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餘霞的殘影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670 字
正統與異端。
在中世紀歐洲,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問題。
舉例來說,除了正統的基督教以外的宗教都被視爲異端。
舉例來說,在聖經的編纂上,除了正統的福音書以外,其他外典福音書都被排除在外。
舉例來說,基督教有輕視女性的觀念,認爲男性是井然有序的正統存在,女性則是異端的混沌存在。
只要尋找「舉例來說」,就會無止盡地湧出。在這些舉例當中,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語言的正統與異端。
雖然現在語音語言和書記語言是統一的,但在中世紀歐洲,兩者是明確分離的。
拉丁語和俗語。
神聖的語言和世俗的語言。
在基督教權威橫行的時代,所有公開文章都是用拉丁語寫成。關於這點,日本直到近代爲止,漢文都是官方語言,兩者是相通的。
總而言之,無論是拉丁語還是漢文,都扮演着上流階級和知識分子的地位象徵的角色。
中世紀歐洲的識字率低的主要原因之一,可以說就是上流階級和下層階級之間的隔閡。
書記語言,這裏指的是拉丁語,語音語言指的是俗語。
俗語指的是拉丁語以外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口語。現在被當成官方語言使用的法語和德語,在中世紀歐洲也是俗語。
能夠明確瞭解這點的事件,就是貞德的處刑審判。貞德……不用說,是法國最著名的偉人之一。
貞德被處刑審判的時候,當然有留下證言。貞德所說的內容,首先會用俗語的法語記錄下來。
但是,教會會將俗語的文章重新翻譯成拉丁語。這不是特別的事情,而是普遍會做的事情。因爲要翻譯成拉丁語,才能成爲正式的文章。
問題在於,那個翻譯到底有多正確。事實上,審判的記錄和法語的原文書有差異。而且還是對教會有利的差異。
就結果來說,貞德被處刑就是最好的證據。被視爲神聖的教會,其實已經墮落,充滿腐敗的臭味。
——正統與異端,到底哪一邊纔是真正神聖的呢?
***
喉嚨乾渴。
「沒錯……所以你要小心。那邊的居民隨時都在你身旁。」
太陽即將下山。
「嗯,薄暮。就是黃昏時分。夕陽西下,逆光到甚至看不見身旁之人的臉龐。你真的認識我嗎?還是說,我是其他東西呢?所以才叫薄暮。」
見我沒有回答,他說這是在開玩笑,宛如吐氣般地輕笑一聲。
朋友笑了。
走在我身旁的朋友仰望天空,這麼低喃。我疑惑地歪着腦袋,心想他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來到迴廊。
「——騙人的吧。」
「薄、暮?那是什麼?」
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我睜開眼睛,將視線移回門上,心臟卻發出悲鳴。我按住胸口,要它別再亂跳。冷靜點,你到底在激動什麼?我如此告誡自己,卻無法將目光從眼前的景象移開。
「今天的黃昏真美呢……」
不過,我認識她——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有一扇門,通往阿瑪爾的房間與那座禮拜堂。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現在是黃昏時分。
——叮鈴。
我專心地整理葡萄園,回過神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最近我晚歸時,阿瑪爾總是會粘着我不放。不對,她從很久以前就是這種感覺,但最近變得更加強烈了。
「哦,原來黃昏還有這種由來啊。」
女性背對着我,我看不見她的臉。
「是啊,而且黃昏時分也被稱爲『逢魔時刻』,據說容易遇到非人之魔。也就是說,這是個陰陽兩界交界變得模糊的時間帶。」
夕色與藍色混合在一起,夜晚已經近在咫尺。
夕陽微微地照了進來。
一名黑長髮的女性站在門前。剛纔明明不在的女性,現在卻站在那裏。我只是閉上眼睛幾秒而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又在做白日夢了嗎?
「已經落後很多了呢……」
那是我與專攻民俗學的大學朋友,走在現在這種黃昏時分的歸途上時發生的事。
——應該說,確實越來越高了。
『那麼,我真的是你所認識的我嗎——?』
她會要求我與她舌吻,長時間不肯放開我,還會誘惑我連晚餐都不喫,直接與她上牀,甚至會跟到廁所裏。總覺得她對我的依賴程度越來越高了。
鈴鐺的聲響讓我回過神來。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因爲——」
心跳加速。
「是啊,現在的確是黃昏時分呢。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薄暮時分。」
他以有些詭異的語氣繼續說道:
漆黑的臉龐凝視着我。
我走在走廊上,同時抱怨道。
我仰望天空。
一想到這裏,我便想起了遺忘的記憶。
逆光讓我看不見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