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摔落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698 字
清醒過來時,俊一郎發現自己睡在草地上。
有一瞬間,他以爲自己是來到了不知名的草原。或許是因爲之前亞弓曾經邀請他說:「其實我和小俊喵有在討論要去野餐,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只是順便嗎?
當時他的心情十分複雜,不過最後還是跟着亞弓來野餐了吧?
不對,不是跟着她們來野餐,應該是我帶她們來纔對吧。
他有些惱怒地起身,這時大腦才終於理解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巴士摔下來了。
他慌忙環顧四周,這裏是有高低差的蛇行山路之間,雜草茂密的一塊平地。在綠意盎然的草地上,班長、蝴蝶等參加者和司機的場倒臥在地面上的光景,躍入俊一郎的眼簾。
巴士呢……?
他回過頭,看見巴士就在後方,前半部已經悽慘地幾近半毀,像是斷氣身亡般地橫臥着。車體左側朝下,斜斜地倒着。視線順着向上方望去,可以看見完全斷裂的圍欄殘骸。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嗎?
俊一郎再將目光拉回巴士殘骸時,內心突然浮現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受。
……好像哪裏有點奇怪?
但是不管他怎麼盯着巴士瞧,都找不出可疑之處。只是心裏老有種奇異的感覺,那股不太對勁的感受越來越強。
真是不舒服……
他感覺自己快要吐出來時,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巴士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車身前半部都撞爛了,爲什麼我們卻毫髮無傷呢?
而且爲什麼我們不在車內,人在車外呢?
所有人身上顯現的死相,指的不是這場意外嗎?
俊一郎正想整理大腦內混亂的思緒時,倒臥在地的其他人紛紛開始醒來,現場一下子喧鬧起來。
車內不僅呈現傾斜的狀態,越往前走,車身就變形壓縮地越厲害,所以越來越難以前進。而且,嘰、嘰嘰……還發出了駭人的擠壓聲。像是車身現在就要解體似的,令人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着。不過兩人仍是彎低身子,勉力向前。然後,就在醫生抵達再也無法往前走的地方時──
「醫生不也是一樣嗎?」
令人意外的是,原本從不開口的秋葉原露出歡喜的表情,合掌祈禱。
不過,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和外界取得聯繫。不管一一○還是一一九都打不通。
然而小林側頭反問,貓娘聽了就驚訝地說:
「這也是結界造成的影響嗎?」
但要說是否能因爲這樣就同情他,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儘管根本的責任出在公司身上,但從他身爲一名乘客交託性命的司機立場來看,他應該完全愧對自己的職責了吧。
醫生立刻語帶不滿地說。這時其他人才突然驚覺,紛紛慌張地掏出手機。
對於醫生的質問,小林一副完全沒問題的自信語氣回答:
在第二次休息結束,回到巴士時,司機的場睡着了,不管怎麼叫他都沒有醒過來。觀光巴士公司司機的過勞情況,每次意外發生時就會被當作問題。的場大概也是因爲過度操勞的班表,長期睡眠不足吧?
