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不幸

席薇亞曾經這麼說：

「愛爾娜在『燈火』剛成立時，感覺比較成熟穩重耶。」

那是所有人正在玩桌遊的時候。

每當少女們被訓練操到筋疲力盡、已經懶得動的時候，便會所有人一起玩遊戲。她們會在平常用來開作戰會議的桌子擺上遊戲盤，邊喫點心邊玩。

比起勝負，更重視炒熱氣氛的百合；平時都是憑直覺，但是到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就會變得很強的席薇亞；想法讓人捉摸不透，但注意到時卻總是讓事情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的安妮特……在遊戲過程中可以見到每個人的作風，相當有趣。

然後，當愛爾娜因爲得到最後一名而鬧脾氣時，席薇亞這麼對她說。

──剛認識的時候，妳給人的感覺比較成熟穩重。

愛爾娜回答。

「不是那樣子呢。只是因爲不擅長溝通的人會對初次見面的對象築起高牆，所以精神年齡纔會看起來比較高呢。順帶一提，當溝通障礙者慢慢敞開自己的心房時，若是被周圍的人說『奇怪？妳以前是這樣的人嗎？』，那可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呢。」

「妳明明話就很多。」席薇亞說。

實際上一如席薇亞所言，愛爾娜也覺得「燈火」剛成立時的自己比較冷漠。

但是現在已經完全被當成負責搞笑的角色了。

「這麼說來……」

百合的語氣顯得十分開心。

「我們已經博得愛爾娜的信賴嘍？」

「呢……」愛爾娜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就、就是這樣呢。」

結果，其他同伴紛紛對愛爾娜投以溫暖的目光。

愛爾娜感到更加難爲情，忍不住低下頭來。

──感覺好舒適。

愛爾娜好幾次都這麼心想。

緹雅投以微笑。

在書房交談的是裘兒和緹雅。

但是另一方面，她們之間也曾瀰漫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兩天前的傍晚，莎拉神色驚慌地衝進來，說愛爾娜掉下懸崖了。當時的情況，大概也被「鳳」的某人撞見了吧。

「妳要乖乖地靜養喔。拜託妳嘍？」

「總之，妳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妳應該稍微動一下就很痛吧？」

「這個嘛，她好像有點太努力訓練了。」

黑板上，張貼着龍衝的海灣地帶的地圖。

「嗯，好啊，我會幫忙轉達的。」

「那人現在在哪裏臥底？是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嗎？」

時間是從明晚二十二點開始。允許暴力，允許妨礙。

那是現在兩支團隊正在追查的問題。

◇◇◇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以克勞斯爲賭注，在龍衝的巨大住宅區舉行的──機密文件爭奪戰！

在據點的寢室內，百合幫愛爾娜褪去了衣服。

「是呢，會痛呢……」

接着她拿出裝有軟膏的瓶子。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耶。先不說那個了，那個叫『冰刃』的人可以去支援嗎？我看妳好像挺信任她的，她應該很優秀吧？」

共同調查的這一星期以來，緹雅有好幾次都深感佩服。身處合作緊密的「燈火」，「鳳」傾向於交由現場人員定奪的指揮方式對她來說十分新鮮。

兩人俐落地整合制定出計劃。

聽了這個提議，愛爾娜開心地高舉拳頭，回答：「好呢！」

雖然平常不會表現出來，但其實她的個性相當認真。

和緹雅一樣，裘兒在「鳳」的職責似乎也是統整情報和指揮。

雙方不停地彼此試探。

百合在幫忙塗藥的時候，安妮特就躺在一旁的牀上。她舉起伸長的機械手，一邊說「居然連續受傷兩次，本小姐覺得妳太不小心了！」，一邊戳愛爾娜的背。

裘兒理所當然明白緹雅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這天兩人談論的不單單隻有任務，同時也認可在任務過程中攻擊自己人。「鳳」和「燈火」的互鬥已成定局。

「嗯。『鳳』和『燈火』，無論哪一方奪得都沒有問題。」

正因爲如此，她十分珍惜願意接納自己的同伴們。

當愛爾娜腦中浮現出他的身影時，克勞斯正巧現身了。

百合立刻「老師也要玩嗎？呵呵，瞧我百合怎麼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地這麼說，催促他在桌旁坐下。

百合關上瓶蓋後，確認愛爾娜的身體。

他們調查出大使館職員遭到當地黑幫收買，將機密情報外流的經過和流向之後，打算查明對方與敵國間諜之間的關係。

「本小姐要展開連續攻擊！」

「感覺臉頰被戳的次數有點多呢。」愛爾娜說。

緹雅瞪着裘兒。

緹雅說。

「唔嗯，可能有點困難喔，因爲她這個人很難相處。」

「燈火」也同樣對葛蕾特、莫妮卡、莎拉的詳細資料三緘其口。

「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愛爾娜的墜落事故儘管沒有讓她身受重傷，傷勢也絕對不算輕微。她全身到處都受到撞傷，出現一塊又一塊的瘀青。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看了還是教人心疼。

「看樣子不會留下疤痕呢，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不過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痊癒就是了。」

以及比誰都更──

愛爾娜發生墜落事故的事情，好像已經傳開來了。

「呢？那裏很痛呢！」

他注意到桌遊的對戰人數是八人後，便說：「愛爾娜，妳跟我組成一隊吧。」

百合溫柔地這麼說。

「呢。」

最後，她同時戳了兩邊的臉頰。

「因爲那孩子受傷的原因是『太過努力』了。而她會這麼努力，都是因爲不知打哪來的傢伙厚臉皮地插手我們的任務，還想要搶走我們的老大。在這起事件發生之前，我們有的成員還因爲遲遲學不會詐術而心生膽怯呢。」

誠如緹雅之前說過的，愛爾娜確實有着喜歡依賴他人的一面。

「──來進行最後確認吧。」

「燈火」和「鳳」遵照克勞斯的指示進行臥底調查。

最近這陣子，百合除了毒以外，也有在學習如何調製藥品。由於她很擅長調配，因此那款藥品的品質日益提升。

──發生在龍衝國內，迪恩共和國大使館的情報泄漏事件。

到頭來，「鳳」除了裘兒和溫德之外，其他人都不曾現身。

兩支團隊已確定要彼此交鋒。爲了儘可能獲取情報、掌握優勢，兩人費盡心機地互相套話。

「就是啊。不過，感覺有點糟糕耶。」

「那當然。」裘兒舔了舔嘴脣。

因爲愛爾娜非常討厭自己。

兩名指揮官相互合作，彼此學習。

可是，她們雙方都互不讓步，守口如瓶。

裘兒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經常做出「喔～妳們會決定得那麼仔細啊」、「妳們的後勤制度很完美耶」之類的評語。

心想繼續講下去也是白費力氣，死心的緹雅走向黑板。

緹雅泛起微笑。

「但是不用擔心。她沒有生命危險，而且傷勢也不算嚴重。」

「是妳想太多了啦。」

「你們有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可能多少會發生糾紛嗎？」

百合將大量軟膏置於掌中，塗抹在愛爾娜的左手臂上，然後用手指戳戳右臉頰；她也仔細地塗抹於左肩和背部，接着伸手戳完左臉頰之後，又再戳了一次右臉頰。

「我聽說妳們團隊裏面有人受了傷，她要不要緊啊？」

這時，「本小姐覺得很笨！」的說話聲響起。

協商結束後，裘兒笑眯眯地這麼問道。

「那當然，把敵人和自己人搞混乃是常有的事。只要是不具殺傷力的暴力就可以容忍。」

◇◇◇

兩支團隊的指揮官之間火花四濺。

愛爾娜將躺在腳邊的小黑狗朝安妮特扔過去。

遊戲因爲克勞斯的加入，氣氛顯得更加熱鬧了。

裘兒毫不退縮，反瞪回去。

「我們所有成員都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將你們打垮。」

「較爲優秀的部下才有資格跟隨在克勞斯老師左右。這一點也沒有錯吧？」

「裘兒小姐，跟蹤這名目標的工作可以交給『鳳』嗎？那個名叫『翔破』的人，三天前也提交出相當詳細的資料對吧？」

願意接納自己的「燈火」，是她最珍惜的事物。

於是，「燈火」和「鳳」的比賽內容已定。

「糟糕？」裘兒一頭霧水。

「原來妳們幾個在玩新奇的遊戲啊。」

「鳳」之中最常來此造訪的人是裘兒。雖然當地居民用「那個浪子身邊又有新的女人了……」這樣的目光看待克勞斯，不過被人這樣誤解反而是件好事，所以他決定不予理會，忍耐到離開龍衝爲止。

