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沙紅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181 字
DARK MATTER研究所的院長海松谷收到了一份評定年長組能力的神祕報告。雛狐取得的這項消息傳遍衆人耳裏的後天傍晚,沙紅螺一如往常步行回家。
相對於覺張學園都市的中心地帶,研究所位在西側邊陲,她住的「葉櫻集合住宅」卻地處東北方,走路要花上二十五分鐘。十八歲之前待的學生宿舍就在研究所附近,現在「上班」的交通時間一口氣拉得很長。
高中學業結束後,年長組七人便將去研究所看作「上班」。這件事保障了她們的生活費,又能獲得相應的報酬,這個看法倒也沒錯。
「住那邊上班會很辛苦耶。」
「更近的地方也有好房間。」
看優和雛狐爲她操心,可是沙紅螺寧願住得離研究所遠一點。當初一想到往返學生宿舍及研究所之間的日子即將結束時,她就強烈渴望能讓工作及休息清楚做出區隔。
儘管也有翔太郎或紗椰這些不對盤的人在,大家住在一起時的時光還是很開心。研究所的訓練起初令人生畏,在漸漸看到成果之後,也獲得了成就感。因此要是過往的生活模式一直維持下去,她也會毫無疑問地繼續往返學生宿舍及研究所之間。
可是,一旦意識到自己必須搬離學生宿生後,沙紅螺的內心便萌生了對於個人自由的渴望。在宿舍裏也是自己住一間,隱私確實是有保障,只是大家在物理上的距離仍是太過靠近了。
既然都要搬出宿舍──
她刻意選擇了距離遙遠的地點。沙紅螺原本還以爲紗椰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沒想到徹底猜錯。其他幾人就算沒住在研究所附近,走路頂多也只需十五分鐘。由此看來,看優跟雛狐會擔心她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沙紅螺本人對於新的通勤體驗倒是十分滿意。花上一點時間走走路,就自然達成了她所希望的工作與休息的切換。而且她事先看中從葉櫻集合住宅去研究所要走的綠色步道,一路上能欣賞四季景色的變化。對她而言,通勤成了一段轉換心情的絕佳時光。
在碰上強風暴雨或酷熱嚴寒的日子,她內心也是會泛起一絲後悔,懊惱地想當初要是選近一點……但如果放眼一整年來看,她對這項決定可說是大致滿意。
直到那一天降臨之前……
出事那天,日復一日的訓練結束後,沙紅螺等人也沒回家,都留在研究所內與職員們說笑,刺探開除人員那件事的情報。
在這種危急存亡時刻,大家全都撇開平日交情好壞,自然地團結一致,因此一切都變得很好玩。衆人紛紛發揮各自的能力,努力奮鬥只求獲得對全員有所助益的資訊。不過能立刻發揮功效的,其實只有雛狐的讀心術及紗椰的透視。職員自然也特別防備這兩人。爲了放鬆職員的戒心,其他人全面支援。
只是結果十分遺憾,在即將進入梅雨季卻一早就晴空萬里的這一天,她們一無所獲,只不過再次確認了削減經費及開除人員必定會執行的事實。
七人走出研究所時,太陽已經要下山了,每人心中都漾起徒勞的空虛,互道「明天見」後便各自回家。
如果時間再早一些,看優跟雛狐有時候會特意繞點遠路,陪沙紅螺走一段綠色步道,但這一天實在是太晚了。沙紅螺孤零零地踏上石板鋪成的路徑。
這條綠色步道不僅環繞學園都市一週,內部還像網子一樣四通八達交錯着。只要不趕時間,不在意多走點路,就能在兩個地點間移動時儘量避開馬路及普通的人行道。
沙紅螺當初會看上葉櫻集合住宅,也是由於事先勘查環境時發現,住這裏光靠綠色步道就能通勤了。與她擁有相同想法的人,在學園都市中似乎不少,離開葉櫻集合住宅後,好一段路上都能看到同方向的上班族,但僅限於地處市中心的綠色步道,走着走着,路上會慢慢只剩下她一人。畢竟就算再怎麼喜歡散步,也沒人會在趕着上班時特別繞去學園都市外圍的綠色步道。罕無人煙的情況,越接近研究所就越發明顯。
這條路跟平常沒有兩樣喔。
重複幾次相同的舉動後,她心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纔將目光轉向背後時。
都能聽到那傢伙的喘氣聲了。它吐出的氣息彷彿擦過後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樣說起來……
她終於恢復神智到能想出這種單純的策略了。
傍晚時分染上赭紅色的朦朧景色裏,有一個宛如黑色棒子的東西突兀地躍入眼中。
她前進的腳步快於平常,很快就來到綠色步道的曲線部分。在直線路段的盡頭,她朝背後瞥了一眼,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你在研究所接受了這麼多訓練,已經開始也能預知到一些關乎自身的事了。只不過似乎還沒辦法像在第三者身上感受到的那麼具體。面對他人時,會浮現出關鍵字,在自身上,卻只是出現模糊不清的不安情緒,並沒有發生其他現象。但我認爲只要你繼續接受訓練和研究,有相當大的機率,很快就會連對於自身情況都能閃過關鍵語彙了。」
起初路上沒有任何行人,她內心十分焦急,直到眼前漸漸出現幾名西裝打扮的男性及學生模樣的路人,正想開口求助時,沙紅螺才注意到一件事。
黑色人影……
現在則是反過來從研究所回去,路上除了沙紅螺果然沒有其他行人。放眼望去,只見飄蕩着些許詭異氣息的石板步道,在橙紅夕陽的渲染下無止盡地向前延伸着……
得再跑快點纔行──
綠色步道上,直線區塊及蛇行區域交替出現。整修這條路徑,目的不光是爲了讓路人行走,也希望民衆能在這裏悠閒散步,大概還同時兼具了阻止自行車橫行的任務。基本上綠色步道禁止騎車,可能是怕有人會不守規矩,才特意做成這樣來阻擋自行車。
她慌忙踏上綠色步道的曲線路段,隱藏住自己的身影。在這段彎曲路徑上,對方應該看不見她纔對。她打算趁機小跑步加速,一口氣把對方拋到後頭。
那會是什麼?
