
原以爲外婆和外公不管個性或其他一切都南轅北轍,但卻意外地很合拍,經常令人覺得兩人果然「半斤八兩」。只是,如果想要具體說明究竟是哪裏相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爲一細想,又找不出任何一個相似之處。
「我有個小問題──」
「從奈良到京都的特急電車,還有京都到東京的新幹線──」
只是,倒也不是完全束手無策。儘管在這場會議中沒有拿到檯面上討論,還有一個方法是監視城崎的動向。對於他可能已在黑術師控制下一事,黑搜課的所有成員都有了共識,當然,這個消息也有事先傳達給俊一郎的外公外婆。
當時俊一郎提出了最關鍵的疑問。
外婆都一把年紀了還興奮地像個小孩似的。至於那個人,指的當然是外公。
「我先確定一下,花費全都你出沒問題吧?」
「沒有,跟上次觀看時一樣。」
俊一郎在心中默默下了結論。
「忙着寫稿嗎?」
「既然都要去度假別墅了,俊一郎,我一定要跟你玩一下那個。」
不過只要俊一郎開始看書,小俊就會靜靜地蜷縮在他大腿上睡覺,偶爾將目光從書本上挪過去時,會發現小俊一直抬頭望着自己。
喵嗚。
這種時候,小俊會做出喵喵叫的動作但不會出聲,所以俊一郎也只是向它微笑,就又埋首書中。
問題是晚上。白天都已經一整天膩在一起了,至少睡覺時想要有一個人的空間,小俊卻不肯。它比以往更堅持要進入寢室,一副理所當然地鑽進被窩。
「我說你,到底是有多喜歡我呀。」
俊一郎心底其實很高興,嘴上卻要傲嬌一下。
喵嗚。
小俊果斷給予肯定回覆,讓他徹底不好意思起來。要是曲矢跟亞弓在旁邊,他多半會害羞到昏死過去吧。
結果,一直到去港邊旅館的前一晚爲止,俊一郎都跟小俊一起入睡。每次一想到就快要與黑術師正面對決,俊一郎內心就十分不安,但可能是小俊喉嚨發出的呼嚕呼嚕聲發揮了安眠曲的功效,出乎意料地都還睡得挺熟的。
出發當天早晨,亞弓就像平常一樣過來事務所,俊一郎將這裏的備用鑰匙交給她,託她照顧小俊。
「只需要幫它準備食物跟水就好。」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亞弓一如往常地開朗答應。
「如果沒辦法每天──」
「不會,沒問題。在讀書空檔跟小俊喵一起玩,剛好也能讓我喘口氣,這樣正好是雙贏。」
她說完展露笑靨,隨即又神情認真地說:
「我雖然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但哥哥就拜託你了。」
亞弓恭謹地一鞠躬,俊一郎頓時不知所措。
「應該會是他照顧我比較多。」
「總之,我跟小俊喵會一直等你們平安回來。」
這時,一位船員打開門,朝他們喊:
「請你轉告哥哥,小俊喵也在等他回來喔。」
「小俊,你要乖喔。我出門囉。」
「前面已經能看到濤島了。」
再轉向小俊叮嚀,便離開了偵探事務所。
跟亞弓說完後──
「那我出門了。」
俊一郎點頭。
就這樣,此刻七人正搭着遊艇前往濤島。船上氣氛看似因俊一郎跟外婆的搞笑發言而稍微放鬆了些,實際上則否。所有人可說都早已進入備戰狀態。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