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森林边缘的接待所

丽希娅等人此时所在的营地确实是属于精灵统辖，不过那些往来于营地中的身影却大半不是精灵，而是人类和兽人。

周边茂密的森林中，还有几条从其他方向通往这里的小径，那些人类和兽人就是从这些小径来到这里的各国商人。营地中堆积的美酒和粮食，也是商人们千辛万苦从森林之外运来这里的。之后商人们还会将森林中特产的丝绸、药草和香料水果，从这里运往各国，用这些精灵之乡的特产换取巨额的回报。

而驻守在这里的那些精灵卫士，此时几乎全都隐藏在中心那棵大树高耸入云的树冠中，从一般人完全注意不到的地方，俯瞰并监视着附近森林中所有生物的一举一动。

在丽希娅的引导下，一行人来到大树底部的树洞入口，跟在其他商人后面排队等待。顺着队伍往树洞里面望去，能看到深处有设置好的几张办公桌，各自堆积着混杂在一起的芭蕉树叶和羊皮纸，那些树叶和纸张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字迹。办公桌后面坐着的，是穿着人类服装的业务员，正各自接待着从各国来到这里进行贸易的商人。

虽然对那些业务员身上的服饰很熟悉，但商人们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就是这里的主人：每一名业务员都有一对尖细的长耳，眉眼如同是精雕细琢的名画一般匀称工整，光滑白皙的皮肤上看不到半点瑕疵，书写文件与取放物品的动作流利又轻柔，显示着这些业务员高贵的修养与温和的品性，声音语调抑扬顿挫宛若是在轻巧地吟唱着赞颂神明的圣歌。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商人都会看到这些业务员的第一眼时，便不约而同地产生这样的共识：毫无疑问，这些业务员全部都是传说中的精灵。

“这就是传说中的精灵啊——”

来自队尾的这句无心之言，对其他商人来说只是他们司空见惯的，某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新人的感想，但是对于和发出这声感叹的哈维同行的丽希娅而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不是站在身后的莉莉丝及时握住丽希娅伸向背后的双手，此时恐怕已经有不止一支的箭矢朝哈维的方向射出去了。

‘该死的愚者什么意思？难道没有将我也当成精灵一族看待吗？我才没有比我的同族差在哪里呢！本小姐只是这两年太过习惯和你们这些人类打交道了而已！’

丽希娅回握住莉莉丝温暖的双手，努力平复着愤怒的心情和抽动的嘴角，同时试图回想起自己在离开精灵之乡前，与那些业务员同族一样的平和神态。

在丽希娅默念‘平安喜乐’的同时，通往树洞中的商人队伍也在不断前进。精灵业务员和商人们交谈的声音，也沿着队伍穿过洞口传到了哈维等人这里来。

“如果要交换物资的话，请出示之前申请过的贸易许可。”

“如果您所说的粮食是指那些被称作‘土豆’的恶魔果实的话，很遗憾我们拒绝交换。”

“您带来的陶器现在可以由我们精灵自行生产了。如果您想要交换这些药草的话，可以考虑下次带些矮人群山出产的宝石来。”

相似内容的对话反复出现，让身为商人的哈维注意到，这其中十分异常的地方。毕竟除了交易程序的过分繁琐，这些对话中还缺少了人类之间的交易中本应最为重要的那样东西。怀着这种困惑，哈维尝试着向其他人确认自己的想法，然后和一直带着兜帽的亚瑟对上了视线。看到亚瑟眼中闪烁着和自己相同的困惑目光，哈维才鼓起勇气向当地人请教。

“那个，丽希因，小姐？”

因为之前才刚刚被丽希娅威胁过，哈维此刻十分抵触跟那个暴躁蛮横，与那些业务员精灵完全两种模样的丽希娅交流，选择怯生生地向那个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的精灵妹妹搭话。

听到身后的呼唤，丽希因缓缓转过头来。与姐姐不同，这个妹妹并不会因为跟自己搭话的是哈维就表现出厌恶和拒绝的态度。当然，或许这也只是因为丽希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蛋原本就展现不出什么态度。

