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二之贄

二 遺言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961 字

悠真在滿是白雪的參道上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道低矮石階。他爬上去之後,發現上頭什麼也沒有,立刻接着往下的階梯。似乎只是前人順着參道隆起的地方築了石階。

他走下階梯後回頭一望,已經看不到剛剛那座前之橋了,當然也看不見久能的車子。

明明才走沒多遠,就感覺像是已經走進深山,現在想要回頭,似乎已經太遲了。

不過,其實還來得及反悔吧。

這個念頭讓他停下腳步,但悠真心裏也十分明白,這件事根本毫無商量餘地。因爲他的抉擇將會完全扭轉幸子遺產的分配方式。更何況,還有第一封遺囑中那超乎常理的注意事項。

久能律師表示,幸子準備了兩封遺書。在大面集團主辦的盛大公祭之外,另有一場僅由親屬參加的喪禮,結束之後,久能在齊聚大廳的衆人面前,宣讀了第一封遺囑。

根據遺囑的內容,大面家的家族成員將與以往相同按月領取「薪水」。除了仍是學生身分的啓太和悠真,其實所有人都算是大面集團旗下企業的「掛名員工」。說掛名是因爲他們光有職稱,但沒有任何人真的在工作。一般多半會讓親戚在相關企業中掛名董事,不過幸子給他們安排的頂多是員工等級的待遇。然而,不用工作就有錢拿,再沒有比這更輕鬆的好差事了。簡而言之,她是以薪水這個名目,每個月發給全家人零用錢。

第一封遺囑保證這份金錢援助將會供應一輩子,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都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這反應十分合理,不過究竟誰能料想得到,那股安心感立刻就轉變成怨聲載道。

遺囑中載明的內容就只有以上這些。

大面家的龐大遺產、豪宅和土地,居然都將交由大面集團管理,但似乎並非藉由繼承或贈與的形式,這類法律層面的複雜說明,只讓人聽得一頭霧水。總之現在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家族裏沒人有權利動這些遺產。

這老太婆也真行。

衆人大失所望,或怒吼,或哀嚎,現場吵成一片,只有悠真仍舊保持平常心。他覺得光是每個月能領薪水就已經夠讓人感激的了。而且遺囑都保證會一路付到老死爲止了,到底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但他也不是不能瞭解其他人的想法。就算與所有人平分之後,那筆遺產還是坐領乾薪的好幾千倍,而那份高額遺產一口氣落進自己口袋的可能性原本並非爲零。想必其中也有人早就暗自盼望幸子過世的那一天趕快到來,結果沒想到卻是等來這般局面。

現場陷入一陣騷動,衆人大聲喧譁。平常不輕易將情緒表現在臉上的親戚們,現在都醜態畢露。

一扯到錢,人居然可以變這麼多……

悠真絕非對遺產毫無興趣。只是他總無法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真是龐大遺產繼承者之一。

這場騷動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然而久能語氣平淡的一句話,立刻就使全場靜默。

「遺囑最後有一條非常重要的追加事項。」

所有人都用力地吞了吞口水,屏息等待律師的下一句話。

「只要在幸子女士的頭七結束前,去彌勒山大面家墓地中的祠堂進行戒壇巡禮,找出第二封遺囑,那麼第一封,也就是今天我在這裏宣讀的遺囑內容就全部作廢。」

「對,我剛剛也是想問這個。」

「你會去吧?」安正問他的神情極爲嚴肅,十分嚇人。

「恕難從命。」

「我曉得第二封遺囑相當重要。」

「我能講的只有這麼多。」

「還是說怎樣,你一塊錢都不想要了嗎?」

「雖然你說他是小孩,但他已經是國中生了喔。」

悠真在內心暗罵,但他沒有說出口,表情也毫無改變。

「喂,博典。」

安正、真理子和真理亞接連提出質疑,但久能開始說明注意事項後,三人自然安靜下來。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是啦,大概是會有點可怕啦,但是就忍耐一下子而已呀。只要撐過那短短几十分鐘,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喔。聽好了,你一定要好好考慮。雖然我們叫那裏作墓地,但其實──」

但悠真的回答出乎他的預料。

初香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悠真應該要回應幸子的這份心意。

爲什麼是自己呢?