她的忍耐力沒多久就到達極限,又忍不住回過頭。那瞬間她害怕到了極點。就算心裏很清楚不會有什麼變化,但一直到後方延伸的路徑映入眼簾,親眼確定果然什麼都沒有,終於能鬆了一口氣前,心臟都砰砰直跳個不停。
沙紅螺不再小跑步,慌張拿出全力衝刺,但她仍舊非常在意背後的情況,每次彎過一道曲線,她都忍不住要回頭。即使心裏清楚有這種閒工夫回頭還不如盡全力逃走,也依然無法剋制自己的行爲。
正朝這裏靠近的那個人影,莫名地讓人不寒而慄。
她踏出步伐時,這麼自問。
可是……
那個畫面,原來就是在預言這件事呀……
要是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逮住,小命肯定不保。
她立刻回過頭,背後一個人都沒有。似乎是一發現她往市區跑去,那道黑色人影就逃走了。
它不是人類。
那道人影比她所以爲的更加接近。
噠、噠、噠、噠。
不光是那道人影朝她逼近的緣故,還因爲儘管距離縮到這麼近,那個人影除了紅眼睛全身上下仍舊是一片黑。
就算這段綠色步道沒什麼路人,也不是真的沒人會經過。至今以來在某些時段也曾經與遛狗老人或慢跑的中年男子擦身而過。
沙紅螺的眼中只剩下這道人影。
陽光理應減弱了許多,倒映在眼底的濃厚色彩卻鮮豔地彷若這一刻就要熊熊燃燒。光是靜靜眺望這片景緻,就會同時感受到熱氣與寒意,不僅後背簌簌顫抖,額頭也淌下黏稠的冷汗,讓人心裏莫名發慌。
那是昨天的事了。昨天一整天,她腦中好幾次驀然浮現漆黑人影般的畫面,想說可能是預知,但完全不曉得這個影像是針對誰而來的,也感覺不出是跟自己有關的人物。
一直以來她對於切身的事從不曾出現過令人滿意的預知內容,卻有幾次在內心浮現莫名不安後就遇上橫禍的經驗。不過這種程度似乎連一般人也都會發生。
不知從何時起,沙紅螺對背後產生了無從解釋的懼意。即便只是像這樣尋常走着,也不知怎地就想駐足回頭張望。
啊哈哈哈哈。
踩踏石板的步伐聲越來越近,彷彿下一刻肩膀就要被抓住似的,她緊張到心臟都要停止了。
沙紅螺努力說服自己,但今天不知怎地,這條路就是沒來由地讓她心慌。
沙紅螺明明曉得,卻依然無法剋制回頭的慾望,因爲她想到原本看起來只是一張漆黑臉龐的東西,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旦有了這層懷疑,她就想弄清楚真相,因而她回頭的時間比本人所認知到的還更逐漸加長……
要從直線轉進曲線時,那道人影儘管已經相當逼近,但應該還隔上好一段距離纔對,現在他卻幾乎來到了身後,唯一的可能就是,沙紅螺一開始小跑步時,他也一口氣追趕上兩人的差距了。
她拿出全身力氣衝刺,卻跑不久,速度很快便慢了下來,背後的那股氣息一鼓作氣地縮短距離。
雖然不如看優那般擔心,但要是自己進了開除名單──一想到這點,內心就不禁焦躁起來。就算知道爸爸人在哪裏,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一起生活了。爸爸的想法肯定也一樣。不過如果要離開學園都市,找個地方獨自過活,就必須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可是像她這種擁有極特殊「經歷」的人,會有公司輕易僱用她嗎?
開什麼玩笑。
我一定是累了……她用這種理由搪塞自己,再次向前邁出腳步。然而沒過多久,背後一陣涼風颼颼吹過。人明明還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卻彷彿暴露在寒風中一般。
那是……?
……咦?
一定要逃離這傢伙。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弄不清是第幾次回頭時,從樹影下窺視的漆黑臉孔上,她看見了一隻紅通通的眼睛。
……那是什麼?
