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嫌疑犯們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438 字
在沙紅螺陳述完整件事之後,俊一郎依然一直盯着她瞧。
「……你幹麻啦?」
她露出狐疑的神色。
「沒什麼,只是因爲你看起來性格沉穩又強悍,沒想到……我有點驚訝。」
「你什麼意思?」
沙紅螺的表情立刻不高興了。
「我因爲被那個詭異的黑臉人影追而害怕,讓你這麼驚訝嗎?」
「嗯,算是。」
面對她氣勢洶洶的質問,俊一郎險些招架不住。
「這是肯定的吧。突然遇上這種事,誰不會害怕。」
「可是,還是有──」
俊一郎嘗試要反駁,不過……
「偵探應該要擔心委託人的安危吧?結果現在你卻──」
沙紅螺的怒氣一發不可收拾,他不僅完全找不到插話的機會,還落得乖乖聽訓的下場。
真糟糕,只好等她先冷靜下來再問了。
他暗自盤算對策時,小俊忽然從沙發陰影處輕巧地跑出來。它剛剛似乎一直在等沙紅螺的話告一段落。
喵~
「啊,是貓咪。」
她的表情略顯和緩,但並沒有拿出哄貓兒的甜膩聲音叫小俊,就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它。
小俊往沙紅螺走去,半途又忽而轉頭看向大門。俊一郎看到它那個舉動,立刻萌生不好的預感。
現場差點又陷入沉默,但她立刻調整好心情。
「對。那傢伙以前靠着爸媽的捐款,在研究所老是擺出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模樣。但最近不同,他得知將會開除成員的消息後就着急了,便想將比自己更優秀的人──就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趕出去。不過他喜歡沙椰,所以就先拿我開刀。」
「我後來有冷靜想過,肯定是翔太郎,百分之百隻有他。」
「你不覺得那位十分適合西裝打扮的警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可靠的爸爸跟哥哥的綜合體嗎?」
「動機也可能是過去被你不留情面地拒絕。」
「不過其實還有別的可能,讓其他人也做得到這件事吧?」
她稍作停頓纔開口。
「原來如此。這倒是很有可能。」
這下輪到俊一郎說不出話了。
她微微搖頭。
「譬如?」
「當然那時我並不曉得其中緣由,只是隱約感到事有蹊蹺。我找看優跟雛狐聊過,結果她們兩個嚇得半死,反而還要我花力氣安慰。我想就算去問火印跟阿倍留應該也沒用,又不想求助沙椰,翔太朗是頭號嫌疑犯自然第一個排除在外。原本我應該去找院長或主任報告這件事,可是他們又是要開除我們的那一方。」
俊一郎低聲回答。
她再度搖搖頭。
「就算真是如此,那張漆黑臉龐──雖然那可能只是戴着面具──但都靠這麼近了看起來也只像個人影,這點實在太奇怪了。」
「新恆警部或許是想看一下我們的能力有沒有辦法用來應付黑術師。」
「我們的情況,又是怎樣呢?」
「怎麼可能。新恆警部纔不會輕易泄漏這種重大機密。」
「雖然我剛剛一口氣舉出多位嫌疑犯,但這幾個人都沒辦法解釋那個全身漆黑的人影。能合理說明的,就只有一個人。」
沙紅螺總算鬆口承認,隨後──
沙紅螺看起來並非佩服,而是有些傻眼。
「對呀。」
話說到一半,她就打住了。
喵、喵、喵。
「警部原來這麼受歡迎。」
「譬如黑術師牽連其中的話。」
俊一郎展現出高度興趣,沙紅螺卻將談話拉回了原先的主題。
「到底是誰就能解釋這些疑問?」
「不過嫌疑犯也不一定就是年長組的。」
「咦?」
她居然連這些事都曉得?俊一郎十分詫異,內心立刻浮現「爲什麼?」他的疑惑大概都寫在臉上了,沙紅螺緊接着說明。
