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慘遭殺害的順序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379 字
星期一早上外婆打來的那通電話結束後,時間已經快要中午了。如果是平常,這時間該出門去喫午餐,不過俊一郎現在困得不得了。更精確地說,是頭腦昏沉沉的,光是要保持清醒都十分困難的狀態。
明明從昨天傍晚一回家就睡到今天早上,都睡了這麼久怎麼還會這樣?
而且一直到幾分鐘之前,自己都還和外婆在電話裏談那麼重要的事情。雖然,老實說,外婆在講她那些無聊的當年勇時,確實是有點睏倦,但至少意識絕對是清醒的。
可是,現在又開始……
俊一郎不禁感到有些擔憂,這也是因爲一次用死視看了許多人的影響嗎?要真是如此,今後就必須更加慎重。雖然他的確可以切換「看」或「不看」,但也並非真的瞭解死視的所有面相,無法保證不會有出乎意料的障礙影響他的身心健康。
總之先休息一下好了。俊一郎正要朝沙發走去時,突然嚇了一跳。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
一座宛如浮上岸邊的鯨魚般、超越常識的巨大身軀就橫臥在沙發上,肥油貓大搖大擺地趴在那裏。
「你還是很厚臉皮耶。」
肥油貓是俊一郎取的稱呼,牠似乎是某位住在偵探事務所附近的阿姨養的貓。那位飼主取的名字居然叫作「重金屬」!實在是太好笑了,看着這隻好喫懶做、完全不顧他人想法的胖貓,怎麼有辦法取得下去重金屬這種名字呢?
只不過,麻煩的是,這隻肥貓是小俊的朋友。偏偏選這種傢伙……俊一郎也曾這麼在心裏發牢騷,不過既然是小俊的朋友也沒辦法了。他盡力要接受這隻肥貓,可是,牠不僅數次在自己不在時擅自進到事務所,還穩如泰山、唯我獨尊地趴在沙發上。俊一郎撞見幾次肥油貓的身影后,現在變得極爲厭惡牠。不,根本是從第一次碰面就覺得討厭。
「喂,小俊!」
他怒氣衝衝地叫着,伴隨着喵地一聲,小俊從沙發後面跑出來。
「爲什麼是這傢伙在沙發上,而你卻待在沙發後面?」
聽到小俊回說因爲牠是客人後,俊一郎不禁仰天長嘆。
要是肥油貓欺負小俊,所以才自己待在沙發上,俊一郎肯定毫不遲疑地立刻把牠趕出去。但真正原因既然是小俊熱情接待那隻肥貓,現在就不能做得太過分。
「總之,你叫那傢伙給我回家去。」
要是平常,小俊肯定會抗議地叫個不停,但今天牠只是靜靜地望着俊一郎的臉一會兒,接着就照他的吩咐做,而且那隻肥油貓也爽快地走人,讓俊一郎大喫一驚。
這麼說來,那隻貓……
進出事務所的路徑,明明只有廚房窗戶那道爲了小俊才微微敞開的狹窄細縫,肥油貓到底是怎麼穿過來的,至今依然成謎。現在搞不好就是確認這件事的最佳時機……俊一郎腦中還轉着這些無聊念頭時,就已經在沙發上沉沉入睡。
「你趕快給我好起來。」
『雖然你的確是個小朋友,但現在就睡覺也太早了吧。』
「……有一點。」
紙條上用潦草的筆跡寫着這幾個字。
曲矢每次被亞弓責罵就不敢吭聲的畫面令人難以置信,總讓俊一郎訝異地睜大雙眼。曲矢似乎相當寵愛年紀小他許多歲的這個妹妹,再加上小俊因爲擔心俊一郎,又已經和亞弓熟稔起來,所以經常待在寢室。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想見曲矢肯定難以發揮平常的氣勢。
……貓。
一起坐在後方座位的曲矢說完後,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會這樣說,除了關心俊一郎的健康,更重要的還是,曲矢想盡早在妹妹和小俊不在場的狀態下討論案件的情況。
俊一郎醒過來時,人已經躺在寢室的牀上。意識不太清楚、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他轉頭往旁邊望去,看到枕邊椅子上坐着一位年紀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在看《班森怪奇小說集》。
