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DARK MATTER研究所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581 字
沙紅螺來自千葉,小學畢業前都住在同一個地方。母親生病過世是她人生的轉捩點,從國一起,她就獨自在神奈川縣的「覺張學園都市」生活。
話雖如此,母親離世只不過是個引爆點,她的生活之所以會發生天翻地覆的鉅變,主要原因在於她自懂事起就擁有的一種奇妙能力。
預知。
一種有如預感般的能力。
無論是誰都曾有過「今天好不想去公司或學校」、「我跟他約好了,但總覺得不太想去碰面了」,事到臨頭時忽然改變主意的經驗。通常只是心情善變,就算最終還是去了公司或學校、去見了對方,也不會發生任何災難、順利度過。然而,一旦在上班或上學途中遇上意外,或者如期赴約卻發生了不愉快的事,就會回過頭來認爲「當時的預感果然是對的」。
然而,儘管當事者相信這是「預感」,其實卻沒有具體的根據,從旁觀者的眼光來看,這些例子多半會讓人感覺「只是恰巧吧」。畢竟,「不想做什麼事了」這種念頭誰都會有呀。
不過,接下來的這種實際經歷或許就不同了。
某位從事設計工作的男性,高中時要出發去畢業旅行當天早上,媽媽突如其來地冒出一句「你別去」。事情來的太過突然,他難免嚇了一跳,詢問媽媽這麼要求的理由,結果本人也不曉得爲什麼,只說是強烈感覺到「千萬不能去」。
這樣的行爲舉止不太像媽媽平常的風格,他自然有些在意,但是畢業旅行一輩子只有一次,儘管媽媽說「你別去」希望阻止他,他也不可能就這麼乖乖聽話。
他對挽留自己的媽媽保證「我會小心」,就滿心期待地出門了。結果,畢業旅行住的旅館發生火災,他半身嚴重燒傷。
這個故事之所以令人感到裏頭的「預感」可能是真實的,原因或許就在於媽媽平日的言行舉止並沒有任何古怪之處吧。更何況出現預感的是媽媽,關心的對象是兒子,更讓人覺得頗有說服力。
沙紅螺的預感也類似於這位母親,不過她的情況更加具體。她在記憶所及的範圍內,舉出了下面的例子。
某天早上,爸爸正要離開公寓去上班時,沙紅螺脫口說出「鞋子」。結果在電車上,有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性踩到爸爸的鞋尖,害他大拇趾的趾甲都裂開了。
幼稚園的遊樂區裏,沙紅螺和朋友正在沙坑玩耍時,有一個叫作健也的小男孩從旁邊經過。她的目光追着那男孩跑了一會兒,低聲說出「盪鞦韆」,不過他卻爬上溜滑梯玩了起來。沙紅螺回頭與朋友繼續玩沙,過了一會兒,附近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她轉頭去看,發現健也從盪鞦韆上跌了下來。
某個冬季午後,阿姨帶小表妹來家裏,她盯着小表妹幾秒,大叫「紅通通」。後來小表妹在阿姨視線移到其他地方時,突然伸手去摸石油暖爐的防風板,差點就要碰到燒得紅通通的爐心了,幸好媽媽一直特別留意,這次才得以防範未然。
媽媽跟要好的鄰居阿姨站着聊了一會兒天,道別時沙紅螺對那位阿姨說了「長棍」。結果阿姨回家路上經過一棟正在改建的住宅時,鷹架猝不及防地掉下一根細長鐵棍,擦過她的左手臂,上衣破了,人幸好只受了輕傷。
又有一次媽媽正要出門買東西時,沙紅螺出言警告「車子」,媽媽便不去了。當天媽媽去超市固定經過的路上,發生了一起傷及路人的車禍。
──這些不可思議的經驗實在多到數不清,特別是在沙紅螺小時候。但也不是她長大後這種事情就沒了,只是隨着年紀增長,她說出口的次數漸漸少了,能夠確認是否準確命中的例子也就減少了。
爲什麼沙紅螺後來不再說出自己的預感呢?
