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案件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215 字
嗷~~
來自地底般的低吼聲隱約傳進耳裏,弦矢俊一郎的身體霍地一震。
……開始了。
今晚那道令人膽寒的聲音又響起了,其中蘊含的情感大概是憤怒吧?或者是恐懼?又或者是憐憫呢?
嗷~~
那個叫聲逐漸變大,正步步逼向這裏,毫無疑問已近在咫尺了。
嗷~~
……那傢伙,來了。
俊一郎在牀上準備應戰。話雖如此,他也沒什麼能做的,就只是動也不動地屏息靜待罷了。
嗷~~嗚嗚嗚~
就在門後,迸出巨大的聲響。
……喀喀、喀、喀喀喀。
又傳來好似在刮門的聲音,俊一郎的雞皮疙瘩都爬起來了,那像是用指甲刮過玻璃般的聲響,聽得人渾身不舒服。
可是,這時只能忍耐,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或發出一點聲音,必須保持安靜,耐着性子等待對方自行放棄。
過了好一會兒,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及惹人不快的刮門聲戛然而止,房間裏頓時靜得連根針掉落地面都能聽見似的。
……真的要來了。
俊一郎下定決心的瞬間──
喵~喵~
原先的駭人咆哮忽而轉爲截然相反的可愛叫聲。
……真受不了。
要是事務所剛開幕時的俊一郎,肯定只會默不作聲地收下來。光是多加了這一句話,就能窺見他成長了多少。
「請您稍等,容我先看一下。」
從這個結論能側寫出的唯一一種人物模型,就是從中找樂子的犯罪類型。放大人類心中的陰暗面,藉此引發案件後,躲在一旁暗自竊喜,覺得這種行爲好玩得要命,再繼續物色下一位可憐蟲,派黑衣女子前去接觸。
喵、喵。
若是在這個前提下回顧過往案件,就會感覺黑術師似乎是刻意將俊一郎牽扯進來。黑搜課特地把曲矢調離原本崗位來負責俊一郎,也是出於這一層懷疑。
在每起案件中,兇手既不須自己動手,也不用擔心會遭到警方逮捕,毫不費力就能坐享其成。然而黑術師又如何呢?他誘發這些案件,自身能獲得什麼好處嗎?
她清楚表明立場後──
「愛染老師的個性實在是不好應付,但她的能力真的沒話說。」
而俊一郎肯定會反駁:「是我在照顧你吧?」
「我、我知道了。」
接下來,每晚都要上演一次這出鬧劇。到了第三天,小俊自然有了戒備。不過只要找其他家廠商的竹葉魚板給它看,它就立刻又掉進同樣的陷阱。偶爾會展露驚人能力,令俊一郎忍不住驚呼「這傢伙該不會是妖貓吧?」的小俊,一碰到竹葉魚板就跟普通的貓咪沒有兩樣,輕易就上當了。
外公弦矢駿作是位怪奇幻想系小說家,擁有一小羣狂熱粉絲。他身爲一個冷門作家卻能累積一批鐵粉,是出於一個很獨特的理由……因爲他的作品實在太恐怖了。怪奇幻想小說嚇人是理所當然的,反而可以說是一種稱讚,不過弦矢駿作卻是個特例。讀者的感想多半是「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太恐怖了」、「我很後悔看了這本書」、「這哪是小說,根本是真的」。
「請問這樣算是過關了嗎?」
「哦~」
「你只要用死視看一下我,立刻就會明白。」
那天夜裏,俊一郎用事務所的電腦連上某家海鮮食品廠商的網頁,點開竹葉魚板的照片,趁小俊看得忘我時,趕緊溜進寢室關上門。他使出絕招,用小俊最愛喫的竹葉魚板請君入甕。
她突如其來的提議,加上俊一郎原本認爲對方年紀比自己大的認知突然被打破,他腦中頓時有些混亂。
「這是推薦信。」
俊一郎忍不住在內心發牢騷。要是以前,這種情緒想必就直接寫在臉上了,不過,在現實的磨練下,他已經學會如何妥善掩飾。
「怎麼想都覺得沒好處。」
於是,死相學偵探就此誕生。
今年四月,黑術師策劃了一場將崇拜者齊聚一堂的神祕巴士旅行,俊一郎悄悄潛入其中……
咦?