連她也承認自己在精神方面很幼稚。對於像在撒嬌一般說出的「姐姐」二字，有時連她自己都會感到傻眼，覺得自己也未免太會耍心機了。

「有，麗琳小姐已經全盤托出了。幕後黑手果然是鋼甕幫。裘兒小姐，可以麻煩『鳳』去確認情報是否屬實嗎？」

「嗯，沒問題。不錯耶，感覺差不多快要掌握住這次紛爭的全貌了。」

「住、住手呢！強尼，拜託你呢！」

「接下來是在龍衝的最後一件任務了。後天，『鳳』和『燈火』將要奪取位在龍魂城寨內的機密文件。雙方將分頭行動，只要任何一人奪得文件，任務便宣告結束。」

「百合出品的外用藥！」

「是啊，而且機密文件的藏匿地點也漸漸呼之欲出了。」

「…………」

「……妳知道嗎？妳那樣叫做惱羞成怒喔？」

「緹雅小姐，情況如何？之前的幫派分子有透露什麼嗎？」

克勞斯的據點裏，設立了「燈火」和「鳳」的共同作戰本部。

名叫強尼的小狗降落在安妮特的肚子上之後，就開始狂舔她的脖子。

安妮特踢動雙腿，「本小姐好癢！」地嚷嚷着。

愛爾娜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氣。

「莎拉姐姐把強尼借給了愛爾娜呢。接下來就由牠來保護我呢。」

小狗在安妮特身上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神。

那副充滿使命感的模樣，似乎能夠理解主人莎拉的體貼用心。

「莎拉真的很過度保護妳耶。」

百合笑了笑，之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接着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陣子不幸事件還真的是接連發生耶。」

「呢。」

「愛爾娜，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關於妳的體質的事情嗎？妳應該不單純只是擁有不幸體質吧？」

百合之前曾聽說過一次。

自罰傾向──那是愛爾娜所懷抱的扭曲慾望。

她在一場火災中失去了家人，之後便被禁錮在「只有我還活着太狡猾了」的執念中。她會無意識地尋求不幸，並且從中獲得難得的安心感。

可是光憑那段說明，還是有許多令人難以理解的部分。

「這件事情教人難以啓齒呢。」

愛爾娜語氣哀傷地說。

「如果要說，就得從愛爾娜家人的事情開始說起呢。可是，那並不是什麼開心的故事呢。」

「…………」

百合從那句話的背後，感受到沉重混濁的情感。

有人坐在雙層牀上，也有人直接躺在地板上。

百合赫然屏息，急忙將門打開。

「羽琴」法爾瑪。

──少女們誕生在一個充滿痛苦的世界上。

「那樣就叫做偷聽啦。」百合冷淡地揮手。「也不想想到底是誰害愛爾娜受傷──」

蘭露出嚴肅神情，「說得也是，是也」地點頭回應時，兩人正好抵達房間。

在「鳳」裏，成員們經常會改變自己的外貌和語調。這是因爲同胞的背叛，已使得迪恩共和國所有間諜的資料外流，因此他們不得不有所防範。畢竟培育學校的成績優異者的情報外流程度，目前還有許多部分尚待釐清。

在他身旁，一名用毛毯把自己裹住的女性神情恍惚。

「……我不是來偷聽的。」

「敝人名叫蘭，爲『鳳』的成員是也。請多指教。」

蘭開心地說。

「好痛是也！」

那是現在這個時代，平民最輕易就能製造出來的武器。可是與其方便製造的程度相反，汽油瓶的威力之兇猛，甚至曾在世界大戰中創下阻擋坦克前進的實績。

安妮特突然大喊。

將用紙包着的生煎包發給他們，一名青年發出「喔♪」的歡呼。

小狗在她懷裏小聲吠叫。

「……還有，妳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安妮特「……！」地瞠目結舌，僵在原地。

「妳的個子也沒高到哪裏去。」

「不準碰溫德大哥是也。」

「太棒了是也。」

說話聲從天花板傳來。

大戰結束後的時代有多麼混亂，百合也同樣清楚。全國人民都在爭奪那少許的財富，尤其都市內的失業者往往都會淪爲幫派，恣意地搶奪財物。而富人只因爲有錢，便成爲那些人殺害的對象。

「『燈火』裏面連這種小不點也有啊，真令人掃興是也。」

她哀傷地左右搖頭。

百合狠狠地瞪回去。

百合早已聽說過那個名字。

隨後，一名少女降落在百合身旁。她之前似乎是躲在天花板的夾層裏。

站在走廊上的是溫德。他把兩手插在口袋裏、背靠着牆，以那副裝模作樣的站姿顯示他的從容。

「只要在東西拿出來之前制止就沒事了。」

就在她準備把溫德趕走時。

「翔破」畢克斯。

四名男女擠在狹小的房間裏。

「每年聖誕節，我們全家人都會一起慶祝呢。父親和母親會買許多葡萄酒回來，哥哥準備餅乾，姐姐烤蛋糕……那天也是一樣呢。在愛爾娜八歲那年的聖誕節，那天深夜，有人將汽油彈扔進了客廳呢。」

溫德也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麼。

「這是百鞭飯店的生煎包耶♪不愧是溫德，你真識貨。我因爲老是和女孩子一起喫飯，所以已經好久沒喫這種撒滿大蒜的男人味料理了♪」

她一揮手，安妮特的動作倏地停止。

「妳剛纔叫本小姐小不點？」

「…………」

「勸妳住手是也。」

安妮特的嘴角扭曲。

細繩纏繞住百合伸長的手。想要甩掉時已經太遲，細繩反覆纏住她的手，沒一會兒便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動作好快。細繩從蘭的指尖延伸，有如生物一般纏繞住安妮特的手臂。

愛爾娜的話就這麼被硬生生打斷了。

愛爾娜微微點頭。

她以無精打采的表情繼續說。

百合對此也略有耳聞。

「唔，敝人原本也只是想看看情況，是這傢伙先──」

「夠了，蘭。」溫德插嘴。「不要做無謂的爭執。」

「當愛爾娜發現時，火勢已經蔓延開來，延燒到整棟宅邸。而最後能夠從全毀的房子中逃出來的……」

蘭「哼～」地嘆了口氣。

說了句「我們回來了」進到屋內，許多回應聲紛紛傳來。所有人好像都到齊了。裘兒似乎也已經回來。

「吾等在此之前實在是喫太多苦了是也。先是突然被逼着接受畢業考、組成團隊，接着立刻就被送上前線；之後又歷經老大去世，只靠吾等自己完成任務的艱辛歲月……尤其溫德大哥更是格外努力。而這一切，終於即將有所回報了是也。」

這名青年有着一張小男孩般的娃娃臉，長相十分俊美。他滿面笑容地用讓人分不清是不是在挖苦的話，大力稱讚溫德。

她坐在愛爾娜身邊，說「妳願意慢慢說給我聽嗎？」並握住她的手。

代號「浮雲」──畢業考成績第三名，「鳳」的中心人物之一。

愛爾娜的家人所遭遇到的悲劇，恐怕也是那些痛苦之一吧。

「總比這個小不點來得好是也！」

「啊，我明白。」百合也心有所感地附和。

──一轉眼便遭到拘束。

那名少女的個頭偏矮，渾身散發出一股凜然英氣。

溫德和蘭離開「燈火」的據點，搭船回到龍衝本土。

「妳太心急了。」溫德說。「最後結果又還沒確定。」

蘭不聽溫德的話，依舊「是也、是也」地嘟噥，一邊走上階梯。

「我只是在等裘兒的時候，聽見走廊上傳來有人粗心地大聲交談的聲音，因爲覺得好像很有趣就稍微走近一點而已。」

胭脂色的長直髮，五官宛如用線勾勒出來一般清晰鮮明。長相中性化，直盯着百合不放的雙眼充滿威嚴。

他用混雜着輕蔑的目光望向百合。

「妳是……？」

蘭一臉不服氣地嘀咕「好吧，既然溫德大哥都這麼說了」，便將纏住安妮特的細繩解開，然後轉身朝玄關走去。溫德也拋下一句「打擾了」，之後就離開朝她追去。

◇◇◇

百合等人只能默默地瞪着兩人的背影。

「得到最棒的老大，挑戰最高難度的任務──這是身爲間諜的榮耀是也。」

愛爾娜和安妮特「嗯？」地歪頭。

她的裙子窸窸窣窣地蠢動，某樣發明品眼看就要從裏面冒出來。

對於她的高超本領，百合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她靠在一直站在房間角落的青年腿上。