「你有從律師那邊聽到什麼嗎?」

可是,久能接着發表了一個奇特的條件。能去取回第二封遺囑的,只有悠真一個人。

安正趕緊趁機附和兩人的話。不過她們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只是牢牢地盯着律師。

「……怎、怎麼了?」

「誰、誰有這樣說……」

初香直接頂了回去,旁邊的啓太開口詢問律師:

安正無法流暢表達自己心中的疑問,顯得十分焦躁。這時,啓太乾脆插話進兩人之間──

「告訴我們遺囑的內容。」

將司似乎看穿了悠真的猶豫,突然意味深長地說:

「對呀,你可是顧問律師耶,有義務要好好跟我們解釋第二封遺囑的內容。」

真理亞和真理子立刻抓緊機會,出聲反駁。

「如果有人代替悠真,或是我們全部人一起去拿第二封遺囑,會變成怎麼樣?」

這兩人不僅名字雷同,強硬的個性也極爲相像。就連真理亞有幼保證照,真理子有護士執照這點上,兩人也莫名相仿。從各自性格來考量,兩人看似易起衝突,但出人意料地互有好感,但她們的關係仍舊無法說是感情好。就是比起家裏其他人再更親近一些,有點不可思議的交情。

「嗯,我怕。所以我不想去。」

安正費盡脣舌想讓悠真理解,去拿第二封遺囑只是件輕而易舉的差事,而且藉此獲得的遺產將有多麼龐大。可是悠真對於第一封遺囑中,單單指名自己的那一條追加事項,總感到十分畏懼。

不過久能搖搖頭拒絕。

「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安正問他時內心也抱着期待,然而……

接下來幾天,衆人分別用自己的方式,日夜不停地試圖說服他接受這項特殊任務。就連初香在明瞭絕對不容許別人代替悠真完成任務後,也開始加入懇求的行列。

「第二封遺囑的內容,會比第一封遺囑對我們更有利嗎?」

現在也是因爲兩人目標一致,自然同仇敵愾。

「他還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年齡。」

「不,我不是問這個──」

率先開口詢問的是看似六十歲上下的叔叔安正。

「你這沒用的傢伙,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安正立刻小聲喝斥他。

「關於這點我也是這樣想,可是……」

「你、你指的,當然是第二封遺囑比第一封對我們更有利吧?沒錯吧?」

「這樣的話,就一起拜託悠真呀。還是說他該不會長到這麼大了,還會怕半夜裏的墓地吧。」

「那座山的墓地,和一般的墓場不同喔。」

「嗯,沒錯。不管怎麼說,我們可是幸子大姊的遺產繼承者。你對我們應該有責任。」

與興奮難耐的安正相比,久能回答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情緒。

安正的語氣相當不滿,但根本講不出個具體抗議,內容含糊不清。果然是位年老力衰的老少爺。

安正發問後,律師再次點頭。接着他開口要求:

就連才進大面家不滿一年的悠真,也十分清楚幸子那個厲害角色,絕無可能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她對於自己的異母弟妹或養子女們,恐怕沒有抱着一絲一毫的期待,反而可能在心中給予極低的評價。安正卻連這點都搞不懂,只能說他十足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少爺。不過是個年老力衰的老少爺就是了。

「沒有啦,你會幫我們跑這一趟吧?」下一瞬間,他又突然堆出和善的笑臉:「這對你來說也是有好處,沒有理由不去拿第二封遺囑吧?」

博典的興趣是變魔術,意外的是久能似乎也熱衷此道,兩人還算熟稔。他對於自己能和這位律師建立友好關係也大感意外,但興趣相同果然能快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就算你是她的律師,現在她人都已經死了,還有必要這麼聽她的話嗎?」

「意思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

「而且還是這個家的顧問律師。」

兩人接連說出荒腔走板的發言。就連還只是國中生的悠真,都能明白久能的話才合乎情理。

但情況一牽扯到幸子的遺產,每個人依舊立刻眼神大變。金錢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久能明確地點了點頭。

「身爲這個家的顧問律師,我最應該遵照的是幸子女士的遺志。所以,關於第二封遺囑的事,我打算負起責任,監督到最後。」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透,所以令人害怕。他的直覺正悄悄低語着說:不能接下這種任務。

其他人多少也都算是在溫室裏長大的。從小就開始接受大面家的援助,成長過程中從不曾因缺錢而受苦,然後在適當時機進到大面家,從此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似乎只有大學休學中的啓太略有不同,其他人則都差不了多少。

