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冰刃①
《間諜教室》 · 竹町 · 9098 字
即使是日常生活中發生的小事,有時也會令人深深地感到絕望。
身體中央的核心部分扭曲──就像是那種感覺。
比方說,早上醒來感受到灑落牀上的溫暖陽光,爲此泛起微笑時。出門購物的回家途中,因爲聞到烤麪包的誘人香氣而去尋找新店家時。下大雨的日子,爲了窗戶被風吹打的聲響而感到害怕,不住摩擦發冷的肩膀時。注意到車站前的銀杏變了顏色,黃色葉子忽地在眼前飄落時。
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情,不知爲何卻令內心充滿痛楚。
分享會爲所有人帶來幸福。
每個人都會在日常生活中分享心情。孩子會自豪地告訴父母自己在學校被誇獎的事情,女性會在咖啡店向同事抱怨上司。老人會在公園向他人炫耀兒子媳婦送給自己的毛衣,男性會在酒吧向酒保發泄對政治家的怒氣。
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然而互相分享心情卻會帶給當事人幸福。
因此少女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永遠都無法和誰分享心情,就這麼離開人世。
未來將自稱「莫妮卡」這個假名的六歲少女,每天都懷抱着這份絕望度日。
她的故事便是從這裏開始。
◇◇◇
出生在藝術家家庭的她,整個幼年時期都被音樂、舞蹈、戲曲、繪畫、雕刻等所填滿。父親是畫家,母親是小提琴家,他們來家中拜訪的朋友也都是藝術家。
父母的教育方針爲「趁年輕時讓孩子多方嘗試,找尋適合自己的領域」,是富裕家庭特有的育兒方式。年紀相差許多的哥哥、姐姐也都理所當然似的挑戰了許多藝術項目。
爲了逃離世界大戰的戰火,一家人在她懂事之前便移居穆札亞合衆國。
就連西央諸國因戰爭陷入混亂的期間,合衆國依舊是一片和平。甚至因爲糧食和衣物的需求增加,景氣反而大爲好轉。
西央的悲慘消息儘管令父母表情凝重,然而他們似乎並不打算回國。
即使戰爭結束了,他們一家人依然繼續留在穆札亞合衆國。
一邊喫着女傭所做的晚餐,父親一邊開心地分享「我正在挑戰現代主義」。「那是一幅夫婦在接吻的畫。作品預計會被掛在米塔里歐的餐廳裏」。
母親則是以沉穩的表情說「我過陣子要開音樂會」。「那是一場以古典戲曲爲主題的演奏會。你們應該知道吧?就是描述男女禁忌戀情的──」
兄姐開口應和,並且紛紛發表自己正在挑戰的藝術項目。每當談論到對於美的追求,一家人總是討論熱烈。
「──憂懼。」
十二歲時,少女回到了故鄉迪恩共和國。
儘管如此,她還是問了。
「只要憂愁恐懼還在世界上蔓延,就不會有人去關心少數族羣。戰爭孤兒、罪犯的家人、身體殘缺者,性受害者、同性戀者、爲貧窮所苦的孩子、遭受虐待的孩子、精神疾病患者,誰也不會去理會那些人。」
不管是父親、母親,還是他們所僱用的老師,所有人最後都會對她說同一句話。
男人身上傳來香水味。是少女認識的花朵。
「好了,妳要不要也像媽媽一樣彈奏看看?」
「……爲什麼要這麼嚴厲?」
他一派輕鬆地說着,一邊開始在工作室內走來走去。工作室的一角,立着一張尺寸爲100號的巨大油畫畫布。
正當她好奇地注視着青年時,對方主動向她搭話了。那人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瞬間便解除了少女的戒心。
在故鄉被戰火摧殘的情況下依舊熱中藝術活動的父母,每一天都談論著美的餐桌,以及理所當然般追隨父母的兄姐。
就在少女年滿十三歲的幾個月後的春天,有天她見到一名不可思議的男性。
「……沒有。」
「妳的靜物畫畫得很好。妳的手指真的非常靈巧,動作也很細膩呢。」
他擺在工作室內的作品即刻遭到銷燬。少女對青年也相當熟悉,知道他一心一意專注在創作油畫,而且時常分點心給少女喫。
而當他們提及戀愛時,少女心中不知爲何有種怪異的感受。
聽了少女的問題,青年瞬間哀傷地沉下臉來。他緩緩地用手覆蓋住臉,之後當他移開手時,臉上又恢復快活的笑容。
忽然間,少女產生了疑問。
「我敢預言──他明天將會遭到逮捕。」
青年仔細地說明。
「每天爲了生存竭盡全力的人們,沒有餘力去替他人的幸福着想。光是自己的事情,就讓他們自顧不暇了。不只是這個國家,周邊各國至今也都還殘留着大戰所留下的觸目驚心的彈痕。非但如此,西央諸國現在也還是不斷地在壓榨殖民地。」
當然,父母也讓少女走上了藝術之路。
「好是好──可是感受不到靈魂。」
(……之前有這個人?)