「喔～畢克斯，你今天該不會又去約會了吧～？好好喔～法爾瑪也好想要被人包養喔～好想要錢喔～有沒有人可以給我錢啊～」

頓了一會兒，兩人才總算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此爲擬態是也。身爲間諜，有時也必須改變說話方式纔行。」

百合不禁倒吸一口氣。

「汽油彈……」

「敝人只是稍微惡作劇是也嘛～」蘭按着頭替自己辯解。

蘭淚汪汪地蹲下。

語畢，她的手指有了動靜。

自從決定共同執行任務之後，溫德和裘兒便開始頻繁地出入據點。他們大概是企圖收集「燈火」的情報吧。

「…………就只有愛爾娜呢。」

可是蘭的動作快了一步。

途中，他們發現自己走之前忘記跟裘兒說一聲，但還是不以爲意地買了生煎包和炸雞，回到位於鬧區的公寓。抵達公寓的階梯，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溫德朝蘭的腦袋狠狠地使出一記手刀。

愛爾娜的優雅舉止是源自於她的出身。她想必是在家人細心呵護下成長的吧。

「不知道呢。沒有人目擊到投擲汽油彈的瞬間，最後也沒有抓到犯人呢。只不過，警方推測犯案動機應該是出自對富裕階層的嫉妒呢。」

「愛爾娜原本出生在貴族世家呢。雖然因爲貴族制度已遭廢除，所以只是空有頭銜的貴族，不過依然保有一定的財產和名聲呢。但也因爲如此，所以經常成爲一些魯莽之徒的眼中釘呢。」

她神情痛苦地低下頭。

百合也再一次用力握緊她的手。

超過三個月沒有整理保養的亂髮，微胖的體型，以及半開着、看起來有些傻氣的嘴巴。這名女性的外表集結了所有邋遢的元素。

蘭一臉無趣地揮揮手指，將百合手臂上的細繩解開。接着她從百合身旁走過，看着寢室內的少女。

「妳那樣說話反而更引人注目。」

「──Stop！有人在走廊上偷聽喔，百合大姐！」

蘭制止了安妮特。拿出得意發明品的動作被徹底封鎖。

「不要故意暴露自己的本事。」溫德斥責。

「從那之後，愛爾娜就──」

「究竟爲什麼會有汽油彈被扔進來啊？」

「我說庫諾～你養我啦～無止盡地投注金錢在我身上啦～你如果包養我，就會得到許多好處喔～你會從對法爾瑪的奉獻之中獲得喜悅喔？也就是所謂的火山孝子被虐狂喔～」

「……不，沒興趣。」

青年一口回絕。

「凱風」庫諾。

他的臉上戴着遮住整張臉的純白色面具。體型壯碩的他不僅個子高，肚子也大大隆起宛如鍾型。再加上那副面具，整個人看起來就好比一頭熊。

成員到齊後果然就很吵鬧。

「……不，你們應該要禁慾。」

「咦咦？可是如果沒有錢，就什麼也做不了啊？」

「庫諾♪要我和女孩子分開，是非常不合理的要求喔♪」

「對了，何謂火山孝子被虐狂是也？」

「喔，蘭，妳有興趣嗎？那是一個充滿愛與夢想的世界喔～」

「我也有興趣♪」

「……不……不。」

「嗯嗯……原來如此！呀哈哈，變態是也。變態是也！」

狹小的套房裏充斥着年輕人的聲音。裘兒在地板上感嘆地說：「討厭，真下流。相比之下，『燈火』要好多了。」他們卻依舊講個沒完。

這吵鬧的四人再加上溫德和裘兒，便是「鳳」的所有成員。

「啪！」的乾癟拍手聲在屋內響起。

「我討厭吵鬧。」

溫德攤開雙手。

「把嘴巴閉上──馬上要開始開作戰會議了。」

正當成員露出笑容贊同他的看法時，溫德再次開口。

溫德以外的所有人一臉錯愕。

每當那樣的未來掠過腦海，語氣便自然而然地激昂起來。

蘭一臉不服地交抱雙臂。

克勞斯說道。

溫德的口氣十分尖銳。

「這樣啊。」克勞斯喃喃地說。「……這次的戰鬥結束後，我有話跟妳說。」

「既然大哥這麼說，吾等自然相信你的話是也……」

「就是看着老師的學生們，如何遊刃有餘地打倒那些狂妄的菁英。」

「看什麼？」克勞斯反問。

可是裘兒並未改變指示。

官方訂定的名稱則是龍魂非法住宅羣。

會議結束後，克勞斯對其中一名少女開口。

「尤其這個名叫『冰刃』的人特別棘手。我記得她的假名是莫妮卡。」

愛爾娜滿腹狐疑地歪頭。

說明大致結束之後，裘兒率先說出自己的看法。

克勞斯也點點頭。

渾身包着繃帶的愛爾娜回答：「雖然會痛，但愛爾娜是不可能休息的呢。」

就這樣，二十四小時後──「燈火」和「鳳」點燃戰火。

成員之間瀰漫緊張的氣氛。

不久，作戰會議就在直接採用溫德意見的形式下結束了。

──搶在「鳳」之前取得成果，證明「燈火」纔是配得上克勞斯的部下。

「──好極了。」克勞斯這麼回應。

會議時間到此結束。

可是對於一意孤行的溫德，他們卻又無可反駁。

所有成員將裘兒快速報告的情報一一輸入腦中。

百合率先站起身，對克勞斯說。

「兩個人～？可是我們雙方的人數本來就有差距了耶～？」法爾瑪用慵懶的語氣詢問。

那副自以爲是的笑容果然很適合她們。

可是克勞斯只是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一句話也沒說。

每位成員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鬥爭心。

「講得也太直接！」百合吐槽。

「不是，你們即使派出三人一樣會輸。我是要你們儘可能絆住她，好爭取時間獲勝。」

明晚輸給「鳳」之後──「燈火」就會消失。

「完全不夠。應該要派三個人去對付『冰刃』。」

「愛爾娜，妳的傷勢還好嗎？不要太勉強喔。」

無論身處何種狀況，都能瞬間徹底集中精神。

之前大聲嚷嚷的少年少女們抿緊雙脣，將與年紀相符的年輕人的笑容，切換成在殘酷世界中生存的間諜神情。

「龍衝的任務恐怕會在下一次行動之後結束，不過這次的形式相當特殊。」

少女們一心只想着這件事。

「……是。」庫諾喃喃回應。

以頂尖成績從培育學校畢業的自尊受到傷害。

少女們「這樣就好」地予以肯定。

將眉毛扭曲成八字形的蘭問道：

──因爲溫德太特別了。

一邊喫着生煎包，「鳳」一邊舉行作戰會議。

◇◇◇

包括蘭在內，「鳳」所有人都瞪着溫德。溫德的發言顯然是在瞧不起同伴的實力。他的指示等於是在說「我自己來，你們不要扯我後腿」。

「一個人就夠了♪妳太高估她了啦♪」畢克斯一派輕鬆地鼓譟。

「這樣『燈火』還剩下五人是也。」

成員之中傳出困惑的質疑聲。

「可是你的根據是什麼？還有，壓制了『冰刃』，那其餘七人要怎麼辦？」

「根據就是我的直覺。其餘兩人只要負責各應付一人就好。」

「探查大使館的情報外流事件──任務雖然是這個，但是我想應該已經沒有人在意了吧。我雖然覺得身爲間諜，這樣的行爲不太恰當，不過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反正偶爾這樣也不是壞事。」

八名成員已經好久沒有齊聚一堂開會了。最近這陣子的作戰會議，都是以克勞斯、緹雅、葛蕾特爲中心舉行，其他少女只有負責執行。許久沒有像這樣互相討論、發表意見，讓人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百合笑了。