他儘量將玻璃破片清乾淨後,就在兩人的協助之下,勉強鑽入車內。
「是這樣沒錯,但現在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吧。既然沒有人需要送醫,不就沒有求救的必要嗎?」
「從外面根本沒辦法確認。」
「蝴蝶、小林、醫生、貓娘、秋葉原、黑仔、學者、還有我和司機……真的,只有大大不見了。」
俊一郎邊繞着巴士巡視邊伸長背脊朝內部窺探,不過理所當然地,他還是看不見走道的地板。
對於俊一郎的問題,四人同時搖了搖頭。搞不清楚原因,但就是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他脫口而出。
「應該是從駕駛座往走道看的右邊第三排。」
蝴蝶愣住,醫生則是發火地質問。其他人也都難掩詫異神色。
「不過總覺得全身不太有力氣。」
班長詢問俊一郎,後者無力地點頭。
「你打算從那裏進去嗎?」
「應該先報警吧?」
沒想到的場突然哭了出來。大家都嚇一跳,聚集到他的身邊。
「毫髮無傷也是因爲這樣嗎?」
班長和蝴蝶分別以他們自己的方式表達了贊同,醫生則依然眼神冷漠地盯着小林看,但他也出聲附和。
結果外頭傳來爭執聲。他低頭朝下方一望,黑仔不曉得何時也來了,正在和醫生爭辯着什麼。
「司機先生,你知道意外發生的原因嗎?」
「……大大不在。」
「在這個時間點,再將其他人牽連進來不是好主意吧?」
「下高速公路,就是相當接近目的地的證據。車子之所以會爬山,肯定也是因爲目的地就在山頂附近,或者是在更前方。所以我們也只要繼續按照這個方向前進就好。我是這樣認爲的。」
「大大呢?」
班長大喫一驚。醫生自嘲的神色更加深地說:
繞行巴士一圈後,俊一郎拾起一根大小剛好的木枝,找到玻璃幾乎碎光的後方窗戶,開始動手清除殘餘的碎片。
頓時,醫生和班長都沉默不語。「這麼說起來……」或許他們是感到有些可疑也說不定。
「沒在走道上。」
不過,沒辦法輕易進入巴士內部。位於車身前方的門已經完全潰不成形,後方的逃生門雖然形狀仍完好,但絲毫推不開。剩下的入口就只有窗戶了,可是玻璃都破裂了,相當危險。
「可是──」
醫生無奈地抬頭仰望天空。
「……總、總之,我先打、打通電話給公司。」
「這是你說睡着了就能矇混過去的問題嗎?」
「現在又沒有導航,是要怎麼去?」
「這一點我實在是無法判斷,不過這種可能性相當高。」
小林的主張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
「嗯,確實不需要救護車。但巴士翻車了,已經不能往前了吧。既然這樣,就還是回鎮──」
俊一郎當然也是大喫一驚,但他立刻回想起來。
俊一郎從後頭出聲詢問。
她接着訴說自己的不適後,醫生、小林和班長也都附和她。
「原來如此,意思是結界保護了我們嗎?」
「……有了。」
「能像這樣撿回一命,都是拜黑術師大人所賜。」
他取出手機後。
「當場死亡嗎?」
「……騙人的吧。」
「對我而言……」醫生語帶自嘲口吻回說:「因爲這個綽號不光是叫好玩的而已。」
每個人的反應都相同。一開始顯得困惑,接着是驚愕,然後注意到俊一郎發現的疑點,突然沉默下來。短暫的騷動立刻轉變爲一陣寂靜。雖然保住一命很高興,但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對於混沌不明的狀態似乎都感到有些害怕。
俊一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醫生從走道將上半身鑽進變形的座位,同時伸出了一隻手。他似乎是在觸碰大大的身體吧?
「爲什麼學者最先進去呢?」
蝴蝶和醫生爭辯起來。這時黑仔突然開口說:
「比起翻越山隘,回到山腳應該能更快找到救援吧?」
因此當俊一郎這麼說時,立刻勾起所有人的興趣。
聽到蝴蝶驚訝的聲音,也有人重新檢視自己的身體。
率先表示理解的,果然還是班長。
「你實際上是位醫生嗎?」
醫生的回應雖然冷淡,但似乎有些佩服俊一郎的記憶力。不過,看起來也像突然有些懷疑爲什麼他會記得這麼清楚。無論真正想法爲何,他現在沉默地順着傾斜的走道朝前方走去。
因爲八獄之界的結界而獲救。俊一郎雖然認爲這個推測應該百分之百無誤,但依然有種奇特的怪異感受。他總感覺還有什麼尚未能說明,卻又非常重要的問題存在。
「他塊頭那麼大,居然剛剛都沒發現……」
「是、是我不、不、不小心睡着了。」
「我認爲不該回頭,應該朝目的地繼續走。」
「搞不好他還在車子裏面。」