可是,什麼都沒看到。
沙紅螺嚇得驚叫出聲,拔腿狂奔。看來是因爲太過恐懼而發揮出百分之兩百的潛能了。
因此她下定決心不再回頭。但還是十分在意背後的情況。想要確認一下的渴望極爲強烈。
她立刻轉身快步前行。不管那是什麼鬼東西,都要在被追上前逃走纔行。
纔剛稍微想想,問題就接二連三襲來。或許正因如此,自己纔會陷入這種奇妙的精神狀態。
總感覺背後怪怪的……
沙紅螺突然停下腳步,慢慢回過頭。
……預知。
噠、噠、噠、呼、呼、噠、噠、噠。
有人正朝着這裏走過來。
結果,那道漆黑人影也次次都突然從樹木或矮樹叢中探出頭來望着她。時機總是正好,不早不晚,一直盯着她。
背後的氣息不見了。
那個像是黑色棒子的東西,輪廓雖模糊但隱約像個人形,再凝視一會兒,它的形貌變得越來越像是個人影。
這情況太過駭人,沙紅螺不自覺地想要停下腳步,結果那道人影霍然從樹影下跳出來,直直朝她奔去。
海浮興奮地滔滔不絕的臉龐,霍然浮現在沙紅螺的腦海中,令她不自覺地心情穩定了些。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要設計成直線加曲線的組合,不過現在能肯定的是,此時此刻這種設計令沙紅螺極爲不安。
她全身頓時爬滿雞皮疙瘩。
那傢伙突然笑了。看見沙紅螺瘋狂逃走的模樣,滿心愉悅地嘲笑她。
那道人影已經相當逼近,都能清楚辨認出人類的外型了,全身卻仍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來他是男是女,年輕還年老。
這樣下去肯定會被追上。
……得救了。
爲什麼呢……?
呼、呼、呼。
她全心全意向前衝,不過背後同樣在奔馳的腳步聲立刻清晰響起。
在一直線延伸的綠色步道盡頭,色彩濃烈的晚霞覆蓋住整片天空。給人的印象雖不到宛如鮮血灑遍天空的程度,但如果有人在耳邊悄然低語那是地獄的入口,肯定會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沙紅螺聚精會神地緊緊盯着看,那根黑色棒子則左搖右晃地動了起來,而且,看起來還是朝着這邊移動。不,實際上也是如此。那東西顯然就是正朝着她的方向,在綠色步道上前進。
沙紅螺一放下心來,就感到雙腿發軟,差點要當場蹲下。但那個反應只存乎眨眼之間,她的頭腦立刻開始思索。
身後的腳步聲及氣息也緊追在後,就要逼近她的背後時──
有一隻紅眼睛的那道邪惡人影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是海浮主任的看法略有不同。
……咦?什麼時候已經這麼靠近了?
那張黑臉就要趕上自己了。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她就快哭出來了。那東西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是從哪裏跑出來的?目的又是什麼?此刻壓倒性的恐怖籠罩住她,將這些疑問都輕飄飄地吹走了。
只有右眼是紅的,沒有左眼。除了那隻紅眼睛,對方全身上下仍舊是一片漆黑。那隻紅眼倏忽變大,巨大得彷彿就要躍出臉上一般,惡狠狠地瞪着她。
如果一直沿着綠色步道往前跑,總是會被追上的。那就逃進市區,向路上行人求救。
沙紅螺腳下雖然繼續逃跑,卻開始保留一些體力。一邊注意着別被追上,同時儘可能減低奔跑耗費的力氣,來到通往市區的路口時,毫無預警地轉換方向。
怒火燒盡恐懼,她終於取回冷靜判斷的能力。
沙紅螺加快腳步。只要維持這個速度跑過曲線路段,等再次回到直線路徑上時,與那人影之間就拉開了充分的距離。她心裏打着這般如意算盤。
在綠色步道兩側各處都長着茂密的樹木及矮樹叢,進入市中心後,則會變成形形色色的矮籬笆,不過她通勤的路上,兩旁幾乎都是雜木林。
那東西雖然看起來像是人類,會不會其實並非如此呢?那個黑色東西該不會是人類形狀的奇異存在吧?
沙紅螺的雙腳因混亂與恐懼幾乎僵在原地,但她死命抬起雙腿,轉過身全速奔跑。
因此儘管她身在學園都市裏,還踩在人造的石板道路上,卻恍若置身深山。這種脫離日常生活的心境平常令她十分享受,此刻卻讓她心生畏懼。
她一聽到嗤笑聲,就感到一股寒意襲來,沙紅螺腦中瞬間閃過「我撐不下去了」的念頭,幾乎就要放棄。然而下一刻,她對於自己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中被耍着玩,內心點燃熊熊怒火。
「唔哇哇哇!」
她回頭瞄了一眼,發現一開始經過的曲線陰影處,有顆漆黑的頭盯着她。那東西從茂密生長的矮樹叢中探出頭來,就像在偷看她似的。
一陣惡寒爬過背脊,涔涔冷汗沿着頰邊滑下。沙紅螺渾身顫抖,身體卻陣陣發熱,簡直就像是感冒了。
噠、噠、噠。
……我是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