他的話不知爲何深深揪住少女的心。青年的聲音中,確實蘊藏着如此強大的震懾力。少女雖然莫名有種想哭的衝動,但她總感覺若是順應衝動,就表示自己認同他的話是事實,內心因此糾結不已。
「精神疾病。」青年說。「以及犯罪。同性戀者進行性交會被處以刑罰。」
那人五官深邃,又有一頭漂亮的金髮,長得一副很受女性歡迎的模樣。實際上,他看起來似乎是個爽朗的好青年。無論跟誰說話,他總是帶着開朗的笑容和對方輕快地交談,但是他的眼眸深處,卻散發出一股彷彿能看穿一切的寒冷氣息。年紀大約二十歲中段吧。
呢喃聲中流露出一股哀傷。
『庫魯多先生有在給予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支援,幫忙將子彈藏在藝術品裏,運送到各個地方去。對方抓住他身爲同性戀者的弱點威脅他,逼他對自己言聽計從。但是,他最終還是被拋棄了,而且明天就會遭到逮捕。』
她慢慢地理解到,名爲世界大戰的地獄帶給人們多麼深沉的痛苦。
「你說這種話可以嗎?我父親不是你的師父嗎?」
少女無論做什麼都進步得很快,因爲她很擅長模仿。只要複製父親、母親,或是他們的朋友的技術就好。無論是鋼琴、雕刻、油畫、薩克斯風,還是水彩畫,她都能以一般孩子無法比擬的速度迅速上手。
庫魯多•寇拉斯。由於他是父親的弟子,經常出入工作室,因此這件事在地方上掀起很大的話題。少女還曾經在路邊,目睹女性們針對這起事件做出「好可怕喔」、「不曉得我丈夫有沒有被盯上」的發言。
「嗯?」
少女大喫一驚。
但是,逃離那種經驗的少女在學校裏格格不入。「逃離國家危機的人」這樣的評語,在孩子的世界裏和大罪人無異。少女在運動、學業上的優秀表現,也成爲她招人嫉妒的原因。
彷彿在聊天氣的話題一般,他淡淡地這麼說。
少女持續沉默。
「歷史早已證明男女之情不是一切。在稀世藝術家之中,也有許多人據說是同性戀者喔。」
「或許有別的工作能夠讓妳真正地發光發熱。」
他聳了聳肩。
薰衣草青年說了句『在警方粗魯地展開調查之前,我得趁現在搜索庫魯多先生的所有物纔行』,便走向庫魯多的畫布。
他小心翼翼地不傷害畫作,將畫布分解開來。
「──煩死了。」
那是他帶過來,正在認真添上顏料的畫。
無法融入其他家人。
據說他是以與男性進行性交的罪名遭到逮捕。即使是經過雙方合意也同樣有罪。
「可是,妳不覺得他的想法很荒謬嗎?」
見到父母一臉不可思議,少女「沒什麼啦,父親、母親」這麼隨便敷衍過去,然後靜靜地轉身背對他們。
「既然你說以前的人覺得優秀,那現在又是如何?」
她就讀一般的學校,得知世界大戰的慘狀。加爾迦多帝國發動的殘暴侵略,見到他國陸軍旁若無人地闊步走在大街上的那種恐懼。
回過神時,少女已經對他說出一部分心事,也就是和父母不合的事情。
隔天,一如薰衣草青年所預言的,那名男子果真遭到警方逮捕。
每次聽到這句話,少女的心便逐漸乾涸。
「因爲這個世界缺乏餘裕。」
少女茫然地望着原本擺了他的畫作的空間,一旁的父親神情擔憂地問。
他直瞪着自己的油畫。
「不過,風景畫和人物畫就感覺少了點什麼了。寫實主義也不是隻要正確地描繪出來就好,整體印象會隨着擷取角度而改變。雖然藝術的確是從模仿開始的……」
「居然把男女之情當成一切,真是太愚蠢了。妳的父親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妳沒事吧?他沒有對妳灌輸什麼奇怪的思想吧?」
不久,父親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嘆口氣,注視着擺在莫妮卡前方的畫布。若是平時,他總會「妳的演奏和繪畫就只有技巧好而已」、「儘管精緻卻沒有魅力」像這樣用遺憾的語氣做出評論。
薰衣草青年對呆站在原地的少女說。
儘管不感興趣,少女還是乖乖聽話去挑戰了。
薰衣草青年說。
「那現在呢?」
她總是在家人團聚的場合噤聲,儘可能一人獨處。並時常躲在房間朝牆壁扔球,打發時間。
放學後,她總是把自己關在父親租下的工作室裏。
覆蓋整張畫布的黑色,逐漸吞沒好幾個發出悲鳴的孩子。
