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白霧之中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401 字
離開會館踏上泥土道路,左右兩側高聳樹木密佈,就連早上都顯得十分昏暗。想到昨天居然穿過如此陰森的樹林,不禁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對了,說到昨天……
俊一郎豎耳傾聽,結果仍是如他所預想的,連聲鳥鳴都沒有。平常只要太陽一升起,鳥兒們理應會爭相鳴叫到吵死人的狀態纔是。
這個世界裏果然只有我們活着呀。
一思及此,就感到周遭的蒼鬱森林彷佛都是假的,四周樹木現在就要傾倒,頭頂上的藍天碎裂,太陽墜落,地面扯開長條深淵,俊一郎他們身處的世界即將逐漸崩壞。那之後會出現的,是隻有一片虛無的漆黑空間。所有人將被放逐到黑暗之中,只能無窮盡地永遠流浪。他差點就要深深困在這樣的幻覺裏。
俊一郎闔上雙眼,輕輕地搖了搖頭。就在他這麼做時,腳下已經走完泥土路,踩到車道上,接下來是綿延不盡的髮夾彎上坡柏油路。雖然好走,但同時意味着必須無止無盡地持續走在缺乏變化的道路上。
這已經不是巴士之旅,而是山林健行之旅了。領頭的是班長和醫生,接着是俊一郎和小林、蝴蝶與貓娘,最後則是秋葉原。
走上車道還不到三十分鐘。
「你去前面啦。」
蝴蝶一而再、再而三地朝跟在自己後頭的秋葉原說。
「要走在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但他完全不加理會。即使班長看不下去出聲喊他,他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走在我後面,我就覺得好像一直有人盯着我的屁股看,實在是噁心得要命。」
蝴蝶終於忍不住說出爆炸性怨言,但儘管如此,秋葉原還是毫無羞慚神色地回道:
「要是我走到前面去,你後面就沒人了喔。這樣一來,要是有什麼東西從後頭逼近,第一個遇上的就是你和貓娘,這樣也沒關係嗎?」
反而還出言恐嚇。聽了他的話,蝴蝶也頓時沉默片刻。可是她立刻又強烈提出要求。
「你們男生不要都擠在前頭,誰來走在我們和秋葉原中間啦。」
四人無可奈何地討論之後,決定先由俊一郎和醫生兩個人移動到隊伍後方。原本就訂好每一個小時要休息,每次休息之後,再和前面兩人交換位置。另外,誰跟誰一組也會每次按順序調整。
一開始的組合並沒有特別含意,不過剛好符合俊一郎的希望。這樣他就能向醫生探聽昨天黑仔的情況了。
可是,等他們一走到兩位女生後頭,蝴蝶立刻找他講話,根本沒有機會問問題。
貓娘或許是最難以判斷的人。她和蝴蝶一樣,都是隻要稍微找一下應該隨處可見的女生種類,但相反地,她又有像小林那樣讓人無法看穿的部分,這種感覺十分強烈。關於她,有必要再多接觸,更瞭解她的個性。至於殺害黑仔的動機,應該也是沒有。
「怎麼辦?要去看看嗎?」
俊一郎決定在心中逐一想着參加者的臉,一一套入這個推理進行分析。
「噓。」
「這也太過分了吧。」
「啊,太奸詐了。」
俊一郎在內心大發牢騷。幸好只忍耐了一陣子,就獲得解脫。蝴蝶比預料中還早開始連番抱怨,頻頻喊着「我好累」,不再閒扯。而貓娘雖然與人單獨相處時還算能聊,可一旦衆人都在場她就不會發言。因此蝴蝶不再搭話後,他就不需要應付兩個女生了。
「……我完全沒頭緒。」
秋葉原的爲人大概就如同他外觀給人的印象吧。從他的言行舉止上來看,說難聽點確實是位典型的御宅族;然而麻煩的是,他對黑術師懷抱着相當狂熱的信仰。如果說對小林而言,黑術師是一個令人興味盎然的對象,對秋葉原來說,他就是盲目崇拜的偶像。兩人心態上的差距看來有這麼巨大。雖然黑搜課認爲這趟巴士旅行的參加者應該都是黑術師的崇拜者,但搞不好真正能算是的只有秋葉原一人也說不定。如果這是事實,自然是值得高興的情況。
醫生在覆述俊一郎的問題之後──
「沒錯。」
「不,提議的人應該有優先權吧。」
