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無邊館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7458 字
十一月下旬的某個星期五晚上,朝着摩館市一路奔馳的賓士轎車內,衆人紛紛講述各種怪談。坐在駕駛座上的是這臺車的車主長谷川要人,副駕駛座上是峯岸柚璃亞,後座是要人的朋友湯淺博之,和他旁邊的管德代。
兩位男性年紀稍長,都是二十八歲。管德代一想到今晚的目的地和計劃,就打從心底慶幸還好男伴們並非同年紀的毛頭小子。
上上週的星期四,柚璃亞在一場聚會中和賓士車主長谷川要人聊得相當起勁。順帶一提,參加那場聚會的女性全都在銀行等金融機構工作,男性則皆爲房地產相關人士。換言之,這就是以前俗稱的聯誼。
「雖然事先不曉得對方職業的聚會也很有趣,但是從一開始就講清楚也很好,事情簡單多了。至少不需要去探聽對方的工作和年收。」
這是柚璃亞的意見,不過她還有其他必須問清楚的條件。那就是,對方是否熱愛所有恐怖事物這個問題。害怕恐怖事物的膽小鬼,還有相反地會對怪談嗤之以鼻的傢伙連提都不用提,只是不討厭這種程度也不合格,她想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享受戰慄感受的愛好者。
即使從同爲女性的德代眼中來看,峯岸柚璃亞長相甜美、身材好、個性又十分開朗,擁有讓所有人喜歡上她的特質。再加上她爸爸是知名銀行的大老闆,她能進現在這間公司也完全是靠爸爸的庇廕。雖說如此,她高中時成績相當優秀,真不曉得她爲什麼不上大學。德代一直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學的領域,不如早點出社會,找個好男人結婚,這纔是我的夢想。」
柚璃亞嘴上雖然這樣講,但話中到底有幾分真實性,至今德代還是摸不清楚。要是真心想找個條件出色的男人結婚,一般應該不會強迫對方接受自己愛好恐怖事物的特質吧?
不過她對這點非常堅持,因此幾乎和歷任男朋友都交往不了太久。雖然也曾有男人實在太過迷戀她,下定決心要克服自己對恐怖事物的厭惡之情,但是在每晚電話中的怪談分享和每個週末都要看恐怖電影DVD的轟炸之下,最後還是嚇得夾着尾巴逃走了。真是一個可憐的男人。
能夠獲得恐怖狂熱分子柚璃亞賞識的這位長谷川要人,上週五在表參道的西班牙餐廳共進晚餐時,德代對他的第一印象倒是覺得有點難說。他爸爸是某間知名房地產公司的老闆,他本人也是年紀輕輕就在相關企業擔任董事,外貌和個性也絕對不差。只是,在腦中想像他和柚璃亞成爲情侶的模樣,就覺得怎麼樣都不太對勁。男生缺乏了一種耀眼的風采。
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講人家啦……
德代在心中嘀咕,暗中苦笑了一下。
雖然她和柚璃亞從高中時就是好朋友,不過兩人無論是長相、個性或家世,毫無任何相似之處。因此當時有一些同學在背地竊竊私語,認爲「柚璃亞跟德代要好,只是爲了把她當成襯托自己的綠葉角色」,但兩人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因爲她們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共通點。
熱愛恐怖事物……
真實怪談、靈異照片、恐怖影片、靈異地點、遊樂園裏的鬼屋、恐怖電影、恐怖遊戲、恐怖漫畫還有恐怖小說等,總之只要是跟恐怖有關的事物,兩個人都興致高昂。不過德代有一個地方與柚璃亞截然不同,那就是,她其實相當膽小。
一直以來,她媽媽和許多朋友就對她明明膽子超小卻熱愛恐怖事物這種性格感到不解,她的矛盾行徑經常讓別人目瞪口呆。不過只有柚璃亞不同。
「妳居然會感到害怕,這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她的說法是,想要發笑和流淚的人比較容易滿足自己的需求。只要去找那種類型的電影或書籍來看,就能笑出來或哭出來。
