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 MISSION
《間諜教室》 · 竹町 · 1.7萬 字
◆◆◆ 雙胞胎的故事Ⅰ ◆◆◆
在萊拉特王國的首都琵爾卡,某位貴族正在進行一生一次、絕無僅有的大賭注。
這個位居侯爵的男人,從事的是自祖父那一代傳承下來的辛香料生意。
萊拉特王國將遠東國家納爲殖民地的當時,他的祖父用大筆金錢行賄,獲得了廣大胡椒農場的經營權。他靠着用步槍威脅當地人、強迫他們做苦工,累積龐大的財富,可是世界大戰爆發後,從繼承爵位的瓦託侯爵這一代開始,經營狀況就開始走下坡,原因是當地人開始發動罷工。瓦託侯爵命令人在當地的長子「開槍示威」,可是長子卻因爲害怕遭到居民報復而沒能鎮壓騷動。
胡椒農場是瓦託侯爵寶貴的收入來源。貴族的傳統收入是向佃農收取地租,可是近年來由於有許多穀物都從國外進口,使得本國農民逐漸減少。許多貴族害怕沒落,紛紛爲了籌錢而絞盡腦汁。
情況已經嚴重到若要平息罷工運動,非得藉助其他貴族或軍人之力不可的程度。動員人力需要很多錢,可是瓦託的財產已在這幾年大量銳減。
爲了取得大筆金錢,瓦託侯爵來到由惡名昭彰的流希多爾家做莊的地下賭場。
(沒問題的。這樣絕對很安全……!)
那間賭場位在建於首都中央的大樓裏。
這是一間只要坐下來,花出去的錢隨隨便便都會超過一般國民月收入的賭場。裏頭有輪盤和百家樂。在播放庸俗音樂的大廳裏,男人們殺紅了眼,拚命地爭奪籌碼。
瓦託在輪盤臺前方十指交握,暗自祈禱。
「侯爵,你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你總不能把自己搞到破產啊……」
許多貴族在瓦託周圍帶着笑意,看着他走向毀滅。那些人和流希多爾家交情甚篤。
輪盤是一種猜測珠子會落進零到三十六之中哪個格子的簡單遊戲。分得的彩金依投注方式而異。可以投注顏色,也可以投注是奇數或偶數,又或者只投注特定數字也可以。當然,中獎機率愈低者則彩金愈高。
「少囉嗦!我豈能就這樣賭輸回去!」
瓦託大吼。
他投注的是從一到十二的數字。中獎機率大約是三分之一。
可是,珠子卻被無情地吸進二十三號的格子裏。
「哎呀~」「就連老天都拋棄你了。」
瓦託瘋狂地大吼大叫,放聲痛哭。他像壞掉的機器一樣哭訴着:「詐賭啊啊啊啊!」,卻沒有任何人聽信他的話。
光看他的外表,實在讓人想不到他其實是一名誘騙過好幾位貴族、宛如死神的遊戲師。
「這、這是全部了!神啊啊啊啊啊,給我力量吧!」
這也是用來防止莊家詐賭的措施。
瓦託只對一個數字下注。中獎的機率爲三十七分之一。這樣的行爲與自殺無異。假使落空了,瓦託的財產將有一半會消失。
輪盤是所有賭客都會注視着珠子的遊戲。只要珠子的行進軌跡稍有不自然,眼尖的賭客立刻就會察覺,因此要詐賭相當困難。
這名荷官擁有連輪盤的根本都能扭曲的神之手。
那位占卜師是朋友介紹的。據說那位占卜師只要見到對方,就能說中對方的家庭環境、苦惱、不爲人知的野心,並且給予建言。有的人在聽從占卜師的建議之後一切變得很順利,就連資產都增加了好幾倍;也有的人得以與分別許久的親友重逢。
瓦託侯爵的醜態掀起話題,成爲周遭一帶的笑柄。
「哎呀,真是精采,這下子瓦託侯爵徹底完蛋了。那個胡椒農場的經營權應該也會被我老爸收購下來吧。」
瓦託回想青年的建議,下定決心。
──可是,假使世上真有即使不看某個格子和珠子,依舊能讓珠子進到鎖定位置、神乎其技的荷官呢?
輪盤臺旁,金髮荷官一副事不關己地吹着口哨,將瓦託放置在桌上的籌碼收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託看着據說是占卜師的哥哥的荷官,再次感到錯愕。
『我哥哥在流希多爾家經營的地下賭場當荷官。他已經事先潛進去了。』
他是流希多爾家當家的二兒子。三十四歲的削瘦男子。
「所以,你打算怎麼利用這份名單?」
「對了伊扎克先生,差不多該給我報酬了吧?」
(這場一生一次、絕無僅有的大賭注,獲勝的是──)
荷官撥轉輪盤時並沒有看着輪盤臺。
瓦託的第一個想法是荷官動了手腳,但這是不可能的。
青年一臉佩服地看著名單。
可是,珠子卻無情地──被吸進一號格子裏。
伊扎克遞出命令部下從金庫拿來的文件。
金髮青年不客氣地抓起伊扎克面前的起司,拋進嘴裏。
珠子輕易就被吸往對方事前所說的格子。
「那件事在這個國家是不可能實現的。情報只要稍微泄漏出去,『妮姬』就會──」
爲了不被周圍的賭客發現,他不斷假裝自己很着急。
『儘管如此,我哥還是有辦法讓珠子進到他鎖定的號碼裏。這不是詐賭,純粹是一種技術。雖然有些荷官能夠鎖定珠子進入的區域,可是連號碼都能精準鎖定的人,找遍全世界就只有我哥。而且,這件事連莊家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贏了,他將得到令莊家流希多爾家瞠目結舌的龐大金額。
這時,伊扎克注意到了。
可是在鬧哄哄的大廳中央,事實上他卻是歡喜到全身顫抖。
他握緊拳頭,注視着旋轉速度逐漸變慢的輪盤。
(已經連續十次了……)
察覺到的事實令他不禁屏息。
他壓低聲音說。
對於將五名貴族導向毀滅這份工作,他所要求的報酬是情報。
他對眼前剛立下大功的荷官予以讚賞。
「實在是太難看了。」「他終於神智不清了啊。」「真是可憐。」
稍作交談之後,占卜師突然這麼提議。
瓦託當然曉得。
青年將資料折起來,收進自己懷裏,然後帶着輕蔑的笑意宣告。