該說她是有點脫線嗎?初香平常想要照顧悠真時,就經常弄巧成拙。她雖然沒有惡意,可是因此遭殃的自然總是悠真。

那種自以爲是的情感,跟自己根本沒有半點關係吧。更何況,就算說悠真長得像那個一次也不曾來看過自己的生父年輕時的模樣,他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甚至覺得非常厭惡。

總是十分關心悠真的初香阿姨,語帶遲疑地開口。

「可是義母她已經不在了喔。」

「這麼重要的工作,怎麼可以交給一個國中生。」

將司慌忙壓低聲音回話。不過兩人的交談內容,悠真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開什麼玩笑。

「作廢。」

「還該把他當小朋友看嗎?」

「怎樣?有什麼問題?」

「那可是叫我一個人半夜去墓地耶。」

將司原本靜靜聽着兩人交談,此時朝着初香阿姨說:

久能的回答簡潔有力,不過啓太沒有因此打退堂鼓。

「就算白天我也不想去那種鬼地方。」

同時插話的是年紀約在二十七、八歲左右的異母姊姊真理亞,還有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真理子阿姨。

悠真回過神來,發現大面家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盯在他身上。

「可說是天壤之別。」

眼見安正不停抱怨,而真理亞和真理子兩個人也還不肯放過久能律師,啓太認爲任情況繼續惡化對誰都沒好處,遂開口提了個實際的方案。

「但是,讓一個小孩子自己獨自半夜去墓地……你們打算讓這孩子做這麼危險的事嗎?」

悠真必須在幸子的頭七之前獨自前往墓地,且須等到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才能踏進去。他身上除了一把鑰匙,不能攜帶其他任何東西,包括手電筒和打火機這類照明用具、與外界聯繫用的手機,以及會發出聲音的音樂播放器或掌上型遊戲機等物品。只要一走過前之橋,就絕對不能再往回走。如果他在祠堂進行戒壇巡禮時沒辦法找到第二封遺囑,第一封遺囑就擁有法律上的效力。

他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

久能對着啓太再度清楚闡明自身立場。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最要緊的只有幸子的遺言,其他家人有什麼想法都不在考慮範圍之中。

「喔,也對。」

「與其現在在這邊講這些,不如儘早去拿第二封遺囑比較重要啦。」

「沒、沒什麼特別的……」

不只安正,每個人都一副現在馬上就要出發的氣勢。就連華音和莉音這對外貌宛如雙胞胎、平常存在感十分薄弱的異母姊妹,以及跟博典同樣沉默寡言、渴望成爲作家的太津朗叔叔,還有總是獨自照料庭院的早百合阿姨也都不例外。

但是她勸說的方式,和淨是強調遺產有多麼龐大的其他人略有不同。

「久能先生是律師吧?」

「你說什麼這麼多,你剛剛根本什麼都沒講不是嗎?再多一點、那個、該怎麼說……」

「可是……」

「幸子姊姊之所以會選擇你擔任這個重責大任,一定是因爲你長得很像恆章年輕時的樣子。」

他的後半句是衝着悠真說的,充滿不懷好意的嘲諷語氣。將司想必是預期悠真會像一般青春期男生,衝動地反駁說「我纔不怕」。

幸子過世後,他就成了這一家中最年長的成員。因此過去他常癡心妄想,自己說不定有機會成爲大面家的接班人。當然他從不曾將這個想法說出口,但幾乎所有人都早從他平日的言行舉止看穿這份奢望。

「話雖如此,義母已經過世了。你身爲大面家的顧問律師,考慮到將來的事──」

「雖然說他還未成年,但也不是小學生了,這麼簡單的事三兩下就能解決了吧。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知道義母她的遺言是什麼。」

「我剛剛想講的也是這些。」

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每個人都露出一臉迷惑的神情。

「大家一起去的話會怎麼樣?」

「爲什麼是悠真?其他人就不行嗎?」

這一瞬間,在場許多人都倒抽了一口氣。安正立刻附和:

平日寡言的博典露出困擾的神色,慌忙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是大面家的顧問律師,但在那之前,我更是幸子女士的私人律師。現在我最該尊重的,是幸子女士的遺志。」

真理亞和真理子正打算繼續抗議時──

「閉嘴。你少多話。」

安正不知何時已經挪到外甥旁邊,向他低聲詢問:

