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出乎意料的訪客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6152 字
俊一郎的反應別說是遲了一拍,根本就是整整停頓了三拍。並不是他沒聽過這個名字,恰好相反,正因爲他從好久以前就十分熟悉這個名字,此刻真人忽然出現在眼前,大腦一時半刻無法相信。
「那、那個……」
他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朱雀地區夏日祭典的珍奇秀上嬰兒憑空消失的案子,發生在茄叉兔的學生宿舍裏的學生毒殺案,奧白莊的巖壁莊發生的高中生屠殺案,還有鮠予鑼羣島的狗鼻島上發現五個剛斬首的活人首級案等,以非官方身分協助偵破多起離奇案件的知名業餘偵探,你就是那個……飛鳥信一郎嗎?」
「我絕對算不上知名,但沒錯,就是我。」
「哪會,在警界相關人士中,你都成爲一種傳說了。」
信一郎開懷大笑。
「怎麼感覺我好像忽然老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俊一郎頓時手足無措,信一郎愉快地望着他的反應。
「在警界相關人士中,絕對是你比較有名。」
「怎麼可能……」
「我只是業餘偵探,你可是貨真價實的職業偵探。」
「不、不敢當。」
喵。
這時,小俊在沙發椅背上叫了一聲,表示:「你們是要站到什麼時候?」
「啊,不好意思,請坐。」
俊一郎邀請信一郎到接待區。
「你就是死相學偵探那位聰明又可愛的助手小俊喵嗎?」
信一郎望着小俊這麼說,令俊一郎相當驚訝。
小俊回答的是「待會兒」,因此亞弓行個禮便走進去了。她進出事務所的日子久了,漸漸也聽得懂小俊的「語言」。
「所以今天能見到本人,心裏真的很高興。」
「不倒翁跌倒了~」
「那邊那位才應該尊稱老師吧?」
「對了,我好像還沒問你怎麼會過來……」
「我叫作速水晃一。」
「實際見到小俊,就知道它是真的聰明又可愛。」
「現在是名偵探的聚會嗎?」
「小俊喵,要喝牛奶嗎?」
「咦……?你們兩位認識嗎?」
「你知道?」
俊一郎大爲詫異。
喵、喵、喵──
年紀應該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吧?T恤配膝上短褲,這身打扮莫名地不太適合他。那件T恤的圖案是在義大利電影導演米蓋勒‧索阿維拍攝的《AQUARIUS》中出現的,戴着貓頭鷹面具的殺人魔。
「我剛進來時還有跟你打招呼,只是你太專心在跟小俊玩,完全沒發現。」
「好久不見啦。」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她把我的事務所當成自家的圖書館自修室,也是事實。」
「喔。」
「喂喂,不會吧──」
「那個,請問──」
「我遲到了嗎?如果遲到了,真不好意思。」
開啓的門後,是一位年紀落在三十至三十五歲之間的男性,他穿着筆挺的大衣,乍看還以爲是上班族,不過俊一郎立刻就察覺到了。
「嗯,是啦,沒錯,那本傑作精選集就是我負責企劃編輯的……」
「各位久等了,我是星影企畫。」
而且還用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語氣報上名字。
「謝謝。飛鳥老師,你獨立編輯的《歐美怪奇小說選集》真的都選得很好,我受教了。」
接下來,兩人熱切聊起世界上尚未破解的離奇案件。在討論至今已出爐的「真相」後,相互分享自己的推理,再進一步深入研討。兩個人聊得太忘我,甚至都沒注意到沒人理睬的小俊走進裏面去了。
那一句歌詞鑽進耳朵的瞬間,俊一郎輕呼。
「你最新的那本小說,《很恐怖喔,那傢伙要來了》,真是嚇死人了,很好看。」
「裏面有收錄幾守壽多郎的《亡者渡河》跟天山天雲的《小巷底的家》──」
「能獲得你的稱讚,對我是莫大的鼓勵。」
然而,星影卻顯得十分不高興,狠狠瞪着三人。
他站起身,再次繞過屏風,準備迎接客人。
「真是個替哥哥着想的好妹妹呢。」
「不、不會……」
眼前這個人,跟飛鳥信一郎散發出同樣的氣息,俊一郎不禁心臟怦怦直跳。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針對這兩起尚未破案的案子展開一場推理大戰,討論逐漸白熱化。
「啊啊,那本書啊。」
對方從這種角度下結論,俊一郎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卻又嫌繼續討論這話題太麻煩,便沉默不語。
信一郎從屏風後走出來,自顧自地跟剛走進事務所裏的晃一寒暄起來。
俊一郎剛入口的咖啡全噴了出來,趕緊說明亞弓的「身分」。
那本書俊一郎也有。不光是如此,在大面家那起牽涉到遺囑的連續殺人案──又名「十二之贄」的案件,他爲了確認某件事還曾從書架中取出這本書過。
氣氛有點尷尬,俊一郎實在是想不出來,正要開口問對方身分時……
此時,又傳來敲門聲,俊一郎甚至還來不及應門,一位男性就魯莽地繞過屏風走進來。
「不好意思。」
晃一說完,伸手指向屏風的另一側。
「互助合作啊。」
……他、他是誰?
