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冰刃④

位在眼前的是卡夏多人偶工坊。

建筑内仅有少数几人。葛蕾特、爱尔娜、安妮特、缇雅、亚梅莉、「莲华人偶」。其他「贝利亚斯」的成员全数遭到拘禁，「灯火」的少女们正在分析「贝利亚斯」所持有的资料。

接下来莫妮卡必须攻击自己的同伴。

翠蝶以雀跃的语气开口：

「好了，总之可以请妳开始了吗，绯蛟？」

她的口气虽然愉悦，态度之中却蕴藏着不容他人反抗的威吓感，而且还刻意在刚才替莫妮卡取名的「绯蛟」两字加重语气。

莫妮卡微微叹息，握紧手枪。

「等等，不需要杀人啦。」

翠蝶轻轻摇手。

这样的要求对莫妮卡而言是求之不得。正当她感到讶异时，只见翠蝶面露苦笑。

「要是妳杀死同伴，燎火想必会毫不犹豫杀了妳。这么一来，情势反而会对我方不利，不是吗？」

原来如此，莫妮卡恍然大悟。「蛇」果然对克劳斯的个性十分了解。

「……妳只是想要利用克劳斯先生的弱点啊。」

「没错，蜜要让他惊慌失措到极点。」

即使察觉遭到背叛，克劳斯恐怕也不会即刻杀死莫妮卡。他就是这么天真的男人。毕竟到头来，他连背叛自己的师父也没能亲手杀死对方。

但是假使莫妮卡杀了其他少女，克劳斯应该就会做出冷酷的判断。

翠蝶打的如意算盘，大概是想借不断游走在危险边缘去消耗克劳斯的精力，尽可能提高成功机率吧。

「不过蜜还是希望妳能展现决心耶～」翠蝶嗜虐地笑道。

看样子，半吊子的袭击行动似乎无法满足她。

「──可以请妳最少将一人打个半死吗？」

翠蝶在莫妮卡耳边低语。

莫妮卡没有回答。无论如何，她都只能凭藉行动来回应。

简短的号令一下，莫妮卡旋即从大楼屋顶纵身一跃。

莫妮卡朝地板一蹬，一口气缩短与爱尔娜之间的距离，接着用小刀打掉爱尔娜迟了一拍才取出的手枪，站在手无寸铁的她面前。

──终极的尔虞我诈即将展开。

这是一场测试。

（不对，不是妳……！）

缇雅的双眸清晰地向莫妮卡诉说。

为了贯彻决定由自己来守护的信念，她必须在地狱之路上继续前行。

「梦语」缇雅──能够借由和对方对视，读取愿望！

她用力朝地板一踏，冲上前用刀柄猛力殴打她的胸口。然后在葛蕾特的身体无力地往前倾的同时，将事先准备好装有血浆的瓶子压向她的背部，夹在腋下的位置。

「……妳真的对克劳斯先生讨厌什么一清二楚耶。」

爱尔娜脸色苍白，一脸绝望地仰望她。

从瓶中洒落的血附着在小刀的刀刃上。

【这次换我和妳一起背叛「灯火」。因为连敌人也拯救是「梦语」的信念。】

葛蕾特甚至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便昏了过去。

她所指的，大概是关于安妮特的母亲的那场骚动吧。当时，缇雅和莫妮卡也彼此互斗，然后视线相交。此刻莫妮卡二人所做的，无疑是重现当时的情景。

她可以感应到翠蝶的视线自背后传来。

对于缇雅持续发出的疑问，莫妮卡不可能开口回答。

左腿残留着狠踢爱尔娜的触感。

「另外，蜜还希望妳能顺便掳走一人当作人质。掳走会让燎火更加焦虑的公主。」

她取出小刀在手中转动，然后用力紧握。

──更不能出声向人求助。

莫妮卡握着小刀，动身追赶爱尔娜。

无论是手语还是暗号，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翠蝶都会不再信任莫妮卡。她会放弃要莫妮卡背叛，转而诱导CIM去陷害百合。