伊扎克神情愉悅地發出吞嚥聲。
『我願意成爲人質。請你監禁我,萬一覺得情況不對,你大可毫不猶豫殺了我。』
「是啊,這已經是我們約定的第五人了。拿來吧。」
這是和地下社會往來密切的流希多爾家纔有辦法取得的情報,裏面記載着兩年前以失敗告終的革命運動的關係人清單。那場騷動雖然最後遭到王國警方鎮壓,但是因爲有許多黑幫分子也在暗中出手相助,所以曾有一段時期甚至派出了軍隊。
(!你們這些蠢蛋,完全被我的演技騙倒了。)
『賺來的錢你可以全部拿走,我們的目的是要懲罰流希多爾家。我們一直在尋找像你這樣,能夠名正言順地投注鉅款的人。』
「光是將這份名單泄漏給諜報組織,這些傢伙就死定了。以此作爲要脅想必效果絕佳──」
「這是兩年前暗中支援反政府革命的地下社會人士的名單。就連諜報機關『創世軍』都尚未掌握這則情報。」
這名青年企圖完成的,是萊拉特王國的民衆上百年來始終未能實現的夢想。
瓦託看着他的側臉,一邊回想從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青年口中聽來的話。
賭客們帶着愉悅的神情,對發出苦悶呻吟的瓦託扇風點火。
「──你們也將全部命喪於此。」
這話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不過瓦託還是姑且請那位占卜師到家中,結果占卜師一見到瓦託就說:『你好像在爲錢的事情煩惱呢。』被說中的瓦託忍不住嘴硬反駁:『這點程度的事情,任誰都猜得到。』然而青年又以一句『這件事你也不敢告訴尊夫人?』猜中他的心思。
所有人都只能聽天由命──輪盤會被稱爲「賭場女王」就是這個原因。
過去的確有地下賭場在輪盤臺上安裝磁鐵,可是馬上就被發現了。另外也出現過讓輪盤臺傾斜的手法,不過也一樣被抓包。
青年面不改色地說:
爲了誘騙敵對的貴族,他於是藉助青年的力量。青年擁有魔法般的本領,有辦法將假裝偶遇的目標介紹來賭場,令對方深陷賭局圈套,最終走向毀滅。
◇◇◇
觀衆紛紛嘲笑。
荷官青年囂張地翹着二郎腿,和伊扎克一樣正在享用葡萄酒。他沒有配合樂不可支的伊扎克等人,逕自把葡萄酒當成水一樣狂飲。
「喔,就是這個啊~」
在流希多爾家開設的賭場樓上,四名男子撫掌大笑。
賭客們歡聲雷動。
瓦託一臉焦躁地抱頭哀號。他低着頭,額頭上冒出汗水。
(那個荷官能夠讓珠子進到他鎖定的位置……!)
(不會有錯……!)
『你應該知道流希多爾家的蠻橫作爲吧?他們的行爲不可原諒。』
他是這間地下賭場「維京」的負責人。平時的工作是爲追求刺激的貴族們帶來娛樂,不過有時也負責讓礙事的貴族從舞臺幕前消失。
『我一直很想見你──你要不要跟我們聯手?』
「那種程度的傢伙沒什麼大不了啦。」
流希多爾家從事的不只是地下賭博,還有奴隸買賣。他們是從殖民地誘拐美女和美少女賣給其他貴族,行徑有如惡魔的一羣傢伙。不僅如此,他們還跟黑幫合作,除了身爲貴族的地上社會外,也在地下社會暗中活躍。
那些人會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的。
這名青年有着一副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笑容,年紀好像是二十歲後半。他將一頭絲緞般的美麗金髮中分,大大地露出額頭,長相十分討喜。他笑的時候嘴角會高高地揚起,開朗得就像十幾歲少年一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瓦託已連續六次下注高額賭金卻都失敗了。他所擁有的資產已經消失了約莫五分之一。
房間中央,一個名叫伊扎克的男人津津有味地喝着葡萄酒。
他事前曾派部下做過調查,不過親眼見到之後依舊覺得難以置信。
應該是哪裏搞錯了,如此心想的他看着荷官。
這個提議實在來得太湊巧了。『我沒辦法相信你。』瓦託一口回絕他,又說:『因爲要是你撒謊,我就只能落得因爲賭博損失大筆金錢的下場。』
瓦託下注的格子是三十一號。那是事前約定好的號碼。
「爲了你好,我勸你最好別那麼做。」
掛在他嘴角的是淺笑──宛如宣告死期的死神一般。
「我知道。我不會明目張膽地行事,也會確實做好封口工作。」
他對愕然失語的瓦託低聲說道。
這名占卜師不可能會背叛自己。因爲他正被關在瓦託家的地下室裏,受到守衛的監視。他的性命掌握在瓦託手中。
「嗄?」
『最後,你只要假裝自暴自棄,把所有錢都拿去下注就好。』
彷彿全身凍結的感覺。心臟被人直接掐住般的恐懼,令大腦頓時停止思考。儘管周圍的觀衆對自己冷嘲熱諷,內容卻都傳不進耳裏。
「你該不會…………」
他將手中所有的籌碼都押注下去。
瓦託回想起那名占卜師的微笑。
伊扎克和青年有着合作關係。
金髮青年的翠綠色眼眸中,蘊藏着追捕獵物的野獸般兇惡的殺氣。
──那是他在進行大賭注的兩天前,從某位占卜師那裏聽來的。
房間裏包括伊扎克在內的四名男子爲之愕然。
方纔爽朗的笑容從青年臉上消失,他用扎人的銳利目光看着四人。
「怎麼?你們以爲自己身在安全區裏嗎?你們分明也是專拿王族不要的東西、佔盡便宜的惡質貴族。」
青年「嘿!」地輕快站起身,接着將腿一甩,靈巧地把鞋子踢向正上方。手槍從鞋底掉出來,青年伸手抓住。他明明喝了葡萄酒卻感覺毫無醉意。
伊扎克臉色蒼白。
「誰、誰快來把這傢伙給殺──」
「──沒用的啦。我弟弟已經採取行動了。」
青年聳了聳肩。
「你也只要見到有人一身邋遢,就能猜到對方應該是個窮人吧?我弟弟的觀察力可是比平常人要精確幾百倍、幾千倍。警衛已經被收買了。」
