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先殺先贏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099 字
「……騙人的吧?」
俊一郎驚愕地呆在原地。這時亞弓剛好用托盤端着四杯咖啡,從裏面房間走出來。
曲矢立刻閉上嘴,因此俊一郎也保持沉默。這不是能讓亞弓聽見的談話。一直到她替每個人都端上咖啡回到裏頭爲止,事務所內都流動着一股奇妙的緊繃感。
「這咖啡真難喝耶。」
率先啜飲咖啡的曲矢小聲抱怨。
「我話先說在前頭,咖啡豆可是上好的。」
俊一郎立刻反擊。
「那你的意思是怎樣?是說亞弓泡咖啡的技術很爛嗎?」
「我可沒說這樣說。」
「那是怎樣?」
「只是不太擅長。」
「你這混帳。」
「在網路上和黑術師相關的留言──」
這個瞬間,唯木一派自然地插話。簡直就像在說,只要話題轉回要緊的案件上頭,平常這些戲謔言談就會自然終止。
「之前也曾經出現過,不過頂多就是停在都市傳說的程度,幾乎沒有人當真。」
「黑搜課也都有在監視網路嗎?」
俊一郎驚訝地出聲詢問,曲矢點點頭表示肯定。
黑術師是位操弄危險咒術的術師,身分成謎,幾乎無法獲知任何關於他的資訊。那傢伙會針對每個人都有的內心黑暗面下手,挑起對方原本埋藏於心底的憎恨、忌妒、嫌惡等並將其激化,誘使他犯下罪行。結果導致許多人雙手沾上鮮血,成爲殺人犯,而且那些案件往往都發展成連續殺人案。
不過,受到黑術師煽惑的兇手都不會直接動手殺人,一向都是由那傢伙施展咒術。
「不必弄髒自己的手,就能一掃心頭之恨。」
「只要搭上那臺車,就會載他們到黑術師的所在地嗎?」
「也就是說,網友們得知了,這兩起案件中,兇手並非絕對會遭受懲罰這件事嗎?」
「不,還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這個地步。」
「新恆警部相當感嘆地說:『明顯缺乏正常倫理道德觀念』。」
他這些話實在不是一個警官該講的話,但俊一郎也認同眼下這種情況態度只好強硬些了。因爲如果他們真的和黑術師取得聯繫,受害的要是隻有當事者,那或許還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肯定會波及周遭,出現其他被害人。
「原因是?」
聽到俊一郎的擔憂,曲矢意味深長地嘻嘻笑說:
「天曉得。坐上巴士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
「你們在開工作上的會議沒錯吧?不需要大吼。而且你也吵到我了,害我都沒辦法專心念書。」
「性格陰沉和拒絕社會這我承認,但愛黏外婆這幾個字你給我收回。」
她低頭看向資料,繼續說:
「黑術師該不會打算和那些人聯繫吧?」
「曲矢主任,不可能。」
曲矢坐回沙發上,態度與方纔判若兩人,語氣平靜地繼續往下說:
這消息一時之間太令人難以置信。黑搜課長期拼命調查的黑術師,居然會特地派車接人到自己的所在地。俊一郎會懷疑也是合情合理。
「黑搜課個別進行的當面警告應該也有發揮功效。原本情況似乎有那個趨勢,但總算是在實際發生前,就消滅了那個可能性。」
「意思就是說,之前只是將這當作都市傳說的程度來處理而已,但現在想法改變了嗎?」
「黑術師的?」俊一郎望着肯定地點了點頭的曲矢,繼續往下追問:「難道是和那些網路上的崇拜者有關係嗎?」
唯木接在曲矢後頭跟着發言。她之所以特別強調「一般」,自然是因爲認爲自己這些人是「地下」單位了吧。
「光只是口頭勸導夠嗎?」
黑術師耍弄着這些花言巧語,誘惑擁有邪惡慾望的人們。說自己是站在他們那邊的,會運用咒術幫助他們,再也沒有比這更安全的犯罪了──換句話說,就是煽動他們。
「哥哥,你不要這麼大聲。」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俊一郎大喫一驚。
「網路上的監視,一般警方單位也有在做。」
「你這傢伙果然是很奇怪耶。」
「最一開始在網路上出現留言的時間點──在我們能夠確認的範圍內──是在六蠱連續殺人案之後。那件案子中,兇手需要接近被害人。當然實際上充滿獵奇色彩的犯罪行爲應該是黑術師操弄咒術下的手,但兇手必須親手支解被害人遺體這點是毫無疑問的。因此最後不僅兇手遭到逮捕,案子也受到媒體報導。」
「爲什麼是稱讚新恆啦。」
「正是如此。」
似乎被俊一郎說中了,曲矢露出不滿的神情。
俊一郎鬆了一口氣,又旋即想到,等等……要是事情這麼簡單就結束了,曲矢等人應該不會這樣大陣仗來訪纔對。
「換言之──」
面對心急的俊一郎,曲矢先語調平和地打斷他。平常這兩人的角色幾乎都是對調過來,只有牽扯到黑術師的情況不同。