【从前，妳支持了我的背叛。】

她在手指中施力。

她的腋下夹着输血用的血浆瓶，横躺在地。鲜血扩散，看起来就像是背部受了严重的砍伤。

如今，莫妮卡无意嘲笑如此天真的想法。

「不过下一个人──妳可要认真攻击喔？」

「去吧。」翠蝶说道。「绯蛟，将漆黑的恶梦刻画在愚民们身上！」

刀尖缓缓地接近缇雅的喉咙。

传达出去了。缇雅正确解读出莫妮卡的窘境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唾液从她口中流出，温暖的液体附着在腿上。

右手残留着殴打葛蕾特的触感。

她睁大双眼，似乎毫不犹豫便行使了那份能力。依她现在的立场，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是理所当然。

在被如此命令之前，莫妮卡便已采取了行动。她紧握小刀，扑上前去。

即使是一个字也不能表明真心话。莫妮卡只能乖乖听命行事。

她开口。

「莫妮卡姐姐……？」

自从开始袭击，莫妮卡便一直在寻找。

她像在祈祷般在小刀中施力。

随便敷衍是行不通的。安装在身上的窃听器还没有被拿掉，要骗过恐怕拥有卓越观察力的她极其困难。

「妳还真是手下留情耶～不过算了，考虑到之后还要绑架她，要是把她伤得太严重就麻烦了。只要血扩散开来，这样应该就足以让燎火惊慌失措了。」

想要攻破网罗迪恩共和国的间谍情报的「蛇」，唯有一个办法。

背叛同伴，亲手破坏至今累积起来的回忆这种行为，无疑等于是在摧毁自己本身。逐渐崩毁的一切产生出剧烈的耳鸣，令眼前渐渐失去色彩。

一股噁心感涌上心头，令莫妮卡不禁咂舌。

「莫妮卡──！」

「莫妮卡小姐……？」

翠蝶一脸兴奋，「不能让她给逃了～快点追上去」地这么煽动。

葛蕾特人在正面的会客室里。手拿资料站着的她转过身，神情疑惑地歪着头。

翠蝶开口叮嘱。

莫妮卡和缇雅始终维持着互相推挤的姿势。看在翠蝶眼里，应该只会觉得莫妮卡正准备要杀死缇雅才对。

「……妳之前到底去哪里了？还有，妳为什么要拿着武器──」

在刀尖触及颈项的前一刻，缇雅抓住莫妮卡的双手。

但是，莫妮卡早已有所觉悟。

她降落在卡夏多人偶工坊前方，从正门闯了进去。翠蝶也跟在莫妮卡身后前来。

那就是情报不曾外流，培育学校的吊车尾学生们的特技。将希望寄托在那之上，是打破这场恶梦的唯一契机。

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轰隆声在脑中作响。仿佛金属和金属彼此激烈碰撞、逐渐毁坏的声音响个不停。若是能够顺从自体内涌现的噁心感大吐特吐，不知该有多轻松。

「灯火」的少女理所当然都知道一件事。

企图挥落刀子的莫妮卡，与拚命制止她的缇雅之间上演了一场胶着的拉锯战，然而那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论力气，莫妮卡无疑在缇雅之上。

随后，会客室的入口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莫妮卡用力践踏她的腹部，然后就这么跨坐在她身上，俯视着神情痛苦的缇雅。她挥落小刀，刺向表情扭曲的缇雅的咽喉。

