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窮途末路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804 字
俊一郎正想加強力道敲門時,隨即判斷再這樣耗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必須要想別的辦法。這時,他突然想起來。
二樓大澡堂的窗戶。
俊一郎往西側逃生梯跑去,接着衝上階梯。但如果有人記得這個侵入方式,從內側上鎖,他就沒轍了。那樣就只好努力說服衆人直到最後一刻,真的不行再獨自逃命。
和前天一樣,他穿過多個陽臺來到大澡堂外頭後,立刻就檢查窗戶內側。幸好沒有上鎖,順利進到裏頭。
俊一郎小心留意別發出聲響,踏上走廊,第一個就先去二○五號房,確認黑仔的遺體。這回他已經有心理準備,沒有像大大那次受到那麼劇烈的衝擊,但還是忍不住臉色發白。因爲兩人遺體上發生的現象,實在是太過脫離常軌了。
他從走廊探查交誼廳的情況,聽見細碎交談聲傳了出來,似乎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裏。
「你們好呀。」
俊一郎探出臉的瞬間,衆人的反應實在太值得一看了。雖然放聲尖叫的只有蝴蝶一人,但其他四位男性似乎也都差點嚇破膽。
「啊,澡堂的窗戶嗎?」
立刻察覺到緣由,不愧是醫生。
「居然忘記封住那裏,真是不可挽回的錯誤呢。」
面對語帶揶揄的俊一郎,他露出懊悔的神色。
「即使自己的真面目泄露了,學者還是打算要繼續執行連續殺人嗎?」
小林以天真無邪的表情,單刀直入地問。
「所以在你們五個討論過後,得到我既是偵探又是真兇的結論吧?」
「不愧是學者,你已經推理到這個程度了呀。」
「可是呀,這個結論是錯的。不,現在比起這件事,必須要儘快逃離這裏。那片白霧立刻就要到了。」
「喂喂,你想說這種話來……」
重新振作起來的醫生,一副我纔不會上你的當的模樣,正要出言反駁。可是──
「我沒騙你,你自己看看正面。」
那東西像是一條吸了過多鮮血、圓圓胖胖的巨大水蛭。而且還在蠕動,正朝着橫臥在地的俊一郎爬來。
「我們搬了很多到樓上的交誼廳。」
這樣下去白霧會跑進來!
「意思是不管躲到會館哪裏,都沒辦法逃開那些白霧嗎?」
他想到這點的瞬間,腦海裏就突然浮現了理想的避難場所。
「啊?」
俊一郎反射性地將上半身往後仰,千鈞一髮之際躲過觸手的攻擊,接着以棒球滑壘的訣竅,一鼓作氣往逃生門滑去。然後以右腳腳尖踢向門板,砰地一聲將逃生門關上。
「總之只能先逃到巴士的摔落現場。」
出乎意料地,的場開始找麻煩。
「我們躲進地下儲藏室裏吧。」
「啊,對耶。那裏的氣密性看起來比其他房間都要好。」
俊一郎正打算叫其他三人移動時。
班長出面打圓場。
「小林的意見也是有道理。」
超過一半的門扉已經遭到白霧覆蓋,門外咻咻咻地伸進又白又粗、像是觸手的東西,啪地一聲黏在醫生頭上,窣窣窣窣窣地將他頭髮和臉上的皮膚,像是剝果皮一樣狠狠剝了下來。
「我直到最後都是站在學者這邊的喔。」
結果是班長和蝴蝶相反,喪氣地垂下頭。
觸手伸了過來。長着無數小尖牙狀物、令人不寒而慄的觸手內側啪地攤開,像是要抓住他的臉似地,以驚人氣勢揮舞過來。
「看起來沒錯。」
「快逃吧!」
「沒錯。已經有飲用水和食物了,我們搬牀墊和毛毯進去吧。」
「但是呀,我們在抵達巴士摔落現場之前──不,離開這棟會館後,還走不了多遠,就會被那個觸手弄死吧。」
「……是霧嗎?」
卻遭小林的輕聲驚呼打斷了。
「強行突破。」
同時,他頭上響起有什麼東西擠壓潰爛的噁心聲音,一截粗壯的白色觸手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似乎是被門夾斷了。
玻璃門的外頭,已經全是白濛濛一片。乳白色濃霧在僅有一片玻璃相隔的另一端,氣勢驚人地捲起漩渦,宛如本身擁有意志般地、蓬鬆地、迴旋地、飄蕩地……激烈蠢動着。
對於俊一郎簡短的回答,有所回應的人是小林。
「這棟會館裏的話,或許只能去那裏了。」
「可是,到底要往哪裏……」
班長和小林陷入沉默,俊一郎看着他們也不再說話。他雖然否定了小林的提議,但自己並沒有想出其他更好的辦法。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現在除了賭賭看,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獲救了吧?」
「那麼……」