俊一郎苦思後的答案,跟警視廳的「黑搜課」所推導出的結論一致。
俊一郎從小時候就住在杏羅町的家中,在外公外婆的關愛及教導下日益成長。差點忘了,當時仍是幼貓的小俊也是那個家重要的一分子。對於沒有同年紀玩伴的俊一郎而言,小俊就是他最好的朋友,時而扮演哥哥的角色,時而又是弟弟。
外婆弦矢愛是一位靈媒,對她敬愛有加的信徒們都尊稱她「愛染老師」。她的能力遍及各種領域,不管是尋找失物或者驅除邪靈都難不倒她。此外她的人脈十分廣,信徒裏不僅有鄰居小女孩及家庭主婦,也有大企業高層和政治家,不過無論來請她幫忙的人身分地位如何,她一律平等相待。在幫小朋友尋找丟失的玩具時,就算下一位委託人是警方幹部,也一樣面不改色地讓對方等候。而她那張壞嘴巴,銳利程度實在無人能及。
這種情況下,黑術師會傳授某種咒術給兇手,通常是超越人類智慧又殘酷的殺人方法,不過兇手並不需要弄髒自己的雙手。即便有時爲了施展咒術,他會需要接近受害者以滿足某些特定條件,但也就僅只於此。
現在,小俊也完全恢復精神了……
「小俊喵就是小俊喵!」
起初社會大衆幾乎不知道黑術師的存在,但打從自稱六蠱的兇手引發了獵奇連續殺人案起,網路上就開始出現討論黑術師的留言。不過一開始大家只當這是都市傳說,黑搜課也就靜觀其變。
她朝走來門邊招呼的俊一郎遞出一個信封,語調清冷地一如那張美麗的臉龐。
對方輕輕點頭致意,俊一郎也跟着打聲招呼。
在委託人身上看見的死相背後,似乎蒙着某個人物的陰影。不記得是從何時起,俊一郎的內心萌生了這個令人不安的猜疑。後來才發現,那個陰影實際上就是在死相學偵探的第一起案件──入谷家連續離奇死亡案時,已經藏身幕後作亂的那個傢伙……
「您該不會說不滿意這位推薦人吧?」
作爲一位特立獨行的怪奇幻想作家,外公對於自家孫子的能力很感興趣,也勤於整理死相的種類並加以分析,爲了多少幫上俊一郎的忙,近幾年他正在撰寫一部名爲《死相學》的大部頭著作。
俊一郎驀然驚覺。仔細想想,小俊白天時的狀態已經跟原本相差無幾了,可是每次到要睡覺前,就會喵、喵地發出虛弱又撒嬌的叫聲,簡直就像要誘發他的同情心一樣……
不過俊一郎跟小俊的感情絕對不差,反倒可說是十分要好。距今一年多前,他離開奈良外婆家獨自搬到東京,在神田的「產土大樓」創設「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時,小俊居然隻身追來了,據說它是靠着搭便車從奈良一路來到東京的。
這是俊一郎自幼年即擁有的特殊能力,他曾因此遇上許多辛酸事。明明他沒有絲毫惡意,卻屢屢在說出對方身上顯現的死相後被捲進麻煩裏,還經常有人罵他「惡魔」、「死神」、「怪物」,在他內心留下陰影,使他逐漸難以信任人類。
他是個毫無經驗的菜鳥偵探,辦案模式又是從無前例的創舉,但靠着外婆廣大的人脈,倒是不愁沒委託人上門。只是在應對委託人及案件相關人員上,他實在是喫盡苦頭。俊一朗的性格清冷直率,不加修飾的講話方式經常招致誤解、惹怒對方,偵探本人卻又沒發現自己的問題,在這種場面中還拿出牛脾氣硬碰硬,這種時候,在雙方之間緩和氣氛的就是小俊。不知不覺中,小俊成爲他最出色的偵探助手。
俊一郎深信自己能夠順利復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當然外公外婆、曲矢、新恆、曲矢的妹妹亞弓盡心盡力的照料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最能撫慰自己的依然是小俊。正因爲小俊就睡在身旁,他才能安心入眠。
「那麼,沙紅螺小姐,請問你最近有發生什麼事,讓你萌生自己死期將近的恐懼嗎?」
「不會,我只相信他。」
由於是透過咒術殺人,無論警方徹查多久,都找不出受害者是因何種行兇手法遇害的,有時甚至絞盡腦汁也無法證明這是他殺。這樣一來,警方也只能舉白旗投降了,案件着實陷入五里霧中。
但委託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等俊一郎在自己面前坐下來後,她開口自我介紹,卻聽不出來那是姓氏還是名字。聽她解釋了漢字後感覺大概是名字,但她爲什麼不提自己的姓氏呢?