「從前甚至有文化認爲,同性戀者纔是真正優秀的人類。」
少女暗自將他命名爲「薰衣草青年」。
雖然對藝術感到厭煩,但是她無處可去。
「妳總有一天會明白,當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時,整個世界都會變得繽紛起來。說起那種感覺有多美妙……」「男女之間就是那麼回事啦。我問妳,妳在學校沒有在意的男孩子嗎?」
「咦?」
「就是啊。」少女立即回答。「這裏似乎沒有在下的世界。」
聽到青年突然說了一堆和自己完全無關的話,少女不禁感到困惑。
工作室內沒有其他人。
父母連回答的話語都一模一樣。
薰衣草青年雖然沒有再到工作室來,不過他在離開之前,曾經對少女說了幾句話。
可是,家人卻不認同她。
「從戀愛中啊。」「是透過戀愛喔。」
少女悄聲咒罵。
薰衣草青年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他輕易就否定了父母的價值觀。
工作室裏經常有父親的徒弟出入。由於父親以收取使用費的方式將場地租借給他們,因此出入這裏的人相當多。
不知怪異感因何而生,時光就這麼匆匆流逝,少女迎來了十二歲的生日。
「好了,妳要不要也像爸爸一樣試著作畫?」
父親起初這麼誇獎她,然而隨即就露出遺憾的表情。
──違反性犯罪法。
「那就好,這下爸爸就放心了。妳一定要和異性談戀愛。妳有沒有在意的男孩子呢?」
「靈魂是怎麼產生的?」
「對了,這間工作室裏有一位名叫庫魯多的男性對吧?」
「誰也不會被拯救。」
「這個嘛,聽說好像是這樣。」
然而唯獨這一天,他比平常多補上了一句話。
木製畫框中出現一個圓筒,圓筒裏有一張羊皮紙。
儘管察覺到他似乎是某種組織──黑社會或諜報機關的人,但是少女對那樣的世界完全無法理解。
『吶,妳要不要也來我們這邊?』
他突然對少女這麼問。
接着,他將一張像是名片的卡片,遞給滿臉詫異的少女。
『我敢預言──妳將會在這個世界遇見命定的邂逅。』
他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迪恩共和國的諜報機關──對外情報室。妳要是有興趣,就去位於這個地址的培育學校吧。現在,我們正在招募像妳這樣有潛在才能的人。』
一頭霧水。
然而一顆心卻興奮不已。這張卡片是入場券。是讓自己離開工作室和家人,去到不同地方的車票。
她並非全然信任薰衣草青年。
可是,少女依然毫不猶豫地接過卡片。
青年開心地露出微笑。
『──好極了呢。』
未來有一天,少女將會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句臺詞,然而那時的她早已記不清薰衣草青年話中的細節。
◇◇◇
拋棄本名和戶籍,少女像是離家出走般前往培育學校。
得到「莫妮卡」這個名字的少女,沒多久便在校內嶄露頭角。她自幼便非常擅長觀察和模仿。這項才能儘管未能以藝術家身分獲得發揮,但是利用大腦將眼睛所捕捉到的事物進行計算後完美重現的技術,在間諜的世界裏卻是非常有用。
不僅在射擊訓練中拔得頭籌,在學科方面也是輕易就追過其他學生,入學纔不到兩個月,她便在培育學校拿下第一名的成績。對於其他人嫉妒的目光,她完全憑實力去駁倒對方。
學校裏也沒有人會高談無聊的戀愛論。
在這個舒適的環境裏,少女每天都過着充實的生活。她專注訓練,持續磨練自己的才能,深信成爲間諜纔是自己的生存之道。
「反正妳又不適合當間諜。與其讓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不如找個地方悠哉地生活。」
「不、不過,小妹最近獲得了一點勇氣……」
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的新諜報機關「燈火」。
之後,莎拉又連忙補上一句「不、不過小妹當然要比她差勁多了……!」,不過莫妮卡並未理會她。
在她的視線前方,百合正不屈不撓地在擬定下一個作戰計劃。愛爾娜、緹雅、葛蕾特也開始聚集圍繞在她身旁。