兩人很快地走到馬路邊緣,踏上旁邊小路。
一行人並非單純沿着馬路前進,只要發現路上有分支出去的小路,必定會走進去確認,目的地搞不好就在裏面,而小路盡頭更是一定要仔細搜查一番。只是,實際上他們發現的,多半都是和昨晚那棟相同的企業會館。不然就是一些縣市單位的福利住宿設施。儘管如此,這絕非在白費力氣。要是情況有個什麼萬一,這些地點就能做爲避難場所派上用場。
饒了我吧。
「是霧!」
「嗯……」
「這件事就別再提羅。」
班長,在性格特殊的多位參加者當中,看起來像是一個具備常識的普通人。他應該是最不像真兇的人了吧?只是相反地,他身上有種恐怖氣質,要是有人擾亂了全體的和平,搞不好他會偷偷除掉礙眼傢伙──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可是現階段,他並沒有殺害黑仔的動機。
「也帶我一起去。」
「剩下的人就拜託了。」
醫生是目前嫌疑最深的人,但這頂多也只是從給人的印象來判斷,並沒有任何證據。如果硬要擠出理由,大概也只有他和黑仔的相處時間比其他人還要長這一點。但他也沒有動機。
他追上班長後,後者不好懷意地笑着說。
「這個可能沒什麼關係,但有時那傢伙,該說是會毫無理由地環顧四周嗎?一副簡直在找什麼東西的模樣。」
就在此刻,從坡路下方,全白的濃霧正緩緩爬升着……
馬上就領悟到他的用意。接着,他仰頭望向天空。
接下來,兩人分頭去向所有人確認前一天的行動細節,結果發現每個人都有落單的時候。但因爲不清楚精確時間,幾乎算是沒有用的資訊。
班長手指向馬路的右側前方叫了出來,那個位置剛好在他們和白霧中間。
「真的像《夜霧殺機》一樣耶。不,應該是更符合《迷霧驚魂》吧?」
「因爲從大霧中會出現不知名的怪物襲擊人類對吧?」
「其他還會有什麼?」
俊一郎的附和讓醫生精神突然一振。
「雖然認爲這像白霧的東西或許是八獄之界的界線,但原本不太有信心。可是現在親眼看見,就覺得那個推測應該是正確的。」
「確實。不過蝴蝶她們三個,還有班長那兩人,分別都是團體行動,不就互相能證明對方有不在場證明嗎?」
啊……
「你不認爲嗎?」
醫生和班長兩人低頭望着斜坡下方蠢蠢欲動的白色煙霧漩渦,呆愣在原地。
「你不是不擅長運動嗎?」
真兇會不會是偶然發現黑仔知道偵探的真面目了?實際上可能真是如此,也可能只是真兇有所誤會,這一點並不清楚。無論如何,真兇內心焦急起來。這樣下去,黑術師的獎賞就會被黑仔搶走,所以才殺害他。
「那個是結界邊界的……霧嗎?」
在隊伍最前方的醫生和班長驚叫出聲,俊一郎也因眼前奇異的光景張大雙眼。
對於這個提案,醫生立刻自告奮勇。
可能是尋找偵探。
「那我去好了。」
「哦,原來不是我想太多呀,所以咧,那傢伙在看什麼?」
「那我過去看看就回來。」
同樣凝視着斜坡下方,俊一郎開口說道:
「你是打算立刻開始進行小林說的尋找偵探嗎?」
「能不能斷定是視線,還有待商榷吧。」
「你是說黑仔昨天的言行舉止嗎?」
兩人回到隊伍中原來的位置後,俊一郎側着頭說:
「我們有這種時間嗎?」
俊一郎出言吐嘈後──
「喂,你看那個!」
換班長舉起手,所以他也不落人後地說:
「應該是相反吧?」
在抽絲剝繭地分析過後,俊一郎似乎終於明白黑仔遇害的原因了。
俊一郎立刻跟上。
俊一郎叮囑後,就跑了起來。
「改編自史蒂芬金同名中篇小說的電影吧。」
醫生和小林忍不住大呼小叫,但俊一郎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回應。
醫生立刻反駁。
蝴蝶一將希望說出口──
他露出爲難的神色,肯定是沒有能立刻想起的特殊事件吧。不過思索片刻之後,他遲疑地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想幹嘛,但醫生或學者一定要有一個人留下來喔。」
換句話說,真兇也因爲某種理由而關注着黑仔的一舉一動,最後他認爲應該要動手。
如此一來,嫌疑最高的就是秋葉原。