伊扎克完全無法理解青年的話是什麼意思。
假使真有那種宛如超能力的本領,收買他人應該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能夠輕易掌握對方的弱點,加以威脅。
「既然被我們兄弟盯上,就表示你的氣數已盡。」
金髮青年高舉手槍,揚起嘴角。
「好了,告訴我──我該陪你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
從前曾經有一對雙胞胎在萊拉特王國暗中活躍。
──遊戲師,「煤煙」盧卡斯。
──占卜師,「灼骨」維勒。
擔任「火焰」的核心人物、與克勞斯情同手足的雙胞胎,生前曾在這個國家大顯身手。
◇◇◇
「煤煙」盧卡斯雖然對地下賭場「維京」的莊家大大地裝模作樣了一番,可是因爲他完全沒有格鬥能力,所以後來陷入了一場苦戰。在極近距離下發射的子彈沒有擊中,於是他和趁機從混亂中脫身的伊扎克等人上演了槍戰。雙方都用盡子彈之後,最後是由事先在手錶裏藏毒針、在袖子裏藏鐵絲、在鞋子裏藏十字弓的盧卡斯,憑着大量武器勉強獲勝。
盧卡斯給了男人們致命一擊後,一邊說「你們可真是強敵。如果是克勞斯,他說不定會敗給你們」一邊擦掉沾在臉頰上的鮮血,接着迅速搜索他們的祕密基地,拿走值錢物品和「順便的東西」。
沒能讓蓋兒黛說出實情,盧卡斯不滿地噘起嘴脣。
「記住了。既然妳是我們的傭人,我就告訴妳一個真相。」
「可是你卻比集合時間晚了好久纔到。」
蘇西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看來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她似乎在見到盧卡斯的言行舉止之後,立刻就察覺雙胞胎企圖做什麼了。
從服裝來看,少女可能原本預定要被賣到某處吧。
她表情痛苦地抓住盧卡斯的袖子,激動大喊。
「喂喂喂,意思是要排擠我們嗎?」
「…………勸你們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不過盧卡斯也並非全無收穫。
「這樣很好啊,能用的東西就該物盡其用。」
蘇西怯生生地環顧四周,低聲說道。
「注意你的措辭。」
「我纔不管哩。很不巧的,我這個人從來沒輸過。我可是千戰不敗的遊戲師喔。」
維勒當然也有察覺到不對勁。
「……是喔,你是在哪裏聽說的?」
──『阻止「曉暗計劃」的菁英居然敗在這種普通人手裏。』
後來,盧卡斯並沒有聽說基德是如何處置她。
但是盧卡斯會讀脣語,只要對方的嘴脣稍微動一下,他就能讀懂內容。那個名叫「銀蟬」的女人太大意了。當然,這也是因爲盧卡斯將她折磨到精神紊亂的緣故。
聽完兩人鬥嘴,蘇西微微笑答:「不會,我很開心……」。看樣子,她也對盧卡斯的決定沒有異議。
大致說明完之後,蓋兒黛左右搖頭。
比起回去孤兒院,受盧卡斯保護對她而言應該要好得多。
「她被那些傢伙關起來了。也許是生財工具?」
無視維勒的指謫,盧卡斯拍拍蘇西的肩膀。
「無論什麼消息都會傳進『妮姬』耳裏。只要說一句壞話,她馬上就會前來索命……!」
「我問妳,老大和基德先生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在「火焰」的據點陽炎宮裏,盧卡斯對某個疑問百思不解。
盧卡斯露出堅定的笑容,咂舌一聲。
「……呃,你把她帶來了?」
「喔!真不愧是我弟,你這麼輕易就從瓦託的宅邸逃出來了啊。」
世界大戰時,他們曾經以「火焰」成員的身分與她聯手。在另一種意義上,她和「紅爐」同爲超越人類領域的間諜。
就在他大大地轉動手臂,準備衝出房間的時候。
「喂,盧卡斯。你知情到什麼程度……」
「拜託別開玩笑了,蓋兒老太婆。妳那句話聽起來根本就是在對我宣判死刑。」
──『備受「白蜘蛛」大人期待的「銀蟬」我真是太不中用了……!』
「──『曉暗計劃』。」
聽了那句話,蘇西的肩膀爲之一震。
蓋兒黛的眉毛動了一下。喝醉時的她,很容易就會讓情緒顯露在表情上。
「這大概就是那個小女孩的決心吧。」
連無法上學的孩子都知道的恐懼對象──「妮姬」。
「畢竟我們今後可能連外出購物都有危險,不如就給蘇西足夠的薪水,讓她幫忙做事吧。」
「怎麼,盧卡斯?你終於想要接受我的訓練了嗎?」
「我決定僱用她當我們的傭人了。」
因爲他注意到有一名少女站在盧卡斯身後。那名少女身穿輕薄的禮服,年紀大約不到十五歲,有着一頭比哥哥顏色更淺的金色長髮。如睡袍般輕薄透膚的衣服上,披着盧卡斯的夾克。
「你騙人,你明明就經常在賭博時賭輸。」
「是我和基德先生一起出任務,從像是軍人的女人身上捲走所有財產時。」
盧卡斯沒有被告知任務的詳情。
女人大概以爲沒人聽見她的嘀咕聲吧。
「老大已經決定不告訴你們,事情當然也不能從我這裏泄漏出去。」
「……弟弟的嚴厲批評讓哥哥我好想哭。」
◇◇◇
「哥,辛苦了。」
他疑惑地轉頭望去,只見蓋兒黛一副放棄似的嘆氣。
「那孩子是誰?」
維勒見到她的反應,咧嘴一笑。
盧卡斯聳了聳肩。
「……抱歉喔,我哥是個笨蛋。」
「………………………………」
他換掉染血的衣服,若無其事地離開建築物,融入迎來平靜假日夜晚的街道的喧囂中。
「我弟也很擔心喔,還說『感覺相當危險』。既然連我弟都如此不安,就表示事情絕對非同小可。況且,我以前也聽說過奇怪的傳聞。」
於是他前來拜訪在談話室裏休息,「火焰」中資格最老的成員──「炮烙」蓋兒黛。