聽到俊一郎的問題,唯木再次露出凝重神情往下講:
「你先等一下。」
「所以,接下來該小心的是網聚嗎?」
「儘管如此,對於那些想要實際嘗試跟黑術師取得聯繫的蠢蛋,黑搜課的搜查員立刻就會出動,當面警告一番,因此目前還沒有造成實質害處。」
「雖然殺害那些被害人是事實,但因爲是憑藉咒術達成,所以就算被警方懷疑是兇手,在現代日本也不可能被定罪。」
「那我先回去唸書了。」
「總之,現在我們掌握到的資訊是,黑術師似乎已經採用某種方法,聯絡了那些網路上的崇拜者。聯絡內容是,這個週六早上九點,只要去東京都內的某個地點,就會有一臺巴士等在那裏,上那臺車。我們只知道這些。」
不管是俊一郎、唯木或城崎都直搖頭,就連曲矢也不例外。
「不過,沒能定下殺人罪……」
「你說什麼?」
「天曉得。愛染老師的見解是……可能是黑術師咒術的影響,但她也說無法具體說明。」
「啊,我說錯了。最近總算是升官了,現在可是主任呢。」
「各位,你們還要再喝一杯咖啡嗎?」
「可是──」俊一郎稍微思考片刻,又接着說:「網路上的留言,不都是說說而已嗎?不管他們在上面如何吹牛,或是寫些興風作浪的內容,當事者也沒有能力實際執行,甚至也不是真心想要動手。網路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嗎?」
「真不愧是新恆警部。」
放任情況繼續發展下去,就會招致嚴重的後果。擔憂事情將如此演變的警方高層,在警視廳內部設置了最高機密單位,是專門對抗黑術師用的組織。因爲對外界來說是不存在的單位,所以沒有任何正式名稱。但這樣溝通上不方便,因此姑且稱作「黑搜課」。無論是新恆警部、曲矢主任或搜查員唯木與城崎,皆隸屬於這個單位。
「他們的監視範圍真的是包山包海。不過我們不同,我們只要專心追蹤黑術師就好。」
「我可不想被有戀妹情節的流氓刑警這樣說。」
俊一郎問出他最爲在意的一點後,唯木表情凝重地回答:
「儘管如此也會參加的,就是黑術師的崇拜者吧?這樣一來,果然是和他本人面談的可能性很高吧?」
「我們可是專業的,別小看警察呀。」
輕輕點頭致意後,亞弓又回到房內。事務所內頓時陷入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唯木彷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似地開口說:
「……對、對不起,我會注意。」
「意思是,已經沒辦法只停留在純粹網路上的一時熱潮了嗎?」
曲矢沒有回答俊一郎的疑問,突然切到別的話題。
「就如同唯木剛剛所說明,關於黑術師的消息還有許多無法掌握的部分,這次也是好不容易從十幾位搜查員的報告中分析出來的結果。不,關於這點也是,正確來講,我們只敢說──應該是發現了黑術師的計劃。但也有可能是我們搞錯了。」
「你在意的怎麼是這個呀?」
「不過到頭來,那些兇手也沒有獲得任何好處,而且還白白斷送了自己的將來。那些留言的人,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之前不曉得是哪位萬年升不了官的刑警還說新恆警部是……現場經驗淺薄的菁英警部呢。」
「在部分網友間流傳的消息是──那起連續殺人案的兇手雖然被逮捕了,最後卻沒有接受法庭審判。就算當時可以起訴她,法官也不可能判她殺人罪,因爲最關鍵的殺害行爲是由黑術師的咒術完成的。」
亞弓探出頭來,表情十分嚴厲。
聽了俊一郎的這句話,唯木輕咬住脣,換成曲矢道出事情的新發展。
「沒錯。」
「黑搜課在新恆警部的指揮,以及搜查員腳踏實地的努力之下,逐漸開始調查出一些成果。雖然其中還有許多無法掌握的部分,但的確有收集到黑術師的各種情報。」
「絕不會被警方逮捕,還能將妨礙自己的其他遺產繼承人除之後快。」
「那要怎麼挑人?就算黑術師發動號召,這些人事到臨頭還不是會一個一個變成縮頭烏龜?而且首先,要怎麼把他們聚集起來?難道是像招募參加示威羣衆那樣,在網路上留言嗎?」
曲矢的情緒正要火山爆發時,裏頭那扇門突然打開。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在懷疑之前,一切似乎尚未明朗。
唯木接下去補充:
「問題是……」曲矢嗓音低沉凝重,語調沉痛地說:「雖然還只是在網路上,但那些蠢蛋們已經聚集起來,半是好玩地開始尊崇黑術師了。」
唯木立刻出言反駁,但曲矢沒理會她,逕自往下說:
「一開始我們也是這樣想。只是這股風潮一直都沒有消退,留言的人反而有增加的趨勢,討論越來越熱烈,情況似乎已經發展到我們不得不做出如此判斷了。」
