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锁住命运的仪式

「准备好了吗？」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呢，斯瓦尼亚伯父大人？」

「说的也是呢——」看着按照自己的要求，站在魔法阵中指定位置的哈维和妮莉，斯瓦尼亚没来由地这样问了一句。当被妮莉反问之后，就连斯瓦尼亚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准备工作是自己亲自完成的，又在刚才妮莉和哈维单独谈话的期间检查了好几次，应该是没有疏漏的，却似乎依然会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施展这个魔法吧』，斯瓦尼亚这样想，也没有将妮莉对自己称呼中微妙的变化放在心上。

站在魔法阵的阵眼中，斯瓦尼亚开始将自身的魔力，灌注到用血族血液绘制的魔法回路中。得益于血族高度的魔法适性，这些血液能够很好地传导魔力，是十分昂贵的魔法素材，只是很遗憾妮莉的血液不具有这样的特性。

充满魔力的魔法阵逐渐发亮闪光，这些光芒从房间的地板升腾而起，浮在空中，逐渐聚合、收束，凝聚在魔法阵中的两人身上，仿佛一条发光的绳索，将哈维和妮莉联结在一起。随着这种变化的发生，被亮光包裹的两人也明显察觉到自身的某种变化，开始同时变得呼吸急促，弯腰驼背，相对更脆弱的哈维甚至倒在了地上抽搐起来。

「斯——瓦尼亚————伯父大人————」

「稍稍忍耐一下，妮莉，很快就没事了。」

斯瓦尼亚喝下事先准备好的魔力药剂，加快了为魔法阵灌注魔力的速度。在发光的魔力绳索最终凭空消失之后，缔结奴隶魔法的仪式也最终完成了。

「好了，妮莉，结束了。起来吧——」斯瓦尼亚长长地舒了口气，为顺利完成魔法感到安心，可是当他将目光转向倒地的妮莉时，却一下子被惊出一身冷汗。

妮莉身上的异状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原本红润光泽的肌肤愈发苍白，身体各处的皮肤皲裂，仿佛即将碎裂瓦解一般。从妮莉满头的大汗和拼命忍耐的神情看，她恐怕也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斯瓦尼亚立刻动用『看透』的能力，很快便察觉到引发异状的原因：妮莉的魔力值正消耗殆尽。不断透支这些魔力的，正是刚刚缔结的奴隶魔法。

如果一般的生物，像是倒在另一边的那个人类，魔力耗光并不会引发太严重的问题，最多只是昏迷或休克，然后随着魔力自然恢复症状会自行消退。然而对于身为血族妮莉来说，血液中的魔力完全消失是会致命的，就像人类长时间缺氧一样，身体的各部分会先后坏死，无法复原。更糟糕的是，妮莉自身的魔力恢复极慢，如果没有外力干涉，妮莉必死无疑。

这样的危险斯瓦尼亚并非没有事先预料到。

奴隶魔法对魔力的依赖同时作用于主从双方。只要其中一方的魔力充足，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按照斯瓦尼亚先前的计算，哈维的魔力恢复速度，应该刚好能支撑奴隶魔法的消耗才对，然而现在的状况，显然超出了预期。

斯瓦尼亚没有余裕研究造成这种异常的原因，急忙赶去哈维身边，取出备用的魔力药剂，朝失去意识的哈维喉咙中灌下去。补充魔力的行为只能针对哈维进行也是个风险，毕竟对患有魔力敏感症的妮莉来说，任何强行供给魔力的行为，都可能变成针对妮莉的毒杀。

随着药剂进入哈维腹中，斯瓦尼亚通过『看透』观测，属于哈维的魔力值肉眼可见的快速涨满，旁边妮莉身体的恶化态势也就此止住。

但这样还没有排除危险。

哈维自身的魔力上限也只刚刚达到两位数，即便现在补满魔力，也会很快再次消耗一空。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要么找到能够让哈维持续恢复魔力的方法，要么只有解除才刚缔结的奴隶魔法，从源头解除对妮莉的魔力消耗。

稳妥起见，斯瓦尼亚选择了后者。

「他自己的。第三层奴隶魔法，是由哈维小友指向他自己的。」斯瓦尼亚的脸上，笑靥如花，「作为奴隶魔法的效果之一，身为热衷于欺诈和诡辩的人类，哈维小友再也不能说谎了。」

「伯父大人，真亏你能说得出这种话。那个人类现在可是变成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主人了，在无法违抗他这件事上，您不也和我一样吗！」