盧卡斯苦笑帶過之後,接着問道。
「啊~可惡,真教人不爽。既然如此,我看我乾脆揪克勞斯和維勒一起大鬧一場好了。等着瞧吧,只要我們拿出真本事,就算是讓這個國家的政治家全都變成爆炸頭也不成問題。妳們就等着被我們的全力抗議嚇到發抖吧!」
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弟弟,一副事不關己地朝他揮手。
「簡單啦,簡單。那種傢伙纔不是我的對手哩。」
「那當然。那個人太沒有人望了。我只是幫警衛介紹好對象,他就二話不說放我走了。哥,你那邊的情況好像比較辛苦喔?」
她的名字叫做蘇西,似乎沒有戶籍。
「是我和我弟的直覺。」
少女就是他在伊扎克的祕密基地找到的「順便的東西」。
應該說,維勒在這方面的洞察力其實比盧卡斯更加敏銳。
「你又這麼自作主張……」
盧卡斯臉上浮現淺笑。
盧卡斯說出那個詞。
他來到事先決定好的小巷,和弟弟維勒會合。
他才說完,蓋兒黛就把酒瓶放在桌上。
仔細詢問之下,才知道她以前住在孤兒院裏。清秀的容貌爲她帶來災難,害她被孤兒院的院長賣給伊扎克。戶籍好像也在當時被刪除了。
──「火焰」的老大被捲入甚至無法找同伴商量的難題中。
維勒雖然傻眼地嘆氣,卻沒有強烈地表示反對。他彎下腰,和少女平視。
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炮烙」蓋兒黛對他說過的話。
這個事實令盧卡斯的心情更加焦躁。
她一看見進到房裏的盧卡斯便舉起酒瓶。
「──那個計劃是起源於萊拉特王國。」
「我總不能放着她不管吧。她要是繼續待在那裏,遲早會成爲某個貴族的玩物。」
服從絕對權力者萊拉特王國的國王,最強諜報機關「創世軍」的絕對頂點。甚至掌握警方、軍方、法院,超越間諜領域的女人。
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第九年,克勞斯被指派某件特殊任務,暫時離開了「火焰」。這件事情本身並不稀奇,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唯獨交派那件任務的基德的態度讓他覺得有些古怪。
「會被『妮姬』殺掉的……!大家都知道,只要做壞事,『妮姬』就會來。不可以違逆國王啊……!」
那名老婦人一身坦克背心搭配牛仔褲的休閒裝扮,正在大口喝着啤酒。她露出經過鍛鍊的精實上臂,悠哉地聽着收音機。
耳邊忽然傳來蓋兒黛的聲音。
盧卡斯二人當然也知道。
「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敵人──最後勝利的都會是兄弟(我們)。」
他接到基德的命令,要他在某個中立國盯哨一名女子。盧卡斯厭倦了只是尾隨,於是就把女人引誘到賭場,令她掉入圈套。在他執拗地煽動、反覆進行精神攻擊之下,失去餘裕的女人喃喃地說。
既然蓋兒黛決定不說,盧卡斯也是束手無策。她非常清楚盧卡斯有多少能耐,畢竟他們已經認識超過十年了。
見到盧卡斯沮喪地垂下肩膀,維勒皺起眉頭。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樣了……」
她同時叼起兩支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如今『火焰』正面臨巨大的分歧點。你的擔憂讓我感到很欣慰……」
看着她吐出的細長煙霧,盧卡斯自然而然下定了決心。
◇◇◇
「老太婆的話讓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總之,就是這個腐敗至極的王國心懷不軌,然後老大和基德先生都被牽連其中。」
讓蘇西在藏身處睡着之後,兩人爲計劃的第一階段結束開起了慶功宴。他們將從伊扎克的祕密基地偷來的高級葡萄酒倒入杯中。
盧卡斯一口氣飲盡杯中物,將頭髮往上一撥。
「既然如此,我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反正這個國家本來就讓我很不爽。」
兩人是自作主張潛入萊拉特王國,並沒有向「火焰」的老大告知此事。他們謊稱大概一個月就能結束的任務「需要花上一年時間」,繼續留在這個國家生活。
當然,老大並不是一個察覺不出這番失控舉動的人。
不知是故意放過他們,抑或事態已緊迫到她無暇留意。
面對盧卡斯堅定的決心,維勒面露苦笑。
「……哥,你真的很蠢耶。」
「你還不是陪我來了?」
「因爲憑你一人根本辦不到啊。」
「……感謝你冷靜的判斷。有你這個弟弟真好。」
「──好極了呢。」
「──好極了耶。」
盧卡斯淺淺一笑。
「賭上一切(All bet)吧。只要是爲了保護『火焰』,就算賭上一切我也無所謂。」
身高自然會長高了。
她走到牀邊,搖晃安妮特的身體。
勉強小聲擠出這句話。
愛爾娜周圍的女學生們露骨地表現出嫌惡之情。
「安妮特,快起牀呢。再睡下去會遲到呢。」
之後又過了一年時間,世界大戰結束的十二年後──新世代的兩人組出動了。

◆◆◆
擺出勝利姿勢之後,愛爾娜對還裹着棉被的同居人出聲。
畢竟已經就讀一年時間,上學途中的景象也漸漸變得習以爲常。隨着愈來愈接近學校,好幾個認識的人走過來,用優雅的語氣「早安」、「妳今天也好漂亮喔」地對愛爾娜打招呼。