雖然絕非到胖的地步,但是與街頭上隨處可見的那些,手臂和雙腿纖細的國高中生們相比,眼前這位看起來可說是健康良好的少女。
『聽說大林身上的紅腫簡直像是被刺傷的痕跡。依照慣例用採非正式途徑探問時,對方說最接近的兇器……說不定是長槍。』
俊一郎再度湧起復雜的心境,遲了好幾拍才突然發現自己還沒有好好跟人家道謝。
在牢牢盯着他看的那位少女膝上,小俊頻頻喵喵叫,關心地問他「沒事吧」。
結果一直到星期四早上俊一郎都下不了牀。幸好隔天他就退燒了,不過等到他完全恢復,幾乎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
『在合同慰靈祭第二天中離奇死亡的大林修三,已經知道他的死因了。』
「下一個是誰?」
「咦……?」
原本就意識朦朧的俊一郎腦中,現在又浮現了無數個問號。
「……喂。」
讚譽有加?曲矢對我?
小俊應該是公的吧?
這瞬間,俊一郎心中浮現了討厭的預感。
「啊?」
「這五個人全都從上上週開始遇到一些奇怪的體驗。」
「……咦?」
當這些念頭盤旋在他腦中時,俊一郎的意識逐漸清晰──
纔不會──不會開口講這種安慰話,非常有曲矢的風格。但是,俊一郎相當欣賞刑警的這個特質,讓人深感信賴。
「旭書房的茶木笙子。接着是關東特殊造型的鈴木健兒,然後是你的委託人管德代,電影導演佐官甲子郎,最後則是第一輪案件的倖存者出口秋生。」
「雖然這是新恆警部提出的主意,沒想到你竟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曲矢並沒有注意到俊一郎情況有異,逕自開始說明打電話的理由。
然後來照顧我,肯定是這樣,不知爲何他浮現這樣的想法。他莫名地相信,像小俊這麼聰明的貓咪,會做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俊一郎開口請低頭道歉的亞弓坐回椅子上後,就打開紙條,讀完內容後頓時啞口無言。
身體趴向桌面的瞬間,喵!傳來小俊驚懼的大叫,俊一郎也有感覺到牠朝自己奔來的氣息,不過旋即就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沒,再也沒有任何記憶。
「……嗯。」
「我照顧俊一郎先生時,小俊喵也幫了不少忙喔。」
俊一郎費盡力氣才吐出這幾個字。
『喂,你有在聽嗎?』
爲什麼這個女生會知道小俊的全名?不,比起這件事,她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啊,小俊化身爲年輕女孩了嗎……?
曲矢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入耳中,而俊一郎的意識已經越飄越遠。
「啊,你醒了。」
什、什麼!
雖然是那位刑警的妹妹,說話相當得體呢,不,都可以說是相當有禮又親切了。雖然看起來像是隻有十四、五歲,不過高中畢業又在讀護校的話,應該是十八歲吧。
「不客氣。身爲護校的學生,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而且我早就想見見哥哥讚譽有加、相當活躍的偵探先生了。」
曲矢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內心也沒有把握。搜查想必是遇到了瓶頸。
俊一郎語氣急切地追問,曲矢露出頗爲得意的表情說:
此刻,俊一郎突然感到有些奇怪,終於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之處。
意識雖然朦朧,他仍是勉強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話筒。
他張開雙眼,看見小俊的前腳。小俊就坐在他胸前,似乎一直用前腳輕拍俊一郎的臉,鈴聲則是來自桌上的電話。
「就算我跟出現死相的那五個人碰面,事情也不會突然就有進展。問話可是你們的專業吧。連你們都沒有發現有可能是伍骨之刃的『伍』的東西了,現在我不管做什麼或許都只是白費工夫。」
他與望着自己的少女眼神撞個正着。
爲什麼要化身成女孩子呢?