「怎么会！」

「难道，我，变成那个人类的奴隶了吗？」

妮莉一边让自己慢慢从悲伤和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边听着斯瓦尼亚的说明。当妮莉终于理解了话语的含义，不禁惊叫出声：

「要赶上啊————」

「刚刚提到的三层奴隶魔法，吾只成功解除了一层。并非解除出错或是效果不足，吾确认解除魔法的结果十分准确且有效。剩下两层没有被解除的原因，单纯是因为，这两层奴隶魔法的指向，并非是让哈维小友成为你的奴隶。」

接二连三的事实让妮莉目瞪口呆。即便重新回到仪式开始之前，妮莉也绝不可能想象到，原本一切顺利的事情会在最后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变成了那个人类的奴隶，就意味着在这期间，那个不知廉耻的人类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而自己却只能俯首帖耳。妮莉实在不敢想象，接下来到底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对自己来说，这的确是比斯瓦尼亚认定人类为主上更加糟糕的噩耗。

「就算是吾的『看透』熟练度，也仅仅止步于八百点而已。现在看来，哈维小友恐怕还有许多其他的技能和特性，吾尚未发现。」人类超出预期的适应能力，让斯瓦尼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再次上扬，而妮莉已经没有心情注意到这种变化了，「不过你可以看开点，妮莉，情况还不算太糟糕。束缚你的奴隶魔法强度还不到通常的十分之一，吾猜测你应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抗作为主人的哈维小友。而且依照奴隶无法伤害主人的特性，你在吸食他血液的时候无需再有所顾忌也没关系。哈维小友身上的许多技能和特性，可以通过主从光环的方式分享给你，就算效果会打些折扣，也十分有益了。这类的便利应该还有许多，你可以在今后慢慢发掘————」

「伯父大人，最后的那个，第三层奴隶魔法，是从哪里指向哪里的呢？」

「那就长话短说，」在妮莉战战兢兢地向斯瓦尼亚询问之后，似乎一直等着妮莉开口似的，斯瓦尼亚带着某种莫名的兴奋和骄傲，开始向妮莉讲述之前缔结奴隶魔法时发生的状况，「奴隶魔法的施展十分顺利，该不如说是，有些顺利过头了。由于某种特别的原因，原本应该将哈维小友指向成为你奴隶的单向魔法，总共被施加了三层。」

可是斯瓦尼亚并没能就此放松下来。他一直紧盯着的，哈维的魔力值没有稳定或是缓慢回升，而是依然在逐步下降！

拥有无尽寿命的恶魔，一生只能效忠一位主上。这样的主仆关系，与奴隶魔法缔结的效果类似的是，主上可以从仆人身上任意地获取能力和资源。初代魔王之所以强大到无人能及的地步，也是因为他麾下有无数愿效死命的恶魔折服于他，甘心成为他的仆从。据说，奴隶魔法本身也是后来第二代魔王依照恶魔的这个种族特性，开发出来的魔法。

拥有血族奴隶的哈维已经没办法轻易返回人类社会了，要想在外面生存下去，还是要依靠斯瓦尼亚的协助，作为稳定血源与妮莉一起行商；依靠哈维主从光环获取那些稀有特性来强化战力的妮莉，也能够更好地保护脆弱的哈维；最重要的是，妮莉这次真的没办法完全离开斯瓦尼亚伯父独立了。

「可是——可是————」啜泣着的妮莉，无法体会斯瓦尼亚此时愉悦且兴奋的心情，一想到这位自小与自己相伴的恶魔伯父离世，就无法维持平日的端庄，无助的像个孩子。

然后，斯瓦尼亚说明了导致妮莉昏迷的原因，是多重奴隶魔法对于身为主仆的妮莉和哈维负担过重，导致魔力持续消耗归零。妮莉听到这里也是有些心有余悸，如果斯瓦尼亚没有设法解除奴隶魔法，现在自己可能已经因为缺乏魔力，导致血液凝固身亡了。

「撒谎惩戒？那个人类现在是谁的奴隶？」

「很遗憾，正是如此。」说到这里，斯瓦尼亚才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至少在妮莉看来是这样的。

斯瓦尼亚的话语中没有任何虚情假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位自视甚高的恶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个诺言。正在方桌上发呆的人类如此消沉，肯定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斯瓦尼亚用生命为妮莉构筑起的这道屏障，让妮莉心中重新升起了一股暖意。对于妮莉来说，这道屏障比包围着魔都的那个庞大的结界，更加可靠并让人安心。