班長、俊一郎、還有小林也跟上後,兩個女生和秋葉原終於也趕上衆人了。
「不,我可是班長呢,不是非常適合這個任務嗎?」
小林,從年紀和外表來看,是最不像真兇的人。但卻無法將他從嫌疑犯人選中刪掉,因爲他常常令人猜不透內心在想些什麼。而且,一般的殺人案需要考量兇手的年紀問題,可黑仔遇害的情況不同,撕裂符咒這個行爲,即使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會有困難。何況也可以說正因爲他年紀小,更容易受到黑術師的感化。實際上,會使用「黑術師大人」這個尊稱的,就只有小林和秋葉原兩個人而已。不過他也看不出有殺害黑仔的動機。
「其實我也──」
「這個我也有發現。」
「正因爲偵探懷疑黑仔可能發現了自己的真面目,所以纔會特別注意那傢伙。然後黑仔的某種言行舉止又證實了這個猜測,所以偵探纔會下手殺他啦。」
「我去吧。」
此刻,兩人都看向俊一郎,所以他開口說:
「可是呀,就算你問我那傢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繞着小路盡頭的建築物觀察時,隊伍形狀自然就會零星散開,俊一郎認爲機不可失,就主動接近秋葉原。但他的態度實在太惡劣,對話根本無法順暢進行。在這羣人中,有本事向他問話的,應該只有蝴蝶了吧。但又不可能去拜託她。
「假設注視黑仔的傢伙是那個偵探好了,但有誰會這樣一直盯着自己接下來要殺害的對象?如果被對方發現不就事蹟敗露了?而且實際上,黑仔也察覺了那道可疑的視線。」
話還沒說完,班長就已經跑走了。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要是那裏頭就是目的地,就會白白錯過了。」
他專注凝視着前方白霧回答時的眼神,好奇心和恐懼各佔了一半。
「可是,那時和黑仔在一起的人就只有我。你和小林是後來纔跟上的,蝴蝶、貓娘和秋葉原也在我們後頭趕路。而班長和的場兩個人,不是正在向城鎮前進,就是已經到那邊了。換句話說,根本沒有人可以讓黑仔感受到那股被窺探的視線。」
不過,究竟是誰呢……?
小林的後半句話,帶着一股──你當然曉得吧──的語氣。
蝴蝶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接近班長的存在,不過她和班長不同,有着和其他參加者同樣鮮明的特殊個性,可是那些特徵也經常在一部分年輕女性身上出現,並不會太過不尋常。雖然不到隨處可見的程度,但要找到性格相近的人並非那麼困難。在這層意義上,比起其他參加者,她應該說反倒更接近班長吧。然而,她也沒有殺害黑仔的動機。
「但是呢……」
「不需要所有人都過去。讓腳程快的人過去確認,如果發現是目的地就大聲通知,不是的話就趕緊回來。」
巴士司機的場,可說是唯一的局外人。他並不知道巴士旅行的主辦人是黑術師,不過就是把這當成公司接下來的一份工作,擔任這趟旅程的巴士司機而已。身處這種立場的人物,實在不太可能會產生殺害其中一位參加者的動機。即使從動機的層面來看,應該也能第一個就排除在外。
「你的意思是,裝做前往鎮上或假裝在後頭追趕,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嗎?」
俊一郎雖然很想找本人問話,但礙於班長他們決定的規矩──四個男生中要有兩個輪番插進蝴蝶和秋葉原之間──所以總是找不到機會,感到有些棘手。
「彼此彼此吧。」
「啊,等一下啦。」
「等等。雖然我剛剛纔說大家根本沒有偷偷注視黑仔的機會,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總覺得情況有點複雜呀。
就在這般過程中,俊一郎等人不知不覺越過了七人山隘,接下來的道路就都是下坡了。大家的內心終於稍稍放鬆了些,但只有確認小路盡頭情況這一點,仍舊是相當慎重地進行着。不過隨着衆人沿斜坡越往下走,每個人都開始懷疑,目的地該不會需要完全越過這座山,還在普通道路的前方吧?