小俊自然是喜不自勝,尾巴翹得老高,開心地直叫。瞄向俊一郎的那張神情得意洋洋,彷彿清楚寫着「你看吧,果然就該叫我小俊喵」。
「這樣呀……所以纔會是新恆警部的名字呀。」
「你剛剛說海浮主任偏愛阿倍留,海松谷院長則喪失了過往熱情,如今都不曉得在想些什麼,這兩人現在又面臨研究所必須刪減預算及開除人員這種重大危機,要是他們暗地在謀劃些什麼……」
「如果說可能遭到開除的成員嫌疑最大,那看優也符合。她自己都親口那麼講了,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了。」
「不過如果這樣就能完美解釋漆黑臉龐跟人影的疑問,你覺得如何?」
「你光靠我的話居然就能推理出這些。」
她說完就笑了,神情又隨即轉爲認真。
但俊一郎絲毫不爲所動。
沙紅螺看到他的反應,一臉歉然地道歉。
「所以你才忽然想到新恆警部。」
「天啊,好可愛。」
「抱歉,我一開始就應該先講清楚的。」
看優的幻視如果換一種用法,的確有可能逼死人,沙紅螺的預知能力也一樣,只要刻意調整告知對方的內容,就能置人於危險境地。而雛狐的讀心術、沙椰的透視能力、火印及阿倍留的心電感應也差不多吧?
「……」
「你的意思是黑術師的咒力代替了父母的捐款嗎?」
「當然其他人也有嫌疑。火印跟阿倍留那對雙胞胎的評價是在實戰派不上用場,換句話說,他們跟翔太朗和看優同樣都有動機。」
「這件事從時間點來看,應該跟研究所要開除成員脫不了關係。這樣一來,最着急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宅男。之前那份報告沒有發揮任何成效,這次就要靠武力來硬的了。」
「理由呢?」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打破這種尷尬氣氛的是──喵?小俊先歪頭看向沙紅螺,再轉向俊一郎。
「它叫什麼名字?」
「聽了有什麼想法?」
「沒人比他更有可能接受黑術師的提議了,畢竟他的能力就是搬不上臺面,他自己當然也一直很介意。只要獲得黑術師的相助,他就能驅使咒術,對翔太朗來說,沒什麼事比這更開心了吧。」
「追查黑術師的黑搜課,他是這個單位的負責人吧。」
沙紅螺啞口無言,一句話都回不了。
「我們的能力曾經影響過別人的生死,以後也有可能會再發生──我認爲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你能聯絡上他也是不簡單。」
因爲他懷疑下一刻曲矢刑警就會「唷~~」地一聲大搖大擺走進來。就算小俊預先察覺曲矢的來訪,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在那之前,黑衣女子要先接近翔太朗──啊,黑衣女子就是黑術師的心腹。」
「不過也有一些人因而保住性命。」
語氣裏滲着怒意。不過一聽到大腿上小俊的呼嚕聲,她又立刻展露笑顏,看來小俊完美達成撫慰她精神的任務。
她竟然一次就猜中了小俊自己堅持的真名。
「……」
「我一天到晚都是這樣。」
「不對,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問題,先不管這些,總之黑術師讓我覺得毛骨悚然。人類的內心一定會有陰暗面,他聚焦在那個部分並加以放大,替當事者周遭帶來死亡。黑術師並非有什麼特定動機,只是純粹在享受自己推動他人造成連續死亡的過程。我聽到他是這種惡魔般的存在時,真的是嚇壞了。」
「怎麼說?」
「只是我原本以爲你一看到介紹人,就會立刻聯想到這件事。」
即便想開個小玩笑,他也很快就切入重點。
沙紅螺頓時綻放笑顏,心情愉快地發問。
「……小俊。」
「那另有其人的可能性呢?」
「的確是只有看優。」
