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剧团

咖啡店的二楼有一座没有经过一楼，直接通往地下的阶梯，因此就算把一楼整个找遍，也找不到地下空间在哪里。

一面沿着细长的螺旋梯往下，带头走在前面的苏西解释道。

「琵尔卡这座城市有着无限宽广的地下空间。」

由于她蹦蹦跳跳地往下走，裙子因此轻飘飘地大幅摆动。

至少她的举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公主。

「听说用来打造城市的石材，全是由琵尔卡市内的采石场供应。随着巨大的地下空间在市内各处不断扩大，过去曾经好几度发生坍方事故。于是当时的权力人士想出一个点子，打算用其他东西将这个广大的地下空间填起来，进行有效利用。」

她结束说明的同时，一行人抵达地下。

爱尔娜忍不住放声尖叫。

「地下墓地。」苏西得意地笑道。「这里就是『LWS剧团』的根据地。」

席薇亚和安妮特也瞠目结舌，僵在原地。

人骨堆满了一整面墙。排列有如装饰的数百具骷髅像在瞪视入侵者一般，将空洞的双眼朝向这边。以大小来看，支撑骷髅的应该是大腿骨。整面墙壁就像石墙一样，是由人骨组合而成。

难掩讶异的爱尔娜等人，就这么被带到有着桌子和资料架的简朴空间。

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沉重的黑色机器。机器上有可以把手伸进去的洞，洞的周围则缠绕着好几条电线。

「把手伸进那里面。」苏西说。

「什么？」

「这是测谎机，采用了加尔迦多帝国生产的最新型测谎仪器。一旦发现妳们和『创世军』有关联──我就射杀妳们。」

她似乎还不信任少女们。

爱尔娜正准备伸手，岂料席薇亚却早一步走上前，把手伸进机器里。

「我伸进去了。」

「──那么，请开始宣示。如果妳说谎，蜂鸣器就会作响。」

骸骨们一边和其他骨头结合，一边站起来。没多久，骸骨便整齐地分成左右两边，显露出先前隐藏起来的墙壁后方。

苏西带着淘气的笑容开口。

这个空间尽管极其阴森，内部却十分凉爽，是个非常适合密谈的场所。她们来到摆有桌椅的房间。

克劳斯口中必须攻克的革命三要素之一。

形式上是隶属陆军的一支部队，实则为「创世军」底下的组织。他们听从妮姬的命令瓦解秘密结社，拘捕并盘问被怀疑和加尔迦多帝国间谍私通的人。

「呃……这还真的不可能找得到呢。」

爱尔娜对妮姬的无数信徒记忆深刻。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支持革命，打倒妮姬所守护的王政府。

见到这幅景象，苏西神情愉悦地挑起两道眉毛。

「这是我们向某位贵族租来的地方。『LWS剧团』从上一代开始，便和议员等上流阶级人士有所往来，如今依旧由阿尔图尔帮忙维系关系。」

然而实际上──却是压制一般人民的，王政府的看门狗。

身上配备最新型的枪械，一般人民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至今无数的罢工和示威游行都遭到他们镇压。

这台测谎机好像只有虚名，实际上是透过目视来确认受试者的反应。

虽然感觉骸骨没有什么必要发出红光，不过这项技术实在令人惊讶。此时爱尔娜等人所在的藏身处只是障眼法，真正的藏身处其实在更深处。

「只不过，发光的桥段没意义呢！」「本小姐倒是支持这一点！」「好酷啊啊啊！」

「嗡」的声音响起。

「我们是迷惑全国人民，将所有人卷进革命舞台的剧团──当然不会忘记玩心了。」

──堆满整面墙的骸骨动了起来。

但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眼前还有一个大课题没有解决。

「是这台机器很烂啦！」

他们正在重新开发印刷管道，准备发送反政府传单。

「说的也是。要是不想想办法，好不容易发起的革命势必会被击溃。」

「『义勇骑士团』接触的主要目标是民众对吧？」

将这项活动告知苏西二人之后，阿尔图尔微笑着说：「我待会儿把部分和『LWS剧团』有往来的印刷厂告诉妳们吧。」

「可以吗？阿尔图尔？」

「和『创世军』联合守护王政府的治安部队──国王亲卫队。」

前代表想必一定准备了几十个用来逃离搜查的点子吧。

苏西在自己胸前握紧拳头。

她动作轻巧地站起身，按压墙上的开关。原以为那是灯的开关，但好像不只是这样。她有节奏地反覆按着开关。

通往深处的密道显现，中央的骸骨散发红光。

「前团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样的见解虽然多少有些乐观，不过妳说的没错。」

因为被说中了，爱尔娜于是点头答是。

「我们现在并非热心活动的团体。随时都能行动的人就只有我。这位阿尔图尔平常也是忙碌地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克劳斯事前教导过的，革命三要素中的两项──「民众」与「贵族」。

