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掌握国家机器的舵手们

「本次联盟大会第一次集体表决，同意以秩序联盟名义组建联军，发起对魔国远征的成员国，请起立。」

联盟大会第二天上午，艾瑞尔公主代替已经返回王都的国王陛下主持会议，发起对远征议案的表决。兽人联邦的犀牛武人与狮子咒子紧随落下的话音起身，直到大厅中央小桌上的沙漏中最后一粒沙子回归沙堆，大厅会场也没有第三个国家的代表站起来。艾瑞尔脸上的笑容在兽人们重新坐下的同时悄然消失了。

「吼吼，人类王国的小姑娘也不必太失望，就算只有你们和兽人两家的军力，也足够拉起一支打进魔域荒原深处的部队了。」

矮人们装作安慰的讥讽并没有夸大事实，如果兽人愿意全力支持远征，勇者还是有可能带队打到魔王城下的。除了事不关己的轻慢心态，站在艾瑞尔身后的娜塔莉猜想，矮人们在会议开始之前已经得知了兽人与王国的交涉详情。即便明面上义无反顾地支持远征，兽人也并不打算给人类领导的联军提供生力军，矮人就是在暗戳戳地强调这件事。

「可以告诉我，贵国反对远征的理由吗，图巴涅克议长阁下？」

「俺们可并非是在反对远征，艾瑞尔殿下，俺们只是觉得时机不好。」

「难不成议长阁下认为，还有比魔界三族遭受重创的当下更好的时机？」

「殿下只看到魔族的衰弱，应当也能看到联盟各国的衰弱才是啊。姑且抛开刚刚遭到入侵的俺们不谈，兽人的动乱、帝国的内讧、还有半年内连续打了三场大战的贵国，元气都还没有恢复吧。尤其是贵国，俺可听说你们正在消耗的军粮都是从帝国那边高价买回去的。明明强撑着步履蹒跚的身躯，却还要向强敌发起决斗，你们人类是觉得国内的活人还不够少吗？」

在图巴涅克的指责下，艾瑞尔没有再试图反驳。帝国、矮人共和国、甚至还有兽人联邦，三国拒绝支援远征的口径太过一致了，加上他们对彼此乃至王国政情熟悉到了如指掌的程度，艾瑞尔几乎可以断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早就串通一气。

至于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线头，此时正悠哉地坐在帝国区角落里嘿嘿窃笑呢。

「明明平时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唯独在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上积极的可怕。这两年和萨迪斯混在一起，还真是让他结识了一批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事已至此，艾瑞尔能做的唯有据理力争。摆出王国能拿出的所有筹码，高举为了联盟的大义旗帜，逐一陈述远征成功之后各国代表能够攫取的政治回报。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艾瑞尔依靠清晰的头脑与卓越的辩才，想要在各国联合围筑的外交铁壁上奋力敲出一道透风的裂缝。

喧嚣的会场中争论声此起彼伏仿若战场，名为言辞的大手接连攀扯被利益绑住的各国代表。盘根错节的同盟绳索有长有短，利益打成的绳结松紧不一，哪怕开战前所有人众志成城地高举同一面旗帜，也架不住艾瑞尔举重若轻地拨弄慢慢变得分崩离析。

『外交玫瑰』可不是浪得虚名，美艳的花冠之下藏着密密麻麻难缠又坚韧的荆棘藤蔓。最先在艾瑞尔挑唆下支撑不住的是人数众多的矮人阵营。

「不好意思各位，老夫年事已高，不堪久坐，离席片刻稍后回来。」

大概是受不了身后开始互相攻讦质问的同僚们的争吵，图巴涅克不顾礼节地愤然离席。娜塔莉敏锐地注意到老矮人离开会场时拒绝了护卫的跟随，同时守在大长老身边的乌戈尔先生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在和忙中偷闲的艾瑞尔确认过眼神后，娜塔莉也独自离开会场搜寻起老矮人的行踪。