“麻烦问一下，堆放在那边空地上用来向商人出售的商品，分别都是什么价格？”

哈维的声音应该确实传到了丽希因的耳中，可丽希因仿佛没听到似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哈维没有半点额外的反应。哈维还以为是自己没有讲清楚，于是稍稍提高嗓音重复了一次，可丽希因依旧只是原样看着，迟迟没有要开口回答的迹象。

丽希娅稍稍迟疑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长老大人询问的，应该是自己这次奉命带回乡里的那个人。

“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大声说出来，愚者。我们精灵可从不会做什么值得你们在背后议论的事情。”

“真是的，”尽管十分不满，哈维还是乖乖照做，毕竟他也不愿意再次体验惹毛丽希娅的后果，“咳咳，呼————我，是商人。”

“谁管你这些呀！这个魔法怎么可能知道那些无关的事情！回答你实际有在做的，赖以为生的手段啊！”

“————愚者，你有多久没接过冒险者公会的委托了？”

震惊之余，众人的视线落到了给出那个终于被魔法认可的答案，比哈维还要矮上半头的牛角少年身上。

“够了，不要再反驳我的话，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往你脸上涂满打猎用的蓖麻汁！你不是个商人吗，就这么说！”

“丽希娅姐姐？不能交换那些衣料的话，能请你好心送一些给我们吗？难得来精灵之乡坐客，我想给没能同行的妮莉姐带一些伴手礼。作为感谢，我可以将从主人那里要来的青草蛋糕分给你！”

“很遗憾，愚者，你从这里带不走任何东西的。所有放在那里的物资都是提前为特定的人准备好的。你们这些商人想要从这里带走的东西，都要事先一个月申请，然后等乡里按需求生产或是采集到足够的分量之后带到这里，等着和你们能够带来的商品交换。如果你想要那些丝绸的话，等下登记的时候顺便写一张申请单，然后过两个月带几颗群山宝石到这里取货就好。”

商人似乎没有理解要做什么，一字一顿地试探着报出他以为的答案。魔法阵的光芒渐渐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名字。”丽希娅将哈尔维姆的手，放在安德鲁伊面前的方桌上，一个正在发光的魔法阵里。

“诈骗诱拐犯。”

安德鲁伊长老的视线伴随着意义不明的嘀咕，转移到自己身上，同时旁边正在处理其他业务的族人目光，似乎也被这个愚者刚刚的大喊吸引过来。丽希娅这才发现当着同族的面被这个人类这样称呼居然是一件这么羞耻的事情。丽希娅赶忙打断还想继续抱怨的哈维，以免那个自己临时想出来用来整蛊哈维的称呼再次从他嘴里蹦出来。

回忆着之前路上闻到的那个蛋糕的香甜气息，丽希娅郁积的针对愚者的怒火慢慢消散。重新面向前方、沉浸在对美食期望中的丽希娅，也就没在意牛角少年转过身去之后，跟愚者互相比出的手势的含义。

在当前的精灵之乡中，对于封闭大森林这项政策一直都持有两种完全相反的态度。支持的一方在丽希娅看来都是只会因循守旧，认为魔族再也没机会卷土重来，只想像现在这样永远生活下去的老人们。反对的一方则是有机会从外界探听到整个大陆的各种信息，一直怀抱着某种危机意识，必须要主动做些什么来确保未来平安的一群上进的年轻人。安德鲁伊是这些反对派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位，而接受派遣离开精灵之乡成为勇者伙伴的丽希娅，也是反对派中最为年轻的一员。

“————你的名字。”

尽管在元老院中，这位安德鲁伊长老经常与其他只会将目光放在精灵族群内部的长老意见不合，而且又是最年轻也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位，可让一届长老来处理这种日常杂物，实在超出了丽希娅的预料。

