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盯上猎物的棋手
《LV1的英雄传说》 · 许家球 · 4513 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钻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总会准时地将平躺在床上的萨迪斯惊醒,三年来日日如此。
从朦胧模糊的梦境中醒来,睁开双眼的萨迪斯很快便掌控住游走的意识,厘清时间、地点、周遭的状况。空旷安静的房间只有萨迪斯一个人在,门外隐隐来往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很轻,不专注去捉就注意不到。萨迪斯并不在乎门外的禁卫和仆人们够不够体贴,只是自顾自地穿好衣服,爬上轮椅,摇到床对面的小桌旁,轮流挪动桌面上对局双方的象棋子。
下棋不是萨迪斯的爱好,至少三年前不是。头脑聪慧固然是萨迪斯的天赋,但灵活的身体更让萨迪斯感到得意。与其闷在书房里摆弄不会动的死物件,还是在晴朗湛蓝的天空下自由奔跑锻炼更愉快,也更能让萨迪斯尽早超越艾文,追赶作为榜样的艾克大哥。
只是如今,萨迪斯只剩摆弄棋子的余力了。从数十米的高空径直坠落只是摔断了尾椎,对于当时年仅九岁、等级还是个位数的萨迪斯来说已经相当幸运了。尽管往后余生只能与轮椅为伴,但和天资卓越的小王子早夭比起来,萨迪斯身边的人大都为此感到庆幸。
活着总是好事。所有人都这么想。萨迪斯也希望自己能这么想。
棋盘上的棋子分为黑白两色,双方各有唯一的『王』棋、数枚走法功能各有不同的『臣』棋和大半只能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兵』棋。
通常的规则,吃掉对方的王棋便判定胜利,以萨迪斯的水平大概在整个王宫中也难逢对手吧。艾文不值一提,艾希毫无胜算,阚德尔不屑于下棋消遣,父王则是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宫中办公教学的文官只要和萨迪斯下上两三盘便都自愧不如地甘拜下风,所以下棋也一直没有成为萨迪斯的爱好。
以上的对弈经历也都是三年之前的旧事了。在身体恢复到能够在轮椅上坐稳后,痛定思痛的萨迪斯在卧室中摆下了一盘棋,一直下到今天。
面前由一人执掌双方的自导自演,本该是平分秋色无法终盘的无聊棋局,在萨迪斯添加了额外的规则后变得微妙起来:
黑棋的王不能移动,也无法被大将之外的白棋攻击;白棋的大将不会被黑棋的兵杀死,在被其他棋子吃掉后,第一个回到白王身边的白棋可以立刻变成大将;双方的兵在吃掉对方棋子后可以原地升阶,从弱到强可以依次成长为游侠、战士、骑士等等。此外,双方的棋子都可以复活,不同的是黑棋的兵在被杀死后可以立刻复活,『臣』则要在十步后才能复活;白棋的王在战死的一回合后可以复活,大将之外的棋子必须等待五步才行。
随着特殊规则的加入,双方的获胜条件也发生了变化。白棋如果能突破不断复活的黑兵封锁杀死黑王便会获胜;黑棋则必须将棋盘上的所有白棋都吃掉才能获胜。
于是在不对等的规则和胜利条件下,萨迪斯在驱动黑棋以兵的不断死亡为代价换取战线前压的同时,思考着白棋如何制造并寻找突破口,让白棋大将确实地杀死黑王。
「愚蠢————」
除了被长辈们要求完成的每日课业,萨迪斯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花在了面前的棋盘上。只是以萨迪斯的智计,始终没能结束这盘开设了三年的棋局。随着局势不断演化,萨迪斯还陆陆续续为棋局双方增补了许多细致又复杂的新规则,但始终找不到能够在既有前提下,让白棋破局致胜的一手。
哪怕是将包括白王在内,所有白棋都变成牺牲品的豪赌,也没有做到的可能。因为在事实上,黑棋一直在计划缜密地日拱一卒,并谨慎地维持着黑王的防卫线,从不肯轻易地对白棋发动攻势露出破绽,或者白白损失黑棋给白棋升阶的机会,让萨迪斯实在无计可施。
「太愚蠢了————」
就算无法取胜,白棋也必须持续不断地做出各种尝试,好将步步紧逼的黑兵战线拉回黑王身边,避免白棋的领地被压缩到棋子站不下的地步。为此,从兵到大将,白棋棋子在和黑棋的搏杀中前赴后继地牺牲,被萨迪斯堆放进卧室角落一口硕大的木箱中。虽然明知没有意义,但萨迪斯没有将下场的白棋棋子重新放回棋盘,而是执拗地不停找来新的棋子复活上场,以至于木箱中堆放的白棋慢慢溢出到了有些碍眼的程度。
「哎呀,王子殿下还真是喜欢下棋呢。」
