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遺言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961 字
悠真在滿是白雪的參道上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道低矮石階。他爬上去之後,發現上頭什麼也沒有,立刻接着往下的階梯。似乎只是前人順着參道隆起的地方築了石階。
他走下階梯後回頭一望,已經看不到剛剛那座前之橋了,當然也看不見久能的車子。
明明才走沒多遠,就感覺像是已經走進深山,現在想要回頭,似乎已經太遲了。
不過,其實還來得及反悔吧。
這個念頭讓他停下腳步,但悠真心裏也十分明白,這件事根本毫無商量餘地。因爲他的抉擇將會完全扭轉幸子遺產的分配方式。更何況,還有第一封遺囑中那超乎常理的注意事項。
久能律師表示,幸子準備了兩封遺書。在大面集團主辦的盛大公祭之外,另有一場僅由親屬參加的喪禮,結束之後,久能在齊聚大廳的衆人面前,宣讀了第一封遺囑。
根據遺囑的內容,大面家的家族成員將與以往相同按月領取「薪水」。除了仍是學生身分的啓太和悠真,其實所有人都算是大面集團旗下企業的「掛名員工」。說掛名是因爲他們光有職稱,但沒有任何人真的在工作。一般多半會讓親戚在相關企業中掛名董事,不過幸子給他們安排的頂多是員工等級的待遇。然而,不用工作就有錢拿,再沒有比這更輕鬆的好差事了。簡而言之,她是以薪水這個名目,每個月發給全家人零用錢。
第一封遺囑保證這份金錢援助將會供應一輩子,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都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這反應十分合理,不過究竟誰能料想得到,那股安心感立刻就轉變成怨聲載道。
遺囑中載明的內容就只有以上這些。
大面家的龐大遺產、豪宅和土地,居然都將交由大面集團管理,但似乎並非藉由繼承或贈與的形式,這類法律層面的複雜說明,只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總之現在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家族裏沒人有權利動這些遺產。
這老太婆也真行。
衆人大失所望,或怒吼,或哀嚎,現場吵成一片,只有悠真仍舊保持平常心。他覺得光是每個月能領薪水就已經夠讓人感激的了。而且遺囑都保證會一路付到老死爲止了,到底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但他也不是不能瞭解其他人的想法。就算與所有人平分之後,那筆遺產還是坐領乾薪的好幾千倍,而那份高額遺產一口氣落進自己口袋的可能性原本並非爲零。想必其中也有人早就暗自盼望幸子過世的那一天趕快到來,結果沒想到卻是等來這般局面。
現場陷入一陣騷動,衆人大聲喧譁。平常不輕易將情緒表現在臉上的親戚們,現在都醜態畢露。
一扯到錢,人居然可以變這麼多……
悠真絕非對遺產毫無興趣。只是他總無法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真是龐大遺產繼承者之一。
這場騷動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然而久能語氣平淡的一句話,立刻就使全場靜默。
「遺囑最後有一條非常重要的追加事項。」
所有人都用力地吞了吞口水,屏息等待律師的下一句話。
「只要在幸子女士的頭七結束前,去彌勒山大面家墓地中的祠堂進行戒壇巡禮,找出第二封遺囑,那麼第一封,也就是今天我在這裏宣讀的遺囑內容就全部作廢。」
「對,我剛剛也是想問這個。」
「你會去吧?」安正問他的神情極爲嚴肅,十分嚇人。
「恕難從命。」
「我曉得第二封遺囑相當重要。」
「我能講的只有這麼多。」
「還是說怎樣,你一塊錢都不想要了嗎?」
「雖然你說他是小孩,但他已經是國中生了喔。」
悠真在內心暗罵,但他沒有說出口,表情也毫無改變。
「喂,博典。」
安正、真理子和真理亞接連提出質疑,但久能開始說明注意事項後,三人自然安靜下來。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是啦,大概是會有點可怕啦,但是就忍耐一下子而已呀。只要撐過那短短几十分鐘,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喔。聽好了,你一定要好好考慮。雖然我們叫那裏作墓地,但其實──」
但悠真的回答出乎他的預料。
初香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悠真應該要回應幸子的這份心意。
爲什麼是自己呢?