「我打電話去警視廳,新恆警部不在,接電話的人說會幫我轉達,我就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後來很快就接到回電了。我描述完事情經過後,警部好像認爲這件事極可能與黑術師有關,特地跑一趟來找我。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聽到黑術師的事。」
「咦……?不可能。」
沙紅螺的神情認真到有幾分嚇人。
「這樣反而很可疑吧。」
又不是曲矢刑警──俊一郎在心裏叨唸,並且暗自反省。
「他那種莫名有自信的神態,跟以前有爸媽做靠山時真的很像。」
俊一郎嘴角微揚,不過這個疑問純粹出於好奇心。
「新恆警部曾經來研究所參觀過幾次,當時我跟紗椰有和他講到話,便得知了他的名字。看優跟雛狐還在背地裏興奮地討論他咧。」
「也是呢。畢竟你可是死相學偵探。」
「在這層意義上,翔太朗可能正是絕佳的目標。」
俊一郎一將談話拉回正題,沙紅螺的表情就暗了些。
「……其實我們後來發現,雛狐說研究所要開除成員的兩天後,也就是我被黑色人影追的前一天,我、雛狐跟紗椰三人都曾浮現類似的感覺。」
「叫作小俊呀。哦,原來是小俊喵呀。」
「嗯,新恆警部有告訴我。」
「沙紅螺,你是說他打算殺了你……?」
事後冷靜回想,才發覺自己搞不好影響了別人的生死……這樣的情況想必發生了不少次吧?俊一郎也察覺到這一點,是故並沒有多說什麼
「證據就是,結束後去回顧實戰的……」
沙紅螺凝視着他一會兒,纔開口說:
「只要運用她的幻視能力,就有充分可能讓你看到那種全身漆黑的模樣吧?」
「在我們擁有的那些特殊能力中,肯定也包含了咒術,只是我們並不具備替對方帶來災禍,陷其不幸,甚至奪去他人性命的能力就是了。不過根據用法,或許也有可能做得到。」
這時沙紅螺做出雙手好似在摩擦自己爬滿雞皮疙瘩的上臂的動作,應該是無意識的。
「要是追趕你的人是他,就沒辦法解釋這一點。」
「你們講話時有提到黑術師嗎?」
「我當時並沒有這樣想。他應該只是想嚇唬我,把我趕出去吧?我原本是這樣認爲的,只是……」
然而小俊停下動作也僅是須臾之間的事,它再次邁開腳步,靈巧跳上沙發,凝望着沙紅螺一會兒之後,便將自己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
「被黑色人影追的隔天,我本來打算去質問翔太朗,但我沒有任何證據說是他乾的。而且他跟平常不太一樣,看我的眼神中有種奇特的自信。」
「小俊喵在催我快點往下講。」
「我是偵探呀。」
「看優。」
「不過現在回頭去看,當時他會屢次過來研究所,多半也是因爲黑術師的事吧。」
她聽了只是冷淡地點個頭。
「我們來討論一下那個奇怪的人影──」
她欲言又止,俊一郎便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什麼感覺?」
「剛剛也有稍微提到一點,我的話,就是腦海中忽然閃過漆黑人影的畫面,還在一天內發生了好幾次。」
「黑衣女子嗎?」
「雛狐說她突然感受到邪惡的心念,紗椰也說突然看到有如惡意凝結成的一團東西,而且她們當下都沒有對特定人物施展自己的能力,感覺上是那股能量自行撞過來的,自己只是被動感應到而已。除此之外,還跟我一樣,接收到的印象都是一片漆黑。」
「新恆警部怎麼說?」
「他的推理是,黑術師早已得知研究所目前的情況,便派那位黑衣女子過來見一下兇手人選。雖然不清楚兩人是在哪裏偷偷碰面,但一定是在研究所附近,我們三個纔會察覺到她的存在。反過來講,也是因爲黑衣女子身上的氣息詭異到了極點吧?她將某種咒術教給兇手,還包含了讓兇手隱藏自己的術法,我纔會只能看見黑漆漆的人影。」
「我剛剛也是這樣想。」
我也是喔。小俊積極地喵喵叫,彷彿在這麼說。沙紅螺伸手從它的頭一路摸向後背。
「那麼,死相學偵探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我接受。」
