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艰难的抉择与计划外的援兵

「属下当然明白此时出城决战的风险很大，不过只要能守住要塞，我等王国骑士不惧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在要塞地下的作战会议厅中，以王国继承人艾克王子为首的高级军官们，正在为破解魔族进攻的战术进行剑拔弩张的讨论。作为艾克副官的汉娜将军，以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和态度，代表骑士团全体将士，恳请艾克狠下心来准许他们出城作战。

到目前为止，面对魔族一反常态的稳扎稳打，艾克一直主张采取保守的固城方针。魔域荒原环境恶劣植被稀少，难以产出魔族军队大规模外征所需要的军粮。按照千年来的经验，每次魔族大规模进犯的周期都不会超过三天，否则必然会因为缺少食物爆发自相残杀而崩溃。因此北境驻防军从来都是以据城坚守为方针布置防线，确保在有限时间内将汹涌而来的魔族挡在城墙之外就好。

直到被抛石机轰炸了整整四天之后，艾克和其他军官们才终于意识到，魔族此次恐怕是有备而来。

「赫尔辛将军，对魔族补给供应渠道的侦查有结果了吗？」

艾克没有立刻回应汉娜的请愿，而是向本地驻防军的最高长官、希尔万一族的首领赫尔辛将军确认情报。

「斥候部队已经将情况报回，并且是经过反复确认的结果。」赫尔辛脸色阴郁，欲言又止。情报反应的事实，恐怕并非是对己方有利的局面。只是从赫尔辛低沉沙哑的声音中，相比担忧和恐惧，艾克从其中听到更多的，是憎恶与愤怒的情绪。

「所以，魔国真的事先准备了足够城外那支大军打持久战的粮食？」

「应该说，是敌方确保了维持粮食供应的方法。那些恶魔，将低阶的魔族与魔物当作粮食提供给高阶的魔族和魔物食用。而且，是从战斗打响前就一直在这样做了。」

听赫尔辛略带颤抖的声音讲完，现场的大半军官立刻涌现出与赫尔辛类似的激烈情绪。艾克理解赫尔辛的感受，在王国军队中，士兵们将共同战斗的同袍视作出生入死的兄弟，魔族的做法在与士兵们一同起居生活的赫尔辛看来，就如同将手足兄弟生吞活剥用来充饥，让他在生理上深恶痛绝。

抛开赫尔辛和将官们的心情，魔族的做法的确狠辣决绝。一面减少维持军队的粮食消耗，一面增加潜在的军粮储备。艾克甚至能够想象，恶魔一定是以『挖的不够快就将你们送去给巨魔作口粮』这种完全不给活路的方式在威逼挖掘坑道的哥布林卖命的。至于对魔族军队自我崩溃的期待也不能指望了，基于强权的秩序一旦建立，哪怕是让各个魔族同类相食，这些没有人性的物种照样能适应得很好。

「我们到底为什么不得不和这种东西作战啊——」

愤怒无济于事，艾克所能做的只有接受现状并拟定对策。最低限度的目标，要避免在近战中具有绝对优势的魔族和魔兽兵临城下。

「汉娜，将你的想法完整讲给大家听。」

「是！」等待了许久的汉娜终于再次得到了开口的机会，「属下希望带领本部天马突击队和至少一半的骑士团战士，翻越东部的终末山脉，配合驻防军主力反攻的时机，从侧翼突入敌阵。我部将以击溃敌全军为首要目标，若战事不利，改以摧毁魔族全部抛石机为底线进行死战！」

汉娜讲完，厅中各处纷纷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艾克只是扫了一眼各部队军官的表情，就知道大家对这个提案褒贬参半。

「赫尔辛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回禀殿下，下官认为这个方案有些太过激进了。」

「最危险的任务将完全由我等骑士团承担，您和驻防军的战友们只要——」

「汉娜，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制定的任务有多危险啊。」艾克制止了急于辩驳赫尔辛意见的汉娜，强装镇定的声音中微微漏出一些不忍与痛心，「赫尔辛将军，请继续。」

那么隐藏在烟尘中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兄长，你可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身先士卒啊————」