但他也無法老是嚴詞拒絕。衆人輪番交替,無時無刻都有人試圖說服悠真。有時是兩、三個人一起勸說,多的時候會同時有六、七個人將他團團圍住,一個勁地厲聲要求他,或是使出懷柔政策。

就連平常話不多的博典和太津朗、內向退縮的早百合,還有存在感薄弱的華音和莉音這對姊妹也加入說服的行列,讓悠真大感詫異。

順帶一提,華音和莉音平日幾乎只跟對方交談,就算偶爾主動找第三個人搭話,也總是由姊姊華音開口,妹妹莉音絕對不會出頭,可是這次居然是兩人一起圍攻悠真,可見只要一扯到錢,人類就會性情大變。

話說回來,悠真至今從來沒見過大面家的人這麼團結。平時衆人與其說各自獨立,感覺更像是一座座孤島般。而這次竟然因爲第二封遺囑,促使所有人齊心協力地站在同一條船上。

但悠真可是孤身一人呀。

他究竟能夠撐到何時呢?情況岌岌可危。而且說實話,悠真也感到好奇。爲什麼幸子要特地留下第二封遺囑呢?上頭究竟寫了些什麼呢?

最後,在頭七的前一天夜晚,悠真還是坐上了久能律師的車,朝着彌勒山上大面家的墓地前進。

因此情況勉強可算是經過他本人同意,並非有人強行押着他去的。不過一旦他實際踏足這塊土地,開始一步步在參道上前進,原先的認知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還是不該來的。

就算能獲得龐大遺產,但要是今晚在此地的遭遇,會讓自己一輩子受盡折磨……要是往後的人生,都將無止盡地受到這份駭人記憶糾纏……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明明也沒有一定會發生,他卻已經滿心後悔。這實在是相當奇異的情況。

但是……

一股無法全身而退的預感猛烈襲上心頭,簡直就像能夠預料今晚即將碰上的恐怖經歷似的。

白雪覆蓋了周遭的大片景色,雖然積雪尚淺,但雪量多到足以掩埋住所有東西。光是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景象就已經讓悠真感到不安,在石燈籠的光暈中微微發亮的銀白世界,雖帶有幻想的氣氛,同時也令人感到心底發顫。他忍不住在心中想像,雪下其實埋着不得了的東西,可能下一秒就會突然彈出他的眼前。

說到積雪下埋着的東西,還有參道兩旁成排無人供養的衆多墓碑。只是相當奇妙,即使墓碑上頭覆滿白雪,依然能夠辨認出形狀個個不同。

現代墓碑外形琳琅滿目,除了一般的角柱型墓碑,還有五輪塔、寶篋印式塔、佛像碑、板碑、箱型與上圓下方等造型。

悠真當然對日本的喪葬史演變毫無所知,但他立刻起疑,只不過是供養孤魂,有必要使用這麼多種墓碑嗎?這瞬間,啓太曾經意味深長說過的那一句話,突然清晰地躍入腦海。

她爲何要收集那些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咧……?

他用的是「收集」這個奇怪的表現方式。從那語氣和用詞看來,他似乎是在暗諷幸子絕非因爲心懷慈悲才供養這些孤魂。

那麼,究竟是爲了什麼?

貫穿大面家墓地的參道兩旁,遍地都是無人供養的亡者墓碑,爲什麼幸子要收集這些呢……?

他半是豁出去地繼續前進,但內心的恐懼自然沒有因此就消失,反而因爲意識到自己身處情境的駭人程度,心中又多了幾分憂慮。

四周寂靜無聲。

實際上,在大面家境內一角,還留着一座過去稱爲「占卜之塔」的奇特建築。一樓和二樓分別是「水晶閣」和「塔羅屋」,擁有半圓形屋頂的三樓則爲「天球室」,每層樓執行的占卜方式都正如其名。順帶一提,三樓是占星術的空間。

悠真再度邁開步伐時,好像又聽見了那道聲響,他馬上站定。可是,四周仍舊是一片寂靜無聲。

儘管如此,悠真內心湧現了巨大的不安。四周只有白雪這件事讓他莫名感到劇烈恐慌。接着,這時他總算注意到,自從踏進墓地後,周遭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暗地裏也有人在傳……她在地下室裏執行與不老不死、鍊金術有關的詭異黑魔法,但不曉得這說法有幾分真實性。不過似乎所有人都認爲,幸子確實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聽說她甚至曾經有陣子,老在屋內穿着一件連着帽兜的漆黑大衣,看起來簡直就像個魔女。

