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下一位犧牲者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2950 字
星期五傍晚,茶木笙子從旭書房準時下班,在JR水道橋站搭上各站皆停的普通電車,還不習慣的擁擠車廂讓她感到煩悶不悅。
平常根本不會這個時間回家呀。
因爲彈性工時,她早上只要十點到公司就好了。如果有事需要先在外頭處理,抵達公司的時間就會更晚。加班則是家常便飯,每個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是趕最後一班電車回家;剩下的三分之二也沒辦法早點回家,她總是九點十點還待在公司,因公外出忙到很晚,再直接從外頭回家的次數也絕不算少。
結果今天居然準時下班。
早點回家的理由當然是因爲……夜路很嚇人。
剛進十二月中旬時,只要一到日落時分,天色就會一口氣暗下來。因此就算準時回家,還是必須走過昏暗的夜晚道路。只是這個時間呢,從電車裏擁擠的程度就能明白,要回家的人非常多。
笙子住的「高地集合住宅」從武藏小金井站得走上二十分鐘。下車後的歸途中,離車站越遠,路上要回家的行人數量通常也就越少。常常一回過神來,不知何時路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到集合住宅還有一段距離,她卻得一個人獨自走過幽暗蕭條的這段路。
話雖如此,只要不是特別膽小的人,到了這個年紀,通常是不會害怕晚上獨自走在外頭。因爲她的工作性質,又常常忙到半夜纔回家,自然是早就習慣了。
不過,在人煙稀少的夜路上,感覺到背後有讓人心底發毛的視線在盯着自己,聽到跟在自己身後的腳步聲,空氣中突然飄出類似生蛋腐敗的臭味,還傳來搞不懂在講什麼的竊竊私語聲……這些體驗接二連三地出現,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而且剛好在同一個時刻,警方突然要求自己出席無邊館殺人案的聯合慰靈祭,在那裏不僅被告知自己身上出現死相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他們還說最近的一連串怪異現象也和那有關,一切都是從那起案件開始的……這到底是怎樣呀?
笙子當機立斷將原本夜貓子的生活習慣改成晨型人的工作方式。一大早就到公司,然後每天準時下班,要是這樣工作還做不完,就把工作帶回家處理。一開始身體無法立刻適應新的節奏,每天都覺得十分疲倦。不過現在反而發現晨型人的工作方式更有效率,這幾天甚至開始考慮能不能再提早一點到公司,然後傍晚就下班呢?
因爲最近歸途夜路上,那些怪異現象突然明顯變得更加頻繁且清晰。
緊緊地盯着自己的纏人視線。
噠噠噠……在周遭響起的嚇人腳步聲。
令人胃部翻騰作嘔的濃烈臭味。
咻咻咻……像是撕裂空氣般的竊竊低語聲。
這些現象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靠近她。確實地一步步逼近。
找警方求救後,警察答應會在旁邊保護她。一開始着實令她感到安心,不過一明白這沒有任何幫助後,現在她都會拒絕警察的好意。那些貼身保護自己的警察,似乎完全不能理解這一連串的怪異現象,這樣一來,貼身護衛根本就沒有意義。
其實笙子甚至還想過,乾脆向公司請一週左右的假,逃回老家避難好了。
既然警方都採取行動了,那麼死相和黑術師這類原本她斥爲無稽之談的東西,恐怕是真的存在。然而自己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一如往常地上下班。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實在太奇怪了。
我要吐了……
她正要拔腿狂奔時,突然聞到一股異臭。那股臭味立刻轉爲劇烈惡臭,牢牢包圍住她,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像這樣踏上歸途,走在行人越來越少的夜路上,她就一定會浮現這個想法。
下一個瞬間,她脖子後方冒出雞皮疙瘩。簡直就像有冰水沿着脊椎往下滑過,背部肌膚也一路往下冒起一粒粒雞皮疙瘩。
就在深切絕望淹沒了茶木笙子的瞬間──
一開始注意到弦矢俊一郎,是在聯合慰靈祭的簽名桌。他坐在桌子後方,一個眼神兇惡的男性旁邊,用簡直像在仔細觀察的眼神,一個一個凝視着每位排隊簽名的人。當然那時完全不曉得他是誰,又在做什麼,只是奇妙地在腦海中留下了一個印象。
而那令人作嘔的異臭,越發強烈刺鼻。
和平常不同!