如果有那么一天。

「承蒙殿下厚望，如果集结希尔万一族魔法师的全力来构筑结界，应当能够确保出城作战部队在一定范围内的安全。这样驻防军在骑士团的配合下，应当能够阻止魔族的甬道继续向要塞逼近。」

「那是骑兵，一定是骑士团！只有骑士团的骑兵部队冲锋时才能在荒原上掀起那么大的沙尘！」

当魔族大军匆忙列阵准备迎接冲击时，一路滚滚而来的烟尘却在和恶魔们接触之前开始消散。除了几匹蹿上天空的飞马，消散之后的烟尘中再找不出任何能够自行活动的东西。大部分恶魔在看清事实后都在为虚惊一场窃喜，只有清楚自己遭到欺骗的恶魔头领发出响彻整片荒原的怒吼，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战斧朝着急速逃离的天马扔了出去。

「是。终末山脉只有一条用于行商的羊肠小道贯通南北，并不适合骑士团行军。即便汉娜将军能够带领骑士团成功翻越山脉，在未能彻底击溃敌军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机会渺茫。在下官看来，汉娜将军的作战计划几乎等同于发动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杀式攻击。」

好在魔族似乎同样不清楚问题的答案。恶魔精锐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就是在戒备这股烟尘。在恶魔首领的授意下，几只高等恶魔试探性地向烟尘发射大范围杀伤魔法。飞出去的火球冰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没入烟尘之后再没有半点回音传来。后续射出的试图驱散烟尘的风魔法，似乎也因为强度不够突破某种魔力结界的保护而无法生效。这让恶魔们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大王子果然了不起！居然能事先想到在魔族后方设置伏兵！」

冒险者们为出其不意的援军欢呼时，恰卡在艾德身旁感叹王国骑士们的骑术高超。但或许只有艾德一个人能够分辨，那不可能是骑士团的部队。

这是艾克一直以来的坚持。他一直努力地保护着传承自母亲的温柔心性。

对于魔族来说，在和人类的战斗中，勇者从来都是一个避之不及，又一定避不开的存在。哪怕拥有着漫长寿命和广博学识的魔王陛下，制定出的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作战计划，千年来也全都无一例外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类勇者肢解颠覆，化为徒劳。如果说魔王陛下在通往全知全能的路途上最终仅剩下唯一没有克服的阻碍，那剩下的那个阻碍也一定就是人类的勇者。

其实高等恶魔们凭借魔法和索敌技能，很容易地确认烟尘中的人类数量只有区区两个。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恶魔们越发惶惶不安如临大敌。

汉娜的坚持是对的，艾克也很清楚这件事。在两军长达数公里的对峙战线上，汉娜提出的突袭计划已经是艾克能够想到的唯一用来决胜的手段。但艾克没办法狠下心来，让骑士们去执行汉娜九死一生的部署，只要仍有坚持下去的希望，艾克就不会以这么多人的性命作赌注。

艾德在一剑刺穿三只龅牙恶鼠的同时瞥了一眼魔族军阵的方向，好在魔族军团后卫，也是最为精锐的高等恶魔、角魔禁卫和指挥军团的恶魔首领迟迟没有动身离开原地。这似乎并非是恶魔们在有意保存战力，因为艾德注意到，在遥远的荒原东部边际，靠近终末山脉的地方，一道显眼的烟尘正风风火火地扑向魔族军阵的侧翼。

当骑士团赶走魔族劳工，用魔法和人力填平壕沟之时，数不清的魔物纷纷从地底钻出，和骑士们缠斗起来。体型硕大的铁甲蜈蚣和钻地鼹鼠挥动触手和利爪在人群中肆虐，喷吐腐蚀粘液的利齿蠕虫和专门咬断盔甲接缝的食铁黄蚁成群地扑向落单的士兵。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骑士团也被打得措手不及。

魔域荒原几乎没有植被生长，也就不可能燃起大火。风暴掀起的烟尘则是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比正在逼近魔族军营的烟尘要更加壮观才对，不会像艾德看到的那样呈现具有明确方向的锥形。那么来自终末山脉的烟尘，就只有可能是人为所致。

「恕我直言，汉娜阁下，英勇和鲁莽，二者并不相同。以骑士们的性命去交换那些下作的魔族性命，未免太过浪费了。我认为除非万不得已，不然绝不该轻易实施您提出的作战计划。」