當然,培育學校的教官爲此斥責過她好幾次,卻還是沒能將她退學。因爲她還是有保持最低限度的成績,而且她也只是沒有幹勁,才能方面則是無可挑剔。
無論是因爲接連失敗導致精神崩潰的緹雅、老是製造奇怪發明品的安妮特,還是時常身陷不幸的愛爾娜,她都感到厭煩極了。
(算了,要是苗頭不對,到時只要逃走就好。)
「啊,那個藍銀髮的,妳可以回去了喔。我聽說了,妳是入學才兩個月就參加這次訓練、將來大有前途的菜鳥。妳可以爲此感到自豪,不過,現在的妳實力還差得遠了。」
「妳要不要乾脆逃走算了?」莫妮卡這麼對她說。
「沒用的啦。」
百合和席薇亞想出粗糙無比的作戰計劃,付諸執行。
考試也完全不拿出真本事。
她之所以到頭來還是沒有逃走,純粹只是因爲覺得良心不安罷了。連學藝不精的莎拉都敢挑戰了,自己要是逃走就太沒面子了。若是因爲自己不在,結果害共同生活了一個月的人沒命,那樣實在教人過意不去。
那是克勞斯發出的邀請函。
「她就只是個超級樂天的傢伙而已。照這樣下去,恐怕只會死路一條。」
「我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一個名叫『燈火』的新諜報機關指名要妳。」
她滿心雀躍,直到品嚐到體無完膚的挫折爲止。
她是成員之中最膽小的人,幾乎每天都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然而,那無疑是她的真心話。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後,她已大致掌握住成員的實力。依現狀來看,莫妮卡以外的七名少女就算團結起來,也敵不過莫妮卡一人。
莎拉按住帽子,將身體蜷縮起來。
完全無法對她的話產生共鳴,莫妮卡疑惑地歪着頭。
「記住了。無法讓心中燃起火焰的人──在這個世界就只是垃圾。」
話一說出口,就連她也爲自己的冷淡感到驚訝。
就連莫妮卡也覺得,這個代號很適合被批評「心中沒有火焰」的自己。
「真的就只有這樣。」
莎拉鬆開帽子,微笑着說:
總是一臉害怕的她感覺好可憐。若是她本人有那個意願,莫妮卡打算教她如何逃離這裏。
單單一名女性,就將包括莫妮卡在內的二十名成績優異者全數擊敗。連那人對自己做了什麼都搞不清楚,除了莫妮卡外所有人都倒臥在地。
她的臉上微微泛起笑意。
──「煽惑」海蒂。
──凍結成冰,派不上用場的刀。
正確來說其實是「火焰」的選拔試驗,但是參加者們並未被告知這個事實。莫妮卡唯一能夠理解的,就只有自己並非天才的這個現實。
◇◇◇
不久,莫妮卡被賦予了某個代號。
「咦……?」
「是喔。」
她也已經做好這樣的打算。
結果不到十秒鐘就失敗了。
她回想起之前特別聯合演習的事情,又再次變回隨便馬虎的態度。
(……看來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
瞥了一眼滿身瘡痍地回到大廳的百合和席薇亞之後,莫妮卡忽然看向在一旁摩擦手指的莎拉。
她不時偷懶,抱着隨便應付的心態度日。
莫妮卡的心依舊冰凍。
那樣的景象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逃走是很合理的選項。即使逃走了,只要不濫用間諜的技術,克勞斯應該會默許纔對。他之所以直到任務前一刻都沒有透露機密情報,大概就是表示「妳們隨時可以逃跑」的意思吧。
莫妮卡曾一度使出全力去挑戰克勞斯,結果卻是徹底慘敗。
可是,其中卻也隱含着揶揄。
「所以每當看着百合前輩,小妹便能夠從她身上獲得勇氣……」
然而在那裏等待她的,卻是一羣吊車尾的少女們。
海蒂最後直接對莫妮卡做出嚴厲的評論。
要是沒有在下,「燈火」就慘了──在這種狀況下,莫妮卡就算想逃也沒法逃。
「咦?」
莎拉從帽檐底下窺也似的看着莫妮卡。
面對世界最頂尖的間諜,莫妮卡的自尊被徹底撕裂。只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的自己令她深受打擊。
「好!這次一定要讓他見識什麼叫做地獄!」
(這裏是動物園嗎?)