況且「鳳」的成員只有六人，這麼一來就等於是把一半的人員都派去對付一名對手。

「由我一人來對付。」

他們當然也有自尊，個個信心十足地認爲自己的能力絕對不差。然而居然派那樣的三個人去對付之前吊車尾的一人，這究竟是哪門子的主意？

溫德說得簡單，可是這個計劃太不平衡了。

少女們點頭。

這次最重要的事情是贏過「鳳」。任務不過只是一種手段罷了。

少女們不禁回想起訓練的事情。

即使身處被譽爲菁英集團的「鳳」，他依舊格外與衆不同。尤其當「鳳」失去老大之後，他的成長速度更是突飛猛進。

「老師，因爲感覺會很痛快，所以請你要仔細地看着喔。」

她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圍繞着老大。這項作風無論是在祖國的陽炎宮，還是龍衝這個地方，都沒有改變。

「去贏得勝利，推翻過去的自卑感吧。」

計劃底定之後，接下來是克勞斯和少女們會面的時間。

「不會有問題的。『燈火』有一個缺陷，而我只要去攻擊那個缺陷就好。」

「坦白說，我對培育學校這個地方不是很瞭解。所以說實在話，我無法理解妳們的自卑心理，也認爲根本不需要去在意狹隘框架內的評價。但是，既然妳們晚上會因爲那份心靈創傷而隱隱作痛，那麼我能夠說的就只有一句話。」

這便是龍魂住宅區的起源。

「假使一切順利，我想我們是不會輸的，只不過還是必須有所警戒。雖然以前都是克勞斯老師在照顧她們，不過那羣人畢竟也達成過不可能的任務。」

那裏從前據說有一座龍衝爲了保衛國土、抵禦外敵而興建的城寨。可是後來成爲芬德聯邦的殖民地之後，城寨便遭到拆除，只剩下一片廣大的土地。

「但是我什麼也不會做，只會旁觀妳們和『鳳』哪一方贏得勝利。」

「鳳」舉行作戰會議的那天晚上，「燈火」也舉行了作戰會議。

「你的意思是，要先派三人趕緊將『冰刃』打敗是也？」

說完，裘兒拿出一張資料。

全員爲了打倒克勞斯，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那是一段非常充實的時光。

「再說，奪取機密文件這種小事，我來做的話一下就結束了。」

正是如此迅速的切換速度，使他們成爲頂尖的菁英。

「詳情不明，但是同伴對她的信任異常深厚。我認爲應該要派兩個人去對付她。」

原本吵鬧的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裘兒的說明聲響起。

「我不同意派兩個人。」

決戰的舞臺被稱爲「龍魂城寨」。

定居在那裏的是來自極東各國的難民。世界大戰結束後，許多人爲了逃離殖民地或內戰，開始聚集到龍衝以尋求安全。可是連護照也沒有的人即使來到這裏也不可能會有工作，於是他們便在已化爲廢墟的龍魂城寨遺蹟落腳定居。

「你們要是有怨言，就拿出成果來證明自己是對的。」溫德語帶挑釁地說。

聽了這句激勵的話，少女們堅定地回答「是！」。

◇◇◇

溫德即刻回答。

克勞斯說。

克勞斯出手幫忙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她們要靠自己的力量打倒「鳳」。

爲了尋求判斷，他們將視線集中在領導人溫德身上。

上面記載着這一星期來收集到的「燈火」成員的情報。儘管不到逼近核心的地步，但是從對方正在執行的任務來看，仍可看出大致的實力。

不知不覺間，居民增加，住宅區也隨之不停增建。

居民接連擴大城寨的行爲最後連官方也制止不了，於是這裏便成爲好幾千名無處可去之人居住的地方。毫無規劃地增建住家到最後，這個甚至被人傳言「一旦進去就出不來」、「居民遇難餓死在裏面」的異樣空間，不久就被市民以從前的「龍魂城寨」這個名字稱之。

如今，龍魂城寨已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巨大水泥都市。

最高樓層據說高達十二層，也有人說是十四層。正確數字無人知曉。

這裏也形成了獨立的經濟體系。無視食品衛生管理法的餐館、密醫、走私的海外製品、非法的重武器和毒品，就連賭場和風月場所也有。

掌管此地的是名爲鋼甕幫的黑幫。他們在這個連警察都無法踏足的空間裏自行訂立出規則，控制無處可去的龍魂城寨的居民。

外流的機密文件，就藏在這個住宅區的某處。

間諜們已在事前約定好潛入的時刻。

一旦踏入龍魂城寨，就會被黑幫的守衛發現、受到警戒。對於排外的龍魂城寨，採取僞裝成居民潛入的手法太費工夫了。因此在同一時間一起闖入奪取文件，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比賽十分公平。

晚上十點，「燈火」從南邊、「鳳」從北邊，雙方同時踏入龍魂城寨。

兩支團隊就這麼靜靜地展開對決。

◇◇◇

「燈火」的司令塔──緹雅利用她擅長的交涉技巧，事先租下了一個房間。

她以花言巧語誘惑，收買了龍魂城寨的一位居民，在狹小到勉強可以讓人躺下的空間裏成立作戰本部。貼上事前取得的地圖（雖然內容似乎並不正確），設置安妮特特製的巨大無線電機。

緹雅將在此對同伴下達指示。如果不隨時透過無線電保持聯繫，有可能很快就會迷路。

陪在一旁的克勞斯微微點頭。

「那麼我走了。我去看看情況，以免有人受太嚴重的傷。」

「好，麻煩你了。」

在這種情況下，光是克勞斯和緹雅共處一室這件事情本身，就有可能成爲少女們的助力。既然這次的目的是正面衝突並贏得勝利，那麼克勞斯就應該離開。

但是就在準備踏出房間一步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還有龍魂城寨的居民。

爲了避免遇上其他人，裘兒小心翼翼地前進，可是這個空間卻讓她連哪裏有人在窺視都不知道。

渾身顫慄。

鋼甕幫的幫派分子好像正在高樓層手忙腳亂。大概是得知有不明人士在住宅區內徘徊，所以急着想要保護機密文件吧。

「代號『愛娘』──笑嘆的時間到了。」

──收集大範圍的聲音。

（怎麼會……我明明也不弱啊……！）

她的耳朵正確地捕捉到還醒着的居民的說話聲。

被揪着衣領運送到空屋的途中，她領悟到這一切原來都是葛蕾特的計謀。葛蕾特恐怕是變裝成了裘兒，然後明目張膽地偷竊、激怒居民吧。

「嘎！哈啊……！」

（真是不妙啊。感覺只要稍微閃神，就會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好久不見了，裘兒小姐。」

但是，那是吊車尾學生的醜態。葛蕾特的腦筋雖然動得快，卻缺乏體力，幾乎沒有行動能力。就連擅長的變裝，也因爲患有男性恐懼症而無法善加運用。

令人意外的宣言。居然在這座複雜離奇的迷宮內，而且還是對「鳳」這樣的對手做出擊退宣言。究竟是誰這麼大膽敢如此斷言呢？

錯愕不已。

◇◇◇

「妳還真有自信啊。」

「……裘兒，妳沒事吧？好像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了。」

就算交手一百次，裘兒也不可能會輸給葛蕾特。

裘兒癱軟地倒臥在那個房間裏。

毫無規劃的反覆增建，創造出一個複雜離奇的空間。

「那個翡翠色頭髮的女人！她好像在這邊！」

她豎起耳朵，等到外面沒有聲音了，才悄悄地從倉庫出來。

記憶的一角，浮現從前在同所培育學校生活時的葛蕾特的身影。

針刺入了裘兒的手臂。

裘兒滿心雀躍。

「無論如何，『鳳』的一名成員會出局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你要是覺得不放心，就過去看看吧。」

一瞬間，裘兒全身如同着火般發熱，無力地倒下。

比賽開始二十五分鐘──兩隊早早便展開衝突。

（不會吧……她以前在培育學校時明明沒這麼會騙人……！）

裘兒被帶到一間小小的空屋。屋內由於地板傾斜，並不是一個適合居住的空間。在毫無規劃的增建之下，龍魂城寨內有好幾個這種空洞般的屋子。

破口大罵的聲音打斷了妄想。

站在那裏的是「鳳」的領導人。沒有比他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裘兒停在已經打烊的牙科診所前，豎耳傾聽。

「出現竊賊了！」「那個狡猾的女人偷走了我的錢包。」「我的借條被搶走了。」「這下只能把她宰了。」「竟敢小看龍魂城寨的深厚情誼。」「一旦發現她，就立刻把她抓起來。」「那是一個翡翠色頭髮，戴着土氣眼鏡的女人。」「名字好像叫做裘兒。」「把戴土氣眼鏡的女人找出來。」