不知不觉到了早饭的时间,前来叫醒萨迪斯的年长女仆看到凝视着棋盘的残疾少年一动不动,为难又同情地发出温柔的感慨。当女仆握住轮椅把手,推着萨迪斯离开卧室时,沉默不语的萨迪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棋局记在心中划出的一角,顺从地任由女仆将他带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今天您预定要随同国王陛下参加御前比武的颁奖礼,王子殿下。下官随后会将护卫您的职责交托给国王陛下的亲卫,暂时回归禁卫营,请您一定遵照对方的叮嘱,静静等待国王陛下完成公务。新勇者的亮相结束后,下官会再来接您。」
接下来父王将为兽人少年颁奖致辞,然后公开亚瑟的身份。艾希在留下一句可有可无的劝慰后,起身一起出门去。
吃过早饭,带着萨迪斯前往比武会场的禁卫一边交代仪式的流程安排,一边向同行的国王亲卫们仔细讲解护卫及服侍萨迪斯的注意事项,诸如要及时询问萨迪斯想去哪里、全程帮忙推动轮椅、注意坐垫和靠背的摆放位置以免坚硬的座椅伤害到萨迪斯脆弱的身体等等。
「父王!」三年不曾主动开口讲话的萨迪斯,在听到国王曾身处险境的消息时,不自觉从嘴里漏出了些许声音,让捕捉到异常的艾希瞪大了双眼转头看过来。
哈维,不惜任何代价,我一定要让你,为人类而战!
不需要听下去,萨迪斯也知道艾希话里有话,像往常一样不当真也不回应就好。
「回答我,艾希,亚瑟在做什么!」
「啊?」
「不管经历过什么,我们终究都是继续往前走的,萨迪斯。无论是你,还是我。」
「正在使用风魔法格斗的牛头人少年,就是被亚瑟看中的未来队友吗?」
也没关系,萨迪斯想,至少在找到能够让白棋获胜的方法前,他们的看法和事实没有差别。之后由亚瑟担任新『大将』的几十年中,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毕竟这位平民出身的勇者虽然足够勤勉,却也过分自由散漫了。
「当然、是在、战斗了————」
萨迪斯很清楚,大哥的存在曾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重要,艾文和艾希也承受着同样刻骨铭心的丧亲之痛。在此之上,艾文被迫成为了新的王国继承人,艾希则必须开始考虑未来的婚事,慎重挑选王室的联姻对象。他们身上的担子明显都比自己更重,所以才下意识地认为,什么事都没在做的弟弟,只是在暗自消沉虚度光阴而已。
是暗中蛰伏多时的魔国终于有所行动,要趁勇者才刚亮相之际冒险刺杀亚瑟或父王吗?但是看父王、艾希和一同返回的亲卫神情又不是特别紧张,好像外面的骚动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真是的,明明是个人类,怎么能与魔族沆瀣一气,刺杀勇者呢!」
「哈——维,亚瑟,是,这样称呼他的。」
或者,他其实是故意的!
当周遭几乎所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慌乱中时,从难以理喻的事实中恢复神智的萨迪斯眼前,最先浮现的仍旧是黑白两色势力犬牙交错的棋盘。
「哦~~将魔力化作人型包覆在身体之外用来战斗,真是奇怪的用法。萨迪斯,你快来,战斗结束就看不到了呦!」
「哈维————」
受到严厉的阚德尔青睐,获得圣剑的认可,被艾文推崇备至的新任勇者,被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普通人类,一拳打飞出了禁卫营地。
艾希对战斗不感兴趣,一直守在萨迪斯身边,将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亚瑟的奇闻轶事,整理成轻快的冒险者故事讲给年幼的萨迪斯听,希望多少能得到些弟弟的回应。阚德尔与艾文的称赞传过来后,艾希才迟迟趴到窗边,在决赛结束前草草看了一眼获胜的少年英姿。
没过一会儿,在几轮震耳欲聋的欢呼后,屋外的声响忽然变得凌乱纷杂,没有自保能力的父王和艾希紧跟着被送回屋里来。
「可他们是比武冠军的亲友诶!说不定连一度直面国王陛下的兽人咒子也是魔族的同党呢!」
受到艾希招手呼唤的萨迪斯不为所动,让艾希有些失望。
亚瑟一定不是故意的。应该说,就算他是,也不存在能一拳将他打飞的其他人类。至少在父王、阚德尔和萨迪斯已知的范围内,本不存在。
血族能诱使人类变节也不奇怪,毕竟作为看家本领,血族就是通过强力的『魅惑』驱使意志薄弱的奴隶和魔兽作为前驱的牺牲品与人类作战的。但被魅惑的人类居然是亚瑟看中的伙伴亲友,还被对方带到了父王面前,就是新任勇者的重大失职了!难道一贯看上去精明的亚瑟,其实是个粗心大意到连重要关系人都不做仔细排查的笨蛋吗?