「你有從律師那邊聽到什麼嗎?」
可是,久能接着發表了一個奇特的條件。能去取回第二封遺囑的,只有悠真一個人。
安正趕緊趁機附和兩人的話。不過她們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只是牢牢地盯着律師。
「……怎、怎麼了?」
「誰、誰有這樣說……」
初香直接頂了回去,旁邊的啓太開口詢問律師:
安正無法流暢表達自己心中的疑問,顯得十分焦躁。這時,啓太乾脆插話進兩人之間──
「告訴我們遺囑的內容。」
將司似乎看穿了悠真的猶豫,突然意味深長地說:
「對呀,你可是顧問律師耶,有義務要好好跟我們解釋第二封遺囑的內容。」
真理亞和真理子立刻抓緊機會,出聲反駁。
「如果有人代替悠真,或是我們全部人一起去拿第二封遺囑,會變成怎麼樣?」
這兩人不僅名字雷同,強硬的個性也極爲相像。就連真理亞有幼保證照,真理子有護士執照這點上,兩人也莫名相仿。從各自性格來考量,兩人看似易起衝突,但出人意料地互有好感,但她們的關係仍舊無法說是感情好。就是比起家裏其他人再更親近一些,有點不可思議的交情。
「嗯,我怕。所以我不想去。」
安正費盡脣舌想讓悠真理解,去拿第二封遺囑只是件輕而易舉的差事,而且藉此獲得的遺產將有多麼龐大。可是悠真對於第一封遺囑中,單單指名自己的那一條追加事項,總感到十分畏懼。
不過久能搖搖頭拒絕。
「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安正問他時內心也抱着期待,然而……
接下來幾天,衆人分別用自己的方式,日夜不停地試圖說服他接受這項特殊任務。就連初香在明瞭絕對不容許別人代替悠真完成任務後,也開始加入懇求的行列。
「第二封遺囑的內容,會比第一封遺囑對我們更有利嗎?」
現在也是因爲兩人目標一致,自然同仇敵愾。
「他還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
「不,我不是問這個──」
率先開口詢問的是看似六十歲上下的叔叔安正。
「你這沒用的傢伙,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安正立刻小聲喝斥他。
「關於這點我也是這樣想,可是……」
「你、你指的,當然是第二封遺囑比第一封對我們更有利吧?沒錯吧?」
「這樣的話,就一起拜託悠真呀。還是說他該不會長到這麼大了,還會怕半夜裏的墓地吧。」
「那座山的墓地,和一般的墓場不同喔。」
「嗯,沒錯。不管怎麼說,我們可是幸子大姊的遺產繼承者。你對我們應該有責任。」
與興奮難耐的安正相比,久能回答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情緒。
安正的語氣相當不滿,但根本講不出個具體抗議,內容含糊不清。果然是位年老力衰的老少爺。
安正發問後,律師再次點頭。接着他開口要求:
就連才進大面家不滿一年的悠真,也十分清楚幸子那個厲害角色,絕無可能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她對於自己的異母弟妹或養子女們,恐怕沒有抱着一絲一毫的期待,反而可能在心中給予極低的評價。安正卻連這點都搞不懂,只能說他十足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少爺。不過是個年老力衰的老少爺就是了。
「沒有啦,你會幫我們跑這一趟吧?」下一瞬間,他又突然堆出和善的笑臉:「這對你來說也是有好處,沒有理由不去拿第二封遺囑吧?」
博典的興趣是變魔術,意外的是久能似乎也熱衷此道,兩人還算熟稔。他對於自己能和這位律師建立友好關係也大感意外,但興趣相同果然能快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就算你是她的律師,現在她人都已經死了,還有必要這麼聽她的話嗎?」
「意思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
「而且還是這個家的顧問律師。」
兩人接連說出荒腔走板的發言。就連還只是國中生的悠真,都能明白久能的話才合乎情理。