可是,她覺得想要感到恐懼卻是難上加難。因爲只要是恐怖事物,她全部都喜歡,所以在感到「害怕」之前,她會先浮現出「好有趣」的念頭。而真正膽子小的人,應該是打從心底厭惡這類事物,要是遇上恐怖情境應該只會覺得難熬。
也就是說,像德代這樣既熱愛恐怖事物,實際體驗時又嚇得要命……是最理想的狀態,讓她好生羨慕。
「代子沒問題的。」
在要人的注視下,德代雖然內心莫名地感到抱歉,但還是沉沉地點了點頭。那個瞬間,他似乎放棄掙扎了。
「這樣一來,不就任何時候去都可以嗎?」
「嗯。」
「……」
後來沒花多少時間就決定了無邊館午夜探險的日期,定在隔週的星期五晚上。要人似乎原本打算四人先一起喫晚餐,不過柚璃亞毫不遲疑地拒絕,讓他極爲震驚。想必他心中的如意算盤應該是,晚餐纔是重頭戲,無邊館不過就是邀她出來的誘餌罷了吧。
「……這個嘛……」
「因爲還沒有正式納入本公司的房地產業務中,所以原本應該是不行。但是,如果以我個人接待特殊客戶,進行介紹的形式進行,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柚璃亞相當值得讚許的一點是,她並非僅僅單純愛好恐怖事物而已。同時也相當熱愛古典恐怖電影的她,對於故事背景中出現的古堡和城館也相當有興趣,連那些建築特色也都會認真鑽研。
「我聽說在無邊館展覽的那些作品,幾乎都已經還給原創作者了。既然空間規劃類似專門用來辦展覽的美術館,又沒有擺放作品,不就表示裏面現在是空無一物的狀態嗎?正因爲它是個廢墟,只要帶着手電筒,就也幾乎不用擔心會絆到東西吧。」
「這裏自從發生那起案件成了空屋之後,似乎有不少人遇過詭異的現象。」
「代子小姐,妳覺得呢?」
要人從西裝口袋取出一串鑰匙,打開門上的鎖。那個瞬間,德代發現他不知爲何似乎微微側了下頭,但是他立刻就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個問她曉不曉得的人,之前有好一陣子成天在她耳邊反覆詳述這件事,講到她都煩了,所以德代立刻就想了起來。
四人共進晚餐時,德代不停地在心中揣測。而這個疑問終於在用完餐,轉移陣地到六本木的酒吧時獲得解答。
「這裏不管門或圍牆都有一定高度,上面的防盜刺也相當堅固,要闖進來應該不太可能。」
「以一間發生過殘酷命案的宅邸來說,倒是相當漂亮呢。」
「你能把鑰匙帶出來吧。」
他無預警地突然將問題丟給代子。
要人的語氣掩不住得意,柚璃亞笑着接下去說:
說到這裏,柚璃亞故弄玄虛地頓了一頓,才又接着說:
連最細微的聲響都沒有發出,大門順利打開。柚璃亞、德代、博之依序走進去,殿後的要人將門鎖上。那個瞬間,德代突然想起以前和柚璃亞一起看的《地獄夜》這部恐怖電影。
博之狀似刻意地說出自己的感想。不過也確實如他所言,這棟建築完全看不出來遭到破壞的痕跡。
不會……吧?
「去無邊館的時間,就定在午夜吧。」
他雖然面帶微笑回答,但德代能隱隱約約察覺到,他心裏其實一點都不想去。
德代不禁脫口說出真心話,忘記考慮柚璃亞的立場。而要人立刻緊抓住這個機會說:
柚璃亞或許只是想感謝要人帶她到無邊館來,才難得講了一些好聽的客套話。不過要人似乎信以爲真,一臉開心的模樣。
聽到她的下一句話,要人突然顯得驚惶失措。
已經沉默好一陣子的要人終於開口說話時,車子已經開出日式宅邸區,周圍似乎是一整片的稻田。在視野開闊的平原中持續奔馳,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堵高聳的圍牆。
腦海中浮現駭人想像的德代,一正眼看向眼前的宅邸,就立刻感到一陣不知名的戰慄,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至今也曾數次遭柚璃亞半強迫地拉去好些知名靈異地點,但從來不曾有過這種全身汗毛直豎的不祥預感。
「就是那裏吧。」
接下來,委婉表達爲難之意的要人與果決明快打算說服對方的柚璃亞展開了一場攻防戰,但結果顯然是柚璃亞佔了上風。而且出乎意料地,湯淺博之竟然站在柚璃亞那邊,讓要人更是屈居劣勢。
「快到了。」
德代心中浮現這個想法,不禁有些同情起要人。話說回來,柚璃亞在進去無邊館探險,心滿意足之後,遲早就會對他失去興趣吧。總之這是他們倆的問題,旁人無法插手。