怎么办？这样的状况很有可能一直持续到魔力药剂耗尽为止，只能依靠这种狼狈的手段拖延时间，而自己则要放弃恶魔的尊严，向那些绝不存在的神明祈祷，但愿奇迹出现在这个人类身上吗？

而且由于作为主上的哈维异常脆弱，那个飘忽不定的终点可能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理由猝然而至，让怀抱着一丝期待的斯瓦尼亚，额外感受着一种阔别已久，时刻被危险包围的刺激体验。斯瓦尼亚十分肯定，未来这短短几十年的岁月光阴，一定会比已经度过的千年更加有趣、精彩、跌宕起伏。

「让吾十分惭愧的是，这并没有对消除危险起到最关键的作用。」

「不要用那么悲伤的目光看着吾，妮莉。吾独断专行造成的后果，由吾自己来承担，这是吾身为恶魔的矜持。况且，这样的状况对吾来说也并没有多么糟糕。相反，在吾宣誓成为哈维小友的仆人之后，吾忽然发现，曾经一度笼罩在吾身上的某种的阴霾，一扫而空了。」

「还是感谢您事先考虑得如此周全，斯瓦尼亚大人，连解除魔法的全部准备也提前安排妥当。」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只有活过漫长岁月的永生者才会蒙上的阴霾。人生那条漫漫长路，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若远若近的终点。斯瓦尼亚此时的感受与妮莉所想象的绝望全然无关，而是一种得知自己终将解脱的释怀。

「确切地说，是解除了让哈维小友成为你奴隶的魔法之后，你们的魔力依然不堪重负，毕竟先前缔结的契约还剩下两层。最后是我将哈维小友认定成为了我的主上，才通过魔力补给的方式将你们的状况稳定下来。」

「这两层魔法恐怕是在施展原本的第一层魔法效果时，同时生成的，而且并不完整。吾猜测，哈维小友身上还拥有着某种能够反弹魔法的特性，就结果来看，尽管效果十分微弱，却仍然将原本由他指向你的奴隶魔法，反弹了一小部分，变成由你指向他。」

「您是说，即便解除了奴隶魔法，魔力消耗依然在持续吗？」

「这次真的没事了，妮莉。放心吧。」

于是斯瓦尼亚趁着刚刚给哈维灌下的药剂效果还在持续，将事先准备的用于解除奴隶魔法的素材全部取来，在绘制完成另一个更加庞大的魔法阵后，将这些物品依序放入魔法阵中的各个位置。这次斯瓦尼亚启动魔法阵后，阵中升起的光芒变成了深沉的黑色，仿佛要将已经看不见的那条光绳腐蚀溶解一般，在妮莉和哈维之间缓缓展开。

「没关系的，妮莉。如果吾之后想要继续活下去，也并非全无办法的。现在，还是先说回关于你的事情吧。」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尽管自己已经十分谨慎，可还是在某些自己不曾关注的地方出错了————自责和懊恼瞬间占据了斯瓦尼亚全部的心神。他自己也十分清楚现在并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候，可是身为远古恶魔的自尊心和高贵的自负实在难以容忍自己犯下这样的疏忽。

「说到这个啊————」斯瓦尼亚愉悦的表情重新出现在脸上，那是专属于恶魔的，醉心于戏谑和残虐时才会有的欣喜表情，「哈维小友，其实你早就免疫了妮莉的魅惑效果吧。之所以每次看到妮莉的容貌都能让你的精神亢奋起来，是因为你非常喜欢吾这个可爱的侄女吧？」

「伯父大人！」

想到这里，妮莉忽然意识到，斯瓦尼亚将人类认作主上这件事，关乎的不只是身为恶魔的尊严。人类终究是寿命有限的种族，这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对于已经活过千年的斯瓦尼亚来说，如同弹指一挥般短暂。这样的主仆关系，就等同于对这位永生者下达死刑宣告了。

哈维面如死灰地回应着斯瓦尼亚的质问，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像全身要拧在一起似的，尖叫着从方桌滚到地上，仿佛在遭受某种酷刑一般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着身体。妮莉连忙起身要去查看情况，却被斯瓦尼亚轻描淡写地拦住了。

「问题就在这里，这和收集素材无关。我已经试过了，剩下的两层魔法混杂在一起，按照已有的方式完全无法消除。」

烦恼全部消去之后的妮莉，似乎也能稍稍感受到斯瓦尼亚所说的，那种阴霾被扫清的感觉。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终于也只剩最后一个还没搞清楚。

