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話 請隨心所愉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693 字
黃昏。
樹木在刺骨的風中蠕動。
前方佇立着無數墓碑。
蠢動的黑影,原初之夢,或是白癡的惡夢。
以及,令他愛戀不已的藍衣女子。
她究竟是誰?
我這麼想着,同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在哪裏見過她。她彷彿站在毛玻璃的另一端,令人心癢難耐。
我究竟在哪裏見過她————
「……安迪大人?」
聽到呼喚,我抬起頭,在幾乎要碰到我的距離,一張冰冷的美貌映入眼簾。
「咦?啊,哇啊啊!」
我反射性地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在房間的椅子上。當然,當我發現時已經太遲,我連同椅子一起往後翻倒。
咚!室內響起巨大的聲響。同時,阿瑪爾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
「咳……!」
「呀啊,安迪大人!?」
背部受到強烈撞擊,我一時無法呼吸。我勉強想呼吸,卻劇烈咳嗽。不行,混賬,冷靜下來。我反覆深呼吸,安撫着疼痛的肺部,意識終於恢復清醒。
「哈,我沒事。可惡,混賬。啊啊,搞砸了。」
我一邊說着「別擔心」,一邊講出很難說是客套話的粗俗話語。這時,我腦中一角回想起大學朋友對我說過「你的言行舉止都經過洗禮,應該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吧。可是,你的嘴巴卻非常壞。感覺有點不協調」。
……啊,對了。
雖然不情願,但我的確受過良好的教育。
阿瑪爾臉色鐵青,溫柔地輕撫我的背。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刻意用粗俗的遣詞用字。這是從以前就有的習慣。對安藤家的幼稚反抗,讓我養成了粗魯的態度。
我感到無比心痛。這種焦躁感讓我快要失去自我,在胸口不斷翻騰。
就這樣?阿瑪爾繼續說。她的眼神有些陰沉,血一般鮮豔的紅瞳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嗯,當然。」
「安迪大人,您沒事吧?」
「——真的嗎?」
從剛纔開始,無法統一也無法遏止的思考,就在腦中攪和成一團。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阿瑪爾微微歪着頭。
主啊,請引導這隻迷途的羔羊吧。我在心中喃喃說出這種依賴他人的話語。
我站起身,把翻倒的椅子放回原位。
「只有一點點,不過馬上就會好了。」
不只是背部,全身都很痛。
我隔着十字架輕壓左胸,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
「啊,安迪大人,您背還痛嗎?」
她露出比我倒下時還要悲痛的表情,擔心我。被長睫毛圍繞的鮮紅眼眸,微微泛着淚光。看到她虛弱地眨眼的模樣,我露出曖昧的笑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之所以沒有說出口,是因爲身爲男人的骨氣。是微薄的骨氣。既然這種骨氣派不上用場,那就在這裏用光吧。
「……是嗎?可是真的嗎?」
幸好沒有撞到頭部。萬一頭部受到撞擊,導致腦部受損,史東哈斯特就無法治療我了。我一定要避免這種事發生。
然而,靜代和我不同,她總是很有禮貌,講話也很優雅。
無法接受自己職責的我,以及願意接受職責的靜代。裂痕一定是從一些小事開始的。從我注意到的時候,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我感到不安。
心臟像笨蛋一樣劇烈跳動。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
別吵,別動,別痛。
「安迪大人,您不能去那個地方。」
「咦?」
「不能去。」
「阿、阿瑪爾?」
「那個地方被切割了,您不能去。」
那是針對我的「不能去」嗎?阿瑪爾不能去那個地方嗎?還是兩者皆是?我無法分辨。說到底,阿瑪爾爲何會知道我待過那個地方?
「這次那個人就是利用這點,才成功潛入。」
阿瑪爾說着,用指尖戳了戳我手中的十字架。
「————沒有下次了。」
阿瑪爾幾乎沒有在手指上使力,我卻搖搖晃晃地,嚴重地失去平衡。腦中一片空白。
「那個人已經放開那個東西,再也無法忍受了。對吧,安迪大人?就算那個人不在了,對我也沒有任何影響……可是,安迪大人不一樣吧?」
阿瑪爾在胸前合掌。那既不是對神,也不是對惡魔,而是對我這個存在獻上祈禱的動作。
「如果您希望那個人得到寬恕、得到救贖,我願意遵從您的旨意。所以,請您不要再前往我無法看見的地方。如此一來,我就能保護那個人,不讓她的容器滿溢出來。」
我睜大雙眼。爲什麼?我沙啞的聲音震動着耳朵。我用力握緊十字架,彷彿要隱藏顫抖的拳頭。
「……安迪大人,我對那個人沒有慈悲,也沒有憐憫之心,但是您拯救了我,唯有這一點,我相當感激。」
「阿瑪爾,你……」
阿瑪爾只是微笑。
她露出女神般的微笑。
「——安迪大人,一切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