（……已經被發現這裏有外人了啊。）

進行格鬥訓練時，裘兒不知道把葛蕾特摔出去過多少次。

「嗯？」

結果，緹雅一臉意外地回應。

裘兒爲了自己印象中不曾做過的事情，遭到龍魂城寨的居民憤怒痛斥。好幾十人呼朋引伴，正在尋找裘兒的下落。

結果這時，正好有一個人從倉庫前方的屋子現身。

克勞斯不禁感到佩服。

（順利的話，今晚克勞斯老師就會成爲我們的老大了。好令人期待喔～）

見到他也朝自己走來，裘兒泛起微笑。

可是，就算抱怨也沒用。

裘兒回想起與他一同挑戰任務的日子。世界最強的間諜比想像中還要能幹許多。儘管外表看起來冷淡，但是交談之後便會發現他不僅幽默，而且還很體貼。

「不過，這個地方那麼大，實在不曉得誰會在哪裏出局。」

不足爲懼，這便是她對「燈火」的評價。

裘兒被猶如魔窟的龍魂城寨給震懾到了。

步伐變得比之前輕盈許多。

「就是那名只要事關老師便會發揮好幾倍實力，墜入愛河的堅強女子。」

（嗯，這次看來也會很順利。）

推測出機密文件的所在之處後，裘兒開始移動。

這次的任務內容，是從黑幫手中搶走機密文件。居民既非敵人也不是自己人，是處於灰色地帶的存在。她不可能做出與好幾千名龍魂城寨的居民爲敵這種愚蠢的事情來。

「咦？」裘兒不由得低呼。

裘兒感到呼吸困難，意識也開始變得混沌。

（要是有多一點的時間，就可以冒充成居民，或是收買居民了。都怪這裏的人們太過封閉，害我們費了好大力氣也才只收集到一點點情報。）

（老實說，「燈火」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她們大多感覺沒什麼實力……）

居民們「出現了幾個陌生人」的議論聲傳來。他們雖然沒有直接加害裘兒等人，但是這個消息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黑幫耳裏吧。

從最近的資料來看，幾乎所有任務都是交由克勞斯和「冰刃」處理。之前的不可能任務，大概也主要是由他們兩人完成的吧。

這裏的治安極差。要是被抓到，最壞時說不定會慘遭殺害。

裘兒把自己塞進倉庫深處。男人們發出駭人的怒吼，跑過倉庫前。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躲進倉庫裏。異常事態發生了。

因此，裘兒有了一個美麗的夢想。

「這是百合小姐所調製的毒藥……妳暫時是站起不來的……」

汗水如瀑布般從全身噴發。

完全不同的說話聲從口中發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不曉得克勞斯老師現在有沒有交往對象──）

可是已經太遲了。

語氣自始至終都既溫柔又沉穩。

「是啊，因爲她斬釘截鐵地說『我絕對會打敗一人』。」

葛蕾特用平靜的目光俯視她。

裘兒情不自禁跑上前去。必須交換情報，弄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纔行。

而且說話聲不止一個，是有好幾個。人數感覺相當多。

「鳳」和「燈火」的條件都一樣。

在克勞斯的注視下，緹雅面露微笑。

裘兒豎起耳朵，一個一個地辨識怒吼聲。

「溫德！」

「哎呀，老師，第一個出局的人選已經確定了喔。」

用非常愉悅的笑容回應克勞斯。

如今龍魂城寨的內部，已成爲連居民都無法掌握全貌的迷宮。即使是克勞斯，他也無法對一切瞭若指掌。

無限擴張的水泥世界裏空氣凝滯，到處飄散着黴味。若是進到建築的深處，便會發現裏面連扇窗戶也沒有。依循着從門戶大開的屋子透出的光線，裘兒慢慢地潛入內部。

遍佈全身的毒藥毒性強大，讓她甚至無法隨意活動手指。

「我以前在培育學校裏經常輸給妳呢……當時的妳比誰都來得優秀。我也曾經有好幾個夜晚對妳心生嫉妒……認爲有資格被某人愛着的人，一定是像裘兒小姐妳這樣的聰明人，而不是醜陋又讓人覺得沉重的自己……」

無論是身爲間諜的尊嚴，還是仰慕理想異性的少女心。

溫德──裘兒原本以爲是溫德的人將臉皮撕下，露出底下葛蕾特的臉孔。她立刻舉起的針，在龍魂城寨昏暗的走廊上發亮。

另外，阻撓入侵者的不只是空間。

（等等，爲什麼居民會如此激憤？而且還盯上了我？要打倒所有人嗎？不可能、不可能。對方是普通人，而且數量也太多了！）

然而下個瞬間她便察覺──不對，溫德不會發出這種腳步聲。

由於毗鄰的建築高度參差不齊，有時以爲自己正走在三樓，卻忽然就來到了四樓。又或者從三樓延伸出去的樓梯，直接就通到了五樓。

「我決定讓她自由行動。」

但卻同時也蘊含着一股熾熱。

「但是，儘管如此……現在的我，心裏有了無論如何都不想讓給別人的人……！」

面對葛蕾特強硬的口吻和凌厲瞪視，裘兒緊抿雙脣。

（她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沒錯，裘兒一無所知。

不知道被帶到「燈火」後，爲克勞斯墜入愛河的少女有了爆發性的成長。不知道她爲了分擔心上人的辛勞，讓未能在培育學校施展的才能綻放的用心。

身處這場爭奪克勞斯的戰爭，葛蕾特不可能不奮發振作！

「請放心，這間屋子很安全。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我告訴居民妳在哪裏，妳應該會受到制裁吧……」

葛蕾特對渾身依舊動彈不得的裘兒輕聲說道。

「──妳願意把『鳳』的所有情報告訴我吧？」

面對無庸置疑的威脅，裘兒感受到令人戰慄的絕望。

在這場和「鳳」的對決中，葛蕾特的智謀率先給了對方重重一擊。

◇◇◇

龍魂城寨北側二樓──

脫隊單獨行動的葛蕾特，回到藏身於此的愛爾娜和百合身邊。

她一副神清氣爽地報告。

「我剛纔威脅裘兒小姐，打聽出情報了。目前已知『鳳』的成員的大致情報和活動地點……另外，機密文件似乎位在龍魂城寨的高樓層……當然，我也有讓裘兒小姐失去行動能力。」

「一開始就戰果豐碩！」

百合訝異地驚呼。

一旁的愛爾娜當然也瞠目結舌。

（葛蕾特姐姐太厲害了呢……）

「……愛爾娜小姐，可以請妳提高警覺嗎？」

溫德用一隻手按住臉。

（目前雙方有着八對五的人數差距呢……即使不正面衝突，單憑人數尋找機密文件，或許也有機會獲勝呢……）

此刻的愛爾娜，將莎拉的寵物犬頂在頭上。牠不停抽動鼻子，像要表現自我似的汪了一聲。

「算了。拜她之賜，現在應該有不少人清醒了吧。」

之後，少女們心無雜念地行動。

比賽開始四十五分鐘──戰況從這時開始陷入混亂。

愛爾娜暗自思索接下來的行動。

「葛蕾特姐姐……」愛爾娜低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們之所以能夠直線前往作戰本部，都是多虧葛蕾特發揮她的才智。在由冰冷水泥構成的龍魂城寨裏，即使是站在最前線的間諜也會失去方向感。