「這個……搞不好是八獄之界的力量。」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不可能」的表情,接着開始環顧四周。但四處都沒有發現大大的身影。
這麼說來,事前是有徵兆的。
班長嘗試說服黑仔。後者只好不情願地同意,但又拋出一句話:
他的口中吐露出驚人的自白。
「你真的只有國中嗎?」
「仔細想想,報警這件事交給司機去做就好了。造成意外的人是他,嚴重毀損的巴士也是他公司的,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失去交通工具這點是讓人很惱怒沒錯,但現在就放棄或許還言之過早呢。」
「還是回到山腳合搭計程車,你們覺得怎樣?」
「但是又沒地方可以從巴士上頭觀察。」
「他坐哪?你知道他的位置嗎?」
「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要走路爬上這座山嗎?」
「所以說,想要求救就得回到山腳下的城鎮嗎?」
蝴蝶發牢騷。她雖然贊成小林的想法,但一明白接下來都得徒步行走,似乎感到不太樂意。
「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比起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我稍微具備一些醫學知識和經驗而已。」
「那麼,還是請醫生進去好了。」
一同前來的醫生和班長,也做出和他相同的行爲。
「他之外的人都在吧?」
俊一郎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朝着巴士移動。他身後傳來兩、三個人跟上來的氣息,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持續往前跑。
「不,我去就好。」
「……對、對、對不起。」
「小心玻璃。」
班長再次確認。
「還要再前面呀?」
或許是認清現在所處狀況,心中有了些許餘裕,班長開口詢問一個人呈現茫然狀態的的場。
「是撞到的那種疼痛感吧?」
接着他像是嘆息般地如此宣告。
「……沒救了。」
蝴蝶詫異地說。其他人也都像她一樣感到難以置信。
接下來,在班長和黑仔的幫助下,醫生進到車內。
兩人完全不講一句廢話。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團團圍住的場。當然沒有人動手,但現場殺氣騰騰這點毫無疑問。
「你爲什麼那麼想去?」
「的確是有點道理耶。」
「可以交換一下嗎?」
俊一郎用身體語言表達後,醫生就和他換了位置。只不過,醫生一邊移動一邊用好奇的視線緊緊盯着俊一郎不放。
大大的遺體在目光所及之處並沒有嚴重的傷口,俊一郎因此稍稍安心下來。儘管如此,要伸手觸碰又是另一件事了。他在內心替自己打氣,纔好不容易翻開遺體的外套。畢竟每個動作都十分不自然,所以光這樣就已經相當困難,不過他總算是成功確認了那件事。
果然是這樣呀。
大大的胸前,沒有別上八獄之界的符咒。裝作別上符咒,上傳巴士旅行細節到網路上的人,似乎就是他。
俊一郎將身子從座位縮回來,將自己的發現告訴醫生後──
「所以只有大大被留在車內而且送命了嗎?」
後者展現了理解的反應。
「學者上車就是爲了要確認這件事嗎?」
「聽到大大不在,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或許只有他沒有受到結界的保護……」
「你想要自己親自確認,而非拜託別人去做嗎?」
俊一郎飛快地動着腦袋,如此回答:
「因爲參加者裏頭有間諜。」
「原來如此,嗯,我認爲這想得相當周到。」
「喂……」
這時,外頭傳來班長叫喚的聲音。
「我們現在就出去。」
醫生應聲後,就開始朝後頭移動。俊一郎向着大大合掌致意後,也跟在他身後走過去。
兩人憑藉班長和黑仔的幫忙,從方纔進來的那扇窗戶順利爬出車外,同時還得承受班長關於車內狀況的連珠炮問話攻擊。不過醫生忽視他的問題,只說要在所有人面前一起講。黑仔一句話也沒問,但似乎正在觀察俊一郎的模樣。
回到大家身邊後,醫生語氣淡然地報告大大遺體的情況,接着他轉頭看向俊一郎,因此俊一郎就將大大的遺體上沒有別着符咒,還有他可能正是因此沒有獲救的推測告知衆人。
「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個有反應的,居然出乎意料的是秋葉原。不過他吐出的話語,並不是令人欣賞的發言。
的場思索片刻後如此回答。班長在環顧其他參加者之後──