「妳们一定也会喜欢上他喔。」

「我们来谈谈别件事吧──因为革命还有另一个大阻碍。」

爱尔娜连忙「不对、不对」地否定如此过于单纯的想法。

「这也就是说──」

爱尔娜突然有了疑问。

「──这是前团长和前副团长留下的遗言。我期盼有巨大的可能性降临。」

席薇亚接在苏西的话之后拍拍手。

爱尔娜、安妮特、席薇亚同时大喊。

「革命是会流动的。」

那个阻碍是什么不言自明。似乎就连「LWS剧团」也尚未攻克。

实在让人不禁对于他是什么样的人产生兴趣。

无论如何，三人似乎博得了一定程度的信赖。

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王国曾经有过一段人民为了食物和居所互相争执，有时还结成帮派的时期。于是王政府基于维持都市治安的名义，以陆军为中心设立了亲卫队，而如今他们表面上的职责是取缔黑帮及他国情报员。

「──这也是前团长打造出来的。」

「嗯……好厉害……！」

他的职业好像是穆札亚合众国的珠宝商人，以莱拉特王国为中心向他国销售商品。他好比是苏西的左右手，能有现在的组织都是托他的福。

苏西开口。

在苏西身旁的他似乎名叫阿尔图尔。刚才他自称是「副团长」。脸部线条圆润而充满福态。说好听点是有威严，但其实就是一副中年肥胖的松垮身材。他好像很会流汗，手里总是握着手帕。

一面听着苏西的话，爱尔娜愣愣地吐了口气。

看来「LWS剧团」果然能为革命带来助力。

原以为是死路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空间。

「那是唯一的活动。目的是向王国展示我们的存在。」

国王亲卫队──不同于警察，由王政府设立的治安部队。

席薇亚坐着椅子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安妮特和爱尔娜急忙退开。

「可以，公主。这几位似乎可以信任。」

苏西嘻嘻发笑。

影响许多秘密结社，迷惑大批民众，逼迫前国王退位。尽管他已过世超过两年，组织仍靠着其人望存续下来。

仿佛在苦苦等候心上人，和她这个年纪相符的少女般眼神。

阿尔图尔神情内疚地低下头。

爱尔娜代表三人自我介绍。

攸关性命的紧张时刻。

「况且害怕妮姬的人之中，应该也有潜在的反政府人士。」

苏西神情严肃地说。

「应该说，大部分的秘密结社都是借着制作传单和手册向民众宣传。因为和贵族、国会议员等上流阶级接触，被『创世军』发现的风险太高了。」

「「「好厉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创世军』的情报员。我想要和『LWS剧团』和睦相处。」

席薇亚拚命解释。

「席薇亚大姐，原来妳是叛徒？」「居然立刻就响了呢！」

「我们想要尽快完成革命，为了遇见妳们，我们之前一直在城里四处奔走。」

「只要『LWS剧团』和其他秘密结社合作，人民便会蜂起，和受到笼络的贵族、议员们共同成立新政府──革命于是成功。」

「这是前团长引进的整人道具。他是个很喜欢吓人的人。」

由于苏西干脆地予以肯定，爱尔娜不禁「咦？」地瞪大眼睛。

苏西左右摇头。

忘了自己身在藏身处，兴奋地发出欢呼声。

这两项已经攻克成功了吗？

席薇亚清了清嗓子。

「真了不起。我们反而没有从事那样的活动。」

「不是热心活动的团体？可是，你们两个月前不是在伯特伦矿坑群煽动罢工──」

「即使是琵尔卡，也实在让人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地下空间……」

爱尔娜原本期待双方可以立刻合作，但是看来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她重新意识到「LWS剧团」一直没有落入「创世军」手中的原因。