哪怕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做了充分的准备，不到最后彻底杀死魔物的一刻还是不可以放松下来，这是冒险者们代代相传的教诲。对于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这世界总有太多超出认知的意想不到随时可能袭来，不停挑战极限的冒险者十分清楚，万无一失这种程度的筹划，绝不是人类能够实现的。

这些地城中常见的魔物如果从地下袭击要塞，通过结界提前得到警报的驻防军就能够在做足准备后分工合作地快速消灭它们。可过于提防上空落石的魔法师们没有分配太多精力在地下，而且在平原上收到警报的士兵们也并不像在要塞中一样可以登上城墙规避近战，只能各自结成圆阵抵挡四处涌现的魔物袭击。敌我混杂的场面让城墙上待命的弓弩手和魔法师投鼠忌器，哪怕骁勇的骑士们不计伤亡地厮杀，也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扫清这些魔物。

「团长，这种半吊子的作战终究还是在拖延时间而已，我们应当在战场情势恶化到难以挽回之前，筹备好有望彻底击溃敌军的作战！」

新构筑的结界和要塞专门用于防御魔法的结界的不同，是特化来阻绝物理撞击的坚实屏障。在人类军团冲向甬道的同时，魔族熟练地将抛石机的目标调整到离开城墙保护的士兵身上，划空而过的巨石一颗颗落在看不见形状的结界表面，就像拳头打在沙袋上似的，减速、停止，然后顺着结界外沿滑向荒原上没有人的空地，砸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大坑。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国王的艾克能够迎来不再惧怕魔族威胁的时代，这份温柔将成为王国治下所有国民共同的福音。直到去世前，母亲始终如此坚信。

「艾德，别愣着了！」好心的恰卡大叔用力拍了一把艾德的后背，然后拉着艾德去和亚瑟他们汇合。只是艾德没办法停止对要塞战场的担心。被怪物拖在荒原上的骑士团即便能够在魔族主力赶到前撤回要塞，也必然将承受大量伤亡，运气不好还可能被围困在荒原上惨遭歼灭。

「不知道，我自己也讲不清楚。」恰卡如实地描述自己看到战场形势之后的感受，「该说是这么多年从生死线上挣扎活下来的后遗症吧，只要和魔物的战斗还在持续总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和魔物战斗的过程很少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人类阵营之中到底有什么个体，能够让魔族如此忌惮？一道烟尘中能够隐藏什么，让恶魔们宁肯错失消灭骑士团的大好良机，也要集结全部兵力严阵以待呢？

赫尔辛步步为营的方案风险更小，和汉娜将自己与骑士们当做消耗品的残酷计划相比要稳妥很多。身为军团总指挥，艾克自然更青睐能够安全有效达成目标的战术。只是，就达成的目标本身而言——

「恰卡，你在担心什么吗？」艾德向其中之一，面色有些凝重的恰卡询问。

「胜利是属于我们的！王国万岁！大王子万岁！」

而就在此时，蓄势已久的魔族军阵整齐地跑动起来。从高等恶魔到哥布林的全体魔族，向要塞发起总攻，大概从最开始就一直潜藏在地底深处的魔物也一起破土而出，同时袭击要塞和两侧的哨塔。

「将军言下之意，是已经想到了更稳妥的策略？」艾克出言打断汉娜与赫尔辛的争辩，直视赫尔辛的目光中蕴含着藏不住的期许。

先不说除去被围困在要塞前方的骑士们，骑士团还能剩下多少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不可能躲开魔族的监视，骑着战马穿过唯一一条贯通南北的险峻山路去往荒原，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可以脱离地面束缚的天马突击队。艾德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自己头顶和翼魔激战、确保战场制空权的天马骑士们分身乏术，也没有额外的分队能够袭击魔族后方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艾德很清楚那个温柔的大哥不可能下令让属下执行这种没有预先设置退路的突袭。

「真亏那些骑士能顺利翻越终末山脉啊——」

「赫尔辛将军，请容下官提醒您，我们这是在打仗！」汉娜没有顾及赫尔辛在驻防军中的地位与威望，正面和对方争辩起来，「只要是打仗，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牺牲。但只要牺牲值得，我们这些曾誓愿保境安民的军人，就没有彷徨不前的道理！」