醫生頓時垂頭喪氣。
蝴蝶出聲叫他,但俊一郎忽視她的叫喚追過兩個女生,跑到班長他們旁邊。
「啊,那裏有一條小路。」
俊一郎刻意與她們拉開距離後,就向醫生探問消息。順帶一提,秋葉原自從兩個男生移動到自己前面後便似乎有點鬧彆扭,一個人遠遠走在後頭。
「你會被憎恨喔。」
雖然這個推理確實相當有說服力,但俊一郎十分清楚偵探並非兇手,因此無法採納這個想法。不過俊一郎暗自尋思着,這裏的「偵探」或許可以用殺害黑仔的「真兇」來替換吧?
「你不覺得和普通的霧不太一樣嗎?」
俊一郎急忙用食指抵住嘴脣。幸好兩人不管是與前面的女生們,或是後頭的秋葉原都相隔甚遠,不用擔心會被他們聽見,但總是小心一點好。
「其實我剛剛也想起了《迷霧驚魂》,不過我們暫時別告訴其他人。理由不用我說你也懂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醫生、小林還有學者,你們會主動想要執行這種危險任務呢?」
「同一個問題也能拿來問班長……啊,是因爲你是班長呀。」
這絕對不是個完善的理由,但就奇妙地讓人能夠接受,這果然是稱呼的有趣之處吧。
「因爲好奇心太強吧。」俊一郎繼續補充:「而且正因爲目前狀況讓人完全搞不懂,想要儘量靠自己親眼確認的想法也很強烈。」
「是爲了存活下去的祕訣呢。」
沒過多久,兩人眼前就出現了一棟兩層樓高的建築物。
「從外觀來看,似乎是企業的會館呢。」
「以防萬一,我們去大門看看吧。」
在大門旁邊的看板上,寫着連俊一郎都曉得的食品公司名稱,證實他的推測正確。儘管如此,兩人還是先朝建築物內部呼喚幾聲,再繞着周圍走一圈觀察。
「果然不是呢。」
「只是棟普通會館呀。」俊一郎大失所望,卻又立刻瞪大雙眼,「似乎趕緊回去比較好。」
不知不覺間,白霧正從建築物後方步步逼近。
從馬路朝右方彎進的小路,形狀是向左手邊畫出弧線般地彎曲,說起來反倒變成是俊一郎他們故意朝着白霧靠近了。因此建築物的另一頭出現白霧,並非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問題是那東西移動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
兩人急忙沿着泥巴小路回頭,奔跑的同時望向右側,蒼鬱茂盛的樹木間,白霧像是填補隙縫般地彎曲蠕動着。那東西並非在樹林之間流動,感覺起來簡直就像在爬行一般。但又不是繞過樹木而行,而是從旁通過時猛然將其吞沒。如此令人不快的畫面出現在森林各處。
「快到馬路上了。」
聽到班長的聲音,俊一郎向前方望去,尚未被白霧籠罩的一小塊柏油路面映入眼簾。
勉強是趕上了。
內心鬆了一口氣,他衝上馬路,右手邊突然有白色團狀物一湧而上,轉瞬間就包圍住他們兩人。
「班長!」
「學……」
他認爲這想法實在太過荒謬,卻又無法遏止地感到一股令人顫慄的惡寒沿着背脊直往下竄。
突然傳來像是外婆的警告聲。
終於聽見回應他的聲音了。
俊一郎大聲喊叫。
……嗚嗚,啊啊啊~
「班長!」
因爲朝着自己伸來的手臂前端,有十幾只像是小觸手般的東西在蠢動着。不僅如此,那十數只觸手的前端,還能看見其他十數只小小的觸手。而且所有觸手的內側,都有成排像是無數泛黃牙齒般的東西。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在多處齒縫間似乎有看見像食物殘渣般的物體附着着。
他問貓娘,但後者只是搖頭。她剛剛似乎是在白霧中胡亂奔跑,現在也失去方向感了。
不行,不能亂動!