弦矢俊一郎在聽她陳述的過程中,領悟到那個理由與自己的死視極爲相近。
「就算我請你再說得詳細點,接下來也肯定都是些不能講的機密吧。」
雖然大家都一起住在學生宿舍,沙紅螺對其他孩子的出身依然一無所知。就算感情越來越要好,這一點從不曾改變。因爲不管在宿舍或研究所,都瀰漫着一股「別問得太深入」的無聲共識。
沙紅螺回答地十分乾脆。只是她究竟經歷了何種實戰,結果又是如何,這類關鍵資訊似乎不能泄漏,其他孩子的實戰內容也是一樣。
讀心術。
心電感應。
孩子們多半都曉得這項事實,卻全都閉口不提。原因在於如果反過來做,兩人都會疲憊不堪。要是那些職員知道反過來也行,一定會勉強他們。在那羣孩子們之間,當然會有「跟誰很要好,但討厭誰」的情況,不過沒有人會出賣其他夥伴。
在她親近的人中,她爸爸就是個好例子。爸爸經常責怪她,「都是因爲你講了那種奇怪的話啦」,雖然每次媽媽都會替她說話「她是擔心你……」,爸爸卻聽不進去。
「一切的契機是經費縮減。」
沙紅螺說到這裏,就拒絕再透露更多關於DARK MATTER研究所的資訊以及在那裏的經歷。
假設火印身處A地點,阿倍留待在B地點,就算在A地點的火印能將所見所聞傳達給位於B地點的阿倍留,只要他不願意開口,第三者還是無從得知消息。結果必須等到火印來到B地點,詢問阿倍留收到什麼訊息,才能夠確認心電感應成功了。
據說這間研究所是由某個國家單位及幾家民營大企業在營運,海松谷是研究所的院長,同時也是一名公務員,但研究所的職員中也有各家企業的員工。光是這樣便能曉得,其中的利害關係十分複雜。
「說到這裏,你應該有一點了解我們身處的背景了?」
即使外表截然不同,兩人之間卻存在着一股特別的力量。
會建構一個自己不用本名,機構也不讓她們用本名的環境,想來是由於研究所需要保密孩子們的個資。
揮別爸爸前往覺張學園都市後,沙紅螺就在學生宿舍般的設施裏展開新生活。倘若有特殊理由並獲得允許,也可以住在學園都市裏的集合住宅獨自過活,不過連同沙紅螺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搬出宿舍。因爲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房間,每天還供應三餐,滿十八歲必須遷離宿舍時,幾乎所有人都希望能繼續留下來。
DARK MATTER翻譯爲「暗黑物質」,意指一種被認爲存在於宇宙空間中的理論上的物質。不過這間研究所並非針對「暗黑物質」進行學術調查的機構,而是在研究像沙紅螺這樣擁有超能力的孩子們的能力。從名稱與實務內容差距甚遠這一點即可看出,研究所內的一切皆是機密。
這時,俊一郎無法按捺好奇心地提出了一個疑問。
沙紅螺的口中說出了一個令人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耳朵的答案。
沙紅螺在聽了海松谷的說明後,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在覺張學園都市裏,有一間特殊的研究所,專門收容像她這樣擁有「特殊能力」的小朋友。那裏不僅會免費提供食宿和衣服,也會配合年紀提供與一般學校相同的課程,當然也能取得國中及高中的畢業資格。
「以實驗來說算是有成果,但這樣沒辦法用在實戰上。」
這一點沙紅螺也相同,只是,她是在來到研究所後才知道這項事實的,要啓動預知能力,對象僅限於她感到親近的人物。
她點頭,同時補上一句難以置信的說明。
俊一郎聽到這裏,頓覺驚恐。在黑術師策劃的那趟巴士之旅裏,參加者彼此也是用暱稱互相稱呼。一想起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憶,他就渾身不舒服,決定將這當成一個偶然,不過……