她一臉拿你沒轍的傻眼表情──不過轉過頭面對信一郎時,便展露親切的微笑,將咖啡擺上茶几。
與心情欠佳的他相反,晃一語氣開朗地說:
對方神態自若地報上名字,俊一郎卻如同聽到飛鳥信一郎的名字時一樣,頓時怔怔站在原地。
「對了……」
明明很熟悉纔對,卻沒辦法立刻想起來。
三人思考片刻,原本狐疑盯着對方的信一郎忽然「啊……」地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呼聲。
此時,亞弓端着擺好咖啡杯的托盤走出來。
信一郎意味深長的這句話,令俊一郎疑惑地側頭,同時朝門口喊道:
「我這麼講可能不太好,不過──」
俊一郎雖然好奇兩人究竟爲何造訪事務所,但一談及這個領域,他就情不自禁地沉迷於一件件案情之中,特別是聊到尚未破解的「『迷宮草子』殺人案」跟「南瓜男殺人案」時,他興奮到全身都發抖了。
「不會吧,這也太奇怪了。」
「咦?」
「我剛不是自我介紹過了,我是星影企畫。」
俊一郎無比好奇地詢問。
「那起案子還有一個稱呼是『是誰殺了他』吧?是一個既悲傷又駭人的案件。」
「你好,請進。」
俊一郎等人全都怔怔地看着那位名叫星影的男人,而他倒是興致高昂地一個人自嗨。
「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收錄弦矢駿作老師作品的那本《恐怖的饗宴 尚不爲人知的怪奇短篇傑作精選集》,負責企劃的自由編輯。」
「這樣呀。」
「你、你是解決在摩館市發生的那起『誰魔連續殺人案』的恐怖推理作家速水晃一老師……對吧?」
俊一郎詢問,他神情不悅地回:
「叫我老師實在擔當不起。」
「啊啊!」
「都沒人通知你嗎?」
「大概是跟我一樣的訪客喔。」
俊一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此時也只好先配合對方。
屏風的另一側忽然傳來信一郎的歌聲。
晃一有些難以啓齒。
「我也是一名譯者,在文學獎的宴會上經常會碰到速水,那種時候我們一定都會聊到死相學偵探。」
小俊立刻發出憤慨的抗議聲,但俊一郎只是充耳不聞。
那瞬間,小俊得意洋洋地瞄了俊一郎一眼。
「我是星影啊,星影企畫。」
俊一郎也認爲跟自己道謝確實有點奇怪,但他能理解晃一沒說出口的意思。
兩人直率的發言,讓俊一郎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信一郎便代爲招呼,三人往沙發移動。
「那起誰魔案件快結束時,正好發生了六蠱的獵奇連續殺人案,轉移了社會及媒體的目光,真是讓我大大鬆一口氣──跟你道謝也是有點奇怪,不過我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碰面,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
星影原本自信滿滿的神態頓時轉爲焦躁。
俊一郎應聲後,目光先是看向信一郎,又轉往晃一。但兩人都輕輕搖頭,多半也不曉得這位是何方神聖。
「我也一樣。」
小俊等信一郎在沙發坐下後,就大搖大擺地跑到人家大腿上,喉嚨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真的好久沒見了。」
「還有伊乃木彌勒的《三角恐怖》跟佐古莊介的《在二樓的它》,讓我滿驚訝的。」
「它馬上就會得意忘形,請你要適時制止它。」
「那個,請問你是?」
喵。
俊一郎疑惑問道,卻沒有人回答他。
推理活動告一段落後,俊一郎纔想起一件要緊事。
此刻,信一郎瞥了眼滿腹疑惑的俊一郎。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俊一郎也接着開口:
沒想到信一郎卻露出詫異的神情。
「歡迎光臨。」
信一郎這句感想挑起了話頭,三人開始分享自己參與過的各案件祕辛。
「小俊喵當然也很出名喔。」
