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黑術師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9750 字
星期五正午剛過,弦矢俊一郎喫完午飯後就坐在偵探事務所的桌前閱讀幾張列印出來的資料,同時認真地思索着。
上面條列出管德代和峯岸柚璃亞描述的兩人在無邊館的體驗,和柚璃亞在惠比壽的餐廳裏偷偷用錄音筆錄下的長谷川要人與湯淺博之的敘述,兩者間的相似及相異之處。這是俊一郎花了一整個早上才整理好的。
不過,無論怎麼比對四人的遭遇,還是完全找不着爲何只有德代身上出現死相的原因。所有人都有在無邊館遇見詭異現象,這點應該沒錯。雖然對於那些無法解釋的體驗,敏銳度因人而異──最敏感的應該是柚璃亞吧──但所有人的確都經歷了超乎常理的現象。因此當初俊一郎認爲其中必定隱含着線索。
可是,四人的遭遇卻十分相似。固然面對詭異現象的方式和腦中對那些現象的詮釋有所出入,但如果單是比較他們身上發生的情況,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最大的差別只在於體驗的強度吧。
詭異體驗的強烈程度依序是峯岸柚璃亞、湯淺博之、管德代、最後是長谷川要人。在這個層面上,只有德代身上出現死相這點無法獲得解釋。
那麼,有沒有什麼奇異現象是隻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其他三人都沒有遇到的呢?循着這條線去思考,發現的確有一個,只有一個。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曾有這種感覺的只有德代一人,或許這就是解決的關鍵。只是,這個唯一的相異點,又顯得相當曖昧不明。
……雖然好像有人叫我,但其實也可能是在叫別人。
她還加了這句話。這種不可靠的奇異現象,真的會是死相出現的原因嗎?
「你覺得咧?」
他問向趴在電腦鍵盤上的小俊。但是小俊只是微微將眼睛拉開一條細縫,看了俊一郎一眼,就又繼續睡牠的覺。似乎是在叫他不要吵自己午睡。
「明明就隨時隨地都在睡了,還有必要特地睡午覺嗎?」
俊一郎忍不住吐嘈,但小俊不爲所動,只是一臉十分舒服的模樣,懶洋洋地趴睡在鍵盤上。
「是比擅自打開電腦上網好一點啦。」
聽到俊一郎的下一句話,小俊的單邊耳朵顫動了一下。
牠之前只會胡亂敲打鍵盤玩耍,不過最近好像學會上網了。俊一郎因爲案件調查離開事務所的期間,似乎就是牠使用電腦的絕佳機會。幾乎每次回家打開電腦,都會看到有新的網頁瀏覽紀錄。不過牠看的網頁主題非常明確,都是築地市場、竹葉魚板工廠和奈良杏羅町的觀光介紹首頁,相當符合小俊的興趣。
「你呀,真的懂這些在寫什麼嗎?」
俊一郎問小俊,但完全遭到無視。搞不好牠真的睡着了。不,應該是在裝睡吧。
因爲牠根本就是隻妖貓呢。
「誰知道。我外婆是說他大概被怪物喫掉了吧。」
「喝完咖啡你就趕快滾吧,我可是很忙的。」
對着一臉詫異的俊一郎,曲矢詳細地說明。
「五把兇器的柄都是用不同的動物骨骸製成。一般人想要收集這些骨頭非常困難,大概會先把自己弄到全身骨頭都散了吧。」
「喂!別人在講重要的事情,你打什麼外送的電話呀。」
「你這樣說好像我們很不熟似的。」
「用紅線寫的是──『爲了執行連續殺人而準備的五樣工具』──這種簡直像是在開玩笑的蠢話。」
「因爲那個人他可是──不,那個人也是愛染老師的粉絲。而且這五個兇器的柄,都是用動物骨骸做成的。」
「因爲其中也有人骨,所以這個方向的搜查也在進行中,不過還沒有什麼收穫。因此新恆推測,可能是黑術師將所有材料提供給犯人,或是從一開始就把整套五骨之刃交給犯人了。」