和小俊同樣是只虎斑貓。而且長相十分討喜,又有男子氣概,一臉聰明的模樣。
而且,她在看的書倒是相當非主流呢。
「我哥哥平常受你關照了。」
讓人覺得不尋常的,是因爲性別而生的奇怪感覺。
他慌忙打算起身時,詫異地發現身體驚人地沉重,全身虛脫無力,頭腦陣陣發疼。
「我的名字是曲矢亞弓。」
「所以我想說或許能幫上什麼忙,就沒考慮太多,直接過來了。啊,俊一郎先生身爲死相學偵探的種種輝煌事蹟,我之前就曾聽哥哥講過。因此,特別覺得擔心──」
「也是。」
俊一郎內心的疑惑似乎全都清楚地寫在臉上,她溫柔地將小俊抱下大腿,從椅子上站起身行個禮。
俊一郎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似乎一口氣睡了六、七個小時。
……咦?
『石堂身上的紅腫痕跡,簡直像是遭人砍傷似的。話雖如此,也不過是紅腫,而且要鎖定並沒有實際使用過的兇器,基本上不太可能。但我們還是可以推想,搞不好是五骨之刃的第一把兇器長劍。換句話說,就是看不見的兇器。』
他還滿腦子都在思索性別問題時,突然看到在少女膝上沉睡的那個東西。
「爲什麼會這樣推測?」
「咦?」
你敢對我妹妹出手,我就立刻宰了你。
『喂喂,你是睡傻了喔。』
「因爲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呀。」
不過,牠化身的這個女生身材有些圓潤呢。
「我外婆……」
雖然是從俊一郎的書架上取下來的,不過居然會挑選E•F•班森的短篇集,相當內行喔。
『關於五骨之刃和另一個伍骨之刃的說明,我們已經聽過了。第一次殺人的兇手從第一把長劍依序使用這種說法相當合理。可是,爲什麼第二次不也選擇同樣方式呢?是因爲不需要實際使用兇器嗎?不過也正因爲這樣更沒必要去更動順序吧?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黑搜課至今向五人問話過後,整理出的最重要的推斷,頂多就是因爲伍骨之刃喪命的順序罷了。」
俊一郎會醒來,是因爲從遠處傳來鈴聲,還有輕輕戳自己臉頰的柔軟觸感。
那段期間,當然黑搜課仍然持續進行調查,不過沒什麼顯着進展。關於這點,曲矢總是不請自來地逐一向他說明情況。
「這樣說的話……」
外婆之前說的伍骨之刃的兇器,正是如此。
果然不太對勁……
「我老家在關西,在那邊唸到高中畢業後,今年四月起開始來東京上護校。我哥哥跟我連絡,說俊一郎先生昏倒了──」
『和石堂誠一樣是心臟麻痺,而且大林的身體上也出現了和石堂相同的奇特紅腫痕跡。』
「……」
「哥哥,你講工作上的事會影響俊一郎先生休養身體吧。」
但是,怎麼偏偏是曲矢的妹妹來照顧我……
「已、已經知道了嗎?」
這是……
曲矢響亮的聲音在腦中來回劇烈震盪,他下意識地將話筒拉遠。
「……」
喵~~喵~~喵~~
亞弓遞來的,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
『怎麼回事?喂!』
「長什麼樣?」
星期四早上,俊一郎坐上前來迎接他的便衣警車,動身前往警視廳。這是爲了和第二輪無邊館案件的可能被害者碰面。
「抱歉。哥哥有說過這是工作上很重要的連絡事項,叫我一定要交給你,結果我卻不小心忘記了。」
「你這也太悲觀了吧。」
曲矢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讓俊一郎沒辦法立刻聽懂其中含意,不過下一秒他就不禁叫了出來。
「……謝、謝謝妳。」
「對了!哥哥叫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簡直就像是小俊……