她下意識想要回頭,但笙子轉身到一半就打住動作。既然不曉得會看到什麼恐怖的畫面,就不該隨便回頭看。
無論是警方或俊一郎,都沒有回答這個疑問。可能是因爲無法預設死亡時間,也可能是他們認爲告知當事者答案實在太過殘忍,原因應該是這兩者其一吧。只是,笙子深深感到那個時間已經相當接近了。
噠噠噠……
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從弦矢俊一郎身上感覺到的那股不穩定的氣質,完全不會讓人懷疑先前警方所說的,他身爲死相學偵探的能力。反而可說明明他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但卻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
自己身上出現死相……
即使昨天在警視廳和他近距離碰面後,這種感覺也沒有改變,反而可能變得更爲強烈。明明兩人是在討論自己身上的死相,但自己內心某處好像老是在擔心他。這該不會是母性本能吧?
自己何時會死呢?
笙子不自覺地在原地蹲下,頭上空氣中傳來銳利的聲響。
可是,要稱他爲年輕男子,又總讓人覺得還稚氣未脫。那該說是一種不穩定的天真氣質嗎?甚至讓人覺得不安,要是沒有人好好看着,他可能就會偏向不得了的方向。
此刻,突然,笙子感覺到那道令人發毛的視線。不過,至今都是從陰影處偷偷摸摸窺視的感覺,今晚的感受卻是,對方光明正大地站在馬路正中間,目光銳利地牢牢盯着她的背影。
但是,在沒有家人朋友的土地上,孑然一身地死去,這未免也太令人傷感。這樣一來,在老家和父母弟妹、貓咪與狗兒一起短暫生活,在他們的陪伴照顧下離世說不定還好得多。
可是……
儘管在和他對話時,好幾次都陷入絕望深淵,但腦中還是常常浮現這個念頭。一點根據都沒有,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咻、咻……有什麼令人畏懼的東西,正朝着她向下揮動──
她驚魂未定地慢慢回過頭去,站在身後的人,是露出慌亂表情的弦矢俊一郎。
噠、噠、噠……
「××××!」
搞不好就是今天晚上……
噠……那個腳步聲在她正後方軋然停住。
我得趕快擺脫那傢伙逃走。
一旦真的要休假,內心卻又感到抗拒,這也是不爭的事實。請假理由自然有辦法硬掰出來,可是心裏某處不禁會想「就爲了這種事情?」而感到遲疑。不,還是應該說是懷疑呢?
那股氣息突然從後方朝她逼近,一口氣縮短距離,正打算追上她。
笙子加快腳步,兩腳同時止不住地顫抖。
如果是這孩子的話,說不定可以救我一命。
可是……
咻、咻……
啊,我要死在這種地方了……
……那個小男生。
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大喊,一聽到那幾個音節,她突然覺得有人在叫自己。
明明應該已經接受了這個難以置信的說法,可一旦面臨請假這種實際問題後,她難免又陷入猶豫。是因爲降臨到自己身上的災厄,實在太過超脫現實了嗎?
那道銳利視線刺得她後頸都發疼起來。
接着,那個驚悚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了過來。那雙不懷好意視線的主人,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着。
就在那時,所有駭人氣息都煙消雲散。
每次內心出現這個駭人念頭時,她都會開始自責,幹嘛不把工作丟下跑回老家就好了?不過警方曾經告訴她,無論她逃到哪裏去,都沒辦法逃開這個威脅。一開始她懷疑這只是警方爲了避免相關人士散落各地,想將他們聚在附近管理的說辭,不過恐怕是事實吧。
這並非病死,而是遭到莫名其妙的蠻橫咒術殺害,不該讓家人看到這種殘酷的畫面吧?這樣會讓大家必須承受,比僅僅是單純失去女兒或姐姐更爲劇烈的悲傷和痛苦。
已經不是小男生的年紀了呢。
那纔不是什麼竊竊私語,簡直就像是鋒利刀劍在空中快速揮舞的嚇人聲音。
不過,可能還是太勉強了……
電車抵達武藏小金井站,笙子和不少乘客一起下車,走出車站,往當地稱作「板下」的南方前進,內心突然浮現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