說老實話,現在俊一郎想專心處理管德代的死相。但是,既然已經聽到了黑術師的名字,就不可能置之不理。現下只能做好覺悟了,俊一郎暗自下定決心。不過──
曲矢掏出筆記本,視線落在其上查閱後開口說:
刑警先生剛嚥下最後一口咖啡,俊一郎立刻迫不及待地發問。他心中暗自忿忿嘀咕,要是待會兒聽起來根本和黑術師沒什麼關係,看你是要怎麼賠我。不過……
「六蠱之軀……」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死視的能力就算了,你的偵探經驗頂多只能算個菜鳥吧。」
「兇手不是有帶凶器進去嗎?」
「有這種咒術嗎?」
雖然與人相處的能力比以往進步許多,俊一郎還是對於和他人交談這件事感到不自在。害羞的他能毫無顧忌講話的對象,其實只有外公外婆、小俊、和這個曲矢。雖然他本身完全沒有發現這個事實。
「你換個叫法啦。害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那些無聊恐怖電影中出場的蹩腳警官。」
並沒有等待太久,咖啡就送來了。俊一郎心想當然是曲矢去付錢,結果他居然說「你先幫我墊一下」。俊一郎抗議後,他又回「月底我一定會給你啦」,根本就是把這裏當成常去光顧的店家了。
俊一郎單純只是感到驚訝,曲矢聽了則不滿地回:
從經常消費的咖啡廳「Erika」訂好咖啡後,俊一郎也在曲矢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話雖如此,與黑術師有關的案件不停增加,讓人無法忽視。而且淨是些無法解釋的連續意外死亡、離奇連續病死、獵奇連續殺人等一口氣奪取多條人命的案件。情況越來越嚴重,警方已經不能再因這些案子並非隸屬自己管轄範圍就放着不管。
「少說廢話。其實包裹那些兇器的布袋上,有用紅色絲線繡字。」
這句話也已經不曉得講過多少次了。
「不熟呀。你和我根本毫無關係。」
「你說消失,是失蹤嗎?」
俊一郎望着小俊的睡臉,在心中暗自嘟噥的這個瞬間。
聽到曲矢的反問,俊一郎差點就要驚叫出聲。
「沒錯,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
「特地登門造訪那個菜鳥的,不知道又是哪位大爺喔。」
這些機密情報都是俊一郎每次趁機東打探一點西追究一點問出來的。光從愛講話的外婆絕不會主動全盤托出這點來看,也能明白黑搜課的存在是一個最高機密。她之所以透露給自己外孫知道,肯定也是因爲他身邊開始接連出現與黑術師有關的案件,而且在調查過程中會和身爲黑搜課一員的曲矢刑警頻繁接觸的緣故。
「你也想到這個呀。」
「新恆好像已經問過愛染老師了,不過情況還不清楚。」
「你還有在警視廳出沒喔?」
曲矢自顧自地吐出這句話後,又再度環顧了事務所內一週。
事務所的門突然開了,轄區的曲矢刑警從門後現身。
「那是當然的呀,你講哪什麼噁心的話呀。」
「憑我自身的能力和經驗。」
曲矢表情嚴肅地警告他後,就開始講述警方隱瞞的特殊線索中最重要的部分。
「最好是啦!用膝蓋想也知道,當然是因爲可能與黑術師有關的奇特案件發生了。」
「第一把是劍、第二把是鐮刀、第三把是斧頭、第四把是長槍、第五把則是鋸子,這五種沒錯吧?」
那起無邊館殺人案和黑術師有關嗎?搞不好德代的死相,也跟那傢伙脫不了干係,真是這樣的話……
之前曲矢曾講過這句話,俊一郎認爲這句話的確透澈表達了兩者的關係。
不就是嗎?俊一郎將這句話吞回肚子裏。
「……」
「你這人……你覺得我是特地到這種地方來喝咖啡的嗎?」
黑術師藏身幕後協助策劃的案件,出乎意料地被俊一郎解決了。是那層連結接二連三地將有關黑術師的案件帶到他眼前嗎?