原來是曲矢刑警的妹妹。
「只是推測,但是新恆相當有自信。」
『在五骨之刃中,長槍的順序排在第四。原本以爲第二輪無邊館案件,肯定也會從第一把兇器循序開始,不過這樣情況就翻盤了。』
「……咦?小、小俊。」
『沒錯,殺害石堂誠那把看不見的兇器,也不限定是第一把的長劍了。只是要能砍人的話,第二把的鐮刀或排第三的斧頭也都可以。這樣就會出現一個問題,在第一輪案件中按照順序使用兇器的兇手,爲什麼到了第二輪案件就打亂順序了呢?』
「一開始是在惡夢中出現了令人不舒服的視線、跟隨在後的腳步聲、腐敗臭氣和意義不明的低語聲……這類體驗,沒過多久連日常生活中都開始能感受到這些現象──是指這些吧?」
「沒錯,細問每個人體驗到的具體內容,還有奇怪現象出現的頻率,再將五人的情況相互比較之後,發現他們彼此之間差異相當大。」
「意思是……這五人會照着那個惡夢體驗的強烈程度依序死去。」
「不愧是專業的,一下就懂了。」
雖然曲矢稱讚他,但俊一郎當然一點都不開心。
「會發生在什麼時候?」
「新恆認爲是明天。」
「……明天。」
雖然覺得時間實在太緊迫,但因爲俊一郎臥病在牀,所以星期一到三這三天白白浪費掉了。該不會因爲這樣而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吧?
「爲什麼是明天?」
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全力以赴。俊一郎調整好心情繼續追問。
「石堂誠是在上週二過世的,大林修三在我們眼前死掉,則是在上週日。也就是說,石堂死後的第五天,大林也死了。」
「和五骨之刃有所關連的可能被害者會以每五天一人的頻率死去……這是新恆警部的想法呀?」
「雖然理由有點薄弱就是──」
「不,牽扯到咒術的情況,這種文字遊戲般的內容中通常都藏有線索。」
「原來如此。既然專家都這樣說了,應該就是如此吧。」
俊一郎原本以爲曲矢是像平常一樣在揶揄他,沒想到曲矢似乎是認真的。
「死亡時段呢?」
「新恆認爲是晚上。那些視線、腳步聲等奇怪現象全都是在晚上出現的。石堂誠也是在晚上死的。」
「大林修三是在白天過世的喔。」
聽到俊一郎的反駁,曲矢氣憤地說:
「警部認爲,那可能是對我們的挑釁。」
「在聯合慰靈祭時,似乎還是有人不相信。不過後來我們告知他們幾位,還有其他好幾個人也做了相同的惡夢,在現實生活中也出現了同樣的詭異現象,而且所有人身上都出現了死相,加上講這些話的人又是警察。石堂誠的死證明了放着不管是相當危險的,更何況大林修三還當場死亡。這樣一來,就算原本認爲這一切只是無稽之談的人,心中也肯定惴惴不安吧。」
抵達警視廳後,新恆警部雖然有出來接他,但也只是隨意寒暄了幾句,就立刻讓俊一郎和五人分別會面。原本也有考慮過讓曲矢在場,不過新恆和俊一郎自有考量,最後還是決定由他單獨進行問話。
他放鬆心情換個問題,這次曲矢則是諷刺地回答:
「……」
「既然關乎自己的性命,天大的事情也要丟一邊去趕過來吧。」
會面談話的順序是茶木笙子、鈴木健兒、管德代、佐官甲子郎、出口秋生。按照警方預測的死亡順序,讓俊一郎一一和他們碰面。
俊一郎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過,這的確很像黑術師會有的想法。
「也就是說,五個人都接受了自己身上出現死相的事實了嗎?」
「黑術師的……」
「話說回來,你們居然有辦法在平日早上將五個人聚集在一起。」
「嗯。讓新的犧牲者死在黑搜課搜查員和死相學偵探的眼前,黑術師肯定是無法抗拒這個誘惑吧──他是這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