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黃道十二宮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260 字
這瞬間,所有人都露出驚愕的神情,深感自己被擺了一道。然後如同預期,安正和將司率先發難。
「你究竟在講什麼鬼話?」
「你是在開玩笑嗎?」
接在兩人後頭髮言的自然是真理亞和真理子,但內容明顯不同。
「你提到星座,是跟義母的占卜有關嗎?」
「繼承者過世後的遺產分配,跟這個有關係嗎?」
久能微微點頭,又說:
「據幸子女士的說法,各位的星座相當分散,沒有任何兩個人是相同星座。」
他的語氣像在暗示這項事實有什麼特別含意。
「你的意思是,我們十二個人就集全了所有十二星座嗎?」
美咲紀第一個意會過來。而且她似乎也已經發現,隱含其中的駭人繼承條件。
「也就是說,該不會……」
不過安正再度插話。
「等一下,這小子不算嗎?」
他伸手指向悠真。自從得知悠真將繼承一半遺產後,安正開口閉口都叫他「這小子」。
「悠真的情況是雖然曉得出生年份,卻不清楚出生日期,無從判斷他是什麼星座。」
「他果然很特別嘛。」
聽了久能的答覆,真理子嘲諷地說。
「不過,他扮演一個十分關鍵的角色。」
律師補上這句話,彷彿在強調他非常重要。
「長什麼樣子呀?」
真理子的語氣顯得虛脫。
幸子留下了多麼恐怖的遺言……憑着這個遊戲規則,繼承者之間肯定會相互萌生敵意。
真理子一臉莫名其妙地問。
「沒有十分之一嗎?」
「悠真必須將一部分財產贈與獲得亡者遺產的兩位繼承者。」
衆人的驚呼聲響遍整間大廳。
「原本那樣明明就已經夠詭異了。」
「星盤是什麼東西?」
仍舊只有美咲紀一個人接受了律師的發言。
美咲紀自信滿滿地回答。
不知不覺中,悠真也開始懷疑起其他人。
「是叫我們要自己想嗎?」
所有人都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久能,但律師絲毫不爲所動,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將司飽含怒氣的聲音接着響起。他口中的那一個人,指的當然是悠真。
同時,他們內心也都懷着某種期待,就像是在希望……至此都是悠真一個人佔盡便宜,總該出現能夠教訓他的條款了吧。
「嗯,沒錯。」
這正是她的目的嗎?
「假設過世的人是牡羊座。那麼星座位在牡羊座逆時針方向一百二十度和兩百四十度的兩位,就能夠分別獲得牡羊座那人的一半遺產。從這個圖上看來,會是射手座和獅子座。同時,星座位在牡羊座逆時針方向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也就是魔羯座和天秤座的兩位,必須將自己獲得遺產的一半,分別贈送給射手座與獅子座的人。」
「換句話說,要是有人過世,那個人的相位一定會影響到其他十一人中的四個人嗎?」
「其實有一個因素會影響這項條款,那就是在繼承者過世時,悠真是否還活着這個問題。」
該不會,打算要對誰……
「就是那個人出生時,各個星體的配置圖。」
「沒錯。這方面的手續我會負責處理。」
安正脫口詢問,但語氣突然變得有禮。
「居然還有新條件。」
「畫一個圓代表天球,在水平方位上的直徑左右延伸出去,那條直線就是水平線,左邊代表東方,右邊代表西方。將東方的水平線看作上升點,西方的水平線看作下降點。上升點和今後的人生有關,下降點則會影響未來的死亡。換句話說,一個人出生時,是哪個星座剛好爬到上升點,又是哪個星座落在下降點,藉由弄清楚這些資訊,來占卜這個人的一生。」
「那麼,如果當時他已經死了……」
「咦?」
此刻,就算這些宛如電影標語般的聳動文句,浮現在每個人腦中也絲毫不足爲奇。
「多、多……請問是多少?」
久能沒有多加理會內心動搖的繼承者們,依舊打算冷靜地──講難聽點是冷淡地──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我有一件事想問。」
「在占星術中,各個星座的相對位置非常重要。」
安正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頭,似乎仍在懷疑擬定第二份遺囑時,幸子的精神狀態可能已經出現異常。
「果然越來越離譜了不是嗎?」
「的確是有點奇怪呢。」
「那、那個六分之一……?」
「這……」
「請你再說得詳細一點。」
「星座之間的角度稱作相位。從某個星座來看,相位落在一百二十度和兩百四十度的星座,跟它關係最爲良好;相反地,落在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的星座,則是敵對關係。」
悠真纔剛做好心理準備,久能就已經變回原本不帶感情的神態,語氣平板地開始說話。
博典難得開口。
同時讓二十四隻眼睛盯着,悠真感到十分不自在。加上那些視線中分別蘊含着憎惡、羨慕、忌妒等各種情感,更加令他難以承受。還不如所有人都同樣憎恨他,可能事情還比較單純。