黑術師的動機。
「……您的提議也不是不行。」
但小俊鍥而不捨地繼續裝柔弱,可是見到俊一郎絲毫不爲所動後,它便一翻身輕巧坐好,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頻頻舔舐身體各處。
以前俊一郎漸漸不再叫小俊「小俊喵」那陣子,晚上也就不再跟小俊一起睡了。一開始當然是很難熬,但他告訴自己這是邁向獨立的必經過程。這項習慣即使在搬到東京後也不曾改變。小俊總會想要伺機溜上牀,不過俊一郎會關上房門阻擋它。
結果卻意外陷入與至今截然不同的案件漩渦中,不僅要孤軍奮戰,又遇上名爲「八獄之界」的咒術,情況十分艱難,導致他在肉體及精神上都疲憊不堪。出於某種原因,小俊也同樣身心俱疲,因此俊一郎彷彿回到童年時期般,又重溫每天和小俊一塊兒睡覺的日子。
「我是弦矢俊一郎。」
在歷經各種案件的磨練後,俊一郎也逐步成長。他雖然依舊不善於與人交際,但跟初到東京時相比,簡直有了天壤之別。
黑術師。
很顯然地,黑術師絲毫不關心命案兇手今後的命運,無論他是逃亡躲避逮捕或是在法庭上被宣判死刑都無關緊要。黑術師肯定只把他當成自己的一顆棋子。
俊一郎趁着想避開這個人的念頭還沒發酵,單刀直入點出最關鍵的問題所在。
原本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小俊,馬上發出「喵嗚……」無精打采的叫聲,像個消了氣的氣球癱軟在地板上,好似在反駁他沒這回事。
「好,從今天晚上開始,不准你再跟我一起睡了。」
而俊一郎及黑搜課逐漸這麼認爲,不知道爲什麼,這位黑術師看起來有一個相當感興趣的人物。
她講話實在有夠直接。
昨晚也上演了一次同樣的劇碼,甚至今早小俊喵喵叫抗議的這個環節,也跟幾天來的流程如出一轍。不同之處只有早餐後,來了一位新的委託人。
沒想到纔不過短短半年,情況就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轉變,黑術師從毫無根據的都市傳說,變成了有狂熱崇拜者、受到敬仰的暗黑世界人物。
黑搜課,是專門爲了「追查黑術師」而暗地創建的單位。由於警方不能在臺面上承認「咒術」的存在,因此在官方組織架構中,這個單位並不存在,黑搜課也不過是個通稱。最高指揮官是新恆警部,其實曲矢也從原先的轄區調至黑搜課擔任搜查員,更精確地說,是「弦矢俊一郎的負責人」,但他本人似乎頗爲不滿,死都不承認這件事。
一旦有機會不弄髒自己的手也能致對方於死地,人類竟然如此輕易就能成爲殺人魔──簡直令人髮指,許多人前仆後繼自願成爲黑術師的傀儡,輕輕鬆鬆就引發了一起又一起命案。
小俊發現自己中計後,氣得火冒三丈,發出「嗷~~嗚」這種宛如來自地底的低吼聲,跑到寢室門口,俊一郎卻打死不開門,就算後來叫聲轉爲撒嬌的喵喵聲,房門依然關得緊緊的。
可是在神祕巴士旅行的案件後,一人一貓自然地共享牀鋪。俊一郎並沒有積極邀請它,小俊也沒有強行入侵,他們就只是理所當然般地窩在一起。
乖乖接受提議,甚至是讓對方主導談話節奏,都並非俊一郎所樂見的情況,不過他早就從過往經驗中學到,在對情況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觀察委託人的死相極爲重要,因此最後仍決定閉上嘴,按照她的話去做。
即便如此,俊一郎接觸到的幾乎都是外公外婆認識的人,也就是說,多半都是些一開始就對他抱持善意的人,至少也不會心懷敵意。