「那是在布袋的正面……反面……也就是包着兇器的那一面,寫着像是統稱五件兇器名稱的『五骨之刃』。」
藉由咒術,從擁有某個最美麗身體部位的女性身上,奪得那個美麗部位,並用蒐集來的不同部位組合出一個完美女體,正是「六蠱之軀」這個從古代中國即存在的駭人術法。某人從黑術師那邊得知這個祕密術法後,就展開了獵奇連續殺人行動,因此在曲矢的邀請之下──背後是新恆警部和黑搜課就是了──俊一郎接受了這個挑戰併成功解決案件,這還只是不到三個月前的事。
「不管怎樣,愛染老師好像懷疑五骨之刃這組兇器的確有施了咒術。」
曲矢臉上清楚寫着,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不過他一領悟到俊一郎似乎是認真的,就決定直接無視他的發言。
其中大半都跟柚璃亞講的內容差不多,不過有一些她不曉得──也就是沒有對媒體公開的──情報。
「怎麼樣的案件?」
「又沒有人叫你泡。是叫你打電話給那家好喝的店叫外送。不用擔心錢的事,我沒打算讓你這間窮困的偵探事務所招待啦,我會報警視廳的帳。」
不過,俊一郎打算暫時不提管德代的問題,先聽聽看曲矢要說什麼。在衡量過他提供的訊息後,有需要時再告訴他管德代的事就好。
「換句話說,恐怖殺人魔應該是從事能輕易將這些動物骨骸弄到手的工作吧?」
弦矢俊一郎……我想你是逃不過的。
「而且呀,那些骨頭中也有人骨。」
「你這小鬼,這種自信是打哪來的?」
「喲!」
這個男人每次都會把自己搞得一肚子火。總是自說自話這點和外婆簡直一個樣,不過外婆是喜歡捉弄自家外孫找樂子,而這傢伙搞不好正是因爲天然呆所以才難以應付。
不過,爲什麼黑術師和自己會有這般牽扯不斷的關連呢?
請你要小心……漆黑的、真的是暗黑且不祥的影子。
聽到俊一郎的話,曲矢露出些許驚訝神情。
「這個是最高機密,你絕對不能講出去。」
雖然原本就這樣猜測,但一曉得事情果真如自己所料,俊一郎還是不禁緊張起來。光是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他就開始胃痛了。
「因爲我的大腦也還很年輕。」
「要是已經出動的話,因爲這起案件而接到新恆警部指令的曲矢刑警,應該早就會跑來找我呀。」
「大致上應該知道。」
當初他以爲那就是黑術師,不禁感到相當興奮,不過現在他確信並非如此。那肯定是黑術師驅使的手下之輩。可能是派來監視俊一郎的吧?還是想要威嚇他呢?平時就偶爾到他眼前晃來晃去,牽制他的行動,阻止他造成更大的妨礙嗎?
「那是有公佈的部分,但其實上面還有其他字。」
曲矢一說明完布袋上的文字,俊一郎就喃喃地說:
「……我說你呀。」
「因爲外婆認識的那位熟知這方面的老爺爺,已經消失好一陣子了呢。」
被暱稱爲愛染老師、受到衆人喜愛的外婆是致力於消除諮詢個案持有的種種負面因素,幫助他們找回身心健康的靈媒。然而另一方面,黑術師的行動正好和外婆恰恰相反。
雖然纔剛因爲峯岸柚璃亞的轟炸而複習過案件細節,但爲了以防萬一,俊一郎還是回了一個安全的答案。曲矢聽了就從頭開始說明。
聽到俊一郎不假思索的回答,曲矢先反應誇張地仰頭看向天花板,才又接着說:
「『還』是什麼意思?『出沒』這兩個字又是怎樣啦。之前不是講過了,我接受上級的特殊指令,暫時調到新恆警部麾下值勤。」
「先喝完咖啡再說。」
「所以新恆警部才認爲這和黑術師有關嗎?」
黑術師是社會暗黑角落中,一個令人十分忌憚的存在。真面目不明,也仍舊完全摸不清他活動的目的爲何。只是,若有難以解釋的謎樣死亡案件持續發生,或是出現了讓人理不出頭緒的駭人案件,背後幾乎可以斷定都跟黑術師有關。
曲矢一臉滿足地啜飲咖啡,俊一郎則暗自生着悶氣,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緩緩流過。