因爲最近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剪短的頭髮上,很少去留意其他事情,也沒發現從裙子露出來的雙腿,已經比當初來到這個國家時多出一大截。
「嗯,我想去。」
◇◇◇
愛爾娜忍不住嘆氣。
「真是的,那是遊民呢。」
巧的是這句話的後半段,將在兩年後由兩名少女接替下去。
「…………唔。」
「嗯,早安……」
「一早就讓人心情不愉快。啊啊,我們還是屏住呼吸趕緊通過吧。」
「呵呵!妳的表情都亮起來了呢。」
──從間諜培育學校被挖角到「燈火」至今,已經過了兩年。
將來有望成爲「火焰」下一任老大的間諜。至於弟弟維勒則始終忠誠地跟隨那樣的哥哥。
「髒死人了。學校的警衛到底在做什麼啊?」
「妳差不多就快遭到退學處分了呢。留學生居然幾乎每天都睡過頭,真是前所未聞。」
愛爾娜也小聲回應她們。
「我什麼都沒說呢。」
她們對平民抱持着歧視心態。
這也是愛爾娜已經習慣了的日常。
這裏是萊拉特王國首都琵爾卡的破舊公寓。
可是,偶爾她也會感受到與她們之間的隔閡。
就讀聖卡達拉茲高等學校的學生,大多數都是貴族和資本家的千金。必須捐贈大筆金錢纔有辦法入學,是一間專爲上流階級設立的學校。
女學生突然發出「呀啊啊啊!」的尖銳歡呼聲。
愛爾娜也和其他女學生一樣,經過男人身旁。
打開窗簾,強烈的晨光照射進來。
「…………本小姐今天上午也要請假。」
「………………對不起。」
「嗯?愛爾娜好像長高一點了呢。」
聖卡達拉茲高等學校的交換留學生。
因爲這是一間女校,所以她們全是和愛爾娜身穿相同制服的少女。
見到同學們如此興奮,愛爾娜不禁沉默。
校門前,一名衣着破爛的男性坐在那裏。他的面前擺着空罐,手裏拿着寫了「給我錢或是工作」的看板。
說話聲恐怕也傳進男人耳裏了吧。她們是明知會被聽見還故意這麼說。
這也難怪了,她不由得喃喃自語。
「呢」這個口頭禪原本是她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稚嫩,纔在無意識間養成的習慣。佯裝成年幼可愛的少女,自導自演降臨在身上的不幸,這便是她的處世之術。
世界大戰結束的十年後,「火焰」在「炬光」基德和「蛇」的計謀下毀滅。倖存的「燎火」克勞斯組成「燈火」。
因此,兩人將在萊拉特王國展開行動。
愛爾娜的活動是從晚上纔開始。
對於早晨的寂寥已經完全習慣了。
「呢!」
當初加入「燈火」才十四歲的愛爾娜,如今已經十六歲。
自己人之間卻不會互相批評。對她們來說這麼做是理所當然,行爲之中甚至缺乏惡意,有的只是「一早就被迫看見令人不快的東西」的被害者意識。
「嗯?妳剛纔有說──」
在「火焰」裏,盧卡斯的地位無疑是核心人物。
一名女學生毫不掩飾心中不悅,大聲地說。
這一點消失之後,愛爾娜就只是一名稍微不善言詞、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學生。
「就是說啊。啊對了,車站那邊開了一家感覺很不錯的餐廳。聽說是那位知名廚師尚恩•杜蒙監修的喔。」
看來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叫不醒她了。
其他女學生疑惑地歪頭。
世界大戰結束的九年後,「火焰」的雙胞胎開始在萊拉特王國暗中活躍。
「動手吧。我們要將這個王國──」
一邊對完全沒打算起牀的同居人感到傻眼,一邊站在房間的鏡子前。
愛爾娜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儘管有時也會忽然感到寂寞,但是她並不討厭和同年代的少女們一起認真讀書、放學後一起玩耍的時光。
帶着惺忪睡眼來到洗臉檯前洗漱。冰涼的水濺起,把衣領也弄得溼答答的。回到臥室,脫下溼掉的睡衣,穿上指定的學校制服。因爲學校指定配戴、材質硬挺的領結皺掉了,於是試着用手指用力拉平,可是卻怎麼拉都還是皺皺的,只好從衣櫃拿出備用的領結。
「──哎呀,妳們看那個。」
鏡子裏理所當然地映照出自己一如往常的身影,可是這一天看起來卻有些不同。
那便是愛爾娜二人現在的身分。
聖卡達拉茲學校的門前,接送學生的車輛綿延不絕。衣衫襤褸的男人對男司機投以諂媚的目光,卻沒有任何人理睬他。學生們也別開視線,視若無睹地走進校門。
比誰都身處在「火焰」的中心。利用優秀的工藝技術,支援費洛妮卡、基德和蓋兒黛,同時引導經驗尚淺的海蒂和克勞斯成長。
學生之間隨處可見的悠哉對話。
生化武器「地獄人偶」的任務花了兩個月,刺客「屍」的任務花了一個多月,在穆札亞合衆國執行「紫蟻」的任務也花了一個多月;後來三個月匆匆過去,在極東和「鳳」對立又和解,然後度過一個月的蜜月期;接着在芬德聯邦與CIM和「蛇」展開謀略戰、休假,之後在萊拉特王國居留一年至今。
「下個月返校日的事情,妳聽說了嗎?聽說今年好像會盛大舉行喔。看樣子,接下來得忙着準備了。」
愛爾娜爲鏡中的自己覺得感動。
就連不幸體質──她自己當成是這麼回事的自罰體質,也因爲最近自我肯定感提升而逐漸有所改善。雖然感應不幸預兆的能力還在,卻不會再不慎波及周遭其他人。
「………………………………………………」
「各位,妳們剛纔有聽到嗎?」「是『呢』!我聽見那個珍貴的『呢』了!」「啊啊,想必我今天一定會非常幸運吧!」「呢!呢喔喔!」
可是,愛爾娜已經十六歲了。
還賴在牀上的同居人發出不愉快的呻吟,像要逃離光線似的蜷起身體,縮到牀的角落。
「請妳好好學學本小姐…………呼……」
其他女學生笑眯眯地對她說︰
「是愛爾娜妳太認真了。」
「唔,可是下個月明明還要考試……」