「一開始是一股摸不着頭緒的奇怪感覺。或許是因爲明明發生了這麼重大的意外,我們卻毫髮無傷地獲救,頭腦纔會感到混亂,那時我是這麼認爲的。但後來能夠推測這是由於八獄之界的力量,而且又因爲大大的死,意外出現機會來確認這一點。然而我還是始終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剛剛我一直覺得渾身不舒暢,問自己到底是哪裏不對,後來終於找到答案了。」
醫生語氣銳利地質問。俊一郎開始陳述,其實他從醒來後就隱隱約約察覺到的一項事實。
「他因爲違背了黑術師的命令,所以遭到懲罰了啦。」
「不,有車。」
「既然巴士發生意外,的場先生就必須回到山腳下的城鎮,和他們公司跟警方聯繫。但因爲沒有乘客名單,我們可以就這樣消失蹤跡,警方不可能找到原本是誰坐在巴士上的吧。而且出事原因又是司機在駕駛途中打瞌睡,警方應該不會太認真調查逃走的乘客身分。」
「不過,要是警方單獨偵訊我們,肯定也有人會說溜那個名字吧?」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的確是很奇怪耶。」
「不管是要回到鎮上,還是要繼續往前走,我們都就此消失蹤跡。在這一點上,大家都同意嗎?」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秋葉原,但當事者卻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他似乎並非沒有聽懂蝴蝶的諷刺,只是裝作不曉得而已。
這時,蝴蝶意味深長地望着秋葉原說:
「……嗯,沒錯。」
「所以咧,究竟是什麼?」
「不管選哪一邊,或許都只是徒勞無功。」
所有人的視線也一口氣集中在他身上。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回答。
當然,俊一郎曉得黑搜課應該拍下所有人的照片了,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這麼樂觀。但是,負責這場巴士意外的警察,應該不會追蹤乘客行蹤的這個推測,似乎是正確的。
對於班長的問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聽到俊一郎突然說出的話語,班長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呢?」班長爲了統整場面出聲說:「既然大大已經過世,那就不需要叫救護車了。只是,這起意外還是很嚴重,不能不聯繫警方。可是這樣一來,肯定會被問到關於這趟巴士旅行的問題。就算我們不講,的場應該也會說明。現在情況有點糟糕呢。」
「經你這樣一說……」
「託八獄之界的福,除了大大之外的所有人都獲救了。但有可能保護衆人的結界力量過於強大,或是這場意外的影響超出了八獄之界的範圍,我們或許因此被關在結界內,被隔絕於現實世界之外了也說不定。」
醫生難得地露出害怕的神情。其他人也目不轉睛地盯着俊一郎。
「會嗎?」醫生否定地說:「就算司機會說明,但他也什麼都不曉得吧?我們只要回答是參加了目的地不明的神祕巴士旅行,不就結了嗎?會因爲對於旅行主辦方什麼都不知道這一點而受到責難的,是觀光巴士公司,不是我們纔對。」
當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贊同他的說法,蝴蝶露骨地表現出嫌惡,貓娘看起來似乎也覺得相當不舒服,反倒是招致了反效果。儘管如此,所有人似乎再度體認到符咒的強大效果。
醫生和蝴蝶面面相覷。
對着面露不安的班長,俊一郎說出自己的想法。
「咦?爲什麼?」
俊一郎發問後,的場虛弱地搖了搖頭。
「就算沒有幾臺車,但現在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意外,卻沒有任何人停下車來,看一看意外現場,這也太不自然了吧?」
「話說回來,的場先生。」方纔一直靜靜聆聽醫生和蝴蝶發表意見的班長,突然出聲詢問司機說:「這趟旅行的乘客名單,當然是不存在的吧?」
「無論是巴士摔下來的那條路,或是從這裏往下能看到的道路,都沒有任何車輛經過,這不是很奇怪嗎?在意外發生前,巴士的前後難道都沒有車嗎?」
「那麼就分成兩組好了。不過回到鎮上的人,可能又要再分成直接回家和搭計程車穿過山隘的兩組,這個就待會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