“那个，既然是接触式魔法，应该是从主人身上直接获取信息，然后根据精灵认可的规则做出判断。我是根据妮莉姐之前给我的一本讲解魔法原理的书籍内容，这样猜测的。”牛角少年不慌不忙地向众人解释着，同时有些抱歉地向身为主人的哈维点点头，“毕竟之前一段时间，主人和我们都只是在各地游山玩水，几乎没有做过商人的工作；至于赚到钱的事情，大概只有之前在海上坐地起价地向被困的水手们兜售食物，以及在群山帮忙救援时向矮人政府虚报物资价格的时候了。如果之前从妮莉姐那里听来的，有关精灵的事都是正确的话，我想用这样的称呼评价主人的行为应当能够过关————”

“额，如果您问的是那个叫做哈尔维姆的商人，其实是这边这一个——”

“好诶！谢谢姐姐！”

在哈维的声音响彻整个树洞之后，哈维手掌接触的那个魔法阵，仍然在闪着绚丽的红光。丽希娅看着眼前这样的光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手去够自己背上那张橡木弓。

在队伍最后那个披着兜帽斗篷的身影这样表示之后，众人夹杂着怀疑的视线直勾勾地朝着哈维射去，最后只得到了本人‘我会注意不要在精灵之乡变成罪犯’的回应。而在这些摇头叹气的围观者中，兜帽人的无奈、丽希娅的鄙夷和安德鲁伊傻眼的神情，尤为突出。

就在丽希娅搭弓上箭瞄准哈维之前，一个稚嫩的嗓音趁着想要逃跑的哈维手还没有离开魔法阵，试着代替本人报上了一个听起来不太可能的答案：

“那，就失礼了，精灵美少女小姐，”在之前被丽希娅狠狠教训过之后，哈维就按照丽希娅的要求，将对她的称谓换成了这个有些拗口的叫法，“如果我想要买下那边的那些丝绸衣料，大概要花多少钱？”

“等，等一下，我已经照你的说的做了，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不该怪我吧！”看到沉默的丽希娅之后，换作是哈维慌忙无措了，“冒险者不对，说商人也不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自己的职业是什么才能让这个奇怪魔法满意了！”

只是与这天人之姿并不相称的是，这位精灵的眼睑松弛下垂，染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黑色，眼神如同死鱼一般缺乏生气，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即便见到丽希娅与丽希因这两个归乡的同族，脸上也始终是那一副像是正在被病痛折磨却只能强行忍耐的愤懑神情。这和周围其他业务员展现出的，那种飘飘然如仙人一般自在安乐的气氛大相径庭。

“钱？哈哈，愚者，你自负拥有最多的那些金属圆盘，在这里可是毫无用处。我们精灵是从来不用‘钱’这种东西的。”

“长老大人，这又是那些老顽固为了排挤您使出的手段吗？”丽希娅一边示意丽希因隔开了身后的其他人，一边弯下腰来悄悄地询问。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哈维。”

“额，好麻烦————”哈维的困惑在得到解答的同时，露骨地表现出了失望，让丽希娅刚刚得到满足的优越感一下子被怒火替代。

“接下来，报上你的职业。”

愚者另当别论，这个兽人少年的经历丽希娅从剑圣王子那里听说过，在逆境中成长的天真少年的奋斗故事让一向看不上其他种族的丽希娅也不禁心生怜爱。而且少年说会分给自己的青草蛋糕，也让谨守素食主义而在外界几乎没有进食自由的丽希娅在意很久了，由于跟愚者糟糕的关系，丽希娅又没办法主动开口向他们讨要。能够获得这些美食的机会，着实让丽希娅有些心动。

“不要再对我大喊大叫的！我怎么知道这个奇怪的魔法是怎么运作的，要我回答你们期望的答案就事先好好说明啊，精灵美少女小姐！”

魔法阵的光芒立刻重新变回了鲜艳的红色，愈发浓烈。丽希娅扶着额头叹气，已经完全没心思理会一旁安德鲁伊长老的反应了。

在看清这位精灵的身份之后，丽希娅与丽希因赶忙上前行礼，对方则摆摆手示意丽希娅她们不必在意这些，让她们放松就好。

“那如果我现在想从这里换走一些物品，只要拿出你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安德鲁伊长老，您怎么会在这里？”

“唔——哈维，我叫作哈维。”

