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基利耶·埃裏森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104 字
「女神的容器」這句話有兩個意思。
一個是懷有女神之器的女性,另一個是成爲女神憑依對象的女性。以我們的情況來說,前者指的是靜代,後者指的是靜代應該會生下的女兒。
聽到這裏,一般人應該都會產生疑問吧。爲什麼非得是我和靜代不可?
……沒錯,如果只是要生小孩,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甚至應該要跟沒有血緣關係的男性結爲夫妻。然而,包含雙親在內的所有村民,都希望我們兄妹成爲夫妻。因爲要舉行神降儀式,雙胞胎必須合而爲一。
原本,雙胞胎被認爲是在子宮中一分爲二的人類。雙胞胎的靈魂是相連的。
像我們這樣的男女雙胞胎,除了靈魂相連之外,也被認爲具有陰陽的性質。男性是陽,掌管生命,女性是陰,掌管死亡。雙胞胎合而爲一,讓生命與死亡相連,進而讓現世與常世相連。藉由這麼做,才能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召喚到現實,讓憑依對象降臨。
而且很湊巧的,或者該說不幸的,安藤家容易生下雙胞胎。
並不是自願的。
也不是自己願意的。
我也從未祈禱過。
無關我的意志,每個人都用渾濁的雙眼宣示「完成你的使命」。正因如此,我纔會背叛。村民們一定很哀傷,一定很憤怒,一定很怨恨。
——但是,是你們讓我這麼做的。
村民們失算的地方,就是以爲我絕對不會放棄使命。這份盲信救了我。啊啊,真是諷刺。我打從心底發出嗤笑。
活該。我只有這麼想。
村民們對觸犯禁忌、孕育瘋狂一事毫無疑問。他們甚至忘了自己思考,淪爲只能依靠神祇、享受安寧的廢物。
喀啷。
腦中響起清脆的聲響。
喀啷。
一步,又一步。
喀啷。
有人呼喚,我看着她。
喀啷。
聲音響起。
……你是誰?
「————」
馬蹄踩踏地面的聲音。
喀啷。
噪聲竄過。
「黑……黑黑!黑先生!」
被遺忘的原始記憶。蠢動爬行的影子。在耳邊低語的聲音。血一般的紅色世界。胎動————
「————」
「啊!」
她的臉在搖晃,我無法判斷。她是靜代?還是阿瑪爾?還是別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回神,發現約翰娜的臉佔滿了整個視野。我差點發出尖叫,急忙用手掌捂住嘴巴。我止不住顫抖,心臟劇烈跳動。
木屐踩踏地面的聲音。
她的眼眸捕捉到我。
女神的容器。
「————」
容器裏面裝的是什麼?是人?是死者?還是神?
她是誰?
女神的依附。
***
有人呼喚,我抬起頭。
孕育女神的子宮。
「——唔、啊啊……唔、啊。」
「呼……嗯嗯……哈啊哈啊……」
「黑先生,沒事的。你冷靜點。沒事的,我絕對不會害你。所以,請你不要哭。」
約翰娜的話讓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約翰娜,我……我……」
「嗯,黑先生。」
沒事的——約翰娜一再重複這句話。她用有點硬但比什麼都溫暖的手掌,幫我擦去眼角的淚水。我拉着她的手,把頭埋進她的肩膀。她完全沒有責備我的舉動,只是溫柔地撫摸我的背。
過了一會兒,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在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安慰。身爲大人,實在很丟臉。我急忙離開她,臉頰好燙。
「對……對不起,約翰娜。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
約翰娜簡短地回答。接着,她以雙手包覆住我的右手,從她的手傳來陣陣熱度。
她什麼也沒問。沒問我爲何入侵書庫,也沒問我爲何流淚。
「你什麼都不問嗎?」
約翰娜聽到我的問題,瞬間眯起眼睛,接着微微揚起嘴角。我完全看不出她臉上帶有痛苦或憤怒等負面情緒,只覺得她像在疼惜自己的孩子。
「……你想讓我問嗎?」
她反問。就算我說出一切,約翰娜也一定會接受。這不是我的推測,而是確信。但是,我的本能告訴我不能這麼做。因爲一旦說出來,約翰娜就會跨越那條線。
「不。」
我隔着衣服壓住心臟,扼殺幾乎要消失的心情。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想坦白一切。
「那麼,我不問。」
「嗯。」
「……你這個人很堅強,但也因此比任何人都脆弱。對我來說,你既可愛又令人悲傷。」
「約翰娜?」
「你相信神嗎?」
「——啊,我放心了。」
「……可是,這不是你很重要的東西嗎?」
約翰娜從懷裏拿出一個木製的十字架,接着將磨損得有些圓潤的十字架遞給我。這個十字架是約翰娜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每當她有什麼想法時,就會摸一摸這個十字架。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物。
――基利耶·埃裏森
看到我將十字架掛在脖子上,約翰娜露出脆弱的微笑。不知爲何,我內心非常不安。
「黑先生,這個……」
約翰娜再次遞出法器,強調「在你收下之前我不會離開」。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我困惑地收下十字架。
她靜靜地微笑。
「這是我的法器,送給你。」
約翰娜點點頭,劃了個十字。在我看來,那動作就像在割脖子請求懲罰的樣子。
(潤:基利耶·埃裏森原文爲キリエ・エレイソン,經考察,希臘語爲Κύριε ἐλέησον,是基督教用於禮拜儀式的一首詩歌,亦是一般彌撒曲中的第1個樂章。全曲的歌詞只有三句,其中第一句和第三句是相同,而第二句亦只是把開始的“Kyrie”改爲“Christe”,歌詞的搭配反映基督宗教中對祈禱的態度-先向上主承認自己的過往的過失並祈求得到寬恕。)
主啊,憐憫我。
「對史考圖斯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我早跟家族脫離關係了所以不需要,希望你收下。」
「……是的,當然。」
爲了掩飾這種情緒,我摸了摸十字架,然後明知是蠢問題,還是問了約翰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