「你是不知道進別人家之前要敲門嗎?」
「所以才叫五骨之刃呀。」
俊一郎曾經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併爲此感到煩惱。這種時候,他都一定會想起某起案件的相關人士說的那句話。
「咦……?」
「你知道無邊館案件嗎?」
「咖啡,熱的,你也要喝嗎?」
「囉嗦。是新恆叫我來的。」
「你記得很清楚嘛。」
「那麼,到底是怎樣的案子?」
弦矢俊一郎調查的第一起案件,入谷家連續離奇死亡案件,黑術師也牽涉其中。雖然他最後總算是解開對方設下的十三之咒謎團,但那次出現了好幾位受害者;在六蠱連續殺人案件中情況也相同,在完全遏止黑術師的邪惡企圖之前,就已經有好幾位年輕女生斷送性命。
「麻煩要兩杯咖啡。」
「黑術師這個傢伙,可以說是暗黑世界的愛染老師。」
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根據曲矢的說法,警視廳內部針對黑術師設立了一個極爲機密的部門,最高負責人是新恆警部。聽說即使在警方內部,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寥寥無幾。這倒也不難理解,警方不可能大張旗鼓地承認咒術這類現象真實存在。
警方高層似乎曾因此去找外婆商量。商討結果,就是創立了專門搜查黑術師的部門,聽說這個部門不屬於警備部、公安部、也不歸刑事部管,是直屬於副總監的單位。雖然通稱「黑搜課」,但其實並沒有一個正式名稱。內部搜查人員在表面上似乎也都分屬於各個不同部門中。
俊一郎惱火地說。
將人類對他人產生的種種負面情感──怨恨、不滿或忌妒,增強拉高到萌生殺意,並促使他們最後實際動手──這就是黑術師的一貫手法。雖然當事者都認爲自己是憑着個人意志犯案,但其實只是受到黑術師的操弄。不過殺人時,那人通常不會親自下手,多半是藉着黑術師設下咒術,讓多位被害者命喪黃泉。因此就算警方着手調查,通常死因也會被認爲是意外死亡或病死。就算揪出兇手,也絕對找不出能證明犯案的證據。更別提說要逮捕幕後黑手黑術師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根本就連黑術師究竟身在何處都沒有人知道……
「這裏不是咖啡廳。」
「每個兇器的名稱嘛。」
另外,不知從何時起,俊一郎的周遭偶爾會出現一個宛如黑衣女子的人影。不過,每次他注意到,正要轉頭去看時,那個人影就消失無蹤了。因此他至今都還不曾清楚看到那個黑衣女子的身影。
「就是呀。」
「原來如此。不過無邊館這起案件,黑搜課並沒有出動──對吧?」
曲矢環顧事務所內一圈後,逕自在沙發上坐下來。
「這就是所謂受僱於人的心酸嗎?」
「你這傢伙。」
曲矢正要動怒大吼,卻突然剋制住情緒,只是忿忿地發着牢騷。
「可惡,爲什麼我非得來照顧這種偵探小鬼呀。」
「因爲這樣纔出人頭地了,也不差吧?」
「哪裏出人頭地了。」
「不是從地方轄區進到警視廳的──」
「這可是調到一個連存在本身都是極高機密的部門喔,而且──」
話說到一半曲矢就突然打住。他的神情不太尋常,因此俊一郎也正色詢問:
「而且怎樣?」
「不,沒事。只是稍微說溜嘴而已。」
「什麼說溜嘴,你根本什麼都還沒講呀。」
「所以……那個──沒事。」
「曲矢刑警,如果是有關黑術師的事,你就要好好講清楚呀。不,我改一下說法。在你能夠透露的範圍內就好了,麻煩你告訴我。」
俊一郎放低姿態,曲矢牢牢地盯着他幾秒鐘,才又開口:
「說的也是,你也應該要曉得比較好。反而應該要主動告訴你纔對。」
「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呀,黑搜課有人殉職。」
「……」