只要是曾求助於外婆的人,多半都會一臉傷腦筋地如此感嘆,再笑着成爲她忠實的信徒。一方面是因爲她的特殊能力十分罕見,除此之外,那種讓人沒辦法真心恨她的人格特質想必也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這時俊一郎腦中浮現了外婆的臉孔,不僅這種強勢的態度很相像,外婆又老愛把自己年輕時是位美女這句話掛在嘴上,因此兩人的模樣才瞬間重疊了吧。
一直在俊一郎身邊支持他的,是目前也依然住在奈良杏羅町的外公外婆。
他能夠看見人類身上出現的死相。
偵探事務所的大門響起敲門聲,剛享用完早餐後咖啡的俊一郎揚聲喊「請進」後,一位看起來年紀略長於他的女性走了進來。
「大概是一種隔代遺傳吧。只是,那個人沒有的死視能力,爲什麼會出現在俊一郎身上呢?」
「我叫沙紅螺。」
自那以來,小俊就像是俊一郎的偵探助手。頂多只能說「像是」,畢竟它只是一隻貓。但小俊時而大顯身手令委託人卸下心防,開金口吐露真心話。待人接物是這份工作避免不了的重要環節,俊一郎卻極度不善於與人溝通,這時小俊就成爲暗中的一大助力。要是沒有小俊,他的偵探事務所搞不好早就關門大吉了。
用死視觀察他人。
當天下午,俊一郎喫完午餐、散步回事務所後,陪小俊玩了一會兒。那件案子過後,他不太有精力顧及小俊,因此小俊顯得貓心大悅。但他其實是有目的的。他算好時機,冷不防這麼說:
俊一郎伸手邀請她在客用沙發坐下,代替了口頭回答。
在門外的是虎斑貓小俊。它似乎總堅持「小俊喵」纔是自己真正的名字,不過俊一郎平時都叫它「小俊」。
正是死相學偵探弦矢俊一郎。
促使外公着手撰寫《死相學》的契機,或許就是這個疑問。順帶一提,「那個人」指的就是他的老婆,外婆。而「死視」,是外公爲自家孫子的特殊能力所取的名稱。
「喂,小俊,你已經沒事了吧。」
實際上,曲矢之前負責的案件,最後全都是俊一郎解決的。只不過自從認識這位旁若無人的刑警後,與他人相處變得更加輕鬆也是事實。但俊一郎纔不打算讓他知道,因爲要是承認這一點,曲矢肯定會得意洋洋的。由此可見,兩人算得上是相互幫助的關係吧。
「假設我說不行,您會去找警方的其他人寫推薦信嗎?」
外公似乎是體認到這一點,便慫恿俊一郎去東京,還建議他發揮死視的能力從事顧問業。最終拐到偵探這條路,則是俊一郎的靈光一閃。
黑術師沒有動機。
後來俊一郎開始協助外婆的「工作」。那也是一種修行,讓他鍛煉出憑個人意志操控死視的能力,而直到多年後俊一郎才明瞭,當時的經驗也兼具了社會實習的功能,教導他待人接物的重要性及困難之處。
這個人……大概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舉例來說,一個家族裏的人爲了分遺產吵得不可開交,這時只要自己以外的繼承人變少,自己能拿到的那一份就會變大。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人出現「誰都無所謂,去死一死吧」這種念頭,也絲毫不足爲奇。這種事通常就是放在心裏想想,並不會真的化作行動,因此平常沒有人會發現,一切也就過去了。
而這些案子就在死相學偵探弦矢俊一郎手中一一解決了,可是,至今有一點依然成謎。
然而黑術師卻能敏感察覺到這類人的存在,並且派心腹黑衣女子暗中接近,誘使對方心中的邪惡願望膨脹、擴大。而最終導致的結果是,在那一家人之間,發生了意在爭奪遺產繼承的連續殺人案。
那個問題人物的別名。他不僅擁有出類拔萃的特殊能力,擅長操縱多種邪惡咒術,整個人更是神祕無比、彷彿就是個謎。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有一項駭人的事實……黑術師會捕捉到在人類內心中萌芽的惡意並加以增強,促使當事者犯下悽慘無比的案件,自己卻躲在陰影中暗自竊喜。