【……呐，莫妮卡，我的能力没办法看透他人内心所有的想法。关于妳究竟为何所苦，我就只能读出一部分，无法全盘知悉。】

「妳对爱尔娜做了什么──！那把小刀上的血是──！」

一道仿佛撕裂空气般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

翠蝶冷冷地下令：「让她闭嘴。」

（即使不交谈也能读取对方愿望的存在──！）

袭击时翠蝶似乎也会跟来。

莫妮卡默默地点头。

爱尔娜轻盈的身体轻易便滚向后方。

随后，缇雅的表情变得稍微柔和起来。

感觉就像幻听一样。但是只要注视缇雅的眼睛，声音便会自然而然地传来。这大概是擅长对话的她的能力吧。又或者，是两人过去一同受训下的产物。

当然，她早就有此心理准备。

被取名为「绯蛟」的少女所身陷的计谋。

缇雅站在一楼的走廊中央，横眉竖眼地大声惊呼。

说话声忽然在脑中响起。

这时，缇雅似乎察觉到莫妮卡的这份焦虑，用眼神对她说。

是爱尔娜。手中文件掉落的她脸色发白，来回注视倒在血泊之中的葛蕾特，以及一旁手持滴血小刀的莫妮卡。

（不对……！）

莫妮卡踢了爱尔娜的腹部。

【妳打算为了那份恋情，独自对抗强大的敌人对吧？】

「因为蜜最喜欢以此要胁别人了呀～」

莫妮卡没有给她时间把话说完。

「……为什么……莫妮卡……？」

每次攻击同伴，她便在内心大喊「不对！」。

缇雅本来想逃却不慎绊倒，狼狈地跌在地上。

翠蝶说过要莫妮卡展现决心。这场袭击的目的，是为了确认莫妮卡是否真的会背叛「灯火」。为了赢得她的信赖，不容许有一丝差错。

这便是翠蝶所制造出来的恶梦。

「妳为什么要……？」

她流着泪一边说。

时间所剩不多了。尽管两人以比透过语言沟通更快的速度成功传达了情报，但是长时间互望会让翠蝶产生不信任感。

莫妮卡像是受到她的话刺激一般跑过走廊。

她倾身覆盖住缇雅的身体，让两人视线相对。

──莫妮卡什么话也无法说。

见到莫妮卡的伪装，翠蝶不满地扭曲嘴角。

然而由于她好像反射性地往后跳，因此减缓了冲击力。她旋即起身，逃向走廊。爱尔娜离去时脸上的那副表情，好比见到来历不明的恶魔一般布满惧色。

（──但是，「灯火」里有一个人。）

「妳要是敢反抗，『花园』百合就会没命。别忘了随时都有人在监视妳喔。」

【折断我的手臂。妳需要这样的演技对吧？】

她打趣似的眯起双眼。

【不过，麻烦妳别让我留下疤痕喔。】

莫妮卡一度后退，之后随即将小刀转向，隔着衣服将缇雅的上手臂打断，接着又用力朝她的侧腹一踢。

缇雅狼狈地滚落在地，不久便痛苦地按着右臂，蹲了下来。

「很不错。」

翠蝶的态度依旧感觉心情绝佳。她似乎没有察觉莫妮卡二人无言的密谈。

「不过呢，蜜希望妳可以至少将一人打个半死耶～」

但是，她仍继续对莫妮卡逼迫威胁。

莫妮卡的课题是──至少将一人打成半死不活。这一点不可能有办法敷衍过去。

她已经决定好要对谁下手了。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在下只是利用到极致而已。）

莫妮卡沿着走廊前进。对方似乎身在二楼。

（──唯有现在的在下才能办到这一点。）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附近，亚梅莉和「莲华人偶」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妳为什么要……」亚梅莉像在梦呓般喃喃地说。

「碍事。」莫妮卡简短说完，随即也扑向她们。

亚梅莉二人虽然不是攻击对象，不过考虑到之后要绑架葛蕾特，还是希望能事先将她们赶出这栋建筑。她用刀柄迅速殴打两人的脸颊后便前往二楼。

至于翠蝶可能是不想和亚梅莉碰头吧，她已经使用别座楼梯抵达二楼。

两人前往上楼后位于深处的工作室。

「──莫妮卡大姐，妳的脑袋是被打到了吗？」

「抱歉啊，葛蕾特。」

差不多该撤退了。克劳斯虽然好像还不在这里，不过他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况且也必须将昏倒的葛蕾特带走才行。

那句话成了引爆点。

她先是稍稍睁大眼睛，之后便微微吐了吐舌头。

对着呆站不动的安妮特，「深深地刻在心底吧。」莫妮卡冷冷地说。「想杀死的对手就在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无尽的无力感。」