在葛蕾特的帶領下，她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

葛蕾特猶如斷了線的木偶般失去支撐。

愛爾娜等人朝着龍魂城寨的南邊移動。

百合咬牙切齒。

「也罷，至少我將最棘手的女人打倒了。」

所幸，居民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尋找裘兒上，移動起來很容易。

一抵達龍魂城寨的中央地帶，和緹雅之間的無線電訊號很快就連上了。少女們鑽進勉強連結三樓和四樓的樓梯縫隙裏，拉長無線電機的天線。

小狗又吠了一聲。

「……我有一個點子。」葛蕾特提議。「待會兒再替裘兒小姐捏造大約二十項罪名吧。只要進一步煽動居民，我們行動起來也會比較方便。」

──將即刻趕來解救同伴的「燈火」成員，在此一網打盡。

百合不再深究，專心移動。

可是，纔剛這麼想。

當他移開那隻手時，臉上的表情滿是怒氣。

從外露的地面來看，這裏似乎是龍魂城寨的一樓部分。

她們抱着會被居民撞見的覺悟，奔跑前行。

其他兩名少女也同意百合的提議。

儘管葛蕾特本來就認識裘兒，而且這場對決讓葛蕾特燃起了熊熊鬥志，她的表現依舊太亮眼了。

畢竟裘兒說謊的可能性十分濃厚──

「……不，我認爲情報的可信度很高。在我看來，裘兒小姐的樣子不像在撒謊。」葛蕾特這麼說。

「妳們纔是別小看『鳳』的實力了。」

「愛爾娜。」途中，百合問道。「那孩子不重嗎？」

全身有如裝了彈簧，怪物一般的瞬間爆發力。從零到一百，再從一百到零。纔剛遇襲，下個瞬間他便已移動至別處。

「妳做了什麼呢？」

三名少女立刻往旁邊跳開，可是唯獨葛蕾特的反應慢了零點幾秒。百合雖然拉住葛蕾特的手臂，卻還是沒能來得及。

「我們去救她吧。她所在的位置離我們不是很遠。」

在葛蕾特的功勞之下，目前形勢傾向於有利少女們。

無線電機中隨即傳來驚慌的呼聲。

『好，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和其他成員分享情報。』

「果然像是軟弱的那傢伙會有的下場。誰教她懷着無聊的自大心態。」

「……我從剛纔就聯絡不上裘兒，是妳們搞的鬼嗎？」

「不過，還是有必要確認情報的真僞呢。」

這時，葛蕾特停下腳步。

愛爾娜哀號。

「因爲她渾身抖個不停。」

「你這是在找藉口嗎？」百合挑釁地笑道。

那股懾人氣勢，令百合和愛爾娜同時屏息。

「……這都要歸功於緹雅小姐替我大力美言。」

溫德和少女們保持約莫五公尺的距離，兩手各拿着一把刀子，對她們投以輕蔑的目光。

沒想到一開始突然就脫隊的葛蕾特，居然帶了如此輝煌的戰果回來。

百合迅速收起無線電機。

「習慣了就不覺得重呢。」愛爾娜回答。

「呢？」

少女們沿着水泥剝落的走廊，往南邊前進。

『！你是從哪裏──』

通訊中斷。最後傳來的，是無線電機遭到破壞的聲音。

站在敵人的立場，這是最好的作戰策略。

然後，葛蕾特的預測成真了！

「今天的葛蕾特姐姐太可怕了呢！」

『真不愧是葛蕾特。妳這次上前線作戰，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呢。』

葛蕾特、百合、愛爾娜三人面面相覷。

葛蕾特簡短地傳達完情報之後，緹雅以滿意的口吻這麼回答。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發生了什麼事──緹雅遭到敵人攻擊了。

「我們被引誘了。」葛蕾特咬住嘴脣。「這裏是絕佳的埋伏地點……！」

聽完這句話，愛爾娜頓時也想通了。

愛爾娜溫柔地抱住倒下的她，然後輕輕地讓她躺在地面上。

依目前的現況，無法判斷襲擊緹雅的是「鳳」還是黑幫。如果是「鳳」，那麼應該不至於丟失性命，但若是後者就另當別論了。

愛爾娜也不禁顫慄。那是她們此時此刻最不想遇見的敵人──溫德。

「溫德先生……！」

「是不是藉口，妳們馬上就會知道了。」

也就是所謂的主要道路。這條路寬二十公尺，以龍魂城寨來說算是相當大。道路兩旁餐館林立，招牌上用潦草的字跡隨便寫着「粥」、「面」、「魚丸」等字樣。

南側的走廊上居民很多，路途中要完全避開其他人是不可能的。

那個影子在一瞬間遠離少女們，停了下來。

這次，「燈火」一共分成了四組。

「呢？」

「……哼嗯，虧我本來打算一次打倒三人的。」

跳出來的人影速度很快，讓人聯想到狩獵草食動物的野獸。

「妳也太狠了呢！」

身爲參謀的葛蕾特會來到最前線，似乎是緹雅提出的點子。她大概是信任葛蕾特的強烈鬥志，纔會有此想法吧。而結果也證明她的判斷十分正確。

「不過說得也是，爲了以防萬一，還是一邊跟緹雅小姐聯繫，一邊確認好了。」

順帶一提，葛蕾特自從聽莎拉說「小妹看到老大和裘兒小姐很融洽地交談！」，之後便對裘兒滿懷敵意。

「是後面呢！」幾乎是在愛爾娜大喊的同時，一道人影跳了出來。

愛爾娜冷靜地說。

這次「燈火」採用了無線電。平時她們爲了防止遭人竊聽，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不過這次連作爲替代手段的莎拉的信鴿也不方便使用。現在，安妮特正在增設無線電的中繼器，預計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在整個龍魂城寨裏使用無線電。

她好像一下就打敗了在培育學校所有學生中排名第四的裘兒。

「妳本來就有傷在身，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他在手中輕輕地轉動刀子。

培育學校3098名學生中的第一名──「飛禽」溫德現出獠牙。

「愛爾娜也贊成呢。」「……好。」

影子揚起嘴角。

「頂在頭上跑步這點程度不成問題呢。」

抬頭望去，可以從如網子般交錯的晾衣杆後面，窺見缺了一半的月亮。

刀子的刀背準確擊中葛蕾特的脖子。

「牠是莎拉姐姐借給愛爾娜的護身符呢。」

◇◇◇

三人大幅移動到了龍魂城寨的北側，而緹雅所在的位置是南端。在遮蔽物多的這個空間裏，無線電無法直接接通。

首先是負責積極妨礙「鳳」的莫妮卡。成員們判斷有辦法獨力愚弄菁英們的只有她，於是賦予她一發現「鳳」便展開狩獵的任務。

接着是以尋找機密文件爲優先的百合、葛蕾特、愛爾娜。能夠變裝成任何一位居民的葛蕾特﹑在室內具備壓制能力的百合，以及能夠在容易發生事故的地方發揮真正價值的愛爾娜。適合在龍魂城寨這種地方行動的三人，是「燈火」的中心人物。

再來是居中的席薇亞和莎拉。她們透過無線電接收指令，持續隨機應變地行動。擁有能夠趕赴任何地方的身體能力的席薇亞，和能夠提供各種支援的莎拉，無疑是最適任的人選。

最後是負責傳達情報的緹雅和安妮特。安妮特設置無線電的中繼器，緹雅則透過無線電向同伴下達指示。

而如今，她們分別在不同地點與敵人對峙。

率先抵達「燈火」的作戰本部所在之處的人，是席薇亞和莎拉。

她們也和百合一樣，因爲擔心突然聯絡不上的緹雅而趕來這裏。

緹雅倒在屋子的正中央，全身被繩子捆住，躺在地板上。從她睜着眼睛來看，意識好像是清醒的。她的嘴巴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儘管她無疑遭人襲擊，但是就從入口所見，她的身上沒有外傷，室內也沒有其他人影。