「哎,你知道吗,获得比武优胜的少年看起来比你年纪更小呢,萨迪斯。明明长着一副稚气未脱的可爱外表,和对手战斗的时候却很果敢呢。说不定意外的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因为真的,无论如何,办不到吧。
计谋、手段、工具、资本,一种种可能性在萨迪斯只剩思考可做的头脑中快速整理归类,一条条通往未来不同结局的道路在萨迪斯笔直看向前方的眼前慢慢浮现。充斥萨迪斯脑海的所有思考和算计,都只围绕一件事向四面八方徐徐展开:
白棋靠着仅有的一枚『大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黑王的防线。
事实上,萨迪斯在三年中从没向看顾他的禁卫提出过任何请求、给出任何指示或提供对方行动的反馈。萨迪斯甚至没办法立刻叫出正在当班的亲卫全名,也不知道他们是根据什么将护卫工作细化到需要滔滔不绝讲很久才能交接的地步。
艾希似乎不太习惯被萨迪斯问话,回答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好像不太自信。萨迪斯用力摇着座下的车轮往窗边靠,想要亲眼确认最糟糕的设想不会变为现实。沉重的轮椅歪歪扭扭移动得比乌龟更慢,还是由请示过艾希的侍女帮忙推才最终抵达目的地。
可就算其他人得出和萨迪斯一样的结论,也不影响亚瑟被选为新任勇者。哪怕是父王和阚德尔,大概也不会认真思考杀死魔王、彻底击溃魔国的可能性的。
和其他人的意见相左,萨迪斯并不看好亚瑟。身为勇者不好好地一心修持武道增强战力,却一味地任由好奇心驱使,跟在艾文身边观摩学习杂七杂八的事情。指望他带领人类突破与魔族的战略僵持根本是痴人说梦吧。
然后透过窗缝,萨迪斯亲眼看到了令当天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一幕。
「毕竟对方是血族嘛,克里斯。有个别平民遭到魅惑很正常。」
「敌袭!无关人员退避!骑士团优先护送民众撤离,禁卫严守四周封锁驻地,把那群好事的冒险者统统赶出去!」
「亚瑟在做什么?」
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以为人生会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只有未经世事的天真小孩子罢了。萨迪斯早已不再,也不能天真了。
「他是谁?」萨迪斯转头抓住手足无措的艾希肩膀拼命摇晃,一刻也不想多等的索求答案,「快告诉我,那个打飞了亚瑟的人是谁!」
但如果,如果白棋的大将再增加一枚呢?而且是实力远胜常规大将、拥有全新规则的霸道棋子呢?
果然还是魔族针对亚瑟的刺杀行动吗?跟在艾希身边待人有些刻薄的贴身侍女情不自禁的谩骂,部分证实了萨迪斯的猜测。这类完全可以事先预见的危险原本也在阚德尔的预案之内,应对准备十分充分,不如说依照魔国的谨慎作风,至今为止预案成真的情况反而比较少见,就连柔弱的侍女脸上也看不到惊慌之类的神情,只有对协助魔族的人类叛徒朴素的愤怒情绪而已。
「兽人少年获胜了哦。诶?从人群中挤出来迎接他的居然是人类青年,他的家人血亲呢?难道少年也是个被遗弃在王国的兽人咒子吗?看来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也称不上顺遂呢。」
萨迪斯脑中郁结已久的困顿之境,豁然开朗。
当比武决赛进行时,王室成员和阚德尔等高官正一起挤在禁卫宿舍中,各自扒着虚掩的窗户透过缝隙观看屋外的战斗。阚德尔和艾文对亚瑟的眼光表示了不同程度的赞赏,在确认过人选后相互点头示意。
「萨迪斯,你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