但情況一牽扯到幸子的遺產,每個人依舊立刻眼神大變。金錢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久能明確地點了點頭。
「身爲這個家的顧問律師,我最應該遵照的是幸子女士的遺志。所以,關於第二封遺囑的事,我打算負起責任,監督到最後。」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透,所以令人害怕。他的直覺正悄悄低語着說:不能接下這種任務。
其他人多少也都算是在溫室裏長大的。從小就開始接受大面家的援助,成長過程中從不曾因缺錢而受苦,然後在適當時機進到大面家,從此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似乎只有大學休學中的啓太略有不同,其他人則都差不了多少。
該說她是有點脫線嗎?初香平常想要照顧悠真時,就經常弄巧成拙。她雖然沒有惡意,可是因此遭殃的自然總是悠真。
那種自以爲是的情感,跟自己根本沒有半點關係吧。更何況,就算說悠真長得像那個一次也不曾來看過自己的生父年輕時的模樣,他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甚至覺得非常厭惡。
總是十分關心悠真的初香阿姨,語帶遲疑地開口。
「可是義母她已經不在了喔。」
「這麼重要的工作,怎麼可以交給一個國中生。」
將司慌忙壓低聲音回話。不過兩人的交談內容,悠真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開什麼玩笑。
「作廢。」
「還該把他當小朋友看嗎?」
「怎樣?有什麼問題?」
「那可是叫我一個人半夜去墓地耶。」
將司原本靜靜聽着兩人交談,此時朝着初香阿姨說:
久能的回答簡潔有力,不過啓太沒有因此打退堂鼓。
「就算白天我也不想去那種鬼地方。」
同時插話的是年紀約在二十七、八歲左右的異母姊姊真理亞,還有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真理子阿姨。
悠真回過神來,發現大面家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盯在他身上。
「可說是天壤之別。」
眼見安正不停抱怨,而真理亞和真理子兩個人也還不肯放過久能律師,啓太認爲任情況繼續惡化對誰都沒好處,遂開口提了個實際的方案。
「但是,讓一個小孩子自己獨自半夜去墓地……你們打算讓這孩子做這麼危險的事嗎?」
悠真必須在幸子的頭七之前獨自前往墓地,且須等到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才能踏進去。他身上除了一把鑰匙,不能攜帶其他任何東西,包括手電筒和打火機這類照明用具、與外界聯繫用的手機,以及會發出聲音的音樂播放器或掌上型遊戲機等物品。只要一走過前之橋,就絕對不能再往回走。如果他在祠堂進行戒壇巡禮時沒辦法找到第二封遺囑,第一封遺囑就擁有法律上的效力。
他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
久能對着啓太再度清楚闡明自身立場。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最要緊的只有幸子的遺言,其他家人有什麼想法都不在考慮範圍之中。
「喔,也對。」
「與其現在在這邊講這些,不如儘早去拿第二封遺囑比較重要啦。」
「沒、沒什麼特別的……」
不只安正,每個人都一副現在馬上就要出發的氣勢。就連華音和莉音這對外貌宛如雙胞胎、平常存在感十分薄弱的異母姊妹,以及跟博典同樣沉默寡言、渴望成爲作家的太津朗叔叔,還有總是獨自照料庭院的早百合阿姨也都不例外。
但是她勸說的方式,和淨是強調遺產有多麼龐大的其他人略有不同。
「久能先生是律師吧?」
「你說什麼這麼多,你剛剛根本什麼都沒講不是嗎?再多一點、那個、該怎麼說……」
「可是……」
「幸子姊姊之所以會選擇你擔任這個重責大任,一定是因爲你長得很像恆章年輕時的樣子。」
他的後半句是衝着悠真說的,充滿不懷好意的嘲諷語氣。將司想必是預期悠真會像一般青春期男生,衝動地反駁說「我纔不怕」。
