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黑影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862 字
悠真再次用雙手搜索石壁的凹陷處。他極力剋制住內心快要滿溢而出的着急。要是在這裏慌了手腳,就真的前功盡棄了,應該還有時間纔對。
爲了避免看漏,不,是爲了避免有哪裏摸漏,他從凹洞的右側開始,一寸一寸往左側移動,特別是小廟四周他檢查地非常仔細。無論怎麼想,這裏都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但即使一路摸到石壁左側,仍舊什麼也沒找到。這次他連香爐裏都找了,還是沒有任何新發現。
……叩咚、叩咚、叩咚。
這瞬間,像是在地下通道中行走的腳步聲,從悠真的正後方傳了過來。他非常清楚自己臉上現在肯定是頓失血色。
那東西就在與小廟所在之處只有一壁之隔的通道中前進。雖然說中間還隔了一層石壁,但是那個黑影走過了他的正後方。
快要被追上了。
悠真雖然不曉得從那裏到這裏的確切路徑,但應該沒剩多少時間,勉強只能再找最後一次。
可是……
再做同樣的事也只是白費力氣,都找這麼久了還是沒找到任何東西,第二份遺囑恐怕是放在其他地方。
不過……
那個「其他地方」,就在前方凹洞的某處。如果不這樣想,那封遺囑最後的條款,就會成爲一場騙局。
這個凹洞還有哪裏我沒有找過的嗎?
他絞盡腦汁思索答案,這可說是他人生中首度這麼拼命思考。雖然說眼睛看不見,但無論是凹洞右邊到左邊,或小廟的屋頂到內側,他應該毫無遺漏地確實都用手找過一遍了纔對。
有哪個地方是盲點嗎?
就在他快要想到什麼的時候──
……叩咚。
那東西似乎進入這條通道了。
怎麼會……
悠真原本以爲還有一點時間,現在頓時慌了手腳。雖然不確定從彎進這條通道的轉角走到這座小廟需要幾秒,但所剩時間頂多不超過十秒吧。如果不能立刻找到遺囑逃走,那東西就要逮到我了。
討厭悠真的異母哥哥將司出聲嘲諷,不過悠真忽略他直接回答衆人:
「今天早上幸子女士的靈柩要在彌勒山入土,請各位多少睡一下。儀式順利結束,回到宅邸用過午餐後,我就會公佈第二份遺囑。」
「各位,請你們早點休息。」
這時,突然飄來一陣劇烈惡臭,像是好幾天沒洗澡的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那東西發出的聲響越來越接近,比至今都還要大聲。即使不想承認,悠真也知道它就要走到自己身旁了。
話雖如此,全速前進這種錯誤,他是不會再犯第二次了。他先把信封塞進大衣口袋,再伸出右手摸着右側石壁,加快腳步前進。總之,他邊走邊注意是否到了轉角,小心不要再撞上牆,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地拉高速度。悠真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悠真走出大廳,初香也朝着自己房間走去。然而啓太和美咲紀即使走到通往各自房間的走廊上,還是寸步不離地跟着他。
「你有找到嗎?」
好想休息。
即使當時是深夜,但所有家人都醒着等他。他們一看見悠真的身影出現在大廳,就立刻連珠炮般地發問。
或許由於他太把注意力放在後頭,所以當他看到前之橋出現在眼前時,頓時只能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他無視手指的疼痛,拼了老命摸索玻璃下方,終於摸到一個像是信封的物體。
他原想用力拍打駕駛座窗戶,但立刻放棄這個念頭,轉而走回副駕駛座,打開車門。寒風吹進原本溫暖的車內,沒過幾秒律師就醒了過來。
「你有帶回來吧?」
「趕快給我們看一下。」
他將右手伸進小廟,猛地撞上像是玻璃的東西,手指挫傷後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叩咚。
這個瞬間,那東西的氣息來到他的正後方。
「有什麼事?」
……叩咚。
悠真當然無法想像,不過光是閃過這個念頭都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幾時纔要發表呀?」
「你在幹嘛?快點進來。」
律師將信封放在大腿上撫平,小心翼翼地收進西裝內袋。
……叩咚。
……叩咚、叩咚。
他忍不住感到喪氣,趕緊鼓勵自己,勉強一步步前進。但他伸長的右手越來越無力,踏出的雙腳越來越沉重,不僅氣息紊亂,還流了滿身汗。
他嚇到差點就要拔腿逃離現場時,短短几秒前差點浮現又消失的那個念頭,突然在腦中復甦了。
「頭七的今天吧?」
悠真立刻關上門鎖上掛鎖,這樣應該就能把那東西關在祠堂裏了吧?他不確定,但無論如何都得趕緊離開這裏。
從階梯的最下面傳來了那東西的聲響。
……叩咚、叩咚、叩咚。
律師明確告知預定時程後,誰都不能再無理取鬧。不過安正等人避開律師,壓低聲音悄聲問悠真說:
他在轉彎時速度總會慢下來,有好幾次都差點被那東西趕上。雖然每次都千鈞一髮及時避開,但體力和精神上的消耗讓他漸漸感到疲憊。一路上累積的身心疲勞,開始逐漸發揮影響力。
「那裏很冷吧?」
不過那東西也緊追在後,簡直就像是一場黑暗中的捉迷藏。如果只是玩捉迷藏,就算被抓到也只要變成鬼就沒事了。但在現下這場捉迷藏裏,事情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悠真上車後,久能毫不遲疑地朝他伸出一隻手。律師似乎確信他一定有將第二份遺囑拿回來。
唔……
在回程中,悠真想要問久能關於那個黑影的事。他心想就算問了,律師大概也不會正面回答,所以打算不着痕跡地旁敲側擊。可是不知不覺中他就睡着了,等律師叫醒他時,人已經回到大面家。
安正、真理亞和真理子立刻異口同聲地將炮口轉向律師。
連一句幹得好都不說嗎?