她雖然每天都告訴自己差不多該把「呢」封印起來了,卻無論如何偶爾還是會脫口而出。
要是再陪安妮特耗下去,搞不好連愛爾娜也會遲到。於是她用麪包和湯打發完早餐後,便自己出發前往學校。
對不擅長與人交流的愛爾娜而言,校園生活原本令她感到非常不安,不過現在她也已經交到朋友了。
「………………………………」
愛爾娜立刻搖搖頭,敷衍過去。
◇◇◇
世界大戰結束的十一年後,達成許多任務並打倒「蛇」的「燈火」,在馬紐斯島度過難得的假期。
她會就讀聖卡達拉茲高等學校完全是爲了掩飾真實身分。她只有在瞞着學校打工的時候,才總算能夠以間諜身分展開行動。
打工地點是萊拉特王國的一間律師事務所。她一星期會到那裏工作四天。
「妳真是幫了我好大的忙啊~自從妳來了之後,事務工作一下就處理好了。」
「謝謝誇獎。」
見到加百列律師佩服地鼓掌,愛爾娜恭敬地低頭致謝。
年紀輕輕就開設律師事務所的加百列•馬修爲人和善,即使是賺不了錢的案子也願意接下而聞名。雖然很難說有做出什麼亮眼成績,但是因爲他不會拒絕委託,所以每天都會有工作上門。
只不過由於他很不會整理,事務所經常是一片凌亂。
愛爾娜一邊將文件彙整起來進行裝訂,一邊點頭。
「我纔要感謝您願意瞞着學校讓我在這裏工作。」
「不用謝啦。再說,年輕留學生這麼勤奮努力,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像妳這樣會讓人想要替妳加油的孩子已經不多嘍~」
加百列哼着歌,一面詳讀開庭紀錄。這名紅髮男子今年三十四歲,臉上蓄着不適合他的鬍鬚。他好像又接手其他律師放棄的官司案件了。加百列已婚,但是因爲他不在乎金錢,所以夫妻倆經常起爭執。
愛爾娜將一份文件遞給他。
「律師,請問這份資料應該裝訂在哪個檔案夾裏……?」
「嗯?」
加百列只瞥了一眼,隨即恍然大悟地笑了。
「喔~這是上星期的案子啦。委託人只是把獵槍保管在倉庫內,就被以預謀內亂罪起訴,實在是太誇張了。我雖然會替他辯護,可是搞不好還是難逃刑責,因爲上個月也有相同案例被判處徒刑。王政府到底在害怕什麼啊?」
他這個人腦袋靈光,口風卻很鬆,總是很乾脆地就把事情說出來。
這便是愛爾娜在此工作的理由。
每天都會有許多事件的紀錄聚集到馬修律師事務所裏,而那些大致都是被法院駁回──也就是平民和上流階級之間的糾紛。
即使是其他律師事務所敬而遠之的案件,個性善良的加百列也都願意接下。
加百列很乾脆地就解釋給她聽。他明明爲人親切、記憶力又好,然而身爲律師,他履行保密義務的意識卻顯然十分低落。
對方似乎藏身在暗處。三名身穿軍服的男人站在那裏,堵住愛爾娜的退路。
當然,文件內也記錄了個人情報。爲了進行辯護,除了姓名、年齡、住址外,有時也必須瞭解當事人的經歷、人際關係。
但是,間諜本來就是如此。
「──雙手舉高,我們要對妳進行偵訊。」
身爲間諜,必須時時欺瞞周遭所有人的孤獨令她飽受折磨。
在此之前,「燈火」從未在一個國家停留超過兩個月。這是基於團隊「必須在世界各地移動,執行同胞未能達成的不可能任務」這項特性的理由。
正當她一邊聞着麪包的香味,一邊鼓勵自己時。
寄生於上流階級,憑着出色的防諜技術擊潰國內反叛分子的人們。
紙張滑動,愛爾娜因此跌了一大交。
尼盧法隊的男人給了男性遊民一拳。
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安妮特以外的「燈火」成員了。
整張臉頓時發熱。
於是,她趁機抓起其中一張,拿給加百列看。
愛爾娜進到小巷之後,忽然有聲音從背後叫住她。
就在她想着「得設法將這份名單安然送到同伴手上呢」,一邊搬運資料時。
身爲女間諜,她早就對此做好心理準備。只要隨便配合男人們的慾望──
實際上,擁有反政府思想的人容易與他國間諜產生連結這一點並沒有錯。沒有能力反抗的人,會請求他國間諜威脅這個國家的體制,可是這麼做卻反而給了「創世軍」正當理由採取行動。
「!這些人是──」
尼盧法隊的男人們一副早就知情地點頭。
「喔~那個啊~」
愛爾娜裝成柔弱少女,垂下視線。
途中,她重重吐了一口氣。
可是,唯獨兩個地方她總是會順道前往。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上流階級的人本來就會派遣「創世軍」去咒罵擁有反政府思想的人,利用恐懼令對方退縮。
愛爾娜會將在律師事務所抄下的筆記帶回家。因爲她要在家裏轉製成微縮膠捲,所以回家路上必須非常小心,以免被捲入麻煩之中。
◇◇◇
「好了!你也等着上斷頭臺──」
她沒有把筆記放在書包裏,而是在衣服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口袋,藏在裏面。無論身體被怎麼玩弄,應該也不會被發現纔對。
「不、不對,那孩子是無辜的……!」
他扭曲的嘴角充滿嘲諷。
「妳是聖卡達拉茲的留學生吧?給我好好讀書就好。」
發生在萊拉特王國,反政府活動與取締的鬥爭。
愛爾娜輕輕咬住嘴脣。
沒錯,愛爾娜來到的這條小巷裏,聚集了許多跟她早上見到一樣的遊民。每天三餐不濟的他們聚集在巷子裏,靠着翻找剩飯和教會的施捨保住性命。
這恐怕是名爲偵訊的私刑吧。
說話聲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
(衣領裏面藏有整理好的清單呢……)
三人揮手趕跑遊民們,包圍住愛爾娜。
「我們是『創世軍』尼盧法隊的人。妳一個留學生在這種小巷裏做什麼?」