啓太的話又浮現腦海。他提供的那些關於大面家或幸子的資訊,雖然幫助很大,但有時候他也不清楚詳情,很多內容顯得支離破碎,其實讓人相當困擾。不過就只有這個傳聞實在不能怪他,因爲就連家人和僕人,也完全沒有人知道任何一點消息……

什麼都沒有……

他用力踩踏雪地發出的腳步聲立刻響遍四周。即使內心明白自己只是勉強打起精神,也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雖然這個方式比普通走路來得費力,但他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他打算就這樣一路走到祠堂。

他再度驀地全身一震,同時又轉頭朝後望去。但他絕對不會往回走,頂多只是確認後方情況罷了。

「這個宅邸裏沒有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

剛剛飄下的鬆軟新雪在眼前開展,潔白雪面上只有他的鞋印。他回頭一望,看見那些足跡如虛線般點狀延伸。那的確是他留下的鞋印,絕無疑問。然而,他望着自己的足跡越久,就越覺得似乎有誰在後頭尾隨自己。

爲什麼她會寫入這條規範呢?他得獨自前往墓地,出發時間必須要在午夜十二點過後,身上不能攜帶任何東西,這幾項條件老律師久能都能仔細確認。可是,他在參道上是否有走回頭路,根本沒有人可以來檢查。換句話說,那條規範是直衝着他來的。

好奇怪。

悠真自己也明白這是毫無根據的幻想,但是這個地方就是有某種氣息,讓人無法停止憂懼,忍不住在心中想像悲慘的結局。

衆人認爲幸子應該是爲了提升占卜效果,而從某個地方帶回了某件東西,不過無論家人或僕人,都不曾有人在家中親眼看過那個東西。儘管如此,駭人流言還是在大面家中不脛而走。

在大面家的房間裏,自己還可以縮進被窩,但這裏沒有地方可以逃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刻意加重腳步聲,打破這駭人的寂靜。雖然他認爲這行爲可能對墓地是種冒犯,但只要能攪亂這片靜默,他什麼都願意做。

只有一個人堅決否認這個影子的存在,那就是花守管家。她和幸子只差了兩、三歲,在幸子過世後仍舊精力充沛地打理這個家。如同她的職稱,她從以前就掌管大面家宅邸的各種大小事,另一方面,她也負責一些類似幸子私人祕書的工作。

那個影子在墓地裏。

……我聽錯了嗎?

……唰咕、唰咕、唰咕、唰咕。

參道除了曲折蜿蜒,地勢偶有高低起伏几階石階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要是沒有積雪,一路上景色多少會有些改變,應該能作爲這趟任務中的小小慰藉。不過現在眼睛所見之處盡是一片雪白,不管多麼努力地向前走,總覺得沒有前進多少,反而幾乎要陷入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錯覺。

關於這件事,和悠真同輩的姊姊美咲紀有個令人渾身不舒服的解釋。順帶一提,她是全家人中唯一對幸子的占卜有興趣的。她過去似乎還想從旁協助,不過悠真也聽過她埋怨「義母不答應我」。

不曉得從何時起,衆人開始用「幸子大姊的貴客」或「義母的黑色跟班」來稱呼那個存在,但沒多久就固定成「影子」這個簡潔的叫法。或許是由於所有人都認同這個形容最爲適合吧。

當初他剛進大面家時,因爲晚上實在太安靜了,他有好一陣子都睡不着覺。在兒童福利機構的日子,夜裏總能聽見鼾聲、夢話或磨牙聲,但大面家一點聲響都沒有,讓他很害怕。

這裏就只有一條路,根本不可能迷路,但他心中卻浮現了這四個字。這瞬間,悠真不禁在腦海裏描繪起令人膽怯的想像。

不,不是誰,是什麼東西……

他繼續往前走,同時豎耳傾聽。

悠真邁出步伐,腳下傳來踩踏雪地的喀嚓喀嚓聲。但只要他一停下腳步,立刻就會被無邊無際的靜謐所擄獲。駭人靜默籠罩了周遭,現在在這座山頂活動的生物,搞不好就只有他一個吧?

銀白迷宮。

發現那個聲音也在移動,而且怎麼聽都像是正朝這邊接近。

他立刻停下腳步,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是遺體還沒有下葬,在這種狀態下,真的能當作幸子的魂魄已經去了大面家墓地嗎?至少該等入殮結束後纔有可能吧?