「妳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咱們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成爲克勞斯先生,頂多就只能成爲還算優秀的間諜。咱們最後就只會被利用完扔掉而已。」
「一想到連她那麼冒失的人都這麼努力了,小妹也頓時變得正面起來……百合前輩明明也不適合當間諜,但她還是一個勁地往前衝不是嗎?」
她的驕傲被摧毀的日子──各所培育學校的成績優異者雲集的特別聯合演習。
「既然這樣──」
(反正克勞斯先生應該會全部包辦吧。應該說,我們也不可能支援克勞斯先生完成不了的任務。)
──「冰刃」。
她之所以沒有離開培育學校,是因爲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又或許是捨不得吧。總之,覺得只要在這裏悠哉地度過四五年就好的她,就這麼好整以暇地繼續留在學校。
「嗚嗚,小妹很清楚那一點……其、其實小妹也好幾度想過要逃跑。」
沒有強烈的動機。
能夠被招募至那樣的團隊,她當然不可能完全不感到興奮。那裏肯定聚集了身經百戰的間諜們。或許是其中的誰看出了我的才能吧,她如此期待着。
變化出現在她年滿十六歲的時候。
那句話,與從前父母對她說過的話重疊。就是「妳的藝術缺乏靈魂」這句評語。
莫妮卡早有心理準備,可能會有人在不可能任務中喪生。
某天,她突然被叫去校長室。心想大概又要捱罵了吧,她不耐煩地前往那裏後,收到了一個信封。
莫妮卡不解地「嗄?」了一聲。
「我們趁老師外出不在,在整個房間設下圈套吧!」
(在心中燃起火焰是什麼意思啊……爲什麼每個人總愛自顧自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世上有着無論怎麼努力都到達不了的境界。
遭到擁有像是漂白過的純白頭髮和肌膚的女性蹂躪。
莎拉訝異地注視着莫妮卡,啞然無言。
隔天起,莫妮卡變得開始會在訓練時摸魚,完全失去熱情。既然和藝術一樣,在下身上有着巨大的缺陷,那何必要認真面對呢?
「燈火」成立後不久,莫妮卡在陽炎宮的大廳裏傻眼地心想。
「「呀啊啊啊啊!一進到房間就被鐵絲纏住了啊啊啊!」」
男校長一臉疑惑地開口:
那個名字的意思,本來是指如冰一般熠熠發光的刀刃。
「嗯、嗯?所謂成績優秀者就只有這樣嗎?太令我驚訝了,分明就弱到不行嘛!」
當時,莫妮卡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後來克勞斯告訴她的。
莫妮卡隨口應和。
她們的才能遠遠不及莫妮卡。
她感覺自己被迫認清這樣的現實。
◇◇◇
看在她眼裏,百合就只是一個莽撞的冒失鬼。
「是百合前輩啦。」
儘管她對於訓練本身總是認真看待,然而她的心卻和在培育學校時一樣冰冷。
事情不是看着百合就能獲得勇氣那麼單純。
什麼奪回生化武器「地獄人偶」的,她一點也不在乎。
身邊的人死去會讓自己不愉快。這便是莫妮卡行動的唯一動機。
◇◇◇
所有人活着回來──這其實是難度極高的目標。
在加爾迦多帝國的研究所和敵人對峙時,莫妮卡體認到了這一點。
──「炬光」又或者是「蒼蠅」的基德。
實力更勝克勞斯的格鬥達人。「火焰」最強的戰鬥專家。
在藥品公司的研究所等候的他,大肆蹂躪了少女們。
他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就只是一派從容地輕輕揮刀。光是如此,子彈就被彈開,同伴也因爲遭刀背毆打而一一昏倒。
──甚至超越「煽惑」海蒂和「燎火」克勞斯的驚人實力。
莫妮卡即使和席薇亞聯手對抗,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那不是光憑技術或策略這些小手段就能行得通的等級。雙方從作爲生物的基礎條件開始就相差懸殊。無論怎麼掙扎,都想不出任何打倒他的可能性。
完蛋了,莫妮卡心想。
雖然少女們準備了「第八名少女」這樣的奇招,她還是不認爲會成功。除非有辦法吸引他的注意,否則這招就無法實踐。
因此,倒臥在地的莫妮卡大感錯愕。