幸子過世後,他就成了這一家中最年長的成員。因此過去他常癡心妄想,自己說不定有機會成爲大面家的接班人。當然他從不曾將這個想法說出口,但幾乎所有人都早從他平日的言行舉止看穿這份奢望。
「話雖如此,義母已經過世了。你身爲大面家的顧問律師,考慮到將來的事──」
「雖然說他還未成年,但也不是小學生了,這麼簡單的事三兩下就能解決了吧。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知道義母她的遺言是什麼。」
「我剛剛想講的也是這些。」
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每個人都露出一臉迷惑的神情。
「大家一起去的話會怎麼樣?」
「爲什麼是悠真?其他人就不行嗎?」
這一瞬間,在場許多人都倒抽了一口氣。安正立刻附和:
平日寡言的博典露出困擾的神色,慌忙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是大面家的顧問律師,但在那之前,我更是幸子女士的私人律師。現在我最該尊重的,是幸子女士的遺志。」
真理亞和真理子正打算繼續抗議時──
「閉嘴。你少多話。」
安正不知何時已經挪到外甥旁邊,向他低聲詢問:
但他也無法老是嚴詞拒絕。衆人輪番交替,無時無刻都有人試圖說服悠真。有時是兩、三個人一起勸說,多的時候會同時有六、七個人將他團團圍住,一個勁地厲聲要求他,或是使出懷柔政策。
就連平常話不多的博典和太津朗、內向退縮的早百合,還有存在感薄弱的華音和莉音這對姊妹也加入說服的行列,讓悠真大感詫異。
順帶一提,華音和莉音平日幾乎只跟對方交談,就算偶爾主動找第三個人搭話,也總是由姊姊華音開口,妹妹莉音絕對不會出頭,可是這次居然是兩人一起圍攻悠真,可見只要一扯到錢,人類就會性情大變。
話說回來,悠真至今從來沒見過大面家的人這麼團結。平時衆人與其說各自獨立,感覺更像是一座座孤島般。而這次竟然因爲第二封遺囑,促使所有人齊心協力地站在同一條船上。
但悠真可是孤身一人呀。
他究竟能夠撐到何時呢?情況岌岌可危。而且說實話,悠真也感到好奇。爲什麼幸子要特地留下第二封遺囑呢?上頭究竟寫了些什麼呢?
最後,在頭七的前一天夜晚,悠真還是坐上了久能律師的車,朝着彌勒山上大面家的墓地前進。
因此情況勉強可算是經過他本人同意,並非有人強行押着他去的。不過一旦他實際踏足這塊土地,開始一步步在參道上前進,原先的認知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還是不該來的。
就算能獲得龐大遺產,但要是今晚在此地的遭遇,會讓自己一輩子受盡折磨……要是往後的人生,都將無止盡地受到這份駭人記憶糾纏……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明明也沒有一定會發生,他卻已經滿心後悔。這實在是相當奇異的情況。
但是……
一股無法全身而退的預感猛烈襲上心頭,簡直就像能夠預料今晚即將碰上的恐怖經歷似的。
白雪覆蓋了周遭的大片景色,雖然積雪尚淺,但雪量多到足以掩埋住所有東西。光是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景象就已經讓悠真感到不安,在石燈籠的光暈中微微發亮的銀白世界,雖帶有幻想的氣氛,同時也令人感到心底發顫。他忍不住在心中想像,雪下其實埋着不得了的東西,可能下一秒就會突然彈出他的眼前。
說到積雪下埋着的東西,還有參道兩旁成排無人供養的衆多墓碑。只是相當奇妙,即使墓碑上頭覆滿白雪,依然能夠辨認出形狀個個不同。
現代墓碑外形琳琅滿目,除了一般的角柱型墓碑,還有五輪塔、寶篋印式塔、佛像碑、板碑、箱型與上圓下方等造型。
悠真當然對日本的喪葬史演變毫無所知,但他立刻起疑,只不過是供養孤魂,有必要使用這麼多種墓碑嗎?這瞬間,啓太曾經意味深長說過的那一句話,突然清晰地躍入腦海。
她爲何要收集那些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咧……?
他用的是「收集」這個奇怪的表現方式。從那語氣和用詞看來,他似乎是在暗諷幸子絕非因爲心懷慈悲才供養這些孤魂。
那麼,究竟是爲了什麼?
貫穿大面家墓地的參道兩旁,遍地都是無人供養的亡者墓碑,爲什麼幸子要收集這些呢……?