視野所及之處就只有潔白的整片雪景,和他在雪面上留下的足跡。

不過現在情況就不同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墓地裏異樣的氣氛幾乎要吞沒他,但悠真更在意的是,幸子第一封遺囑中最後那項追加條款裏的一句話。

既然花守都這樣說了,沒有人能反駁她。但所有人都深信她肯定知道那道影子的真面目。

爲什麼?

偏偏在這一刻,他的內心浮現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戰慄感受。這一帶悄然寂靜的氣息,讓人心頭髮寒。

「不過這樣一來就能夠說明,那東西爲什麼會突然消失了吧?」

啓太當場反駁,美咲紀就回:

有什麼東西尾隨在他身後。

後方傳來微弱而奇特的聲響。他回過頭,看見剛剛纔經過的那段小丘,聲音似乎是從小丘的另一頭傳來的。

這些親身經歷迅速傳開,但沒有人膽敢當面詢問幸子。大家都怕她。而且老實說,所有人都強烈感到……千萬不要和那個不知名的東西扯上關係。

太太回來時明明確實是一個人,可是總覺得有某個東西跟着……我看到有奇異的影子閃進幸子大姊的房裏……義母經過走廊時,身後有東西輕飄飄地跟着……我看到有個全黑的東西上了樓梯,膽戰心驚地跟上去瞧瞧,就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所以悠真纔會從剛剛開始就感到有東西在跟着自己嗎?那個東西該不會正悄悄地在後面監視他是否有達成任務吧?

……唰咕、唰咕。

也就是說,這條路將變成一個封閉的圓。不管怎麼走,都到不了祠堂,他只能在這隻有一條路的迷宮中,無止盡地向前邁步。

他並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平常他喜歡閱讀推理小說,反倒算是理性思考的族羣。只是一個人走在半夜的深山中,會害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吧?

該不會只要一踏上前之橋,它就會立刻和終橋頭尾相接。

他爲了將新的不安拋諸腦後,便更加使勁地一步一步用力踏向雪地。就在這時,好像有什麼聲音響起。

不可思議的是,幸子過世後,那道影子的氣息就突然不見了。毫無預兆地消失蹤跡。

悠真突然全身一震。因爲他再度想到,自己正在走的這條積雪參道兩旁,有無數死者聚集在此。

這次他改成慢慢走,雖然腳下還是難免發出聲音,但他儘量將腳步聲放低。

一想到這裏,他就不由得強烈在意起美咲紀那句令人忌憚的發言。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就是,聽說幸子曾在好幾十年前暗地前往某個和彌勒教有關的地點,從那裏將某個東西帶回大面家……那個地點是哪裏?在那裏有什麼?她到底帶了什麼回來?關鍵資訊都沒有人曉得,唯一能夠肯定的只有,她的動機是爲了利用那個東西,來進行從以前就相當熱衷的占卜。衆人私底下流傳,當她在工作上需要作出重大決策時,經常會依賴占卜的力量。而且聽說占卜結果相當準確。

只要一走過前之橋,就絕對不能再往回走。

「那個老是跟着義母的影子,一定是早早就和她的魂魄一起跑到彌勒山墓地上去了啦。」

美咲紀在喪禮隔天,做出以下發言。

喀嚓、喀嚓、喀嚓。

當時悠真聽到兩人對話,並沒有多作他想。大家雖然傳得繪聲繪影,但幸子帶回來的那道影子是否真的存在,這點還十分值得商榷。確實,半夜上廁所時曾經感覺到奇異的氣息,但悠真覺得那只是因爲大面家實在太大,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那時候他看到衆人膽怯的模樣,總是暗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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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死相學偵探 1 十三之咒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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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二 外公外婆
  4. 04三 入谷家
  5. 05四 守靈與葬禮
  6. 06五 遺言
  7. 07六 死亡陰影
  8. 08七 怪現象
  9. 09八 偵探
  10. 10九 搜索
  11. 11十 調查
  12. 12十一 新死者
  13. 13十二 墳墓
  14. 14十三 下一個死亡
  15. 15十四 第三個死亡
  16. 16十五 幽靈
  17. 17十六 十三個N人
  18. 18十七 犯人的真面目
  19. 19十八 死亡的中止
  20. 20十九 祓除
  21. 21二十 第十三位N悻
  22. 22二十一 真相
  23. 23終章