之所以會偏偏在這種時刻想起那部電影,是因爲她立刻擔心起倘若要人把鑰匙弄丟了,大家就無法從這個地方出去了。就算大喊求救,這裏離房子林立的住宅區還有一段距離,而且現在還是半夜。雖然身上有手機,萬一真的遇到什麼緊急狀況還可以報警。不過,要是沒有訊號的話……要是電池沒電了……要是四個人的手機同時故障了……各種令人擔憂的念頭一波一波襲來。這個空間或許具有一種讓人不禁認爲會發生災厄的氣息。
德代不自覺地感到擔心──還是要顧及他身爲社會人士的立場──開口詢問後……
「我不想去那麼恐怖的地方。」
博之像是刻意要打斷怪談話題,對要人出聲搭話,他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在抗議。德代在心中默默嘆息。
「說它非常良好,並非單指建築物本身的狀態而已,當然也是在說……它是個相當出色的靈異地點。」
接話的要人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想在柚璃亞面前誇耀,藉此吸引她的注意,但要是耍帥過頭又會讓情況難以收拾,對其中分寸的拿捏感到爲難的表情。
「……嗯,發生殘忍案件的那棟屋子吧。」
「妳說這裏嗎?」
但是柚璃亞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博之故作輕鬆的反應,逕自抬頭望着無邊館說:
轉頭去看博之的情況,發現他只是神情茫然地盯着無邊館看。至少看起來不像對此處抱有好感。從他與要人彼此對望,很困擾般的聳肩動作,就能看出這一點。
「嗯,似乎是這樣沒錯呢。自然是沒辦法立刻出售,所以與其說是廢墟,更像是空屋吧。」
在歡迎新生的試膽大會中,徹夜待在曾經發生慘案的葛斯家廢棄宅邸的學生們,一個個慘遭血祭。爲了逃出去,需要大門的鑰匙,然而那副鑰匙……這是電影設定的背景,是一部充滿懸疑氣氛的電影。
不停吹送暖風的車內,空氣也變得異常冰涼。
明明我一點都沒有特殊體質……
「因爲她喜歡的程度,大概就跟我不相上下吧。」
「說的也是呢。一定是因爲長谷川先生的公司有好好在維護。」
因此,即使長谷川要人沒有迷人風采,只要他能無窮無盡地說出讓柚璃亞興奮的怪談故事,擁有某種能觸動她身爲恐怖事物愛好者心絃的某種能力,應該就還可以再撐一陣子。但是,他看起來不像擁有這種能力,反倒是他那個大學時代的朋友,湯淺博之比較積極在講恐怖故事。
柚璃亞意味深長地說。
「通常發生過殺人案或一家子自殺的旅館或房子,有不少之後都會化爲廢墟,變成靈異地點。那些來這裏試膽、沒家教又粗魯的傢伙,常常都會打破窗戶,在牆上塗鴉,敲破門扉或牆壁,讓建築物遭到嚴重破壞,完全荒廢。相較之下,這裏在爲數衆多的靈異地點中,算是保存狀態非常良好,確實是最適合的場所了。」
柚璃亞說那是一九八一年的作品,先不論好壞,電影本身反映出當代恐怖片的品味。雖無法給予太高的評價,但在恐怖場面的營造上算是相當成功,德代記得自己看的時候也嚇壞了。
「晚餐大家就各自簡單喫過吧。請絕對不要喝酒,總之請做好萬全的準備。」
「當地國中生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的歸途上,經過那座大門前面時,看到二樓窗戶有女人的身影,而且還朝着他們招手……白天,老人家在這附近的田裏工作時,聽到無邊館中電話鈴聲響起……日式宅邸區的一羣小朋友跑來探險,在大門附近繞來繞去時,宅邸庭院中的矮樹叢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像是配合着他們的動作似地移動……半夜有車子經過稍微有點距離的道路時,駕駛看到這裏點着如鮮血般豔紅色的亮光……早上,有送報的年輕人,聽到館內有女生哭嚎的聲音……在沒有一絲月光的深夜,來此地測試膽量的一對情侶從門外往內窺探時,女生一隻腳被不知名的東西抓住,差點就被拖進大門裏面……」
四人中只有柚璃亞顯得心情愉悅。
不過,聽到柚璃亞的下一句話,他的表情立刻僵硬。
要人被她說得難以反駁。情況至此,已經沒有人可以贏過柚璃亞了。
就這樣,星期五晚上,四人坐在要人的賓士內,一路朝着摩館市的無邊館奔馳而去。