俊一郎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曲矢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只要套上厚底鞋就能改變身高,而既然身上穿着拼接服裝,那麼體格如何也看不清楚,對吧?」
「聽起來也太複雜了,不過意思就是,宵之宮累不過是剛好出現在派對現場吧。」
聽到俊一郎的意見,曲矢輕輕地點頭說:
「出口秋生是運輸公司的員工,體格自然不差。聽說他還在公司內的棒球隊擔任隊長,平時相當活躍,可見運動神經也相當好吧。就算說一開始是從後面偷襲他,但兇手曾經兩次往他的腹部猛刺,這個的確女人應該做不來。但要說能完全排除女性是兇手的可能性……又還沒有到那個程度。」
「被第三把兇器斧頭殺害的人體工房的福村大介,和第四把長槍的犧牲者,性感寫真偶像兼女演員的矢竹瑪麗亞。」
狡猾難纏的老婆婆──這個評價十分正確。不過現在的氣氛並不適合開玩笑。毒舌程度媲美外婆的曲矢,居然會用如此認真的語氣講這種話,可以想見他是出自真心。
「沒有接到邀請的人也能進入無邊館嗎?」
「他是說……好像是年輕男人,不過因爲聲音尖細,搞不好也可能是女人。」
「這個消息還沒有公開,你絕對不可以講出去喔。」
「講這幾個字時,出口已經呈現瀕死狀態了。說不定他雖然頭腦裏浮現了西山吾一這幾個字,卻一時搞不清楚該怎麼念。是『NISHIYAMA』還是『SEIZAN』(注8)呢。可能是腦袋一片混亂中,他在講『NISHIYAMA』講到一半時,又改口想講『SEIZAN』吧?」
「搜查總部搜索嫌疑犯時,是分成有參加派對的人和外部人士這兩組來進行。」
俊一郎不禁喜上眉梢,曲矢則一臉不悅地看着他說:
「有目擊者嗎?」
「她雖然恢復意識,不過很可惜還沒辦法正常講話。有女警試圖在素描本上畫圖或寫字來跟她溝通,但是她只有四歲吶。」
「恐怕是。外頭都說萬壽會醫院的醫生十分優秀,希望他們能儘早讓佐官美羽開口說話。」
「當然有關係呀。我們原來是講到哪?」
曲矢搖搖頭說:
「……大概是。」
「她之前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上星期四才終於清醒過來。」
曲矢露出十分無趣的表情說:
「隨機連續殺人嗎?」
「被第二把兇器鐮刀殺害的恐怖小說家宵之宮累,是以在關東特殊造型任職的鈴木健兒的同伴身分出席的。不過這兩個人其實互相不認識。健兒不過是受到姐姐井東佐江的拜託──她結婚後冠夫姓從鈴木變成井東──纔會帶宵之宮一起去。但井東佐江一開始邀的人,其實是住在同棟大廈、隸屬同個排球隊的旭書房編輯茶木笙子。她認爲茶木應該會對無邊館的活動有興趣,不過茶木拜託井東讓宵之宮累代替自己去。茶木希望宵之宮能幫忙寫新書,認爲機不可失──而宵之宮因爲本身工作,對無邊館的展覽應該會有興趣──就主動賣作家一個人情。」
「我記得聽起來是『NISHI……SEI……ZAN……』吧。」
「有找到嫌疑犯了嗎?」
「那麼,爲什麼現在又輪到黑搜課出場了呢?」
他的語氣又突然變回平常的樣子。
「就算這樣,出口看到的是恐怖殺人魔裝扮的兇手。從他和其他目擊者的證詞中,大概可以瞭解兇手的身體特徵,但是──」
「聽說是在搜尋黑術師所在地時突然遭到毒手。在黑搜課內部認爲是他殺,但因爲完全沒有外傷,死因被判定爲病死。明明原本是殉職,卻無法告訴他的家屬這個事實,當然因公殉職的升等也沒了。話說回來,他的家屬從頭到尾根本都不曉得自己的爸爸、丈夫或兒子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因此警方推論,搞不好恐怖殺人魔是對佐官甲子郎的作品擁有扭曲熱情的狂熱粉絲。」
「被第一把兇器長劍刺傷的出口秋生是金丸運輸的員工。也就是說,當天他是去工作的。」