俊一郎肯定地點頭。
「順便問一下,這件事研究所的人知道嗎?」
「新恆警部說會跟他們說明。」
「既然是這樣的研究所,應該可以接受黑術師的存在。」
「嗯,絕對也會提供協助纔是。」
在確認過最要緊的問題後,他便跟紗紅螺開始討論本次案件該從何着手。
俊一郎先提議要運用雛狐的讀心術及紗椰的透視來鎖定嫌疑犯,他認爲只要藉助這兩人的能力,要找出那個人是誰應該輕而易舉。
「這我們已經試過了。」
但沙紅螺冷淡地回應。
「卻一無所獲嗎?」
原因在於──
「咦……?」
「假設現在發生了一起案件,兇手是叫作A的人物。黑衣女子遵照黑術師的指示先去找A談話的理由,不過是因爲他心中的黑暗面比其他人來得濃重,或者因爲他看起來意志薄弱,似乎能輕易洗腦。不管是哪種原因,如果他們判斷B比起一開始看中的A更加適合,應該就會毫不在意地更換人選。」
「我們面對的對手,就是這種怪物。」
沙紅螺的雙眼發出驚喜的閃亮光芒。
儘管俊一郎立刻撇清,但他也再次體認到,現階段徵詢外婆及新恆的意見實際上相當重要。
「你的意思是──就算兇手在施咒時感到綁手綁腳,黑術師也不在乎囉?」
「搞不好還讓他更加樂在其中。假設兇手失敗,自取滅亡,他百分之百也只會當成一場餘興節目來觀賞。」
「只要下咒後,剩下一切就會自動發生──不是這樣吧?」
因此,與其和她一起調查,應該保持一點距離單獨行動比較好。
「……好惡劣。」
「黑術師做的吧……?」
沙紅螺深信是翔太朗做的,但現在真的還不能確定,在這個時間點就妄下斷言,太過草率了。儘管動機是研究所的經費刪減與開除成員這點應該錯不了,但其他人也仍有嫌疑。
「從外婆的說明來看,是這樣沒錯啦……」
「新恆警部推測那傢伙必須要接近我到一定程度纔行。」
「爲了施展咒術嗎?」
「你有什麼覺得奇怪的地方嗎?」
所以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俊一郎再次耳提面命一番,才送沙紅螺離開偵探事務所。
「大家可能容易會產生誤解,不過黑術師絕非站在兇手這邊。」
這次的關係人幾乎全都具備某種特殊能力,只要一個不小心,兇手就會露出馬腳。只要想到黑術師爲了對抗這些超能力者,大概事先傳授過犯人某種特殊的防禦能力,這結果便也不足爲奇。
「我一直有在想,黑術師搞不好是故意挑選這種兇手必須置身現場的咒術的。」
只是這樣一來,俊一郎就沒辦法保護沙紅螺,他十分擔心,再三警告她要小心防範,然而本人卻開朗回應「不會有事啦」。
順帶一提,早在新恆告訴她之前,沙紅螺就曾經從海松谷院長口中聽過外婆的事蹟了。說到持有特殊能力的人士,確實沒人能夠超越弦矢愛了。
他將預料中的結果說出口,沙紅螺無力地點頭,還說完全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裏。
「那要看咒術種類而定,黑術師不曉得爲什麼經常喜歡給兇手加上奇特的限制條件。確實兇手完全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就能解決掉受害者,但人卻必須出現在現場,譬如一定要在下手前看見受害者,出聲叫住對方,或者是用手觸碰對方。」
「那是什麼意思?惡作劇?」
這些話他並沒有說出口,只放在心裏思索。
「接受委託的人是我,外婆只會透過電話給我建議。」
「這些行爲就像是引信吧?」
聽到沙紅螺的詢問,俊一郎略爲遲疑地開口。
兩人再談了一會兒後決定,俊一郎不立刻隨沙紅螺前往研究所,先與外婆及新恆警部討論,定調日後的行動方針,視情況也有可能會需要改成由研究所委託,而非以她個人名義。
「居然能和那位愛染老師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