……叩咚、叩咚。
悠真手腳並用地爬上剩下的幾級階梯,搖搖晃晃地朝門邊走去,總算踏出祠堂外。他關上拉門的瞬間,朝裏頭瞄了一眼。
可是,我不行了……
……叩咚。
那是……
接着是異母姊姊真理亞和真理子阿姨。
要是在這裏倒下……
在他搖頭之後,其他人就立刻轉身走回自己房間。只有啓太和美咲紀,還有喜歡照顧人的初香,不知爲何卻仍然留在原地。
他趕緊兩手扶住面前的牆壁,勉強忍耐。握住信封的右手差點鬆開,他心中一驚,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可不想在地上到處摸索掉落的遺囑,更何況他應該暫時無法動彈。
悠真內心雖然不滿,還是順從地取出信封。沒想到信封已經皺成一團,讓他嚇了一跳。他不光是從小廟中把它取出來時動作相當粗魯,塞進口袋之前又一直緊緊抓在手中。
他無法擺脫這個駭人的恐怖感。即使從中之橋回到參道上,他仍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追捕自己,好幾次都回過頭去確認。
悠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你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第二份遺囑呢?」
那東西該不會追上來吧?
回程走起來感覺相當快,快到他差點就要相信其實那座是中之橋,自己果然是在只有一條路的封閉圓形迷宮中迷路了。
「你沒有偷瞄一下遺囑中寫了什麼嗎?」
啓太和美咲紀幾乎同時開口,然後似乎立刻明白對方打算說什麼。年紀較小的啓太做出禮讓的動作,美咲紀繼續往下問完﹕
無論是要過終橋前,通過大面家墓地時,還是走在中之橋半途,他都頻頻回頭張望。
「怎麼了?」
但是掛鎖怎麼樣都拿不下來,悠真急得都快要哭了,幾度掙扎總算是打開了門。
身體各處都到達極限,但因爲實在是太害怕了,他仍舊沒有停下腳步。要是被那東西追上……只要想到這一點,就算再怎麼勉強也得往前走。
「我累了,我也要去睡覺。」
令人心底發寒的腳步聲和氣息,緩緩從右邊接近。原本好不容易要浮現的靈光一閃,也因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終於走到出口前的階梯,此時悠真已經腳步踉蹌了,他抓緊扶手,以前傾姿勢拼命一階一階往上走,他腦中只剩下趕快離開地底這個念頭。
悠真走到引擎尚在運轉的轎車旁,看見久能躺在向後倒的駕駛座上,一臉舒服地熟睡着。
他後頸驀地爬滿雞皮疙瘩,一陣惡寒沿着背脊直往下傳,他立刻忘了頭痛,拔腿就逃。
祠堂外頭相當寒冷,不過因爲他在戒壇巡禮中出了不少汗,現在反而覺得通體舒暢。從踏進墓地那一刻開始,他第一次感到身心愉快。
久能回應時,仍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悠真彎過轉角時,速度已經大幅下降。他不曉得走到下個轉角需要幾步,但覺得自己是撐不到那裏了,在走到之前,應該就會先被身後的那東西抓住吧。
「在、在墓地……」
「我有找到遺囑,已經交給久能律師了。」
悠真雖然想要儘快上牀休息,但他沒轍地出聲詢問兩人來意。
我已經走回來了?
不過他現在實在太過筋疲力竭,連內心受創的力氣都沒有了。
走到剩下最後三階時──
然後才終於對悠真說出慰勞的話。
磅!