「妳暗杀了玛蒂达小姐对吧？」

安妮特笑道。

翠蝶给了这场袭击「非常完美」的评价。

然而，她现在就算使出全力，在莫妮卡看来也不足为惧。

而如果是现在的莫妮卡，就能带给她挫折、促使她成长，成为她必须去跨越的障碍。

不同于其他少女们，莫妮卡早就察觉到她的本质。

达林皇太子遭暗杀的消息已经传开，此刻正是隐身在动荡城市中的好时机。

这个楼层原本好像是不动产公司的事务所，现在虽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过木头地板上还残留着摆放过桌子的痕迹，而且可以微微听见四楼传来剧团团员进行发声练习的声音。

察觉两人就快产生口角，莫妮卡抢先开口。

莫妮卡只要相信这一点，彻底扮演坏人的角色就好。

她用刀背殴打安妮特拿遥控器的手，接着将散落在脚边的机械全部踢开，撞上墙壁。

「是啊。不过大姐，本小姐有表现出来吗？」

她始终以沉稳的态度问道。

她们仅凭着手指敲桌所产生的震动进行对话。

沾在她衣服上的血，在地板上留下了污渍。

蜈蚣机械里似乎装有小型炸弹。炸弹在撞击之下爆炸，附近的墙壁因而起火。炸弹的碎片击中安妮特和爱尔娜的头部，两人双双倒下。

她好像已经醒来了，只见她用迷濛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将买来的瓶装矿泉水递到她嘴边。

她在强烈冲击下撞上墙壁，口吐鲜血、失去意识。

不过在问答的过程中，葛蕾特似乎已察觉大致的情况了。

结束举发「尸」的任务后，少女们遇见自称是安妮特母亲的女性──玛蒂达。在帮助她逃往国外的过程中，安妮特的举动相当奇怪。

「代号『忘我』──组装的时间到了！」

『在下在蒙特涅公园的草丛里，放了希望妳去完成的事项清单。交给妳了。』

翠蝶小声说了句「动手」。

──安妮特的成长将会成为「灯火」很大的助力。

安妮特的身体弹也似的动了起来。她扭动身体跳下桌子，裙子随之飘扬，好几样宛如蜈蚣的怪异机械从裙底掉了出来。

『交给妳了。在下只有妳能依靠了。』

『她有必要接受指导。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妳。』

『为了不让克劳斯先生起疑，妳必须自愿帮忙搜索在下。结果，妳果真表现出打从心底想见在下的样子。』

她是克劳斯安排在「灯火」里的鬼牌。

『到底是什么因素啊……？』

安妮特不知挫折为何物。

──安妮特原本的才能不只有现在这个程度。

「嗯？」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莫妮卡只留下这句呢喃，完成了这次的袭击。

莫妮卡回到翠蝶替她准备的藏身地点。

百合和席薇亚在工作室的入口，脸色苍白地望着这边。她们似乎正好在莫妮卡攻击安妮特时赶到。

她似乎正在进行还不能向莫妮卡透露的「蛇」的工作。莫妮卡虽然知道之后会有一位名叫米亚•高多芬的女性遇害，但遗憾的是她实在没有余裕去阻止事件发生。

莫妮卡没有让她有机会使用道具。安妮特擅长的是佯装天真进行暗杀，格斗方面并不拿手。在正面冲突的情况下，莫妮卡的速度不可能落后于她。

这是「灯火」的众多沟通方式之一，足以骗倒不高明的监视者。

可是，百合被挟为人质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不仅如此，这次更背负了遭克劳斯认真追捕的风险。一旦被捕，百合就危险了。

──纯粹的邪恶刺客。

葛蕾特没有喝水，而是提出了许多疑问。她冷静地依序提出「妳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妳背叛了『灯火』吗？」等疑问，虽然其中大部分莫妮卡都无法回答。

「「────────！」」

莫妮卡一直对她的存在心存疑问。她虽然有确实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是她的精神实在太过自由奔放了。尽管克劳斯认同这一点，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莫妮卡，请回答我。』