聽到醫院名稱,俊一郎心中暗暗大喫一驚。這不正是昨天拿點心來道謝的山口由貴她公公擔任院長的醫院嗎?雖然不過是巧合,但不禁讓人油然而生某種像是命運般的感覺。
「能夠推測的是,這個搞不好也跟《西山吾一慘殺劇場》有關。『NISHI』可能是『西山』的『西』。」
「當然有好幾個人主動說他們有在派對進行到一半時,看到了媒體命名爲恐怖殺人魔的那個傢伙,其中還有人說他渾身是血。不過,沒有一個人親眼目擊最重要的犯案現場。有很多人說他們搞不好曾與剛殺完人、從犯案現場的房間走出來的犯人擦肩而過,不過頂多也就是這樣,根本派不上用場。」
「沒有任何人剛好目擊到犯人在廁所裏或走出廁所時的瞬間。」
「在那之前,我先跟你說明一下搜查總部是怎麼看待無邊館殺人案件的。」
「譬如說是刺殺他之前,恐怖殺人魔無意識說過的……」
「知道。每次她都會周到地送來弔問信和要給家屬的豐厚奠儀,還會幫忙供養。」
「我們是警察。選擇這個職業時就已經有所覺悟了。而且在確定調到黑搜課時,我想所有人都曾經重新檢視一次自己的覺悟。不過你只是一般民衆,像這麼危險的案件,真的是不應該把你扯進來。」
「關於恐怖殺人魔嗎?」
曲矢表情有些尷尬地說:
此時,曲矢意味深長地看着俊一郎──
「講到──也有麻煩的愛好者喜歡上佐官導演。」
「佐官也真的是被不得了的粉絲迷上了。」
「譬如對於佐官甲子郎的作品,抱有極度扭曲的狂熱喜愛之類的……」
「這樣呀。」
「當天在玄關有入場檢查,不過因爲這是變裝派對呀,檢查自然也不會嚴密到說完全溜不進去。」
「佐官甲子郎的老婆,慘遭第五把兇器鋸子殺害的奈那子和兩人的女兒美羽也是臨時參加的。聽說原本甲子郎並沒有邀請他老婆來派對,而奈那子也沒有打算要去。不過因爲兩人的離婚協議僵持不下,而每次會談時甲子郎都以工作忙碌爲由沒有出席,所以她纔會直接殺到保證能堵到本人的派對現場去。」
狠狠瞪了俊一郎一眼後,曲矢又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問:
「因此犯案後,恐怖殺人魔也才能輕易逃走吧?」
「他脫掉變裝用衣物的那間廁所呢?」
曲矢語調頹喪地回:
「沒錯。」
「對對,那部叫作《斬首運動社》的電影。那個是什麼鬼東西呀。把每個運動社團的社長都送去血祭,而且還──」
「那剩下的『SEI……ZAN……』呢?」
俊一郎拉回正題,曲矢揮揮手像在叫他等等,邊說:
「正因爲他的作品風格極爲特殊,一旦有心態扭曲的人愛上他的電影,可能就會引發棘手的問題。」
「佐官美羽呢?」
「怎麼可能!是有人在看佐官甲子郎的相關資料時發現的。」
「是呀。根本不能當作過濾嫌疑人士的線索。」
「根據醫生的說法,需要時間慢慢恢復。只是呀,聽說那位負責接觸她的女警認爲……總覺得美羽應該知道些什麼。」
「這件事情,我外婆……」
「你的命吧。就算我們不來找你幫忙,想必黑術師也會主動找上你吧。」
「誰是阿宅呀。」
「警方里也有熱愛恐怖電影的阿宅嗎?」
面對興致高昂的俊一郎,曲矢無力地搖了搖頭。
「有關這方面的話題,我可以講到明天早上都還講不完,這樣沒關係嗎?」
「問題是,就算是隨機連續殺人,兇手真的沒有任何犯案動機嗎?」
對着語帶諷刺的曲矢,俊一郎單刀直入地問:
「而且還親眼見到自己媽媽慘遭殺害……」
「爲了當作搜查的參考,我也看了幾部,不過他的電影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實在有夠噁心。」
「再加上犯案現場的情況,我認爲這個理由已經相當充分了。只是,如果還想要其他根據,那大概就是瀕死的出口秋生的囈語吧。」
不過他回答的語氣十分沉重。想必是雖然有對幾位嫌疑犯展開調查,卻沒有從中找到可能是兇手的人吧。