「妳等等，我馬上過去救妳。」

「到、到底是誰下的手？」

席薇亞和莎拉急忙踏入屋內。

就在這時，緹雅和席薇亞視線相交。

【不行】。

結果，話語自然而然地流進席薇亞腦中。

席薇亞反射性地停下腳步。緹雅正透過眼神在訴說着什麼。

【左邊】。

席薇亞立刻掄起拳頭，護着莎拉。

一名青年從屋內的冰箱內衝出。

「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妳還真有一套耶♪」

「我說啊～叫我胖女人會不會太過分了？」不滿地鼓起臉頰的豐滿女人，「羽琴」法爾瑪。

蘭神情愉悅地說完，再次將槍口對準莫妮卡。

她好像也不知道的樣子。

席薇亞即刻以刀子擋下出人意表的攻擊。

三名菁英將開始耍弄莫妮卡。

「是也？」

畢克斯像是要展示自己空空的雙手一般，朝席薇亞伸出手臂。

莎拉像在發抖一樣，微微地左右搖頭。

他們似乎不打算三人同時進攻。

「……………………」

「唔，看來不受好評是也。可是敝人覺得這個形象設定很不錯啊。」

「蠢死了。」

「你們不打算拿出真本事嗎？真是膽小鬼。」莫妮卡訕笑。

站了一會兒，她忽然感應到一股殺氣纏繞住頸項。

「既然溫德大哥那麼篤定地說，吾等即使派出三人也贏不過妳，那便是真的。吾等已經放棄取勝了。」

「吾等無意打贏妳是也。」蘭開口。

「代號『翔破』──愉快粉碎的時間到了喔♪」

纖細的身體中，隱藏着令人無法想像的怪力。

「雖然我其實不太想對女孩子這麼做啦♪」

「喔，居然閃過敝人的細繩，真有一套是也。」

「三對一啊。這就是『鳳』的計劃對吧？」

「……你那是什麼怪力啊。」

完全地出人意表。無法預判他的攻擊距離。儘管知道應該提防他的怪力，可是掌握不了他的運用方式，還是讓人難以應對作戰。

畢業考成績第三名的「浮雲」蘭﹑第五名的「羽琴」法爾瑪﹑第六名的「凱風」庫諾。

莫妮卡嚴厲批評之後，將視線從蘭身上移開。

莫妮卡將從各處突出的晾衣杆當成踏板，跳到矮一層的屋頂上。

眼前是一大片住宅區的景象。長出青苔的骯髒水泥，還有從小窗戶伸出來的晾衣杆和收聽廣播用的天線。

「是你對緹雅下手的嗎？」

「那是當然的了♪因爲立刻趕赴女孩子身邊，是紳士的品性啊♪」

看來畢克斯是屬於身手矯健的類型。從他的蹴踢力道可以看出這一點。

兩人透過眼神交流，做出最好的選擇。

他大大地揮動手臂。

莫妮卡一邊閃避天線，一邊心生疑問。

如此心想的她，將手伸向畢克斯的身體──

蘭皺着臉，神情疑惑地問。

同一時刻，莫妮卡在龍魂城寨的屋頂上打了大大的呵欠。

畢克斯是憑空拿出警棍。

目前起碼知道他擁有欺瞞愚弄對手的技術。

僅僅接下一擊就幾乎快要失去意識。

「來，跳舞吧，天才小姐。直到妳的同伴全數倒下爲止。」

「怎麼可能展現全部實力呢。僞裝實力、僞裝合作、僞裝特技，一再利用詐術加以推翻。妳要怎麼打倒拋棄勝利和自尊，一心只想爭取時間的三名菁英？」

◇◇◇

席薇亞一邊擋下畢克斯的蹴踢，一邊詢問。

經莫妮卡這麼點名，又有兩名新的間諜現身。

無數細繩從她的指尖垂下。

她有一項特技，就是能夠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將所有東西奪走的竊盜技術。只要將對手的武器偷走就好。只要少女們單方面地獨佔武器，就大致無人能夠打贏席薇亞。

──比賽開始七十五分鐘。「鳳」和「燈火」雙方正式展開互鬥。

──逃走。

「莎拉。」席薇亞不理會畢克斯的玩笑話。「妳剛纔有看到他是從哪裏拿出武器嗎？」

蘭也投以笑容。

用一副親暱口吻這麼說的，是「翔破」畢克斯。

培育學校所有學生中的第二名──「翔破」畢克斯阻擋在前。

手裏握着的，是忽然出現的警棍。

「……是。」這天也戴上純白色面具，掩飾表情的「凱風」庫諾。

既然如此，那麼只要我單方面地使用刀子──

（武器只有警棍嗎……？如果還有其他武器，那會是藏在哪裏？）

──詐術。

莫妮卡在屋頂中央嘆息。

葛蕾特從裘兒口中打聽到的情報，也已經傳入她的耳裏。

──然而卻什麼也沒偷到。

「居然沒有被我一擊打倒，妳很不錯耶。這下可以跟女孩子玩很久了♪」

結合特技與謊言的，間諜的作戰方式。

朝畢克斯望去，只見警棍已從他的兩手中消失，手裏空無一物。他一副心情很好似的，笑眯眯地站在那裏。

「我要使出全力了喔？因爲我想要比溫德更早取得戰果♪」

包括蘭在內的三名間諜將莫妮卡團團包圍。

像是要襯托北方的天空一般，在月下笑着手拿細繩的蘭。以及彷彿要包夾莫妮卡，在南側雙手持槍的法爾瑪，還有在比她們矮兩層的東側屋頂上空手直立的庫諾。

「妳再怎麼挑釁也是無效，吾等已習慣撒謊是也。就連這個說話方式也是其中之一。」

莫妮卡所在的地方，是龍魂城寨內最高聳的建築物的屋頂。潮溼的風從海上拂來，吹動莫妮卡的頭髮。這裏沒有瀰漫整座住宅區的黴味，取而代之飄來的是烤魚的味道。大概是某位居民正在享受深夜的小酌吧。

在莫妮卡身後，法爾瑪和庫諾二人又開始潛伏。

「嗯？」

龍魂城寨中央一樓的主要道路。

「還有另外兩個人對吧？在下看到你們了啦，胖女人和古怪面具男。」

她即刻彎腰，閃避攻擊。某樣東西從頭頂上方通過。

她迅速收起細繩，同時取出自動手槍開火。瞄準的目標是莫妮卡旁邊的天線。被子彈彈開的天線朝莫妮卡飛去。

只要逃跑就好。所幸，這裏是不缺地方逃跑的龍魂城寨。

不過如果是近身格鬥，席薇亞也同樣拿手。

挑釁的話一出，蘭隨即展開行動。

「還大剌剌地將自己暴露在外，像是要人家來包圍妳似的。」

莫妮卡方纔所在的屋頂上，出現一名嬌小的少女。

「沒、沒有……小妹什麼也沒看見……」

「……奇怪？妳剛纔對我做了什麼啊♪」

「敝人乃『浮雲』蘭是也。請多指教。」

「……既然妳已經知道了，爲何不躲起來？」

「真沒想到緹雅會這麼快就被找到。」

他大概是習慣赤手空拳作戰的人吧，席薇亞這麼推測。

這名青年有着一張小男孩般的娃娃臉。他大大地揮動自己的長腿，使出迴旋踢。

乍看只是輕輕使出的一擊，可是席薇亞卻整個人被彈飛出去。

在愛爾娜和百合眼前的，是一派悠哉、手持利刃的溫德。完全無懈可擊。若是想以手槍應戰，恐怕會被瞬間拉近距離的他砍斷手腕吧。

沒有必要特地打倒溫德。這次最重要的，是比「鳳」早一步奪得機密文件。

她站在一彎上弦月底下。

◇◇◇

她原以爲蘭的武器是細繩，但是蘭卻沒有用那個來攻擊。

身體彷彿遭到暴風吹襲一般被震飛。她牽連人在後方的莎拉往後翻滾，直到撞上牆壁才總算停下。

一般無法以肉眼辨識的角度──可是，莫妮卡事先裝設的鏡子讓潛伏的人物一一現形。

「因爲這樣很輕鬆啊。在下什麼都不用做，就會有三個沒用的小嘍囉聚集過來耶。」

「──！」

他的身上不存在任何像是武器的物品。席薇亞在衣服底下遍尋不着。

兩人一溜煙地跑向建築內。

「原來如此，這個選擇還不賴。」

身後傳來溫德從容的聲音。

「假使妳們真以爲自己逃得了的話。」

殺氣逼近。

愛爾娜二人拚命地邊製造阻礙邊逃跑。她們一下弄倒用來接排水管漏水的桶子，一下把廢棄的塑膠管扔出去。可是，溫德用刀子準確地將其打掉，絲毫沒有放慢追趕的速度，逐步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愛爾娜，這邊。」

百合大喊，將愛爾娜拉過來。

那裏是住宅區內的一間屋子，狹小的空間勉強可容納兩人居住。室內雖然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跡，但幸好這時沒有人在。百合不知爲何很有禮貌地說了聲「抱歉打擾了」，才穿着鞋子踏進去。