「你呀,這種三腳貓的演技就免了吧。」
俊一郎鄭重宣佈時,小俊依然故我地舔着身體,就像在說「我什麼都沒聽到」。
「剛認識時,你就是個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陰沉、傲慢,講話又難聽的討厭小鬼,幸虧我拿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菩薩心腸,不屈不撓地找你交流,耐着性子照顧你,現在看來好像終於是沉穩多了。」
只不過,他瞄了一眼推薦人姓名,發現是他也很熟悉的某位警察後,便不經意流露出半是敬佩半是揶揄的反應,看來他可能還有許多進步的空間。
「你看,不是『您的提議』,『你的提議』就好了吧?」
「偵探先生,其實我們同年,接下來說話時不要那麼拘謹行嗎?」
與俊一郎結下不解孽緣的曲矢刑警老是如此憤慨地強調,但小時候就算了,堂堂一名成年男性該用什麼表情叫出「小俊喵」纔好?怎麼想都太丟臉了。
這種事到底要哪一天才會結束呀?牀上的俊一郎無奈地仰天長嘆。
如果俊一郎的內心有外婆這般強大,或許當初無論遇上多麼惡劣的對待,都能夠厚着臉皮活得好好的,可惜外婆遺傳給孫子的,只有特殊能力這一樣。不過外婆沒辦法看到他人身上的死相,而俊一郎除了這一點之外,也沒有繼承到外婆的各種能力。
自家孫子待在這種有如溫室般的環境下,無論再過多久也不可能獨當一面。
倘若圍繞在弦矢俊一郎身邊的僅有工作上的委託人或轄區刑警曲矢,幾乎不會出什麼亂子,但是……
如果讓已經合作多起案件的曲矢發表評論,他想必會說:
話說回來,俊一郎的偵探事務所極爲特殊,不,甚至可說是絕無僅有了。原因在於他並非一般的偵探,而是打着「死相學偵探」的名號。
爲了使用這項特殊能力,必須要將自己的雙眼切換到「看」的狀態,換言之就是從平常「不看」的狀態改成「看」,也就像打開或關掉開關一樣。過去他開始協助外婆的工作時,第一件學會的事情就是這個切換的方法。
在那之前,俊一郎無時無刻都處於「看」的狀態。下場便是無論他願意與否,都會看見出現在他人身上的死相,不經意就會瞥見,被迫看見那些不祥的畫面。對於當時年紀尚小的他而言,這種狀況簡直就是地獄。
因此在學會「看/不看」時,他真心感到自己獲得了救贖,高興到都快飛起來了。
然而或許是童年經驗留下了後遺症,他有時會忽然畏懼「看見」這件事,就連以死相學偵探的身分開了這家事務所後,這種感受偶爾也會浮現心頭。光是稍微想像一下用死視觀察後,不曉得會看到多麼恐怖的死相,就覺得要承受不住了。死視這項特殊能力,簡直像是惡魔的能力。
而此刻,就是那個偶爾。
偏偏在這種時候……絕不能讓她發覺自己脆弱的這一面。委託人又這麼強勢,俊一郎簡直都想打退堂鼓了。
「隨時開始都可以喔。」
更何況對方的神態就如小和尚般從容自若。
委託人通常都會對死視感到害怕,就像是「去看醫生就會發現自己生病了,打死不去」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大家對於死視似乎也抱持着類似的感受。或者也能說相當接近那些深信「拍照後魂魄就會被偷走」的古代人所體會到的恐懼吧。
「如果不先看見你身上的死相,那我愛莫能助。」
總要俊一郎出言規勸,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定決心。與這類委託人相比,沙紅螺從一開始就展現出超凡膽量,反倒是他顯得躊躇不前。
「已經開始了嗎?」
俊一郎明知她只是在單純詢問,並非看穿了自己的猶豫,心裏卻仍不免感到狼狽。