「呢?」
「不幸…………」
「她只是一個好心捐贈食物給我們的女孩,並沒有要違逆國王的──」
(……每天都好累呢。)
儘管早知道他們的心態是如此,聽見時還是覺得不可原諒。
「只要稍有可疑之舉,就會被當成反叛者處以死刑。妳也想成爲其中一人嗎?」
只要忍過一時,愛爾娜的間諜嫌疑就會消除。這樣就好。
愛爾娜也聽過尼盧法隊這個名字。該集團專門在這個地區壓制擁有反政府思想的人,在加百列律師的開庭紀錄中也出現過好多次。
可是抵抗並非明智之舉。
「──你才閉嘴呢。」
(所以只要稍微忍辱負重就好──)
她已經在這裏工作半年以上,收集到相當長一串名單。
愛爾娜將那些資料偷偷地抄寫下來。
──四月七日、八日。圖爾庫大學的教授和學生共十二人,被以叛國罪遭到逮捕。教授在課堂上反覆譴責政府。教授等人還被認爲曾製作以反政府爲主題的電影。
敵人共有三人。愛爾娜首先打倒的,是位於中央的光頭男。
──她不小心踩到散落在地上的紙。
白天扮演學生,晚上打工。而且那些都是她身爲間諜,爲了掩飾真實身分、完成任務所做的事情。完全沒有時間可以放鬆心情。
一個是烘焙坊。她會衝進爲了單身勞工開到很晚的商店,搶購沒賣完的麪包。她兩手抱著書包和麪包,走在都市的小巷裏。
「律師,請問這個案子是發生在哪裏的事件?」
是愛爾娜原本打算分送麪包的遊民。那名青年的聲音顫抖,用諂媚的眼神向「創世軍」的男人們解釋。
愛爾娜整理的官司相關文件中,記錄着案件詳情。
他們的腰際配有手槍。槍身反射月光,隱隱散發出光芒。
男人們的眼中,透露出想要欺凌少女的下流慾望。十六歲的愛爾娜,身材已發育得接近成年女性。
三人之中似乎擔任領導人的男子眯起眼睛,對愛爾娜露出輕蔑的眼神。
聽了男人這番話,愛爾娜全身倏地發涼。
──二月八日。首都西端,吉戈陸軍中將宅邸的牆壁遭人塗鴉。該譴責王國政府的塗鴉藝術,被認爲是匿名藝術家馬克辛的作品。附近的男性居民遭逮捕,但他否認自身嫌疑。依照慣例通常會科處罰金,檢察官卻反常地求處徒刑。
王國各地擁有反政府思想的人,其龐大資料都聚集在事務所裏。
加百列律師本身雖然沒有反政府思想,不過因爲他承接了其他律師敬而遠之的案子,於是就聚集了這麼多。
「妳雖然很優秀,不過偶爾也挺冒失的呢。」
「是不肯努力的懶惰鬼。他們現在能夠在這裏生活,都是多虧高貴的人們趕跑了加爾迦多帝國的畜生們。然而他們卻忘了感恩還到處散佈惡臭,真是一羣垃圾傢伙。」
「呢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嚴苛的盤問即將展開。
愛爾娜嘆口氣,甩開掉在頭上的紙。
「創世軍」──萊拉特王國的諜報機關。
「像妳這種人,遲早會成爲對這個國家不利、加害我們的愚蠢之人。妳該不會是別國的間諜吧?」
──五月二日。譚古丁大道二丁目的出版社「莫納裘圖書」被勒令停業。根據王國檢閱局的調查,有五件刊物符合「擾亂王國風紀之表現物」。社長及員工遭逮捕,估計將被求處徒刑。
「我也已經知道妳在律師事務所打工了。居然把好不容易賺來的錢扔進水溝裏,真教人難以理解。」
可是也多虧有他,愛爾娜的諜報活動進行得相當順利。
毫不猶豫就使用暴力。迅速使出的反手拳擊中臉頰,發出巨大聲響。
因爲跌了一大交,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文件被她撞倒,許多紙張從裝訂好的檔案夾中掉出來。
此時,愛爾娜的周圍已聚集了四名實在稱不上衣着整潔的男人和小孩。這些人要是沒有愛爾娜的麪包就會捱餓。他們之中也有人因爲擁有反政府思想遭到逮捕,最後失去了工作和住所。愛爾娜也是在律師事務所得知此事。
「原來如此,這名少女打算掌控垃圾們的心,跟我們作對。妨礙執行公務加上預謀內亂罪。我們要依據治安維持法第四條,行使逮捕權。」
「…………!」
冷汗滑過愛爾娜的背部。
加百列跑過來關切:「妳沒事吧?」,然後對着跌坐在地的愛爾娜苦笑。
「──妳來這裏做什麼?」
「沒有錯,我們已經調查過了,妳每天晚上都會搶購沒賣完的麪包,分送給這裏的人。妳可真有心啊。」
(……但是不要緊呢。目前還沒有露出破綻。只要照現在這樣慢慢地──)
「──給糞坑裏的垃圾食物有什麼用?」
她用手肘擊中激動男人的心窩。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光頭男性。由於輪廓深邃,他的眼睛像是從臉上浮現一般突出。他渾身散發出平靜的殺氣,朝停下腳步的愛爾娜走來。
「我來送麪包給這些人……」
男人露出猥瑣的笑容。
「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情報慢慢累積得愈來愈多呢──)
出人意表的攻擊似乎讓對方愣住了。他們的行動變得遲緩。
愛爾娜抓住右邊準備掏出手槍的男人的手臂,凹折手肘,搶走他手中的手槍。接着她把男人的身體當成盾牌繞到後方,朝左邊的男人開槍射擊。
愛爾娜趁着對手一片混亂,開口宣示。
「代號『愚人』──屠殺殆……」
「可惡的小女孩啊啊啊!」
光頭男發出怒吼,使出一記前踢。
原以爲肘擊已令他昏過去,看來他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減緩了衝擊。
「!」
眼看來不及用槍,愛爾娜只好用手臂接下蹴踢。可是愛爾娜的身體太輕,根本無法防禦經過鍛鍊的男人一擊。
她被大大地踢向後方,後腦勺撞上磚牆。
(不幸…………!)