要是當初媽媽還活着,她也不會過來,是因爲後來變成得跟爸爸相依爲命,她才樂意離開家的。海松谷所長肯定是全都挑選遭遇相同的孩子,畢竟這樣跟監護人談話時,事情也比較容易順利。
讓人擅自斷定的感覺不太愉快,不過待會兒在瞭解委託內容時,萬一碰上了感覺需要問清楚的地方,管他是不是祕密都追問到底就好了。只要說如果你隱瞞就會影響到解決案件的成效,沙紅螺也不得不設法應對。
她每天都從這棟宿舍前往名爲「DARK MATTER研究所」的機構,在那裏學習國中的課程並且接受增強自身能力的訓練,這是例行公事。
研究所職員稱呼爲「主任」,名叫「海浮」的女性主管大大嘆了一口氣。雛狐「讀取」到她的反應。
當時還是小孩的沙紅螺等人,光靠這些方式能得知的事情有限。她們身邊其實環繞着無數只要大人不主動告知,靠自己怎麼都想不到的各種問題。
「說的也是,我明白了。」
媽媽會生病過世──這種預感沙紅螺也早就有了,可是她卻沒能救回媽媽──過一陣子後的某個週末,爸爸突然向她介紹一位身穿西裝、年紀約五十上下,名字相當稀奇叫作「海松谷」的男性,說兩人已經見過幾次面,把細節都談妥了,剩下就看她怎麼想。
「那差不多該來談談你爲什麼認爲自己身上會出現死相的理由了。」
既然會得到這種不講理的回應,那不如別管他人,只預知自己的事就好了,然而很諷刺地,這是不可能的,她的預知能力頂多僅能對第三者發揮作用。
她能夠讀取他人內心的想法,不過沒辦法自由挑選時間、場所及對象,算不上萬能,總會有一些限制形成阻礙。
被延攬到這間研究所的,該不會只有與家人相處不順利的孩子吧?
火印與阿倍留確實偶爾會反過來施展能力,就在刺探那羣職員的言行舉止時。個性文靜總是默不作聲的阿倍留,只要沒有火印在身旁,真的就像空氣一樣沒有任何存在感。所以即便他就在旁邊,職員們也很容易鬆懈心防,這時不留神透露出的重要訊息,就會由阿倍留傳給火印。
沙紅螺點頭表示認同,便開口繼續往下說。
沙紅螺是擔心對方纔好意提醒,當事者卻未必會這麼認爲,不少人反而會怪罪出言警告的她害自己遇上橫禍。發生過幾次不愉快之後,她就逐漸看清現實人心。雖然情況沒有糟糕到像俊一郎那樣被罵「惡魔」或「死神」,但要是她繼續將浮現心中的預感說出口,或許有一天也將受到這種對待。
俊一郎暗自如此盤算後,便請她往下講。
沙紅螺其實有一點害怕,但同時這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如果媽媽還活着,她大概不會願意離開父母身邊吧。然而海松谷所擔憂的「不過以後你就要跟爸爸分隔兩地」這一點,反倒促使她下定決心。
「嗯,你真是明事理。我話先說在前頭,不管是研究所或職員,在那裏面的學習及研究,或者是學生宿舍的事情,應該都跟這次的委託沒什麼關係。所以就算你聽了,大概也只是浪費時間。」
「有人爲了減少人事費用,打算要殺了我。」
「你是委託人,我是偵探。」
俊一郎耐着性子解釋。
「你是指研究所的預算遭到刪減嗎?」
面對她的詢問,俊一郎略帶不滿地回──
即使一同生活的孩子連本名都保密到家,隨着日漸習慣學生宿舍的生活及研究所的「課程」及「訓練」後,自然能察覺到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在跟熟識的職員閒聊時,對方偶爾也會不經意透露出一些訊息。因爲面對的都是孩子,不小心就鬆懈了。而學生宿舍的員工跟研究所沒有任何關係,從這一條線沒辦法獲取絲毫有用資訊。
爲了隱藏真相,研究所選擇設在學園都市內,這裏也有其他許多進行特殊研究的機構,相關內容被奉爲最高機密的情況也所在多有。想要掩飾這間奇特的研究所,這裏簡直是再恰當不過的地點。此外又放出風聲說研究所是收留離職官僚的「公家單位」,再多加了一層掩護。因此在學園都市工作、居住的人們都不曉得這間研究所的真面目。