席薇亚双手抱胸，说出当前的课题。

听了爱尔娜的话，苏西开心地合掌。

「没有必要让所有国民都成为自己人。只要有一部分的人加入革命便足够。」

「我是『义勇骑士团』的现任代表，爱尔娜。」

宛如地鸣的闷钝声响起，互相摩擦的人骨开始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

由骸骨群打造而成的道路在爱尔娜等人通过后随即关闭。

可能只要操作地下墓地的灯一定次数就会启动吧。

◇◇◇

啤酒肚中年男子放心地点点头。

「关于协助与否这个问题，请容我暂时不作答覆。」

见到那副和她的立场不符的表情，爱尔娜愣了好一会儿。

「总之，那方面就交给约翰他们吧。」

「多数国民是否支持革命还是个未知数……非但如此，搞不好还相反。」

若是不取得他们的协助，革命就不会成功。

◇◇◇

阿尔图尔从空间深处搬来大量资料。

说要展示「LWS剧团」所握有的部分情报。

五人围着桌子，和爱尔娜等人取得的情报进行交换。

「灯火」中负责笼络他们的是席薇亚和莎拉。由于爱尔娜几乎没有他们的情报，所以只有席薇亚有办法说明。

「我就简单说明一下，我这一年来收集到的情报吧。」

她这么开口。

「他们既是军人也不是军人。我去过好几座军事基地，多数军官都对他们感到不满──对他们的评价大致都是『压制国民的军人』。」

只要接近琵尔卡的亲卫队据点，「创世军」就一定会出面阻拦。因此席薇亚二人首先做的，是去和他们关系密切的远方的陆军基地。

亲卫队的特色似乎在于制度。

「军官的任命权在陆军大臣手里，却唯独国王亲卫队能够由国王直接任命。不过说起来，其实也是被首相和妮姬一手掌控啦。然后，他们很重视某项条件。」

席薇亚接着说道。

「──就是家人曾经遭加尔迦多帝国的军人杀害。」

「咦……」「……！」

爱尔娜发出惊呼，苏西也一副不知情地杏眼圆睁。

「这是未经公开的情报。不过只要追查他们的个人资料，就很难不做此联想。」

妮姬的手法再次令人战栗。

──煽动仇恨，使其发誓效忠王政府。

为了保护王政府，她利用仇恨大肆宣传帝国的恶行，甚至将反抗自己的秘密结社也全部视为帝国间谍的走狗。

「我一直都对他们异样的忠诚感到疑惑……不过这下可以理解了。」

「妳问得可真直接……我当然是公主了。」

「然后跟感觉愿意听我们说话的人接触。我可以拜托酒友帮忙把信转交出去。」

「有多名仲介可以居中牵线让人放心多了。」

他们将彻底仇视帝国，并且不断瓦解反政府组织。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爱尔娜浑身一震。

苏西继续说下去。

「……我有听同伴描述现场的惨状。」

「他们憎恨的对象自始至终都是加尔迦多帝国，他们可能也不想杀害自己的国民吧。假如有可以笼络的机会，那么就是这一点了。」

苏西接着说。

「就是啊，假如叫出来的对象是妮姬设下的圈套，那就惨不忍睹了。」

那场罢工的目的，似乎也是为了确认国王亲卫队的动向。

「放心吧，就算妮姬亲自出马，也一定有办法可行──」

由于爱尔娜也有目击现场的痕迹，于是点点头。坑道崩塌，布满爆炸痕迹和弹痕的地下空间。尽管妮姬宣称「工人们全都受到保护」，但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的话。

「很好，那就和我的情报进行比对吧。」

事情似乎谈得相当顺利。

父母或手足遭到杀害的人会痛恨帝国是必然的。不可能有办法用「应该憎恨王政府而非帝国」这样的言词说服他们。那样的他们反而令人同情。

「爱尔娜！」

她接着又说出亲卫队军官的传言和情报，然后以一句「暂时就先说到这里」止住话，一副接下来轮到你们似的朝苏西伸手。

「爱尔娜？」

听见安妮特纳闷的说话声那一刻，爱尔娜忽然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

她仿佛事不关己地，看着自己的头往地板坠落的瞬间。

「……老实说，笼络的工作完全没有进展。说他们无懈可击一点也不为过。」

「身家调查就由我来负责吧。反正幸好我也有很多门路。」

席薇亚探出身子。

「只不过，听说当时有人制止开枪直到最后。」

「我懂、我懂。我不期望你们能够帮到底。」

「我们就不插手这件事了。因为悠哉稳健的作风，是我们能够存活至今的原因。」

席薇亚满脸不甘心地垂下肩膀。

苏西苦笑着说「……那样确实很厉害呢」，一旁的阿尔图尔也表示同意。

席薇亚悲鸣似的叫声感觉离得好远。

「是啊！我有超过五十名酒友。」席薇亚开朗地回答。

席薇亚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

必须再次对抗妮姬不可。

尽管脑袋很清楚这一点，然而意识到的瞬间身体却逐渐发冷。不仅心慌意乱，甚至感到如坐针毡。某种东西正试图从体内冲破身体。

「算了，我之后再问……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挑选目标。」

「很像是妮姬会喜欢用的手法呢。」

──妮姬。

「我有收到现场传来的报告。听说罢工瞬间就被镇压住了。国王亲卫队用仿佛看见恶魔的眼神，拿着步枪对准工人。」

心跳逐渐加速。像是全身汗腺都打开一般，汗水不停喷发。尽管反覆大口呼吸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吸却愈来愈快且变得断断续续。

视野倾斜。简直就像大脑彻底放弃了思考一般。

苏西也向前探身，两人彼此握手。

不知是两人很合拍，还是席薇亚人品好的关系，苏西看起来也很放松。在后面旁观的阿尔图尔感觉心情也很好。

「我想岔题问一下，妳是什么来历啊？总感觉妳和我有相似之处。」

「────！」

席薇亚的交友名单或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啊…………」

于是，亲卫队的事情就决定交给席薇亚处理。

他们平常虽然完全按兵不动，却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成果。

「不过，妳有和他们打好关系对吧？」安妮特笑着问。

「……妳们应该知道在伯特伦矿坑群煽动罢工的是我们吧？」

「是亲卫队的人吗？」

挡在爱尔娜面前，和之前的敌人完全不同等级的女人。战无不胜的谋略之神。

为了营救莎拉而专注精神，尽可能不去思考的现实。试图利用和席薇亚重逢的兴奋，将其赶到记忆另一头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