「咦……?你在喔?」
「你太太?」
「啊?」
「喔喔,不愧是飛鳥信一郎。你認識我吧?」
信一郎也跟着發言:
「最重要的是居然收了畸形鬼欠的《忘執之筆》跟霄之宮累的絕筆作品《禁忌溫泉》,實在是一本相當劃時代的選集。」
他先以讚許作結,旋即話鋒一轉。
「但我一直百思不解,到底爲什麼沒有收錄弦矢駿作老師的作品,今天正好可以請你解釋一下。」
「我也想問。」
「我是他孫子,自然就更想知道了。」
遭到三人質問,星影慌張起來。
「弦、弦矢老師,太恐怖了。」
信一郎深表認同。
「這倒是,老師的怪奇短篇真的恐怖過頭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晃一代替他解釋。
「你的意思是,老師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看起來很恐怖嗎?」
「沒錯,果然是當過編輯的人,真清楚。」
俊一郎聽了就說:
「我外公是不好相處沒錯,但他很支持這種選集,照理說不可能拒絕收錄自己的作品纔對。」
一股尷尬的低氣壓在四人中蔓延開來。
「你該不會是打從一開始,就因爲害怕弦矢老師,根本沒有去邀請他……吧?」
星影的神情明明白白顯示出,信一郎的推測正中紅心。
「我是認爲身爲一個編輯,這種行爲不太恰當。」
「完全不懂。」
「難道是一位名叫曲矢的刑警請你們今天來我的事務所嗎?」
「既然如此,我在這裏就不能稱爲名偵探。」
完全被信一郎跟晃一開啓的新話題蓋過去。
「毫無文采可言,有錢的自費出版狂嗎?」
「你們不覺得那起案子到最後,真相很模棱兩可嗎?」
「不過選了宵之宮累的作品,也算是功勞一件啦。」
「沒想到居然可以見……」
「啊?」
順帶一提,戀屍癖是指熱愛屍體到甚至可能會姦屍的一種癖好,死靈術師則是操縱死者或死靈的術師。
晃一補上一刀。
「如果還要補充,應該就是個沒禮貌的人。」
說了嘉許的話,不過……
他一補上這句話──
信一郎、晃一跟俊一郎依序回應。
此時,俊一郎終於問出今天一開始心裏的疑惑。
「火照陽之助。」
「可是老師應該還在進行民俗學地調吧……」
「那是正常的反應啦。不過,會有點上癮。」
「在那間避難所裏發生了離奇又匪夷所思的案件,而我本人就以一位名偵探的身分──」
「你是指在火照家偌大庭園地底下建造的、宛如迷宮般的核能避難所裏發生的連續密室殺人案嗎?」
信一郎理所當然地回答。
「好可惜。」
星影跟進,但其他三人都不理睬他。
「不過我那通電話裏,那位刑警在講預計邀請的名偵探時,提到了那位大師的名字。」
「飛鳥老師,你也有這種感覺嗎?其實我也一直擔心這一點。」
「你居然記得完整的名稱,我差不多隻記得《惡魔死村的屠殺》吧。」
不過,他正要往下講時……
「我當時就覺得那位刑警的語氣有點可疑……」
只是俊一郎的憤怒很快就被擔憂所取代。因爲,他現在確定了這三人是接到曲矢的電話纔過來事務所的。
「果然,我早就發現那傢伙靠不住了。」
但一聽見星影的下一句話,三人神色大變。
「誰叫你們討論火照的那些垃圾作品?」
星影口吻傲慢地說:
「啊啊,不愧是飛鳥信一郎。」
星影雖然生氣,依然嘗試喚起他們的記憶。
晃一接着表明。
「我還跟刑警說,最重要的是,那位老師年紀也大了,搞不好早就過世……」
「是那個吧?《拷問刑具虐殺館十三招凌遲連續獵奇殺人案》的作者。」
沒想到飛鳥信一郎、速水晃一跟星影企畫三人全都疑惑地望向俊一郎。
「我說你們呀──我知道了,我給你們一點提示。」
「什麼嘛。」
星影聽了露出滿臉尷尬之色。
「我當時,也大概是這樣吧。」
「不就是你嗎?」
「嗯,甚至還有人認爲犯人是死靈術師。」
俊一郎陷入沉思,不過信一郎似乎已經想到了,接着是晃一。
「不是。那傢伙的宅邸,不是有發生過一起案子嗎?」
「不對啦,你們再想想,我跟在場三位是同一類人吧?」
他話只說到一半就打住,是因爲中途發現三道銳利無比的視線正狠狠瞪着自己。
「是啊。好像解決了,又好像還沒解決似的……」