“那又怎样，我可是一直有在各地冒险者公会的分会所更新信息卡的，而且萨迪斯那家伙可是保证过我的冒险者身份终生有效！”

丽希娅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前面那些商人和族人的对话会引起哈维他们的主意，同时觉得这个愚者的问题太过拐弯抹角，直接为哈维最为困惑的地方做出了解答。

“就是那个人吗？”

这时魔法阵的光芒才终于变成了淡雅的绿色。看着露出惊讶和茫然神情的安德鲁伊，丽希娅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一点被安慰到。

结果最后还是被听到声音的丽希娅接过了话题。

“丽希娅，是你呀——”

“没有这样的事，丽希娅，我只是借职务之便出来透口气而已。你这年轻的雏鸟不要整天无端地幻想着那些你并未亲眼见过的所谓权力争斗，元老院的各位长老之间还是关系很融洽的。”

不过丽希娅是很难做到在这位大人面前放松的。

“嗯，好吧，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认识的人那里有没有剩余不用的。不过先说好哦，蛋糕的话要准备一整块，多到会让我吃不下的分量才行！”

安德鲁伊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丽希娅的猜想，同时向丽希娅展露出真诚的微笑，让这个稍稍有些激进的后辈安心。然后安德鲁伊的视线在丽希因身后的那几个外来者身上逐个扫了一遍，抬起手指向其中最为高大，正披着兜帽披风站在最后的那一位，询问丽希娅：

队伍前进的速度还算快，排队等着进行登记的几人很快就前进到办理业务的精灵面前。这个男性精灵的容貌在一众精灵业务员中也是格外耀眼，拥有着就连此时不在这里的剑圣艾德都要略逊一筹的俊美容貌，并且眉宇间隐隐还同时透着一种锐利的英气与智者的沉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永生者都不会衰老的关系，这个精灵以人类的观感来看年纪似乎不大，和一旁的丽希娅看起来相差无几。

丽希娅注意到，这位精灵长老看着自己指认的那个人呆呆地愣了一下，并且重复确认过丽希娅的所指是否还有其他可能的目标，明显是在怀疑有没有哪里弄错了。丽希娅索性直接将排在后面的哈尔维姆拉到安德鲁伊面前，按照程序让他第一个登记自己的身份。

“美少女，小姐？”

丽希娅直起身子，尴尬又隐蔽地将手指对准和安德鲁伊正全心注视的那一位并不相同的另一个人。然后安德鲁伊在丽希娅指向的地方看到的，是一个在人类中也尤为矮小，有些肥胖，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普通人。

“你这愚者！没必要在这里报出你那个拿来应付矮人的称呼，把你原本的名字老老实实报出来就好了！”

那些正在交谈的商人与精灵，全都是在以物易物，一直没有提到本应在交易中不可或缺的货币，也就是‘钱’。

“丽希娅，如果你们不用‘钱’，那平常的生活中突然需要用到什么，岂不是没办法马上从别的地方买到了吗？那样你们的生活岂不是有很多不便？”一直在人类世界生活的莉莉丝听到丽希娅的话，不解的询问。

“啊，说清楚嘛，人家以前又没做过类似的事情。我叫哈尔维姆。”

这个牛角少年忽然提出的请求，让丽希娅有些为难。毕竟那种叫做丝绸的东西自己并没学过要怎么生产，就连自己以前在乡里的时候也几乎没穿过这种布料缝制的衣服。可是面对拜托自己的牛角少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丽希娅也不忍心一口回绝。

魔法阵霎时红光大亮。丽希娅的眼角撇到，原本困惑不已的安德鲁伊似乎露出了有些放心的表情。

“不用为我们担心，莉莉。等到了精灵之乡，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嗯？额，丽希娅？”

“冒险者。”

在这个声音发出后，魔法阵的光芒终于再次转回了绿色。

虽然和其他正在处理业务的精灵穿着相同的工作制服，但面前这位可是在元老院占据一席之地，从远古与初代魔王的大战中活下来的战斗英雄，专门负责处理精灵全族对外事务的安德鲁伊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