他半是豁出去地繼續前進,但內心的恐懼自然沒有因此就消失,反而因爲意識到自己身處情境的駭人程度,心中又多了幾分憂慮。
四周寂靜無聲。
實際上,在大面家境內一角,還留着一座過去稱爲「占卜之塔」的奇特建築。一樓和二樓分別是「水晶閣」和「塔羅屋」,擁有半圓形屋頂的三樓則爲「天球室」,每層樓執行的占卜方式都正如其名。順帶一提,三樓是占星術的空間。
悠真再度邁開步伐時,好像又聽見了那道聲響,他馬上站定。可是,四周仍舊是一片寂靜無聲。
儘管如此,悠真內心湧現了巨大的不安。四周只有白雪這件事讓他莫名感到劇烈恐慌。接着,這時他總算注意到,自從踏進墓地後,周遭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暗地裏也有人在傳……她在地下室裏執行與不老不死、鍊金術有關的詭異黑魔法,但不曉得這說法有幾分真實性。不過似乎所有人都認爲,幸子確實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聽說她甚至曾經有陣子,老在屋內穿着一件連着帽兜的漆黑大衣,看起來簡直就像個魔女。
啓太的話又浮現腦海。他提供的那些關於大面家或幸子的資訊,雖然幫助很大,但有時候他也不清楚詳情,很多內容顯得支離破碎,其實讓人相當困擾。不過就只有這個傳聞實在不能怪他,因爲就連家人和僕人,也完全沒有人知道任何一點消息……
什麼都沒有……
他用力踩踏雪地發出的腳步聲立刻響遍四周。即使內心明白自己只是勉強打起精神,也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雖然這個方式比普通走路來得費力,但他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他打算就這樣一路走到祠堂。
他再度驀地全身一震,同時又轉頭朝後望去。但他絕對不會往回走,頂多只是確認後方情況罷了。
「這個宅邸裏沒有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
剛剛飄下的鬆軟新雪在眼前開展,潔白雪面上只有他的鞋印。他回頭一望,看見那些足跡如虛線般點狀延伸。那的確是他留下的鞋印,絕無疑問。然而,他望着自己的足跡越久,就越覺得似乎有誰在後頭尾隨自己。
爲什麼她會寫入這條規範呢?他得獨自前往墓地,出發時間必須要在午夜十二點過後,身上不能攜帶任何東西,這幾項條件老律師久能都能仔細確認。可是,他在參道上是否有走回頭路,根本沒有人可以來檢查。換句話說,那條規範是直衝着他來的。
好奇怪。
悠真自己也明白這是毫無根據的幻想,但是這個地方就是有某種氣息,讓人無法停止憂懼,忍不住在心中想像悲慘的結局。
衆人認爲幸子應該是爲了提升占卜效果,而從某個地方帶回了某件東西,不過無論家人或僕人,都不曾有人在家中親眼看過那個東西。儘管如此,駭人流言還是在大面家中不脛而走。
在大面家的房間裏,自己還可以縮進被窩,但這裏沒有地方可以逃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刻意加重腳步聲,打破這駭人的寂靜。雖然他認爲這行爲可能對墓地是種冒犯,但只要能攪亂這片靜默,他什麼都願意做。
只有一個人堅決否認這個影子的存在,那就是花守管家。她和幸子只差了兩、三歲,在幸子過世後仍舊精力充沛地打理這個家。如同她的職稱,她從以前就掌管大面家宅邸的各種大小事,另一方面,她也負責一些類似幸子私人祕書的工作。
那個影子在墓地裏。
……我聽錯了嗎?
……唰咕、唰咕、唰咕、唰咕。
參道除了曲折蜿蜒,地勢偶有高低起伏几階石階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要是沒有積雪,一路上景色多少會有些改變,應該能作爲這趟任務中的小小慰藉。不過現在眼睛所見之處盡是一片雪白,不管多麼努力地向前走,總覺得沒有前進多少,反而幾乎要陷入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錯覺。
關於這件事,和悠真同輩的姊姊美咲紀有個令人渾身不舒服的解釋。順帶一提,她是全家人中唯一對幸子的占卜有興趣的。她過去似乎還想從旁協助,不過悠真也聽過她埋怨「義母不答應我」。
不曉得從何時起,衆人開始用「幸子大姊的貴客」或「義母的黑色跟班」來稱呼那個存在,但沒多久就固定成「影子」這個簡潔的叫法。或許是由於所有人都認同這個形容最爲適合吧。
當初他剛進大面家時,因爲晚上實在太安靜了,他有好一陣子都睡不着覺。在兒童福利機構的日子,夜裏總能聽見鼾聲、夢話或磨牙聲,但大面家一點聲響都沒有,讓他很害怕。
這裏就只有一條路,根本不可能迷路,但他心中卻浮現了這四個字。這瞬間,悠真不禁在腦海裏描繪起令人膽怯的想像。
不,不是誰,是什麼東西……
他繼續往前走,同時豎耳傾聽。
悠真邁出步伐,腳下傳來踩踏雪地的喀嚓喀嚓聲。但只要他一停下腳步,立刻就會被無邊無際的靜謐所擄獲。駭人靜默籠罩了周遭,現在在這座山頂活動的生物,搞不好就只有他一個吧?