「差不多是時候認真拿出真本事了。在共和國沉睡的奇才,百合即將覺醒。」
面對強大無比的敵人也毫不退縮的少女。
她沒有才能,也沒有實力。若是直接和莫妮卡交戰,不管戰鬥個幾十次都不會是她的對手。少女唯一擁有的,就只有特異體質和膽大包天的精神而已。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可是,那一幕卻鮮明地烙印在莫妮卡心上。
「花園」百合所展現出來的,燦爛華麗的生命光輝──
◇◇◇
從前父母說過的話有如詛咒般再次響起。那些應該已經丟棄掉的討厭思想,逐漸將她吞噬殆盡。
「嗯?」
「要說完全不怕是騙人的,不過當時我的心情確實意外地平靜喔。」
「那當然。因爲我百合可是爲了成爲活躍間諜而生的人物呢。」
她本能地領悟到一點。
堪稱完美的成果。
「……爲什麼?」
在下將永遠無法和誰分享心情,就這麼離開人世。
「礙事。在下要去睡一會兒,可能感冒了。」
正當莫妮卡如此心想時,百合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她們鑽進事先安排好的卡車車斗,混在貨物堆中返回祖國。由於可能會有追兵前來,因此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來到國境附近時,所有人都屏住氣息。
莫妮卡微微咬了咬嘴脣。
就算被稱讚,莫妮卡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儘管身爲培育學校的吊車尾學生也一樣?」
必須徹底隱藏,不讓任何人知道。即使無法和世上任何一個人分享,也必須忍耐下去。
(…………感覺好噁心。)
「在那種傢伙面前虛張聲勢,妳難道不怕嗎?從敵人的角度來看,要將咱們所有人殺死一點都不是難事。」
輕飄飄散開的髮絲拂過莫妮卡的鼻尖。柔軟的身體和體溫透過衣服傳遞過來。
「…………放開。」莫妮卡用力推開百合的身體。
「莫妮卡也辛苦了!居然敢和席薇亞一起好幾度與基德先生交手,妳果然好厲害!」
少女靜靜地開始接受這份近似絕望的覺悟。
百合愣了一會兒,隨即咧嘴一笑。
「…………!」
莫妮卡滿心困惑。
「嗯?」

大概是剛達成任務很興奮的關係吧,她的肢體動作顯得特別多。
「妳表現得纔好哩。」
「沒錯!所以說,莫妮卡也是『好極了的天才』喔!」
(這是怎麼搞的……?)
一面聽着百合滿臉錯愕地說「真、真不愧是莫妮卡,果然好冷酷喔」,莫妮卡移動到車斗的角落,在貨物的縫隙間坐下。
少女們在狹窄的車斗上高聲歡呼。她們露出笑容,互相擊掌、輕撞肩膀,最後擺出大大的勝利姿勢。
直到穿越國境後,她們才終於有任務成功的實感。
──這份感情遲早會毀了在下。
最吵鬧的人果然還是百合。她和席薇亞碰拳,和葛蕾特擊掌,揉捏愛爾娜的臉頰,搖晃莎拉的帽子,然後朝着莫妮卡走來。
百合泰然自若地笑道。
「因爲克勞斯老師認同我們啊。因爲他說過『妳們身上蘊藏着無限可能』,所以我才覺得好像可以稍微信任一下自己。」
實際上,要不是百合挺身而出,基德大概會將少女們依序殺光吧。
恩蒂研究所一役功勞最大的人,無疑是百合。再來就是愛爾娜。
任務結束後,少女們比克勞斯先一步回國。
八人全員生還。奪回生化武器「地獄人偶」的目的達成。
嘴巴好渴。心跳加速。體溫上升。身體發熱,汗水直流。一閉上眼睛,百合剛纔說的話便再次在耳邊響起。即使捂住耳朵,聲音依舊響個不停。她咬住嘴脣故意弄痛自己,感覺卻還是沒有消失。手指不住顫抖。
她的身上起了變化,讓她整個人亂成一團卻無從抵抗。
「我是來自迪恩共和國的天下無雙美少女間諜百合!耶~!」
──身體產生了異狀。
她用間諜服上的兜帽蓋住自己,伸手按住嘴巴。
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實力明明大不如自己,爲何有辦法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
必須將這份感情藏起來不可,她這麼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