「而且還是死相學偵探,要透過觀察他人的死相徹底查明將來的死因,極爲特殊的一種偵探。所以我如果要解明案件真相,就必須充分理解委託人的情況。就算說是機密,如果你對自己的背景多有保留,我調查起來就會綁手綁腳的。」
雛狐能夠施展讀心術的對象,也同樣需要特定的條件。至於具體情況,沙紅螺草草帶過,俊一郎也沒有深入追問。
不過有一個大問題,阿倍留個性極爲沉默寡言。他跟火印交談無礙,但也僅限於哥哥主動找他講話的時候。要是把他丟着不管,阿倍留就能一直都不作聲。如果哥哥之外的人向他搭話,他也完全不會回應,就算對方是研究所的職員也一樣。
「剛剛你提到實戰這個詞,至今你們的能力有在實驗以外的場合試驗過嗎?」
說起來,「沙紅螺」也是假名。在海松谷事先告知「以後會需要一個類似網路上的暱稱用來相互稱呼,你可以先想一下自己喜歡什麼名字」後,她自己決定的,其他孩子也都一樣。
只是隨着年齡增長,沙紅螺開始萌生這樣的想法。
有可能不要從火印傳給阿倍留,而是反過來讓弟弟發送心電感應給哥哥嗎?似乎相當困難。不過,其實實際上是能稍微做到的,只是職員們不曉得。
儘管個人情況有所差異,這些孩子卻都在類似的環境中長大,因此能夠離開家裏,他們其實都鬆了一口氣。比起不曉得即將被帶往何方的擔憂,有一個地方願意接納自己這一點對他們更加重要。
據說美國軍方及CIA過去曾熱衷於研究超能力,並實際運用在軍事活動上。日本從事軍事應用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不過既然國家及民營企業投注巨資在研究上,就不可能不期望相應的回報。想到這一點,俊一郎就渴望多瞭解一些,纔會問了那個問題。
首先符合的自然是爸媽。幼稚園的健也,是她的初戀對象。她雖然不擅長應付阿姨,但非常喜歡小表妹。而附近的阿姨從媽媽口中得知沙紅螺的力量後就相信了,當時纔會特別留心。
「當然,好多次。」
雛狐及火印阿倍留這對兄弟所獲取的資訊,由所有孩子共享,促使他們對自己身處的特殊狀況有一定的瞭解。
不過沙紅螺這羣人裏頭,有雛狐在。她是個可靠的夥伴,拜她所賜,偶爾得以窺見那些原本絕對無從刺探的祕密。因爲雛狐具備了一種特殊的能力。
因此研究所的職員與她相處時,感覺起來都比起接觸其他孩子時要小心得多。然而防備不可能滴水不漏,屢屢讓她成功捕捉到職員的思考片段。
不過並沒有人將這些重要事實告知沙紅螺等人,當然,她們過去也沒什麼興趣瞭解。那些孩子多半與自己家人的關係都有一些狀況,而原因就出在每個人具備的特殊能力。更準確地說,擁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在雙親或祖父母的心中,就是不知該如何養育的燙手山芋,而有時本人的兄弟姊妹也這麼認爲。就沙紅螺的情況而言,那個人就是爸爸。
這項算是「微小抵抗」的行爲,也受到比雛狐小兩歲的火印及阿倍留這對雙胞胎兄弟的大力支援。火印是哥哥,阿倍留是弟弟,他們是異卵雙胞胎,兩個人的外貌並不相像。豈止不相像,弟弟是位美少年,那副纖瘦身材怎麼看都像個國中生,哥哥的長相卻不出色,外觀看起來已經像個大人了。
火印在腦海中描繪的畫面或話語,阿倍留能夠接收得到,一種心有靈犀。即便哥哥與弟弟分別進入不同房間,也依然能夠發揮。如果一方待在室內,一方去戶外,也同樣沒有困難,不過有距離上的限制,這一點沙紅螺也含糊帶過。
代價就是必須成爲研究所的一員,接受提升自身能力的訓練。話雖如此,並非什麼太過辛苦或太嚴格的內容,就像是學校的社團活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