斯瓦尼亚有些焦急地默念着。终于，在哈维的魔力值再次降到零点之前，这些黑色泡沫消散了。那个将哈维作为奴隶，绑在妮莉身上的契约魔法，被斯瓦尼亚平安解除了。

「我的，事情？」妮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能有什么事情，会比斯瓦尼亚未来的死亡需要更加优先来说明。

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包含了太多让妮莉费解和震惊的信息。妮莉最先理解却难以接受的是，这位尊贵的远古恶魔，竟然将那个平凡的人类认作了主上。

「之前居然还为这件事烦恼了那么久，现在到底算什么嘛————」妮莉微笑着自言自语。之前郁积在妮莉胸口的心结，被斯瓦尼亚自我牺牲般的壮举和将妮莉安危置于自己生命之前的关怀，顷刻间击碎扫清，一下子全都不复存在了。就如同那个人类断言的那样，或许就连斯瓦尼亚自己也不曾意识到，即便是出于完全自私的动机，这位年长者也依旧是对妮莉关爱有加的。

与奴隶魔法不同的是，恶魔的主上一旦认定，就无法解除或是更换。当主上死亡时，身为仆从的恶魔们也不会像被魔法束缚的奴隶那样获得解放，而是将不可避免地跟随主上一起，迎来他们人生的终点。一千三百年前，初代魔王陨落时，半数的魔王军也跟着灰飞烟灭，这其中就有几乎全部的远古恶魔。幸运的是，正是这成千上万恶魔的能量被初代魔王利用，才构筑起了一直守护魔都至今的坚固结界。

「具体的情况，也是吾在让你们脱离魔力耗尽的危险之后，才一点点验证清楚的。其实在施展魔法的时候，吾就应该有所察觉，毕竟以吾庞大的魔力储量，还要服用魔力药剂才能完成魔法，这个状况已经十分异常了。」

妮莉在斯瓦尼亚的劝慰中，慢慢接受了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实，和不可改变的状况。就像斯瓦尼亚说的，尽管和预定的安排完全相反，结果却相差并不很大：

虽然对人类快速适应和学习的能力有所期待，但是斯瓦尼亚终究无法保证在魔力药剂耗光之前，能够让哈维习得『魔力恢复』的特性。相对的，尽管有些可惜，但是和妮莉的生命安全相比，那些用来施展奴隶魔法的材料再花时间重新搜集就好了。

在短暂地思虑过后，前任恶魔公爵，最后的远古恶魔，寿命跨越千年的斯瓦尼亚毅然决然地使用了自己所知的最后手段。

「三层？」妮莉很难理解这位堪称魔法博士的大恶魔到底在说些什么。奴隶魔法这种契约魔法，能够被重复施加吗？就算可以，重复施加之后，魔法本身的效果应该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从昏睡中苏醒的妮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属于那个人类的床板上。不远处是用作试验台的纯白方桌，那个预计要成为自己奴隶的人类正带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仿佛已经死掉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方桌上面。看来他比自己醒来的早很多，妮莉想。然后，是在人类身边，饶有兴致地在探究着什么的斯瓦尼亚。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妮莉还是第一次在这位大恶魔的脸上，看到如此清爽、率真、不加掩饰的笑容。

对于恶魔，尤其是对于斯瓦尼亚，这决不允许。

「以您的『看透』，也没能在之前发现这件事吗？」

「没关系，妮莉，那只是触发了奴隶契约中，针对奴隶向主人撒谎的惩戒效果，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无法违抗？哪里会有这种事。」斯瓦尼亚换上了一副认真地表情，郑重其事地向妮莉述说着，自己已有的觉悟，「这个人类的局限，吾甚至比他自己更加清楚。吾可不会服从比自己更愚蠢的家伙发出的命令。在你醒来之前，吾就已经警告过那个一度得意忘形的家伙了，如果他胆敢驱使吾做什么没涵养的事情，吾不介意把跟他同归于尽，作为自己千年岁月的谢幕。所以尽管放心吧，妮莉，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妮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的感觉，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斯瓦尼亚伯父大人？」

「啊？你，你在说什么啊老斯，我不可能喜欢那个小————」

「伯父大人，」回过神来的妮莉，急切地询问斯瓦尼亚，「重新收集解除魔法的素材，最快要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