對於德代的特殊嗜好,柚璃亞是真心羨慕得不得了。她是打從心底認爲,與熱愛恐怖事物的膽小鬼這種特質相比,自己的美貌與好身材這些出色條件根本都算不上什麼。這也難怪和她交往的每個男人,都免不了喫盡苦頭。
但是,柚璃亞又繼續補充說明:
長谷川要人肯定是在上週四的聚會中看上柚璃亞了,搞不好還是一見鍾情。在聚會中主動找柚璃亞攀談時,發現她的特殊嗜好,爲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就把公司內部特殊的不動產說了出來。策略奏效,成功定了下次的晚餐約會。只是沒想到柚璃亞居然說要帶朋友來,他沒辦法只好找了大學時代好友湯淺博之一起。
「喂喂,這聽起來是個不得了的靈異地點耶。」
「這樣沒問題嗎?」
「啊,這樣還是算了吧。勉強女性去不想去的地方,這樣還是不太好。」
「這棟房子實在好氣派呢。」
「雖然我之前有看過照片,但現場看果然有魄力多了。無邊館這個命名,絕非憑空而來的呢。」
這樣的畫面持續一陣子之後,景色漸漸轉爲多間相連的傳統日式宅邸。單戶人家的佔地變得寬廣,相對地四周戶數也就隨之減少。路上也完全見不着店家了。眼前景色突然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不過她的說明,德代現在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不管是柚璃亞看得入迷的正面玄關上方高聳的三層塔樓,還是屋頂上的小尖塔,看在德代眼裏都不過是讓人渾身發毛的建築物。原本哥德式建築就常常帶着一種詭異的氣息,眼下情況更是增添了不少嚇人氛圍。
「爲什麼?」
柚璃亞當然絲毫不爲所動。
「可、可是,晚上很危險喔。」
「不過──」
要人的話中散發出不動產公司年輕董事的自豪。只是,那股志得意滿的神氣似乎在望着這棟曾經發生命案的建築物後漸漸開始動搖,顯而易見地,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蒙上一層陰霾。該不會他今天晚上也是第一次來到無邊館吧?
因爲自我想像而變得膽怯的德代身旁,柚璃亞完全處於狀況外,發出驚歎的聲音。
沒多久,車子就駛離主要幹道,開進座落在月夜陰影中的鄉村城鎮裏。偶爾可見在店家屋檐下閃耀的亮光與路燈的光芒,那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替德代一行人領路似地,令人覺得心底發毛。
在聽到柚璃亞的囑咐後,他似乎也喪失了興致。
「營造氣氛的前戲,這樣就夠了吧。」
轎車在高聳巨大的門前停了下來,四人走下車。回頭一望,寬闊田野的另一頭,成羣宅邸靜靜地沉睡着。這也是應該的,再過十五分鐘就要午夜十二點了。
「這是十七世紀初在英國流行的風格,差不多剛好是從哥德式藝術轉到文藝復興的過渡時期,所以特徵是同時擁有哥德式的垂直性和文藝復興的骨幹──」
柚璃亞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沉着,但是德代知道她現在內心相當興奮。
這兩個人看起來大概也持續不了多久。
「這棟建築物的基調是詹姆斯風格吧。」
對於柚璃亞的說明,要人大方地點點頭。
「代子妳也曉得吧,摩館市的無邊館。」
一想到這裏,恐懼的情緒反而更加高漲。說不定要人也察覺到這個詭異的氣氛了。
這種情況下最可靠的當然是柚璃亞。不過,對於第一次闖入探險的建築物,她也希望能有個熟悉內部的人在。那個人原本應該要是要人,但如果他本人也是第一次踏進這裏的話……
柚璃亞在路途中,理所當然似地不停講述古今中外的各種怪談,一開始要人和博之還有心情回應她,特別是博之自己也分享了幾個怪談。不過隨着時間過去,他們兩人開口的次數逐漸減少,這自然是因爲她的故事太過令人毛骨悚然的緣故。
「就算是間空屋,我們要進去的地方可是像廢墟一樣。」
「不過,那裏在案件發生後好像成了廢墟……」
柚璃亞終於停止再用陰氣森森的口氣講那些駭人怪談。
「我們公司會看上的房子,一定都有經過仔細確認。」
「長谷川先生的公司,有一間不得了的房子喔。」