他立刻想到小俊。小時候先不算,明明現在都只叫「小俊」了,不知爲何這一刻卻脫口說出「小俊喵」。
「喂!」
貓娘終於認出他,伸出手緊緊抓住他。
喵嗚……
叫喚俊一郎的聲音,硬生生遭到截斷。明明人應該就在附近,卻不知爲何聽不見聲音。
那該不會是在叫「班長」吧?如果是白霧中的某個東西,在模仿我剛剛回到馬路上時大喊的那聲叫聲……
該往哪個方向逃纔好呢?
俊一郎苦苦思索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十分恐怖的可能性。
簡直就像是蛞蝓一樣……
絕不能回頭。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像是貓咪的叫聲。
「……啊,是學者。」
幾乎同時,附近響起了驚叫聲。他慌忙爬起身,看到貓娘蹲在眼前。
使盡全力在濃霧中奔跑,要是裏頭有什麼……
保護色?
在一瞬間的躊躇之後,他停下腳步,朝着哭聲的方向走去。
醫生或秋葉原嗎?但分不出是誰這一點,無論男女皆同。
剛衝上馬路的現在,還知道左邊是來時的方向;要是隨便轉動身體,就會完全迷失方向了。這樣一來,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以爲自己是往來時路回頭,其實卻是朝着白霧不斷湧來的方向跑去。
「我們趕緊離開這裏,你能跑嗎?」
俊一郎下意識地退後,勉強才忍住逃跑的衝動。無論如何,他都想要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
從他前進的方向,傳來了像是女性的慘叫聲。
不過如果猜測正確,那東西的體型相當龐大,約有相撲力士大小,是個白色柔軟的東西……而且似乎還有手腳,或許應該說是觸手吧。與那巨大身軀相比顯得十分纖細的手臂狀物,看起來正悄然無聲又緩慢地,穿過白霧朝這裏伸過來。
「是、是我啦,你沒事吧?」
這次則是像男性的吼叫聲,仍舊是從前方傳來。
這驚人的推測在腦中揮之不去。
「喂!」
他向前踏出的一隻腳,碰到了某個柔軟的東西,讓他失去平衡當場跌倒。
潘──張──
般──張──
俊一郎正打算趕緊逃走時。
俊一郎暫時忍耐了一會兒,凝神細聽。
「喂!」
霧是大氣中的水蒸氣凝結成水滴的狀態,不過圍繞在他四周的,看起來實在不像水滴的集合體。從近處看,與其說是純白色,更像是乳白色。那些聚集物呈不規則塊狀,在空氣中逐漸擴散。
下一瞬間,一個念頭冒出腦海。那道叫喚我們的聲音,該不會又是模仿的假貨吧?剛剛小俊的叫聲,應該纔是正確方向吧?
簡直就像是有彈性似的……
叫喚聲又傳了過來,那是班長還是醫生呢?總之,俊一郎打算儘快朝着那道聲音的方向前進。
這種恐懼朝俊一郎席捲而來時,右斜前方又傳來了新的哭聲。那絕非莫名其妙的叫聲,很明顯是有人在哭。
……對耶,差點就鑄下大錯了。
咿啊啊啊!
俊一郎驚訝地從旁窺視,才發現秋葉原倒在柏油路上,而且他胸前的符咒和黑仔相同,已經裂開了。無論怎麼看,秋葉原似乎已經死了。
「如果有人已經走出白霧了,給我們一點提示!」
俊一郎不顧自身安危跑了起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總不能見死不救。
「喂!沒問題吧!」
伴隨着這個念頭,有一種生物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
相同叫聲果然又是從背後傳來,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此時,背後也傳來像是慘叫的聲音。
單純的喊叫立刻就能模仿,但像「班長」這樣的語詞,果然還是比較困難吧?