血洗一族的連續殺人案。
……不,不只是這兩個人而已。
「六分之一。」
一封遺囑引發的骨肉相殘。
又有其他恐怖想像驀地飄過他的腦海。他不着痕跡地環顧四周,發現有幾個人也正在悄悄觀察周遭。不小心對上視線的瞬間,彼此都慌張地別開眼。
「只有到四十九日忌爲止。」
一直安靜聆聽的啓太,開口詢問美咲紀:
「因爲悠真不像我們知道自己所屬的星座,不是嗎?」
沒等安正問完,久能就率先回答。
「幸子大姊就這麼憎恨我們嗎……?」
「在這個奇特的條件中,悠真扮演的角色。」
「接下來是從七七日忌到百日忌之間有人過世的情況。同樣地,百日忌到週年忌之間、週年忌到過世滿兩年的三回忌之間、三回忌到滿六年的七回忌之間、還有最後是七回忌到滿十二年的十三回忌之間,如果有人過世,這個條件仍然有效。」
「請說。」
聽到美咲紀的補充,安正詢問:
「有一個人沒遭到怨恨喔。」
他講這句話的語氣顯得意味深長,跟至今公事公辦的態度截然不同,因此在場所有人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接下來,律師說出驚人的回答。
在太津朗驚訝反問前,真理亞就已經先叫出聲。
「不過,這項條款有法律上的效力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最後的問題是對着久能問的,律師沉默地拿出一張紙,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不過上面只有標出十二個星座,根本找不着十二位繼承者的名字。
久能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真理亞和真理子皺起眉頭,其他人也多半露出類似表情,只有美咲紀一人神色如常。
「黃道十二宮中的黃道,指的是太陽在一年中的運行軌跡。如同各位所知,太陽在天球上繞行一圈需要一年,這個過程中留下的圓形軌跡,也就是太陽的移動路徑,就稱爲黃道。接下來,十二宮指的就是十二星座。如果從地球上觀察太陽的運行,譬如說在春分時,太陽看起來就像進入牡羊座的位置,這時它的對面是天秤座。像這樣分別將十二星座對應到黃道上,就能看見所謂的黃道十二宮。」
「幸子女士在第二封遺囑上畫了一個黃道十二宮,上面每一格都對應了身爲繼承者的你們其中一人。」
第二份遺囑中記載的條件,讓人十分難以接受。聽了說明之後,所有人都呈現抗拒的態度。但隨着時間過去,這兩個人似乎已經開始接受那些奇特的條款了。而且感覺起來,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思考,要怎麼做才能從中獲得利益。
「感覺有點怪耶。」
「第二份遺囑中,還有其他條款。」
「……」
「會交換嗎!」
「她是想玩弄我們到什麼程度呀……?」
悠真本人當然是心生畏懼。他並不是因爲衆人的反應感到害怕,而是久能不尋常的舉止讓他十分在意。
啓太似乎等得不耐煩,遂開口要求律師解釋。幾乎所有人都出聲表示贊同。
「不,義母畫的圖應該是在黃道十二宮的十二個星座上,分別填入我們每個人的名字而已吧?」
有什麼隱情……
「之後會依序變成七分之一、八分之一、九分之一、十一分之一和十二分之一。這個幾分之幾,會根據當時悠真擁有的財產總額來計算出贈與金額。」
「在占星術中,是繪製星盤不可或缺的基本知識。」
安正的自言自語中,摻雜着對幸子的畏懼。
安正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其他人也同樣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可以了嗎?」
從美咲紀的回話聽起來,她似乎是已經聽懂了。律師伸手指着那張紙,突然開始具體地說明。
悠真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啓太不假思索地問,但根本沒有任何人在意這件事。
「幸子女士的遺囑,你們應該要好好聽到最後纔對。」
「幸子女士的七七日忌(注1),也就是四十九日忌結束之前,如果有繼承者過世,除了將依照剛剛講過的黃道十二宮規則來分配他的遺產之外,還會再加上悠真的財產。」
「這樣一來,現場所有人的那個什麼星盤都……」
「剛剛我們講過在牡羊座的例子中,射手座和獅子座可以獲得一半的遺產,而魔羯座和天秤座反倒要交出自己的一半遺產,不過呢,那是在悠真活着的前提下。」
久能剛剛的確曾經說過,悠真扮演了一個相當關鍵的角色,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早知道就不該去拿這種遺囑回來……
將司立刻幫腔,接着也有幾個人跟着點點頭。悠真也是其中一人。
而且明明沒人問她,她還主動開口補充說明。
悠真聽到安正和將司的埋怨,內心突然湧現不安。
悠真不假思索地驚叫出聲,久能絲毫沒有打算要顧慮他,繼續往下說:
