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在黑紅S的泥中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993 字
當我用手觸碰人體雕像的瞬間,某種東西直接大量地流入我的腦中。
感覺就像是顏料被胡亂塗抹在純白的畫布上。我的頭痛得快要裂開。
好熱。
好痛苦。
血液在沸騰。
感覺快要瘋了。
斷斷續續地傳來類似電視機雪花噪聲的聲音。
過了幾秒或是幾分鐘後,或許是大腦的容量到達了極限,我的意識一口氣遠去。
***
直到那一天爲止,日子都過得很平穩。
麥穗之海。吹過這片大海的風聲。女孩們開心的歌聲。在清澈的歌聲鼓勵下,男人們辛勤地耕田、狩獵。孩子們精神飽滿地四處奔跑,老人們則是欣慰地看着這幅景象。
我原本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在陽光下,每個人都面帶笑容。
雖然沒有刺激,但我們活在柔和的幸福之中。
你們撕裂了這段安逸的日子,帶着劍、身穿鎧甲,是冷酷無情的征服者。
——我聽見了慘叫聲。
視野被火焰包圍。空氣灼熱到彷彿要燒灼喉嚨。空氣中瀰漫着燒焦的死亡氣息。
那裏沒有房屋、動物、人類、境界線。無論是生是死都一樣。這不是概念上的說法。只是早晚的差別。
已經死去的東西。即將死去的東西。
只有這樣的差別。
幾乎要淹沒一切的死亡。
我搖晃阿瑪爾的身體,出聲叫她。
「阿瑪爾,阿瑪爾,快醒醒。你還好嗎?」
向他招手。
征服者啊。
你們已經完了。
「……阿瑪爾?」
感覺好像還在作夢……作惡夢。
視線相交。
嘆息、恐懼、怨恨,包含一切的泥巴侵蝕着這個世界。死亡從容器中溢出,侵蝕着我們。我聽見死亡爬行的聲音。
被火焰、被那把劍、被那份憎恨。
我茫然地將沒有答案的問題拋向虛空。安藤隆這個存在,在史東哈斯特只是個異物。而我對此有所自覺,或許還對身爲異物的事實感到安心。
用你們的血。
儘管修士們對我敬而遠之的態度讓我感到不自在,但我或許還是想認爲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實在很遜。
不對,死的是你們的神。因爲那份褻瀆的傲慢,所以纔會墮落到地上。
祂會發現。
你們會死。在這裏死去。被我們的神殺死。
在遙遠的未來,當這團污泥被洗淨的時候。
現在就服從你們空虛的主人,盡情地掠奪、侵犯、殺害吧。
我緩緩起身,吐出憋住的氣,深深吸進空氣。我心中咒罵,已經受夠了。來到史東哈斯特後,現實與夢境的界線變得模糊,思緒無法整合。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的感覺折磨着我。
我被緊緊抱住。
影子騷動起來。
像是盛開的花朵,又像是成熟的果實。
不過,好吧。
「……嗯,呼,安、安迪,大人。」
我聽見呼喚我的聲音。
燒焦破碎四散的死亡。
我抬起頭,環視房間。天亮了,朝陽從窗戶照了進來。我望着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直到大腦清醒。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身旁傳來呻吟聲。
向紅色十字發誓,獻上你們的祭品吧。
(我……會變成怎樣?會變成什麼樣子?)
死去的死死死死死死死——去死。
啊啊。
我將視線移向身旁。
她似乎在作惡夢,發出好幾次痛苦的呻吟,眉頭深鎖。她是不是在作惡夢啊?
醒來之後,我已經不在禮拜堂了。
被無情地割捨的死亡。
你們也一樣。名譽和榮耀都是虛構的。暴虐和殺戮,野獸般的貪婪。
「……迪……!安……迪大人!安迪大人!」
「退下!就算是汝等,也有不可冒犯的存在!妾身不允許汝等對這位大人出手。回到污泥中吧。不準再靠近妾身心愛的這位大人!」
***
如河川般散開的銀絲秀髮、白皙剔透的肌膚、殘留稚氣的完美美貌。
啊啊,看吧,又死了一個。
注視着他。
紅黑色的污泥想要得到他。
「這位大人不是汝等所期望的孩子。絕對不是繼承污穢之血的人!」
令人安心的味道在鼻腔擴散。
祂會看見。
不知爲何,我感到非常安心,意識再次墜落。
身爲人類,卻迷失了人類該有的樣子。
對上了……那個——
(這裏是……我的房間嗎?)
但是,總有一天要贖罪。
獻上你們的子宮、你們的孩子、你們的鮮血。
我們的神就在這裏。
你們所信仰的神已經死了,我聽見征服者的聲音。
阿瑪爾微微睜開眼睛,輕聲呼喚我的名字。她那對失焦的眼眸一認出我,視線就突然穩定下來。
她立刻起身,用力抱緊我。
「安迪大人!啊啊,太好了。安迪大人在禮拜堂昏倒了,我擔心得要命。」
「……抱歉,讓你擔心了。」
「您有沒有……有沒有哪裏會痛或不舒服?」
阿瑪爾摸遍我的身體。
好癢。
她那拼命的表情,讓我不禁露出微笑。
「我沒事。」
我簡短地回答,溫柔地握住阿瑪爾纖細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阿瑪爾盯着我的臉,彷彿要將我臉上的每個細節都烙印在眼底,接着她安心地嘆了口氣。
「您沒事真的太好了。安迪大人……我愛你。所以,拜託您不要離開我。」
「嗯,我哪裏都不會去。」
我這麼說完,阿瑪爾就溼了眼眶。
她仰望着我,拉着我的衣服,蹲下身子懇求。我一蹲下,她就將臉湊近,祈禱般地吻了我。我們不斷重複着只是碰觸的甜蜜親吻。溼潤柔軟的嘴脣追着我,渴求着我。
仔細想想,這可能是阿瑪爾第一次主動吻我。雖然她會催促我,但不會主動索吻。我開心地將手繞到少女背後。
我輕輕抱住她那纖細到彷彿會折斷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