公馆占地不算大，楼高也只有三层，精通『追踪』的娜塔莉找到图巴涅克的行踪没费什么力气。老矮人停在公馆二楼走廊角落的某个房间门口久久没有离开，附近也没有察觉到乌戈尔的身影或魔力的痕迹。谨慎起见，娜塔莉启用『潜行』慢慢靠近，隐约听到图巴涅克似乎正隔着门板与房间中的某人对话。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会面吗？老夫又没做亏心事。」

「还请您见谅，阁下，毕竟在下的立场不好公开露面。不过就算刨去我等身份的限制，想要撇开贵国议会倾听您个人的想法，还是只有在这种清净的地方才能办到吧？」

「呵呵，明明还只是个人类小孩子，可对探究表面下的人心还真是热衷啊，你们那位萨迪斯殿下。」

这天的联盟大会上，艾瑞尔声情并茂的演讲和条理清晰地陈述让帝国、矮人和精灵的代表们在后半程被迫选择深沟高垒缄口不言。虽然会议结束前的表决中仍旧没有兽人联邦之外的国家表示支持远征，但王国至少在舆论上完全占据了大义的高地。

听回到行宫的娜塔莉讲完会议全程，萨迪斯口气轻佻地将艾瑞尔上午的努力成果贬得一文不值。艾瑞尔并没有因此生气，因为她也清楚弟弟的评价一针见血。

「那又有什么用呢？掌握国家权力的领袖都是百分百的现实主义者，口号、道义、信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可能成为他们心甘情愿支付代价的理由。」

「事不宜迟。而且我预定访问的对象应该也不太在意这类官方礼节。」

「现在吗？」午餐时间还没结束，和前一天相比出发的时刻未免太早了些，对于拜访目标来说应该会很失礼。

「——今番行事多有冲撞，小女子给您赔礼，哈尔维姆先生。」

更不要说远征军即将面对的，是理应远比勇者更加强悍暴虐的魔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老矮人的悔恨讲出后，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娜塔莉意识到谈话已经结束，准备离开时，看到图巴涅克仍然一动不动地低头站在房间门前，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一样缺乏生气，看不到半点身为一国之首的自信与从容。

「——啥？」

「您没想过，贵国的大力支持，是提高远征成功率的重要因素吗？况且这些物质和人力上的支持，并非一定要由您，以及您的城邦来支付。」

王国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帝国下榻的会馆。艾瑞尔和娜塔莉在前来迎接的克里斯引领下，绕过借给帝国人使用的会馆大厅，从佣人们搬运垃圾的小门进入别馆，穿过狭窄的走廊一路溜到会馆顶楼中央最宽敞豪华的卧室门外。跳过了敲门问候的步骤，克里斯推门而入，在屋内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搬动沉重的牛皮扶手椅到还在进食的屋主人正对面，扶着艾瑞尔轻轻落座。

从进门到斥责的经过一气呵成，无暇阻拦的娜塔莉偷偷为克里斯捏一把汗，毕竟在这间卧室用餐的可是公会大长老哈尔维姆，先不说本人，仅是不经意看到独自在餐桌旁边看书的倪丽斯转头看向克里斯和艾瑞尔的眼神，就让娜塔莉下意识进入临战状态了。

终于再度响起的问话，让图巴涅克露出难看的苦笑。娜塔莉能理解老矮人的心情，如果换作是自己被暗影公会威胁，说不定已经两腿发软瘫坐在地板上了。

「所以，图巴涅克阁下，您对远征的真实态度究竟如何呢？」

「那就给你们提供足量的武器弹药好了，反正最近行情不好，地城危机之后过量生产的弹药一直找不到销路。赚不到钱的商品不如拿来赚一些人情，这件事俺能做主，也省得你再去和其他议员一个个谈判。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没说谎，和讲真话还差得挺远的，毕竟在下身处的国度中就有不止一位擅长以真话欺瞒他人的大人物。所以，请您不要再卖关子了，阁下，看在您和我等这些年的交情上，您知道会长想问的是什么。」

「——虽然其他人都不愿意承认，但哈尔维姆设立在俺们各个城邦的工厂已经拿下市民日常用品超过半数的订单了。和复数城邦因为工厂停产陷入物资短缺的混乱相比，俺个人的生命安全和政治生涯在议会看来当然不值一提。」