「……請、請保持安靜,我需要集中精神。」
他脫口說出謊言,而她臉上瞬間閃過做錯事的表情,趕緊端正坐好。她神情的轉變莫名討喜,俊一郎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他緩緩調整坐姿,將死視從「不看」切換到「看」。
率先映入眼簾的畫面是,沙紅螺全身都覆蓋着一層宛如紫色薄紗的東西,看起來卻又不像是布,證據就是,紫色薄膜四處都細碎蠢動着,可能用流動來形容更爲貼切。
外公在《死相學》中針對俊一郎看到的死相進行詳細分類時,首先就是依據「外型」及「顏色」來作區隔。
從俊一郎的經驗來看,外型經常會透露出委託人「將來的死因」。在粗黑管狀物纏繞身體的案例中,那個外型暗示了車禍。後來他發現當初看見的畫面是卡車輪胎輾過的痕跡,不過這算是容易辨識的案例。大部分案件中,要去推理出外觀形狀所代表的含意,往往令俊一郎煞費苦心,而且判別方式還會因對象而改變,因此就算同樣都代表汽車的輪胎痕跡,他也沒辦法立刻斷定一切。在這層意義上,過往案例也可以說其實幫助並不大。
另一大類別顏色則相反。隨着案例增加,《死相學》的原稿成了珍貴的資料庫。他們已逐漸明白每個死相的色彩大致上代表了什麼,每種顏色又隱含了什麼樣的意義。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沙紅螺反射性想開口說話,結果這次鮮血從兩邊嘴角不停流出,滑過下巴、滴落。
「接下來麻煩你詳細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呼……剛剛不好意思。」
沙紅螺尖銳的叫聲震動耳膜的那瞬間,俊一郎下意識將死視切換到「不看」的模式。
她說了這句開場白,纔開始淡淡陳述令人一時難以置信的內容。
她像是要立刻過來這一側的沙發照顧自己似地,俊一郎抬起手製止她,出言婉拒。
沙紅螺同意後,先是觀察了一下他的情況,然後──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尋常,你起初可能會有很多疑問,不過請你耐心聽到最後。」
緊接着她的雙耳跟鼻孔都相繼湧出鮮血,而且出血量有逐漸增加的趨勢。鮮血傾瀉而出的速度非常快,要是置之不理,她肯定會死於失血過多。
「你還好嗎?」
現在應該還稱不上是強烈的死相。正當俊一郎如此判斷時,沙紅螺的左眼眼角有什麼東西汩汩流出。
他還在詫異時,那些宛如眼淚般的東西已霎時染上鮮紅色彩。
「唉,弦矢?」
他寒毛直豎,縮了縮身子,這時右眼眼角也同樣淌下了血淚。
……我看不下去了。
「你沒事吧?要不要躺一下?」
……我不想看。
……我不想再看了。
「嗯,我知道了。」
「你振作一點!」
然後他便不再開口,一直觀察自己的情況,直到身心都平穩下來爲止。沙紅螺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即便目光中依然透着擔憂,卻一句話也沒說地配合他。
「……我、我沒事。」
一會兒後,俊一郎大大吁了一口氣,看來已重新恢復了冷靜,
在色彩分類中,黑色、紅色及紫色表示「死亡」本身。既然都稱爲死相了,看見死亡預兆自然不足爲奇,但這三種顏色是特別的,因爲這時令委託人受到死亡威脅的因素往往是謀殺或詛咒。
……她在哭嗎?
血淚!
儘管俊一郎極力保持冷靜,臉上仍舊閃過一瞬間的驚慌失措。
這究竟是……
不過,如果只有紫色薄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