俊一郎走在最前面,所有人都跟着衝下階梯,跑過大廳,正要從大門出去時,衆人僵在原地。
咻咻咻咻。
接着是班長,然後蝴蝶也相繼同意,可是──
小林的聲音透着深深的絕望。
「對,結界封閉的同時,我們在現實世界醒過來。」
「我們完蛋了。」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
小林立刻表示贊同。
「有。但是,該往那邊逃呢?」
俊一郎感到愕然時,就被班長和醫生追了過去。
「總之現在只要能儘量逃開白霧的威脅……」
「這樣雖然可能會起點效果,但要說能否完全防範那個白霧,我是覺得沒辦法太期待。」
「……恐怕是。」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不過那團霧的動作似乎變得更加敏捷了。」
仍舊癱坐在地板上的的場,低聲哀嘆。
「光靠這種氣勢能夠對付外頭的白霧嗎?」
「要逃去哪裏?」
小林問他,俊一郎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恐怕整棟會館都已經籠罩在白霧之下了。想回到巴士摔落現場,實在是不可能吧。
「那真是謝謝你。」
班長愣在當場,相對地──
班長和蝴蝶用盈滿期待的目光,牢牢望着俊一郎。
俊一郎急忙站起身,並出聲催促四人。不過立刻反應過來的只有小林,剩餘三人都動也不動。
「昨天在山隘的另一頭,我也有被那東西攻擊。那時有順利逃開,不過剛剛真的是差點小命不保。不只觸手而已,總覺得白霧本身的行動似乎變得更加活絡。要走進白霧裏,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明明這裏有豐富的食物和飲用水……
「我記得東西側的盡頭有逃生門吧?」
蝴蝶哭了出來,而班長看到她這樣反而回過神來。
醫生在大喊的同時,用力將班長撞開。他急忙想要關上門時。難以置信的事情就在眼前發生了。
「只要有一點縫隙,那個白霧就會跑進來嗎?」
俊一郎爲了關上逃生門,趕緊朝門跑去。
蝴蝶突然笑了出來。雖然只是輕聲竊笑的程度,但俊一郎內心發寒。他擔心蝴蝶是太過害怕,導致精神異常了。不過似乎並非如此,反倒是終於回過神了。
「躲起來又能怎樣?」
聽到醫生的呼喊,所有人都回到交誼廳拿起行李。
醫生忍不住罵出聲,一旁的俊一郎則向班長確認:
「東邊離我們過來的泥土路比較近,建築物正面的白霧是從那個山隘另一頭追着我們過來的,所以往反方向逃命,肯定能夠得救。」
「快逃。」
噗滋。
剩下來的,就是顏色宛如熟爛石榴、形狀恐怖的醫生的臉。因爲臉上肌膚出奇不意地遭到剝除,下頭的深淺層肌肉全都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半融化的蠟像頭部。
「我從一開始就懷疑學者。」
聽到俊一郎的回話,班長率先有了動作。他避開俊一郎跑到走廊上,直接靠近建築物正面的窗戶,在那裏大聲喊道:
班長轉而贊成,俊一郎暗叫糟糕。
「我不是在開玩笑喔。」
「那個觸手嗎?」
「那裏。」
剩餘四人也立刻衝到窗戶旁,望着窗外景色啞口無言地愣在原地。
「之後的事,大家再一起商量。」
班長先看向醫生,接着又望向俊一郎。
「有人會特地說這種事嗎?」
「你是說……或許會發生相反的現象嗎?」
所有人朝着東棟盡頭奔跑時,蝴蝶出聲搭話:
「根據是?」
率先抵達逃生門的人是班長,他將門往內側拉開,那個瞬間,白霧就湧了進來。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面向會館後方的窗邊,有如同白煙般的東西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來。
「某種一廂情願呀。」
「那、那片霧!是真的,已經到這邊來了!」
「按照學者的想法,白霧最後纔會侵蝕的地點是巴士摔落的現場……」
蝴蝶不像人類的淒厲叫聲響徹整條走廊,旁邊小林對着地板大吐特吐,的場似乎是雙腿沒了力氣,當場跌坐在地。班長嘴巴維持半開的狀態,愕然呆站在原地。
「因爲對方可是氣體呢。」
「危險!」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死去啦。」
提出相當有建設性的意見,但俊一郎搖頭表示:
小林說完又慌忙補上一句。
「不過考量到現狀,只能試試看了。」
結果小林從後方說:
「看來只能躲在那裏了吧。」
「如果要找個地方躲,只要用毛巾把所有門窗縫隙都堵住就好了。」
「飲用水和食物呢?」
「混帳,太遲了嗎?」
「嗯。」