「沒啦,其他的我也只有個大概的印象。像是《小矮人之劍的什麼什麼》或是《首級之森什麼什麼的井》這樣。」
「我印象中擔任偵探角色的應該也是別人……」
「我還沒講完啦,我當時就跟那位刑警說不可能。第一,那位大師的推理老是變來變去的,根本比天氣還變幻莫測。」
「你是誰……不就是星影企畫嗎?」
「最好是不──」
信一郎代表衆人說明:
「打給我那通電話,內容也差不多。」
聽見兩人的交談內容,俊一郎也明白那位名偵探的身分了,他也大爲振奮。
「嗯,他寫的文章,看了就感覺大腦都要錯亂了。」
但兩人完全沉浸在興奮情緒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但晃一立刻開口吐嘈。
「還能見到我,簡直是棒呆了。」
晃一正要提出忠告時,星影忍不住出聲打斷。
「咦?今、今天可以見到老師嗎?」
「這樣啊……」
星影指着自己發問,但看見信一郎面無表情的臉,立刻就安靜下來、別開眼。
「說到最近的謎團,關東地區的醫院太平間,有好幾具遺體相繼不翼而飛。」
「是哪位啊?」
「你是說也有人懷疑是戀屍癖好者乾的的那起案子吧?」
「今天特地找我們過來,是要對沒人解得開的謎團──」
「沒有全部,兩、三本……」
「聽你們這樣說,讓我也想找一本來看了。」
星影面露喜色,卻不改其傲慢的神態。
他像是在挽回至今丟失的顏面似地,斷然說道。
「一開始他先問我『你知道黑術師嗎』,我回『我瞭解不深,只是警界朋友有提過一些資訊』,他就說『我們想要找出那傢伙的藏身之處,希望藉助你的力量』,拜託我幫忙。又說『我在電話裏沒辦法詳細說明,不過我們已經收集到有關那傢伙的充分情報,下個階段需要有能力分析資訊展開推理的偵探』,我問他『你們還找了誰』,他就回『恐怖推理作家速水晃一跟死相學偵探弦矢俊一郎』。」
三人話中有個詞自然引起了俊一郎的注意──「刑警」。
「書的事先放一邊,重點在於我究竟是誰。」
俊一郎也跟着強調。
結果,星影惡作劇般的聲音橫空響起。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我跟晃一認識,如果有機會一起進行搜查,我是滿高興的,再加上又能見到死相學偵探弦矢俊一郎,我立刻就答應了。」
「我接到電話。」
「我、我咧?」
「那、那位老師要來我、我的事務所……」
「對呀。一想到他即便到了這個年紀,依然精力充沛地去偏鄉考察……」
他們紛紛發表意見。
信一郎似乎在試圖緩和氣氛。
「話說回來,幾位今天爲什麼會過來呢?」
爲什麼自己必須道歉?儘管內心有所不滿,俊一郎依然選擇先低頭致歉。光從願意放下身段這件事來看,就清楚他究竟成長了多少。儘管不是自己的錯,他都先代替曲矢道歉了。
「他的絕筆作是刊登在《小說 野性時代》上,如果只有在那裏曝光,後世的讀者很難有機會讀到,因此能像這樣收錄在書裏,還是很值得高興。」
信一郎跟晃一神情驟變,俊一郎不禁好奇起來。
「什麼意思?」
「那個,我可以插個話嗎?」
聽到兩人的談論內容,俊一郎終於也想起來了。
「請等一下。」
兩人的談話勾起俊一郎的好奇心。
「真是抱歉。」
「飛鳥,你都看過了嗎?」
星影的態度卻好似回到一開始的倔傲。
星影立刻插嘴,信一郎卻沒有開口反駁,這應該是他的善良吧?俊一郎決定這麼想。
「真可惜,如果是那本選集的企畫案,我外公百分之百會樂意參與的。」
「自由編輯吧?」
三人的反應卻完全沒有改變。
「我實在是看不完。」
信一郎跟晃一立刻泄了氣,俊一郎也一樣。
「所以那位刑警完全沒告訴你這件事。」
信一郎深表同情地說。
「那你不用放在心上。」
晃一也出言安慰。
「反正能見到我,就算有收穫啦。」
星影依然故我的自大發言,惹惱了俊一郎。
「我說你啊──」
但他根本還來不及吐嘈。
「喂喂,事情大條囉。」
話題主角曲矢刑警就跟平常一樣連門也不敲,魯莽地走進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