第二卷死相學偵探 2 四隅之魔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百怪俱樂部
  3. 03二 四隅之間
  4. 04三 儀式的目的
  5. 05四 地下室
  6. 06五 暗黑遊戲
  7. 07六 開端
  8. 08七 百物語
  9. 09八 第六人的真面目?
  10. 10九 合理的解釋
  11. 11十 黑衣N子
  12. 12十一 訪客
  13. 13十二 第二個人……
  14. 14十三 委託人
  15. 15十四 不同的死相
  16. 16十五 恐怖的暗影
  17. 17十六 黑S蕾絲
  18. 18十七 四隅之魔
  19. 19十八 第三個人……
  20. 20十九 不明不白之死
  21. 21二十 消失的死相
  22. 22二十一 真相
  23. 23二十二 揭開黑S面紗
  24. 24終章

第三卷死相學偵探 3 六蠱之軀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
  3. 03二 視線
  4. 04獨白
  5. 05三 獵奇連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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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13獨白
  14. 14九 腳步聲的盡頭
  15. 15十 訪問
  16. 16獨白
  17. 17十一 搜查會議
  18. 18十二 雙腿
  19. 19獨白
  20. 20十三 第四位犧牲者
  21. 21十四 六蠱
  22. 22終章

第四卷死相學偵探 4 五骨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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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三 無邊館
  4. 04四 慘案現場
  5. 05五 步步逼近的暗影
  6. 06六 啓動的殺意
  7. 07七 黑術師
  8. 08八 再度開始殺人?
  9. 09九 聯合慰靈祭
  10. 10十 第二輪無邊館案件
  11. 11十一 病房裏的少N
  12. 12十二 案件相關人士的獨白
  13. 13十三 伍骨之刃
  14. 14十四 慘遭殺害的順序
  15. 15十五 可能的被害者
  16. 16十六 下一位犧牲者
  17. 17十七 真相
  18. 18十八 黑衣N子
  19. 19終章

第五卷死相學偵探 5 十二之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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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 黑影
  6. 06六 黃道十二宮
  7. 07七 開始
  8. 08八 內與外(一)
  9. 09九 委託人
  10. 10十 星盤相位殺人事件
  11. 11十一 與外婆的對話
  12. 12十二 大面家衆人
  13. 13十三 誰身上出現了死相?
  14. 14十四 占卜之塔
  15. 15十五 內與外(二)
  16. 16十六 頭號嫌疑犯
  17. 17十七 黑搜課的使命
  18. 18十八 十二之贄
  19. 19十九 內與外(三)
  20. 20二十 真相
  21. 21終章

第六卷死相學偵探 6 八獄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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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五 簡訊
  7. 07六 奇妙的午餐
  8. 08八 摔落
  9. 09九 結界
  10. 10十 集合地點
  11. 11十一 會館裏的夜晚
  12. 12十二 第二人死亡
  13. 13十三 白霧之中
  14. 14十四 第三人死亡
  15. 15十五 恐怖暗夜
  16. 16十六 第四人死亡
  17. 17十七 五里霧中
  18. 18十八 窮途末路
  19. 19十九 真相?
  20. 20終章

第七卷死相學偵探 7 九孔之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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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六 九孔之穴
  9. 09黑衣N子(二)
  10. 10七 關係人的死視結果
  11. 11九 第一起命案
  12. 12黑衣N子(三)
  13. 13十 看優
  14. 14十一 第二起命案
  15. 15十二 雛狐
  16. 16十三 第三起命案
  17. 17黑衣N子(四)
  18. 18十四 真相
  19. 19十五 黑衣N子
  20. 20終章

第八卷死相學偵探 8 最後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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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五 邀請函
  7. 07六 船上的七人
  8. 08七 黑術師的島
  9. 09八 那些服務人員
  10. 10九 晚餐的十三人
  11. 11十 第一起殺人?
  12. 12十一 第二次殺人?
  13. 13十二 三個無意義的行爲
  14. 14十四 第三次殺人?
  15. 15十五 相反的死相
  16. 16十六 第四次殺人?
  17. 17十七 第五跟第六次殺人?
  18. 18十八 連續殺人案的祕密
  19. 19十九 咒術宣告殺人的意義
  20. 20二十 黑術師的塔
  21. 21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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