可是，那裏理所當然是死路，無處可逃。

溫德入侵屋內，毫不留情地亮出刀子。

百合堵住愛爾娜的嘴巴。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從她豐滿胸前釋放出來的是毒氣。

愛爾娜也知道，那是百合的拿手絕活。

只對自己無效，卻會令對手麻痺的犯規必殺技。

「……！」

溫德立刻空揮刀子，往旁邊退開。可是他好像還是來不及閃避，從正面吸入了毒氣。

他雖然一度穩住身體，但沒一會兒依舊倒在地上，刀子也掉落在地。

「呵，你惹錯人啦。」百合滿意地挺起胸膛。「只要交給我天才百合，什麼菁英的──」

「這下我們總算可以清楚地知道，菁英也是人，不是打不倒的對象。」

克勞斯在米塔里歐對名爲「紫蟻」的敵人，拿出真本事使出的一擊。

由自己來打倒他──打倒培育學校所有學生的頂點。

少女們「咦？」地茫然驚呼。

溫德背後的巨大衣櫥眼看就要倒下。

愛爾娜把頭上的小狗放下，讓牠聞溫德遺落的刀子。

「…………」

錯愕不已。同伴接連倒下，只剩下愛爾娜一人。

「代號『愚人』──屠殺殆盡的時間到了呢。」

「原來如此。那麼，之後要怎麼制伏他呢？」

聽了她的話，愛爾娜明白她們失策了。

佯裝自己是假裝輸掉。

對愛爾娜而言，要找出容易倒下的傢俱簡直輕而易舉。

「就是利用向莎拉姐姐借來的小狗，察覺他接近的時機呢。」

佯裝自己是假裝輸掉，但其實就連這也是謊言。

溫德確實吸到了毒氣。

在百合的鼓勵下，愛爾娜下定決心。

利用謊言打破困境，熟練間諜的作戰方式──詐術。

「妳們可真單純啊。只要中了一次毒，妳們就會自己來對抗我，替我省下不少麻煩。」

「──！」

百合用手電筒照射房間的入口，愛爾娜扔擲流理臺上的平底鍋、不鏽鋼盆、砧板等物品。

繼葛蕾特之後，百合也戰敗了。

「……唔，沒有追來呢？」

即使是天才，也不可能避開超出自己所知範圍的攻擊。那一次的反擊，大概讓他用完了最後的力氣吧。當時他的身體狀況是真的無法任意活動。

從她手裏掉落的手電筒亮着燈，滾到愛爾娜腳邊。

既然無從判斷，愛爾娜兩人只能逃跑。

從她口中吐出的只有一句話。

「或許……」百合低語。「毒發揮了作用也說不定。」

溫德看似乏味地說。

隨後，溫德的身影消失了。

「我們不要逃跑，留下來制伏他吧。他應該很快就會追來了。」

當遭逢意外事故時，人通常會在那瞬間大口呼吸，所以溫德會吸入毒氣。

溫德兩手中的刀子，同時毆打百合的肩膀和脖子。

愛爾娜這麼告訴自己，奮發振作。

可是，卻遲遲沒有聽見溫德的腳步聲。

若是繼續放着溫德不管，成員有可能會陸續出局。恐怕沒有人在遭受他的突擊後，還有辦法與之對抗。能夠在埋伏這個大好條件下作戰的時機，就只有現在。

全身驚人的彈性。當對手自鳴得意時，瞬間將其打倒的詐術──反擊瞬殺。

並不是因爲這是愛爾娜第一次見到他的步法，而是因爲這是第二次。那種宛如瞬間移動般忽緩忽急的動作，她早就見過了。

假裝輸掉是溫德的得意招數。

「……還是有吸到一點啊。」

──和克勞斯相同的步法。

溫德不知爲何學會了那項技術。

「不幸……」

「百合姐姐……」

愛爾娜用雙手捂住嘴巴，心想兩人的計劃終於成功了。

「妳說得沒錯。」

愛爾娜開口。

她立刻再次釋放毒氣，而毒氣也再次直接命中了溫德。

一切都在他的圈套之中。故意遭受對方攻擊，然後分析手段，留待下次再打倒對方。

愛爾娜拉着百合的手臂。

一如事前耳聞的。

「我先聲明──妳要是以爲只有妳們有接受特別指導，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下他應該會吸入毒氣呢……）

百合滿臉佩服地點頭。

那說不定也是演技。他可能打算趁對手接近時反擊。

「……妳在說什麼啊？」

這裏好像也有人居住，只見地上鋪着樸素的地毯。愛爾娜很快地確認屋內的配置。流理臺上堆放着廚房用品，入口處則有將近兩公尺高的大衣櫥。所幸沒有人在。

「……呢。」

就在這時，小狗的鼻子動了。那是溫德到來的警訊。

「快逃呢！」

莎拉的寵物，以及安妮特的發明品。她們要用向特殊組的同伴借來的物品對抗敵人。

「呢……？」

「之後再用安妮特特製的超強手電筒，攻擊他的眼睛呢。」

她們躲在牆壁後面，將意識集中在聽覺上。

「愛爾娜有點子呢。」

假如光憑百合的毒贏不了他，那就再加上愛爾娜的事故。與同伴通力合作，是愛爾娜在「燈火」學習到最多的事情。

然後，和這件事同樣令愛爾娜的心志動搖的，是溫德的體術。

贏了！她的腦袋做出這樣的判斷。

「……！」百合吐了口氣，旋即癱倒在地。

「不可以鑽牛角尖喔。」

「喔，派上用場的時刻終於到了啊。」

持續愚弄敵人，誘導對方跟着自己的步調走。那是愛爾娜二人所沒有的技術。

「好。安妮特真的什麼都會做耶。」

「燈火」有着「鳳」所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和克勞斯共度的日子。

（愛爾娜等人擁有和老師反覆訓練的成果……！）

衣櫥將會倒下。

「拿屋內的東西丟他呢！」

但是，愛爾娜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

然後，百合沒有放過這個可乘之機。

聽了他的話，愛爾娜整個人頓時血色盡失。

「這次你別想逃！」

「好隨便！」

克勞斯不會前來救援，其他同伴也不知身在何處。無線電斷訊，連呼救也辦不到。在這個有如迷宮的龍魂城寨裏，無法期待幫手偶然現身。

「不幸？不是那樣的吧，這一切分明都是妳的過失。」

躍入空中的他，在落地那一刻雙膝跪地。

發現到時，他已經站在百合身旁，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裏。

「妳們是不是作了一場美夢？」

從走道現身的溫德默默地彈開廚房用品，朝百合逼近。他的速度之快，讓兩人阻礙視線的行動顯得毫無意義。

這時，百合撫摸愛爾娜的頭。

她們衝出房間，再次在龍魂城寨內部狂奔。

愛爾娜用腳使勁拉扯地毯。

毒氣和傾倒傢俱的雙重攻擊，同時襲向溫德。

倒地的溫德彈也似的浮在半空中，揮舞刀子。

一找到空屋，愛爾娜和百合立刻溜進去。

隨後，刀子掠過百合的脖子。

百合滿臉不快地說。

「假如只是吸到氣體，很快就能恢復行動力。我們錯失大好機會了。」

結果溫德一臉不可思議，冷冷地對她說。

百合則從愛爾娜手中接過手電筒，讓燈光一閃一滅，確認沒有故障。手電筒釋放出讓整間屋子看起來像是白天的強烈閃光。

「我已經見識過妳的攻擊了。只要不吸氣就能應對。」

「──！」

大概連像溫德這樣的高手也愣住了吧，只見他瞪大雙眼。

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禁心跳加速──儘管知道他的拿手詐術是什麼。

「因爲我的毒氣對老師也有效果。」

爬上感覺快要壞掉的梯子，穿越滿是破洞的走廊。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是哪個方向了。途中雖然引起擦身而過的居民側目，她們也顧不了那麼多，繼續奔跑。

「咦……」

「妳該不會以爲自己擁有不幸體質吧？」

「…………………………………………」

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愛爾娜只能沉默。

溫德露出傻眼的表情，「妳不明白我的意思啊」地嘆道。

「妳不是不幸，只是愚鈍而已。一切都是從妳的過失開始的。」

「…………」

「我們『鳳』趁着『燈火』搞砸任務的這個機會，想要把妳們的老大搶過來。可是話說回來，『燈火』任務失敗的原因是什麼？是紡織工廠社長室的火災吧？妳在那場騷動中被火燒傷，任務因此以失敗告終。」

「……………………」

「妳有發現那場火災的起因嗎？就是妳移動的金魚缸。」

「──────────」

「那個叫做聚焦火災。照射進來的夕陽受到玻璃折射，聚集在一點上產生高溫，使得社長室的地毯起火。結果妳們又在室內悶燒到沒有氧氣的時候打開門，再次引發燃燒，形成所謂的回燃現象。而這就是妳遭遇到的爆炸的真面目。」

「────────────────」

「當然，我很感謝妳。多虧妳的自爆，讓我可以輕鬆地完成工作。一再用愚蠢的過失扯同伴後腿，活得悲慘難看的女人。『燈火』的缺陷就是妳。」

溫德宣告。

「我再說一次。妳不是不幸──而是爲『燈火』招來不幸的蠢貨。」

比賽開始九十二分鐘──溫德尖銳的言語，眼看就要粉碎愛爾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