久能回話的態度比對待其他人時更加客氣。太津朗似乎是受到至今對話內容的刺激,這次換他舉起手來。
悠真正要開始想像駭人的場景時,突然醒悟自己的生死也會牽連其中,不禁渾身竄過一陣寒意。
可是等久能真的開始說明,除了美咲紀之外的所有人臉上都一片茫然。但律師似乎早就預料到衆人的反應,立刻詳加解釋。
「幸子女士雖然有留下黃道十二宮的圖,但她並沒有將各位的姓名寫上去。」
愛憎交織的家族對立。
「射手座和獅子座,魔羯座和天秤座,這兩組的關係就會顛倒過來。」
「這是什麼呀……?」
「無論過世的是誰,相位的解讀方式都會因爲當時悠真的生死而改變是吧?」
所有人又將目光集中在悠真身上,他腦中一片混亂。幸子將一半遺產留給自己,卻又特地加上這種詭異的條款,讓悠真所擁有的財產將會隨着每次繼承者過世而逐漸減少。
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悠真似乎突然窺見她心中的巨大陰影,忍不住感到戰慄。
「也就是說,雖然看起來好像獨惠悠真一個人──」
初香擺出認真思考的神情,點出悠真本人也沒注意到的事實。
「但繼承者中有人過世時,也只有他不會獲得任何好處吧?」
「廢話。」
安正搶先回應。
「這小子可是會繼承一半遺產喔。」
「根本連一塊錢都不用再給他。」
將司立刻表示贊同。
「我想要問個問題當作參考──」
啓太舉起一隻手,接着說出連悠真都沒想到的駭人疑問。
「如果悠真的財產依照剛剛的說明,連最後的十二分之一都分配完之後,情況會變得如何?」
「他當然不至於身無分文,只是他的財產應該會遠遠少於第一封遺囑中按月領薪水的總額吧。」
安正和將司聽了立刻發出幸災樂禍的聲音,而太津朗更接着用毫無起伏的語調,揭開毛骨悚然的現實。
「到那個時候,我們十二個人也會減半,變成六個人了吧。」
「……討厭。」
「這有點恐怖耶。」
真理亞和真理子出聲抗議,安正卻反而自信滿滿地說:
「順帶一提,如果有人喪失繼承權,他原本能夠獲得的遺產將全部分給剩下的繼承者。」
「那之後如果有人過世,就不會再從悠真那邊得到財產。而只是依照黃道十二宮的規則,將亡者的財產分配給其他人。」
「雖然可以去上學,但是不能一整天都沒有回來。此外,必要時我會去確認是否真的有需要出席的課程。」
什麼……衆人在心中發出抗議,不解與埋怨的情緒充斥整間大廳。
真理亞嘲諷地說。初香似乎聽進了她的話,贊同般地點點頭。
「最後還有幾項重要事項。」
此刻,一股樂意之至的氣氛突然洋溢在整間大廳中。
但悠真無法認同。要是真如她所言,那麼遺囑應該會寫成別的樣貌。雖然乍看之下他獲得的好處多於其他十二人,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可以去旅行,但不能是回國日期不明確的長期旅行。用遺產購買不動產的情況──」
「這小子就算翹辮子,我們也一毛錢都拿不到。但如果我們死了,所有財產卻都要給他。」
「只剩六個人後,會變成怎麼樣呢?」
「就算四十九日結束之後,如果離開這棟宅邸搬到其他地方,也會立刻喪失繼承權。」
久能繼續詳細地一一說明,但已經沒有人在聽他講什麼了。這時,所有人腦中反覆縈繞的念頭想必都是──
因爲啓太還在休學中,所以這段期間內能夠外出的就只有悠真一個人。
久能的一句話,讓原本紛雜喧擾的大廳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他哪裏來的自信?悠真感到不可思議,但他當然不會說出口,也沒有將這想法表現在態度上。
無聲的哀嚎四處響起。
「這太亂七八糟了吧。」
不過就是那個老太婆所打造的,恐怖遺產繼承遊戲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倘若十二位繼承者全都過世的情況,所有財產都將歸悠真所有。」
每個人心中可能都充滿了巨大的不安與恐懼。
不久之後,繼承者之間該不會開始互相殘殺吧……?
「他果然對義母來講很特別呢。」
安正半是驚愕半是氣憤地說。
注1:七七日忌,又稱四十九日忌。在佛教中,死後到投胎前的狀態會持續四十九天,而且每七天,死者生前的罪孽都會遭到裁判。因此還在世的人爲了減輕死者罪孽,每七日就要誦經,祈求死者能成佛。四十九日是第七次的仲裁,將會決定死者命運的那一天,會舉辦比較盛大的法會。
「只要成爲留下來的那六個人之一就好了呀。」
初香似乎突然想到新的問題。
「在四十九日結束之前,各位算是處在服喪期,所以這段期間內禁止外出。違反的人立刻喪失繼承權。」
就算立場稍有不同,他也不過是詭異遺囑的繼承者之一而已。
久能回答完問題,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開口,再度朝其他十二人投下一枚震撼彈。
現場自然沒有人能理解悠真的心情,就連初香的腦中也塞滿了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