但是,沒有任何回答。不,只有之前那個像是竊竊私語、像呻吟、又像在喃喃自語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喧喧嚷嚷地、哇哇作響地傳來,令人感到十分刺耳,想將雙手食指伸進耳朵緊緊捂住。但要是這麼做,有人出聲指點方向時,就會聽不見了。
「有人在那裏嗎?」
要是被那種東西碰到一下……
俊一郎抓起貓孃的一隻手。
唔喔喔喔!
是蝴蝶或貓娘嗎?
俊一郎邊大喊邊快步朝左手邊走去。其實他是想用跑的,但在根本看不清楚附近有什麼東西的情況下,還是難免有些遲疑。
他出聲催促貓娘,加快腳步前進。其實他想用跑的,可是貓娘看起來實在跑不動,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他再度停下腳步,專注聆聽。
那聲音從他正後方傳來。
「那邊。」
映入眼簾的是班長他們呆愣佇立的畫面,不曉得爲什麼,他們背對兩人,正低頭望着馬路。
是誰?到底是在講什麼?
「咿啊!」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雙腳就有些不聽使喚。而現在還能迅速前進,是因爲如果不趕緊逃出去,肯定會遇上更恐怖的情況。他幾乎本能地察覺這一點。
接着響起的叫聲,也跟剛剛相同。
他將右手向前方伸出,加快腳步移動時。
因爲剛剛撞到她跌了一跤,俊一郎現在已經完全迷失方向了,搞不清楚哪邊纔是該回去的方向。
「班長,我們是從這邊來的喔!」
在全白大霧中,有什麼東西正蠢蠢欲動着。
咿啊啊啊!
他突然朝着傳來小俊叫聲的方向跑了起來,貓娘則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嚇了一跳,但仍是拼命跟上。
他伸手拉貓娘起來,開口詢問的瞬間,臉上的血色突然褪盡。
俊一郎渾身一震,差點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他勉強穩住身體再繼續向前跑時,四周不停傳來像是竊竊私語、或像呻吟、又像在喃喃自語的聲音。
「小俊喵?」
咿啊啊啊!
不過當那如同觸手般的手臂前端一映入眼簾,他就立刻如脫兔般飛快跑了起來。背上傳來陣陣惡寒,就連胸口都湧起一股欲嘔的噁心感。
這次又響起了非常奇特的聲音。
他立刻高聲詢問,但並沒有獲得任何回應,很可能他的聲音根本就沒有傳過去,簡直像是周圍的白霧將他的聲音反彈回來似的。
「你知道我們從哪邊來的嗎?」
唔喔喔喔!
儘管內心的聲音阻止他,俊一郎還是膽戰心驚地朝身後望去。
兩人使盡全身力氣狂奔後,白霧終於開始轉淡。或許是因爲看到周圍情況的改變,貓娘奔跑的腳步也突然有力了起來。終於,兩人一口氣衝出濃霧之外。
他邊喊邊撥開白霧前進,但是沒有任何迴音,也沒有看見任何人。
俊一郎下意識地停下步伐,豎耳傾聽。
但他當然不是真的有觸碰到物體。即使俊一郎伸出手,也只有無數水滴附着在他的手臂上。儘管如此,白霧正一點一滴地逐漸將他團團包圍住,這種感受極爲強烈。不,一有這種觸感他立刻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俊一郎焦急起來,自己是不小心跑過發出慘叫的兩人身旁了嗎?但那些叫聲應該是從相當前面的地方傳來,相較之下,他跑的距離還沒有那麼長。
只是,不管他怎麼聚精會神地凝視,仍然看不清楚;知道有東西在蠢動,卻無法判斷那東西的真面目。原本以爲是由於濃霧的緣故,但似乎又不太對。那東西並非被白霧遮住,更像是交融於其中。
得快點逃出去纔行。
上當了嗎?
但她只是雙手緊抱着頭,完全沒有要抬起臉的意思。儘管如此,俊一郎還是耐着性子,儘量好聲好氣地繼續對她說話,
俊一郎再度放聲大喊,打算環顧四周時──
「總之我們趕快跑。」
該不會我跑過頭了吧?
「唔哇!」
聽起來也像是嗚咽聲。
但完全聽不懂那些聲音在說些什麼。話說回來,他連那究竟是不是人類的聲音都完全無法判斷。只不過,一旦理解那些內容的瞬間,精神恐怕會崩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