远在哨塔的艾德吃惊地眺望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心中默默向希尔万一族充满创造力的魔法师们献上敬意。将不可能化为现实，如果说这是魔法的本质，那么希尔万一族一定是王国除了阚德尔老师之外，最为无所不能的一群人。

「所有人，准备战斗！」

事实也正是如此，魔族先前不畏劳苦的所有布局，都是为了引导人类出城作战的现在。

传言中刚刚去世、一直没有在正面战场上露面、被人类当做杀手锏的勇者，或许就在那道无法看穿的烟尘中。诡计多端的人类或许是故意散播勇者去世的谣言，引诱魔族聚集过来进行歼灭；或者人类早已经遴选出新的勇者，暗中培养多年只等今天；又或者只是在这短短的几天交火中，不幸地从一直遭受巨石轰炸的要塞驻军中诞生了新的勇者——由于总揽对人类情报工作的某个噬魂魔在开战前夕被魔王陛下紧急召回魔都，并且过劳患病至今不起，恶魔们没有一丁点机会和渠道得知真相，只能无奈地做最坏的打算。

只是有一点艾德想不通。到底是谁有能力，让天马在达成诱敌效果之前，一直在无人监看的情况下自行朝着魔族军阵飞奔呢？

「风魔法，居然利用了天马能使用风魔法的特性！想出这招的人绝对是天才！」

魔族军阵的中坚同样不避枪矢，也没有利用已经挖好的壕沟，而是从无遮无拦的荒原上直奔骑士团而来。各种角魔、影魔、巨魔混成一团，不再管什么职能分工，所有恶魔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荒原上彻底消灭人类的驻防军主力。为了给战友们争取更多消灭魔物的时间和脱身的机会，距离魔族军团更近的骑士们义无反顾地向快速逼近的恶魔发起了与自杀无异的反冲锋，被淹没于恶魔群中失去踪迹的同时，终于稍稍迟滞了魔族军团前进的脚步。

缺少了恶魔督战，魔物们在冒险者和士兵们的奋力绞杀之下也开始四散逃窜。在其他冒险者大都忙着追击魔物的时候，艾德望着恶魔军团的方向，立刻想通了烟尘把戏的奥秘。让释放风魔法的天马贴地飞行，就能做出如同沙尘暴一样颇具规模的扬尘效果。只以区区几匹天马为代价，作为恫吓魔族的疑兵使用，简直是天才般划算的救急战术。

作为魔族先头部队的荒原狼骑兵在骑士团脱离魔兽群返回要塞之前，穿过魔法师们密集的火力拦截，以遭受八成伤亡的代价堵住了要塞北侧唯一的城门，阻断了城外军团撤退的必经之路。即便遭受驻军箭雨洗礼，这些魔族死士仍旧一步不退，看上去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用尸身封住城门的准备。

决定采用赫尔辛的方案之后，要塞集中了全体魔法师，包括骑士团擅长使用魔法的战士和总指挥艾克本人，为出城作战的战友们构筑起一片通往荒原甬道的结界。

随着烟尘越靠越近，恶魔们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高等恶魔们催促着皮糙肉厚的巨人站到身前，同时用土魔法封住背后和侧面以防其他恶魔临阵脱逃。恶魔首领终于也没能抵抗恐惧的胁迫，命令已经与骑士团近在咫尺的恶魔兵团立刻掉头回防。

几乎所有冒险者都在和艾德一起关注着要塞战场。驻防军和骑士团主动出击，并成功化解魔族攻势的现实，极大鼓舞了冒险者们的士气。先前懒散颓废满口怨言的冒险者此时大多摩拳擦掌，竖耳静待全线反攻的号角响起，可偏偏以昆特为首的一批老练冒险者，一直在冷静地审视着战场的演化，没有一点为冲锋做准备的意思。

还能有什么？哪怕仅有一己之力，也能颠覆战局、改写时运、让魔王也无法忽视的人类最强战力，勇者。

在昆特的号召下，率先行动起来的枭狼队员端起弓弩和仅有的两支火枪跑向哨塔顶部，其他冒险者们则是慢了一拍才各自拿起武器，依托地面工事迎战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