說完這句話後,俊一郎接着解釋,他認爲那裏或許是整個結界的中心。沒有任何人對這個假設提出反駁。
「啊……」
「回到那裏,我們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沒有這種事嗎?」
但的場打斷他的話──
「這個學者是真兇吧。你覺得跟這種傢伙躲在一起,可以平安無事嗎?」
說出了驚人之語。從他的立場來看,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擔憂。但因爲他這句話,其他三人連帶開始顯露遲疑神色,這實在非常麻煩。
「就像班長說的,現在必須先躲開這個白霧。」
即使如此,俊一郎還是認爲應該能正面說服大家,但是──
「你是打算把大家引誘到儲藏室,然後一口氣全部殺掉吧?」
的場完全無法溝通,回想他原本極爲客氣的說話方式,就能明白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假設我是真兇好了,把大家聚集到儲藏室殺害之後,我究竟能怎麼樣呢?最後白霧都會跑進來,我也會死。」
「這種事誰曉得呀。這麼艱困的狀況下你還是要繼續殺人,肯定是頭腦不正常。這種人的想法,我怎麼可能會懂。」
不應該用假設語句的,俊一郎深感懊悔。不過,到底該怎麼說纔好呢?就在進行這種無謂爭辯的同時,白霧正不斷從門窗縫隙流進來。
「趁現在還有一點時間,總之大家各自去拿牀墊和棉被到樓梯口。要不要至少先做這件事呢?」
幸好對於俊一郎的這個提議,班長表示贊同。
「就如學者所說的,要不要走下儲藏室,就到那個時候大家再決定好了。」
五人分頭走進附近的房間,搬出牀墊和毛毯。接着再回到大廳,可是地板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白霧開始蔓延,令人心頭髮寒地蠢動着。
「這些霧氣開始實體化變成蛞蝓人,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聽到俊一郎的警告,四人明顯感到畏懼,但仍舊誰也沒有下樓的動作。
這樣一來,只能使用震撼療法了。俊一郎下定決心。結果不是大好就是大壞,但現在只能賭一把了,他決定豁出去。
「我原本是打算等大家進到儲藏室之後再講,但其實大家在尋找的偵探,就是我。」
「咦……?」
「……騙人。」
「真的沒有黑仔的遺體。」
「但是學者……」
「剛剛一直努力想叫我們到巴士摔落現場。如果他真的把黑仔的遺體處理掉,而沒有去意外現場,那麼把我們帶到那裏之後,立刻就會被發現大大遺體消失不見這點是在說謊吧。也就是說,學者講的話是真的,不是嗎?」
俊一郎傻眼地回應,但因爲這的確是個合理的推論,他沒辦法立刻提出有效的反駁。
這次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或許應該說是無法立刻反應。
「不過能夠確認的只有大大和黑仔兩個人,秋葉原和貓娘我不曉得。但恐怕那兩人的遺體也消失了。」
但對於俊一郎的這句話,出言駁斥的也是他。
小林這樣叫着,同時一口氣衝下階梯。
結果班長從旁講出非常有說服力的意見。
「巴士裏面沒有大大的遺體。這棟會館的二○五號房內,也沒有黑仔的遺體。」
班長、蝴蝶和小林幾乎同時喊出聲,的場則沉默不語。
所有人又陷入一陣沉默,蝴蝶神色害怕地說:
俊一郎有力地點點頭。
「你等一下,大大他是因爲意外而死──」
「真的?」
的場突然大吼,小林全身一震,但隨即接着說:
小林的話,似乎也正是其他三人的想法。
「……這是什麼意思?」
「已經沒時間了喔!」
「我就知道!」
「這樣可以讓你們稍微相信我一點嗎?」
「遺體的處理方式。」
「在那之前,我想要先揭露這起結界內連續殺人案的真兇。」
「是什麼?」
「我去看看。」
不僅是蝴蝶,其他三人的表情也都顯得十分激動,俊一郎逐一望向所有人的臉。
俊一郎朝着他的背影喊道,班長和蝴蝶也一臉擔憂地抬頭望着天花板。
「我們先逃進儲藏室吧。那裏也只能拖延一點時間,沒辦法完全逃離那團白霧,不過沒問題,有一個能夠獲救的方法。」
「我來告訴你們,大家還不知道的,真兇所做出的行爲好了。」
「學者,你知道誰是真兇嗎?」
在俊一郎等人開始焦躁之前──
「不要被他騙了!」
「你是要我們相信你嗎?」
「不過,也有可能是你裝作回到巴士摔落現場的樣子,然後再利用那段時間將黑仔的遺體藏起來吧?」
「我承認我是偵探,但我並不是真兇。」
他的話都還沒說完,人就已經衝上樓梯。
「我說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