「呵，所以会长不是早就提醒过您吗，不可以让优质货源的渠道保持长时间的单一状态。」

「你那边又如何呢，萨迪斯？人身威胁的手段发挥效果了吗？」

「所以反对远征是因为您觉得，实际上根本办不到？」

「你们——」

「何为真实，名为威尔逊的特使呦？老夫俺可从没对你们的会长撒过谎啊！」

「失礼了，哈尔维姆先生，想必您也清楚萨迪斯与我目前的处境，还请见谅。你也是，克里斯，向哈尔维姆先生和倪丽斯小姐道歉。」

「我们公会的那位大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价码，让您宁可承担被会长盯上的风险，也不肯站到这边，帮王国一起拉拢其他议员呢？」

图巴涅克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谨慎地朝四下张望一圈。躲在拐角盲区的娜塔莉自信不会被不懂战斗的门外汉看穿『隐蔽』效果，留在原地静静聆听延续下去的对话。

『会长大人？』名义上被禁足在王国行宫的会长，暗中派人与矮人议长接触，娜塔莉对此本不该感到意外，只是以前这类工作，本应都由娜塔莉协助完成。

「商议我与您的婚约，哈尔维姆先生。」

「呵呵——」短短两声冷笑，艾瑞尔像亲耳听到威尔逊和老矮人密谈的娜塔莉一样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会长制定的计划，当然不会要求矮人士兵在勇者讨伐魔王时充当肉盾或炮灰。只是当勇者专心对付魔王的时候，我们有责任避免魔族的军队给勇者造成阻碍。」

「————会长————」

「——娜塔莉小姐，还要麻烦你再陪我出去走一趟了。」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哪怕换作整个议会也不行。追逐近在眼前的利益，是所有商人最基本的生存之道，无一例外。」遭到嘲讽的图巴涅克辩解时，脸上的苦笑比遭到死亡威胁时显得更加辛酸，「真是的，有的时候我真痛恨当年把政治家和商人两个无法相容的身份，轻率地同时背在肩上的自己啊。」

房间中迟迟没有传出回答的声音，图巴涅克只是反复揉搓胡梢和衣角静静等待，好像只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矮人才能放心离开似的。

「如果是站在国家管理者的角度，俺当然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魔王，以及魔族长久以来的威胁。」

虽然能看出不情愿，克里斯还是遵照艾瑞尔的吩咐庄重地向哈尔维姆提裙下蹲。哈尔维姆看着面前主仆之间的一唱一和，谨慎地来回扫视观察，最终将目光落在看上去最坦诚的娜塔莉身上。

对于各国平民、普通士兵和娜塔莉之下的低阶冒险者来说，勇者的强大只是类似传说童话一类模糊又遥远的想象。但是亲眼见过勇者英姿的娜塔莉，以及事无巨细持续搜罗勇者各项情报的各国政要，十分清楚常规军队完全不能和勇者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而且险些遭受魔物大军蹂躏的群山才刚见识过勇者小队的强大实力，就连矮人族万中无一的最强战士，曾经身为勇者教官的阿尔斯金，早在两年前亚瑟继承勇者之名时，就无奈承认过难以望其项背了。

「额，属下和公主是来——」

「你们这些人，不要把俺当成老糊涂。勇者究竟有多强大，你以为俺心里没数吗？俺们矮人要拿出多么精良又庞大的一支军队，才能在人类勇者与魔王的对抗中派上用场啊？在如此庞大的开支面前，俺和俺代表的城邦商会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闭上嘴，乖乖聆听殿下的请求！」

「有这种考量，但更多的，因为俺归根到底，是个商人。」群山峰峦叠嶂的环境隔绝出数十个相对独立的矮人城邦，群山丰富的矿产又催生出繁荣的冶金工艺和对外贸易市场，能够代表城邦进入议会的，都是各个城邦有权有势的大富豪、大商人，他们当然也有各自不同的利益需求和政治立场，「就算远征能够成功，获得的利益就那么多，俺要考虑的当然就是如何是在不影响成功率的前提下，尽量节省由俺们城邦负担的成本。所以哪怕俺能在议会一手遮天，也不会主动参与你们组织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