銀白迷宮。
發現那個聲音也在移動,而且怎麼聽都像是正朝這邊接近。
他立刻停下腳步,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是遺體還沒有下葬,在這種狀態下,真的能當作幸子的魂魄已經去了大面家墓地嗎?至少該等入殮結束後纔有可能吧?
視野所及之處就只有潔白的整片雪景,和他在雪面上留下的足跡。
不過現在情況就不同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墓地裏異樣的氣氛幾乎要吞沒他,但悠真更在意的是,幸子第一封遺囑中最後那項追加條款裏的一句話。
既然花守都這樣說了,沒有人能反駁她。但所有人都深信她肯定知道那道影子的真面目。
爲什麼?
偏偏在這一刻,他的內心浮現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戰慄感受。這一帶悄然寂靜的氣息,讓人心頭髮寒。
「不過這樣一來就能夠說明,那東西爲什麼會突然消失了吧?」
啓太當場反駁,美咲紀就回:
有什麼東西尾隨在他身後。
後方傳來微弱而奇特的聲響。他回過頭,看見剛剛纔經過的那段小丘,聲音似乎是從小丘的另一頭傳來的。
這些親身經歷迅速傳開,但沒有人膽敢當面詢問幸子。大家都怕她。而且老實說,所有人都強烈感到……千萬不要和那個不知名的東西扯上關係。
太太回來時明明確實是一個人,可是總覺得有某個東西跟着……我看到有奇異的影子閃進幸子大姊的房裏……義母經過走廊時,身後有東西輕飄飄地跟着……我看到有個全黑的東西上了樓梯,膽戰心驚地跟上去瞧瞧,就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所以悠真纔會從剛剛開始就感到有東西在跟着自己嗎?那個東西該不會正悄悄地在後面監視他是否有達成任務吧?
……唰咕、唰咕。
也就是說,這條路將變成一個封閉的圓。不管怎麼走,都到不了祠堂,他只能在這隻有一條路的迷宮中,無止盡地向前邁步。
他並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平常他喜歡閱讀推理小說,反倒算是理性思考的族羣。只是一個人走在半夜的深山中,會害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吧?
該不會只要一踏上前之橋,它就會立刻和終橋頭尾相接。
他爲了將新的不安拋諸腦後,便更加使勁地一步一步用力踏向雪地。就在這時,好像有什麼聲音響起。
不可思議的是,幸子過世後,那道影子的氣息就突然不見了。毫無預兆地消失蹤跡。
悠真突然全身一震。因爲他再度想到,自己正在走的這條積雪參道兩旁,有無數死者聚集在此。
這次他改成慢慢走,雖然腳下還是難免發出聲音,但他儘量將腳步聲放低。
一想到這裏,他就不由得強烈在意起美咲紀那句令人忌憚的發言。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就是,聽說幸子曾在好幾十年前暗地前往某個和彌勒教有關的地點,從那裏將某個東西帶回大面家……那個地點是哪裏?在那裏有什麼?她到底帶了什麼回來?關鍵資訊都沒有人曉得,唯一能夠肯定的只有,她的動機是爲了利用那個東西,來進行從以前就相當熱衷的占卜。衆人私底下流傳,當她在工作上需要作出重大決策時,經常會依賴占卜的力量。而且聽說占卜結果相當準確。
只要一走過前之橋,就絕對不能再往回走。
「那個老是跟着義母的影子,一定是早早就和她的魂魄一起跑到彌勒山墓地上去了啦。」
美咲紀在喪禮隔天,做出以下發言。
喀嚓、喀嚓、喀嚓。
當時悠真聽到兩人對話,並沒有多作他想。大家雖然傳得繪聲繪影,但幸子帶回來的那道影子是否真的存在,這點還十分值得商榷。確實,半夜上廁所時曾經感覺到奇異的氣息,但悠真覺得那只是因爲大面家實在太大,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那時候他看到衆人膽怯的模樣,總是暗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