和三名男子進行格鬥戰果然還是太困難了。
若要說有什麼辦法可以突破困境,那就是她的特技,可是那本來就不是那麼方便使用的東西,頂多只能察知事故和悲劇發生的地點。
可是,現在這附近並沒有那樣的方便地點。
(沒有不幸的預兆……!這裏完全沒有──)
她動了動鼻子想要感應,卻完全感應不到。
莫非我的感應能力變弱了?愛爾娜納悶地心想。回頭想想,愛爾娜之前也沒有察覺埋伏自己的尼盧法隊成員們的殺氣。
沒有辦法打破局面。
「妳這個反叛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頭男朝着那樣的愛爾娜高舉拳頭。
「……只能改變藏身處,先潛伏一陣子呢。」
四周全被團團包圍,他們已無處可逃。
與同伴並肩克服訓練和任務的一年,以及和安妮特一起在異國奮鬥的孤獨的一年。
而且,那還是一件適合作爲首次任務的,超高難度任務。
然後,自己已經被「創世軍」盯上的這個事實也逼近眼前。
兩名少女即將爲了推翻一國政府,展開行動。
她天真無邪地露出潔白牙齒,一副興奮期待的模樣。
克勞斯經過一番苦思,終於做出決定。在他的判斷之下,認爲即使要繞遠路,這麼做也是無可避免。所幸已有無數火種四處散落。
安妮特高聲鼓掌。
此刻她心中產生的,反而是對接下來即將死去的「創世軍」男人們的憐憫之情。
「本小姐覺得暫時回國也是可行的辦法!」
像是受到安妮特的催促一樣,人紛紛從巷子各處現身。那些是愛爾娜持續分送麪包的遊民們。不分男女老幼,人數從三人、五人、七人,一直增加到九人。若要說他們有何共通點,那就是他們手裏都握着安妮特分發的、造型如槍一般的武器。
「嗯嗯?愛爾娜,妳在生氣嗎?」
那是號令。
「好了,請大家一起扣下扳機。要不然,所有人都會被殺死喔?」
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刀子刺穿男人的手。好像連骨頭也一起貫穿了。
那段期間,安妮特什麼也沒做。她就只是默默地旁觀遊民們像在發泄平日的憤懣一般,將刀子插入「創世軍」男人們的身體。
既然已經沒有地方可以住,現在的愛爾娜二人就等於是遊民。應該要在「創世軍」進行搜查之前,趕快帶走保管在公寓裏的行李,返回本國。
說起來,這是兩人頭一次合作挑戰一件任務。
「不,沒關係呢。真要說起來,是愛爾娜太太意呢。抱歉呢……」
「祕密武器『我樂多』──讓這個世界瓦解醒悟吧!」
──引發連「妮姬」也應付不了的混亂。
革命失敗的國家──萊拉特王國。
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是那次假期彼此發誓的夜晚。
這個提議相當妥當。
光頭男按住被刀子貫穿的手,一邊像是對突然現身的安妮特感到困惑般蹙起眉頭。
安妮特對聚集而來的遊民們笑道。
「那是本小姐送的禮物啦!」
愛爾娜驚訝地將視線往上移,結果見到安妮特站在建築的屋頂上。
大概是理解狀況了,「創世軍」的男人們發出悲鳴。
「本小姐一直在等待可以和愛爾娜單獨完成的事情!」
「燈火」成立以來的兩年歲月,帶給了愛爾娜很大的變化。
「不可以。老師交代的工作還沒完成呢。」
「…………妳還真是兇殘呢。」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隻能被別人保護的孩子了。
她在愕然失語的「創世軍」男人們面前垂放鋼索,沿着鋼索降落下來。
如今,民主革命在這個國家依舊被稱爲「不可能之事」。
「妳這傢伙是怎樣……」
◇◇◇
他的決定──和從前「火焰」的雙胞胎嘗試過的目標一致。
愛爾娜本來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見到他的後方之後立刻就明白了。
「創世軍」的男人們像是懷疑現實一般發出疑問聲。
擲出刀子的人,是方纔袒護愛爾娜的遊民青年。他的手裏握着一個像是槍的武器,從形狀來看,刀子應該是從那裏射出的。
他的樣子確實看起來不像擁有武器──
「──不如大家一起做壞事吧!」
「下場應該會很慘吧。所以,本小姐想出了一個好點子。」
這是以往不可能會有的組合。愛爾娜和安妮特雖然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一起行動,可是一到了出任務時,大致都會被安排和其他少女搭檔。
和愛爾娜不同,她的身高和兩年前幾乎沒有差別。可是雜亂紮起的頭髮卻變得更長且捲曲,頭上的灰色大帽子則令她渾身散發出更加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息。
半年前,萊拉特王國的古拉尼耶中將試圖發起的政變最後以失敗告終。「創世軍」的間諜首領「妮姬」識破從基地送來的報告書中的細微蹊蹺,親自出馬。她讓古拉尼耶中將的心腹部下倒戈,泄漏情報。
「愛爾娜不要依賴姐姐們和老師呢。因爲大家已經決定好要分散行動,各自盡最大的努力呢。」
這是殺人行爲。愛爾娜雖然沒有直接動手,這個事實依舊令她感到心痛。儘管對方確實也殺害過無辜的人。
即使如此,接下來也無法過着安穩的生活了。
這一次,安妮特是將其組裝在能夠發射刀子的特製槍中。
──一把刀子刺穿男人舉起的右手。
男人錯愕地問。
「你這個垃圾怎麼會有這種武器……」
古拉尼耶中將在接受審判之後,被判處死刑。他在衆目睽睽之下,被送上斷頭臺處死。
「──要革命了呢。愛爾娜二人要顛覆萊拉特王國政府。」
上空傳來雀躍的說話聲。
愛爾娜用力咬住嘴脣,左右搖頭。
看樣子,她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
從遊民們的槍發射出來的刀子,彷彿受到一開始刺中光頭男的刀子所釋出的磁力吸引,紛紛飛過去深深刺入身體。遭到包圍的「創世軍」男人們無處可逃。一旦被刀子刺中,之後第二把、第三把刀子便會在磁力下準確命中。男人們全身插滿利刃,鮮血在小巷內四處飛濺。
不能拋下任務逃回去。
就在愛爾娜擺出架式,準備在最後一刻迴避時。
安妮特一邊擦拭敵人濺出的鮮血,一邊笑道。

「妳可知道違抗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要接近首相,就必須弱化「創世軍」。
所以纔會沒有不幸的預兆啊,愛爾娜總算恍然大悟。
──葬送了三名「創世軍」成員的性命。
明知如此,「燈火」依然出動了。
◇◇◇
當然,既然現場的遊民也參與了殺人行動,他們應該是不會到處聲張纔對。
「──愛爾娜二人要自己對抗『創世軍』呢。」
「是本小姐事先分發的!因爲愛爾娜正在做危險的事情!」
那樣東西是利用從前在馬紐斯島的海軍基地被開發出來的電磁石製成。體積雖然小如鈕釦電池,威力卻十分強大。安妮特將其安裝在自己所有發明品中。由安妮特透過遙控切換磁力的開關──輔助他人殺人。
◇◇◇
「已經沒辦法回去住處和學校呢。」
當中原本有人神情膽怯,但是安妮特的威脅似乎消除了他們心中的猶豫。
想必會被通緝吧。
「愚人」愛爾娜說出從前「煤煙」盧卡斯也做過的宣言。
──賦予一般民衆殺人能力的道具。
儘管度過了難關,隨後襲上心頭的卻是強烈的悔恨感。
安妮特像在說「我等妳這句話好久了」地露齒而笑。
若想掌握在世界的檯面下進行的陰謀──「曉暗計劃」的真相,就只能接近萊拉特王國的首相。但要是隨便接近,就會被「戰無不勝的謀略之神」也就是「妮姬」殺死。必須把與她正面衝突當成最後手段。
他怯生生地喘着粗氣,瞪着「創世軍」的男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