「他說要帶我們去那棟無邊館喔!」
柚璃亞心裏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當然沒辦法實際出借無邊館,但只是在裏面走走的話,我認爲是沒有關係。」
不做到這種地步,柚璃亞肯定不會滿意。想必要人也下定決心了吧。他邊說明邊轉頭看向柚璃亞,不過──
德代在心中暗自推敲,來龍去脈應該就是這樣吧。不過,有一件事情要人完全沒有料到,那就是柚璃亞對恐怖事物的熱愛,可是頑強到無堅不摧。
博之笑着接話,一臉開玩笑的表情。但從德代眼中看來,他根本就是在逞強。
「啊啊,妳說那個呀?」
「那棟無邊館,現在是長谷川先生的公司在管理喔。」
「的確她膽子是不大,但是她更加喜歡恐怖事物。」
踏在從大門一路鋪到朝南正面玄關的石板路上,她迫不及待地開始描述令人心底發顫的靈異事件。
比起要人,博之看起來更不怕這類恐怖事物,搞不好反而算是喜歡。所以上週五,柚璃亞堅持想去無邊館時,博之纔會站在她那邊吧。只是他當初肯定沒有料到,無邊館的恐怖程度有這麼驚人。
恐怕博之認爲,自己現在身陷這種進退維谷的兩難情況,全都是認識柚璃亞後對她心生好感想追她的要人的責任吧。不過,現在爲時已晚。人都到了這裏,博之肯定也難以啓齒說要回去這種話。
「在各種靈異現象中,我覺得有女生哭嚎聲這點,在另一層意義上滿嚇人的。」
柚璃亞沒有留意到博之微妙的變化,自顧自地往下講。
「爲什麼?」
兩位男性一副看起來沒有要接話的意思,德代只好開口詢問。
「那時候有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她媽媽就在她眼前被亂刀砍死。而那個小女孩幸運獲救了。」
「咦?那怎麼會有聲音?」
「只是,自從有人在她媽媽的遺體旁發現她那時起,她就一直昏迷不醒……」
「妳該不會……是想說那個小女孩的意識還留在這個悽慘的案發現場吧?」
顧慮到旁邊的兩位男性,德代刻意壓低聲音詢問,然而──
「這裏可是遭到詛咒又發生慘案的洋房喔。無論出現多麼詭異不尋常的事情,也不會太奇怪吧。」
柚璃亞漫不在乎地補上致命一擊後,就逕自大步走到前方,一個極富特色的正方形入口屋檐處。
德代無可奈何也只能跟上去。此時身後傳來要人刻意壓低的聲音。
「我讓她們看個幾眼,就會馬上回去的。拜託你就忍耐一下啦。」
或許是因爲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你聽好了,僅只一次下不爲例。」
博之雖然一臉不情願的模樣,還是勉強答應。
對於兩位男性的竊竊私語毫不知情的柚璃亞,等到德代總算走到入口屋檐下方時,又開始解說這棟建築物的特色。
「妳看,玄關上面有圓弧狀的裝飾吧。那個是西洋古典建築的樣式,叫作三角楣飾。這種裝飾在古希臘和古羅馬經常拿來代表建築物的正面,原本是用在神殿這類的建築物──」
「建築學可以待會兒再慢慢講解,不如就先進去無邊館探險吧?」
要人應該是打算趕快進去趕快閃人吧。看來他似乎還完全不瞭解柚璃亞這個女人。
是怎樣?這裏面是有什麼東西嗎?
剛剛那是什麼?
柚璃亞一馬當先地鑽進屋內,接着德代和博之隨後跟上,最後一個踏進去的是要人。明明他關上門扉的瞬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傳出「轟……」地一聲十分響亮的回聲,感覺像是整棟無邊館都在震動。
反射性地看向柚璃亞,然而她只是愣在原地,一語不發地沉默着。德代原本以爲她一踏進宅邸,肯定會興奮地講個沒完,然而柚璃亞現在不僅一聲也不吭,連動都不動一下,看得德代心底都發毛了。
此刻要人從旁插話。
德代不禁暗自感到同情,身旁要人拿出鑰匙打開正面玄關的門。德代注意到要人和打開大門時相同,似乎又愣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又表現出一派正常的模樣。無論他感覺到什麼,應該都沒有太嚴重吧。
四人簡直像根木棒似地僵硬愣在玄關處時,鐺……鐺……從館內深處傳來似乎是宣告十二點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