喀嚓。
他用力抓緊那個像是信封的東西,接着一口氣拔腿狂奔。
「辛苦了。」
他差點要陷入絕望深淵時,突然發現黑暗中朦朧浮現一道十分微弱的光芒。
額頭痛得像裏面硬塞了一塊鐵,腦袋裏嗡嗡作響,整個人有些暈眩,接着身體突然失去重心。
果然不出所料,率先發難的是安正叔叔。
這個混帳……
「在那座山……」
悠真趕緊取出鑰匙,用指尖搜索小廟門上的掛鎖鎖孔,將鑰匙插進去旋轉。
「你該不會嚇到尿出來吧?」
情況不妙。
真正的恐懼會讓人忘記疼痛。
……叩咚。
悠真的腳步越來越虛浮,相較之下那東西的氣息似乎完全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持續平靜地追趕,這讓悠真恐懼到了極點。
這個聲響和在上面打開拉門掛鎖的聲音完全相同。
對了!還有這個可能!
可是啓太和美咲紀都默不作聲。他們似乎都不希望對方在場,內心分別期待能跟悠真獨自交談。悠真固然可以忽視兩人逕自回房間睡覺,但大面家的人中,會主動找他講話的就只有初香和眼前這兩人。雖然有時覺得煩人,但也因此沒辦法太過冷淡。
沒跑幾步悠真的頭就狠狠撞上石壁。他剛剛忽然忘記自己身處的地方,可是狹窄的地下通道。
他腦袋一時轉不過來,但旋即醒悟那是祠堂裏的光線從出口射進來。出口那段階梯和入口階梯相同,與地下通道呈直角相交,光線應該很難照進來,而且燈泡蠟燭的光芒原本就十分微弱,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得到透進來的光線,可見這裏真的是完全漆黑的世界。
他輪流望向兩人的臉,再度開口詢問。但他們兩個似乎還是介意對方的存在,沒有人要先出聲,悠真頗感無奈,只好朝房間走去。
……完蛋了。
……叩咚、叩咚、叩咚。
結果正巧看見那不知名的黑影從祭壇左邊的出口,無聲無息地探出頭來。
此刻的初香,是所有家人中第一個出聲關心悠真的。但即使是她,一開始在意的還是究竟有沒有順利將第二份遺囑拿回來。或許這是人之常情,但悠真仍感到一股深切的悲哀。
悠真立刻神色大變,兩人從他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他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一口氣加快速度。隨着他在地下通道中越往前走,那道模糊的光芒逐漸變得明亮。變化雖然不是很明顯,但已經足以帶給他無比的力量。
「看到了嗎?」
啓太興奮地探出身子。
「你看到什麼?那東西做了什麼嗎?」
美咲紀則仍舊語調沉穩地接着問。
「那東西……」
悠真雖然不願回想那段記憶,但另一方面,他內心也渴望有人可以聽他傾訴。那個人影般的黑色東西到底是什麼?或許他無意識中渴求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過就算他將過程描述一遍,也沒能從兩人身上得到絲毫回應。他們面面相覷,露出滿是嫌惡的表情。即使反應這麼強烈,兩人仍一句話都沒說。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悠真只好自己開口詢問。
「你怎麼想?」
美咲紀將問題丟回給他,讓他感到苦惱。
「……我哪會知道。」
悠真回答後便望向啓太,同時將啓太之前告訴他的、關於那道黑影的資訊說出來,而美咲紀毫無遲疑地接受了,讓他內心再度浮現恐懼。
大面家衆人和僕人都已經入睡,寂靜無聲的宅邸中只有他們站在走廊一隅,像是講悄悄話般低聲談論著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明明身旁還有兩個人,但悠真感到十分脆弱不安。一想到待會兒回房後就剩自己孤身一人,他就怕得要命。
「差不多該睡了。」
「明天還要辛苦一天呢。」
然而兩人似乎聽完那個黑影的事就心滿意足,開口道晚安,接着就頭也不回地各自回房。
那天晚上,悠真在被窩中不斷顫抖,心中感到後悔……當初是不是根本不應該到大面家來?
要小心那些聽起來充滿好處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有個兒童福利機構的朋友曾講過這句話,當時他又接着說:
「就算因此受騙,也絕對不要放棄,要耐心等待反擊的機會降臨。」
悠真腦中不停轉着這些疑問,不知不覺中就睡着了,過了一會兒,他夢見那道影子在宅邸中追趕他,體驗到十分嚇人的夢境。
不過此刻他還不知道,比起這種惡夢,眼前還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陷阱正張大了口,在不遠的前方等着他。
悠真並沒有受騙,但總莫名有種掉入陷阱的感覺。究竟是誰幹的好事?何時設下的?又是什麼樣的陷阱?這一切他都不清楚。搞不好落入陷阱的不只他一個,而是大面家的所有人。擺在那個陷阱中的誘餌,想必就是那封第二份遺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