但最駭人之處是,黑術師的咒術力量是貨真價實的。就連俊一郎擁有強大能力的靈媒外婆也認可那傢伙的能力。如此邪惡的存在就在日本國境內自由地到處活動。那些只要沒有被他盯上,原本或許不會犯罪的人們,輕易地成爲殺人兇手。兇手奪走多條性命,卻沒有任何辦法可將他們治罪。
「對,恐怕是這樣沒錯。」
此時,亞弓立刻又換上甜美笑臉問道:
「誰愛黏外婆了呀。」
他聽到曲矢的回答,稍稍放下心來。
「你這混帳。」
「兇手在被逮捕之後,於羈押期間精神出了問題,後來就被送進專門醫院。」
「你、你、你這個混帳──」
「他似乎想把他們聚集到某個地方去。」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內容,但偶爾會從外婆那邊聽到一些,像是最近似乎有獲得什麼什麼情報喔這樣。但還不曉得他的真面目吧?也不知道他躲在哪裏,在這種狀態下你們居然還能調查,實在是很厲害。」
「沒錯,是我們完全沒料想到的行動。」
「其實呢,在整理這些資訊並抽絲剝繭地研究之後,慢慢可以拼湊出一個計劃。」
「網路留言再度出現,則是在大面家遺囑殺人案之後。那起案件的兇手雖然沒有被逮捕,但被送往特殊設施,一切都是祕密進行,就連是哪間設施、地點在哪裏都是最高機密,但採取這些處置的消息似乎泄漏出去了。」
「你、你、你說什麼!」
「行動?網友的嗎?」
「首先第一個人留了『這樣一來,就是先幹先贏嘛』,然後就接連出現『既然殺人也不會被定罪,就可以大開殺戒了』或『也就是說,先殺先贏羅』這類附和的聲音。最後連『偉大的黑術師大人』或『我也希望他來找我』這種文字都出現了。」
「雖然預防了網聚,但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你這個性格陰沉、拒絕社會、又愛黏外婆的偵探小鬼,居然敢用這種高高在上的──」
正如黑術師所斷言的,在法治國家日本──世界上許多其他國家也相同──咒術殺人並不算犯罪。更精確地說,憑藉着咒術殺害他人這件事根本就不被承認,因此殺人罪無法成立。
俊一郎真心佩服,曲矢立刻一臉得意地說:
曲矢從沙發猛然起身。戀妹情節指的就是對自己的妹妹擁有強烈的愛戀情感。
崇拜黑術師的人要是超越單純網路上的關係,開始實際碰面交流,會演變成棘手的情況。俊一郎是這樣認爲的,不過──
聽到這裏,俊一郎心中浮現非常不好的預感;而十分遺憾地,他的擔憂是正確的。
「接着過沒多久,有問題的留言是出現在……」
「……喔、啊。」
「恐怕是。有可能是爲了挑選下起案件的執行者,或是增加自己的追隨者,不管是哪個,總之黑術師都是打算利用他們吧。」
「正如同你剛剛講的,那些傢伙多半都不擅長現實生活中的應對。突然有警察找上門來,宣稱已經曉得他乾的一切好事,立刻就會坦白招認。當然其中也有些死腦筋的蠢蛋,但是呀,哼,我們警察要是真的認真起來,多的是方法讓他們乖乖聽話。」
「黑搜課的負責人是他吧。搜索黑術師動向的對策,不也是新恆警部制定的嗎?」
「你也知道吧?黑搜課的搜查員們每天都在調查黑術師的動向。」
「然而他們卻認爲『先幹先贏』,這樣不是很不合邏輯嗎?」
「這點是肯定的。」
獲知黑術師的新行動後,俊一郎一顆心直往下沉。而曲矢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的心情又更加沉重了。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能夠參加這趟恐怖巴士旅行的,似乎只有年輕人。」
「有年齡限制?」
「實際情況不太清楚,不過他應該是想要招集十幾二十幾歲的青少年吧……我認爲這個推測有相當的可信度。」
「人數呢?」
「完全不曉得。」
「搞不好他並不是想要找即戰力。」
聽到俊一郎的喃喃自語,曲矢微微一驚,出聲詢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黑術師是想招集一些年輕人,從頭開始訓練。」
「喂喂……」曲矢嘴上雖然表示反駁,臉上卻驀地露出絕望的神情。
「先不管黑術師有何目的──」但他立刻重振精神說:「我們沒有理由不利用這個機會。」
「……不會吧?」
面對驚愕的俊一郎,曲矢的回覆在意料之中。
「沒錯,就是要臥底搜查。」
「但這實在太危險了吧?」
這一刻,俊一郎終於明白爲什麼城崎今天會和曲矢等人一起過來的理由。
他肯定是自願擔任臥底工作。
其實俊一郎的推測是準確的。不過,接下來曲矢口中卻說出了驚人的話語:
「我知道這很危險,但還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去搭那臺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