「是說與會人士一知道發生命案後,就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恐怕犯人就混在那些客人裏了吧。」
「不過,那是──」
「換句話說,出口秋生和佐官美羽兩個人是非常珍貴的目擊者囉。」
「哦,你爲什麼會這樣推測?」
「佐官導演有像《黑色毛球》這類怨念類作品,走噁心路線的《西山吾一慘殺劇場》和幻想路線的《迴轉怪奇石燈籠》,或是像《斬首運動社》這種荒謬的作品,他的風格手法可說是十分多變。不過,他每部作品裏都透着某種讓人心底莫名發毛的氣息。」
「是呀,被害者是當場隨機被選出來的。應該可以這樣看吧?」
「無論怎麼調查,都找不到五位被害者的共通點。而且那五個人中,有收到正式邀請的只有兩位。」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出口要講西山吾一這個電影名稱中出現的人名?」
「出口聽到的恐怖殺人魔的聲音是怎樣?」
「他心裏一定有吧。」
「搜查總部的想法跟你差不多。」
每次,也就是說,殉職的人不只一個。
「也有中年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呀。」
「搜查總部的看法似乎也是如此。」
「不過,這起案件的兇手應該不太可能是女性吧?」
「後來等到出口秋生身體恢復,詢問他那幾個神祕的字後,他一開始說他不記得了。不過在搜查人員多次反覆追問後,他似乎逐漸回想起來,才知道是他遭受攻擊時,兇手嘴上講的話。」
「所以你就趕快放棄掙扎,快點來幫忙啦。」
當然,俊一郎並不打算告訴曲矢這件事。因爲不公開委託人身分,也是偵探守密義務中的一條。
「啊啊,沒錯。不過聽說這起案件發生之後,他人氣爆漲,電視和週刊都爭相邀請他,忙到幾乎沒有時間休息,好像一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有時間休假。搞不好對他個人來說,是因禍得福……也說不定。」
「咦,是這樣嗎?」
「不愧是熱愛恐怖電影的阿宅。」
「誰和誰?」
「譬如說?」
「意思是?」
曲矢低頭確認一下筆記本,點了點頭,俊一郎見狀就繼續說下去。
「我一開始以爲你外婆是個在警察組織高層中招搖撞騙的可疑占卜師,狡猾難纏的老婆婆。不過後來漸漸明白她身爲一位靈媒,擁有多麼強大的能力。還有也曉得了雖然她講話的確很毒,但那真的只是口頭上而已,內心是十分善良體貼的。高層會全心信賴她,我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包着兇器的那個布袋上,繡着『爲了執行連續殺人而準備的五樣工具』對吧?這個明顯是從佐官甲子郎的電影《西山吾一慘殺劇場》中登場的殺人魔,於犯案前在筆記本上寫下『爲了執行毫無意義的殺人而需要的十個條件』這個片段衍生出來的。」
原本剛剛還有點對曲矢刮目相看的,聽了這句話後,俊一郎覺得真是上當了。不過如果講話態度不那麼自我,那就不是曲矢了,而且自己也會感到渾身不自在,這也是事實。
「是有幾個人。」
「你的根據就只有這個嗎?」
「的確,光從被害者的情況聽來,很難認爲這是有計劃性鎖定對象的殺人案。」
「我明白。那關於恐怖殺人魔的事,她說了什──」
「是說啦,那個叫作黑術師的傢伙,就是這麼危險的對手。」
「案件細節你都講得差不多了嗎?」
「還有一些小地方,有需要的時候再說就可以了吧。」
「也是。那我再問你一次,事到如今,爲什麼黑搜課還是出動了?」
對於俊一郎的問題,曲矢頓了一拍纔回答。
「因爲參加那場派對的賓客中,出現了新的死者。」
* * *
注8:「西山」 這兩個字在日文中,訓讀讀爲「NISHIYAMA」,音讀則是「SEIZ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