「────────抱歉。」

◇◇◇

「在下已经察觉妳的本性了。躲在同伴之中将麻烦事交给别人去做，然后自己独享杀死讨厌家伙的乐趣，妳可真是过得悠游自在啊。」

『在下也不能告诉妳。』

莫妮卡观察开始在工作室内蔓延的火势。

火势逐渐增大，翠蝶不知正在说什么风凉话。正当莫妮卡对其充耳不闻时，身后传来人的气息。

若是交谈得太久，说不定会被监视者察觉。

莫妮卡直截了当地终止话题，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

大楼的主人大概是亲帝国派的吧，那人似乎和翠蝶互有往来。翠蝶对此并未多加解释，只告诉莫妮卡可以尽管使用这个地方。

缇雅不服地垮下脸来。

『……不能被克劳斯老师发现对吧？』

于是，莫妮卡成功从她身上取得了一定的信任。

翠蝶并非始终都待在莫妮卡身旁。

『什么意思？』

「想必妳应该很清楚，妳只是受了轻伤，沾在妳衣服上的并不是妳自己的血。是在下将妳绑架到这里来。」

在摆满工具和车床的房间里，那名少女让害怕的爱尔娜躲在自己身后，笑眯眯地坐在中央的桌上晃动双腿。

（当她醒来时，身旁应该会有同伴在。）

之后便看也不看缇雅一眼，迳自离开咖啡店。

当翠蝶不在时，总会有人代为监视她。无论莫妮卡身在城里的哪个角落，随时都能感应到视线。只不过，由于监视者不是很优秀，因此可以从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察觉到。

「本小姐听爱尔娜说了喔。」

在藏身地点的深处，有一名少女双手遭到捆绑，倒在地上。

必须让计划朝向下一步进行。

那是一栋位于休罗市中心，坐落在邻近主要道路的巷弄内的大楼。一楼是餐馆、二楼是法律事务所、四楼是剧团的排练场地，至于莫妮卡的藏身处则位于该栋建筑的三楼。

「在下发现了喔。」莫妮卡说。

安妮特茫然地看着昏厥在地、动也不动的爱尔娜。不久，她拭去自额头流下的鲜血站起身，从裙子里拿出铁棒似的机械，用面无表情、犹如黑洞的双眸瞪着莫妮卡。

「放马过来吧。在下要好好地重新教育妳，臭小不点。」

莫妮卡将小刀横向一挥，打碎了安妮特的肋骨。

「……莫妮卡小姐。」

那张一如往常的纯真笑脸上，隐约显露出好战的神情。在眼前的明明是一名还很年幼的少女，却不知为何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恐怖的邪恶气息。

她不曾像莫妮卡一样尝过苦头，因此她始终没有真正发挥出自己的潜能。

◇◇◇

当店里人潮开始变多时，做了变装的缇雅在隔了一个位子的座位坐下。

缇雅一副还没说够地皱起眉头。

袭击的隔天晚上，莫妮卡用兜帽遮住脸孔，来到位于休罗巷弄内的一间小咖啡店。她一边喝着苦涩的咖啡，一边等待对方到来。

「……………………」

莫妮卡在意的问题是袭击之后，缇雅能否骗得了克劳斯。因此，一方面为了让缇雅表现出真心对莫妮卡感到愤怒的样子，她有必要动手攻击安妮特。

『妳为什么要攻击安妮特？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她的变装不像能够彻底变成他人的葛蕾特那么优秀，不过因为她将头发绑起又画了浓妆，看起来也足够像是换了个人。

「可以请妳务必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不想和她们视线相交，莫妮卡悄悄地走向翠蝶，然后将装了灯油的瓶子砸向地板，用火焰分隔自己和百合二人。

『是啊。基于某种因素，这件事不能让克劳斯先生知道。』

莫妮卡安抚光用手指就能表达出丰富情感的缇雅。

「太慢了。」

她们应该会好好地安慰她吧。应该会温柔地开导因为初次品尝挫折的滋味，又无从消除肉体上疼痛而苦恼的她。

莫妮卡叫来老板，准备结帐。

这才是她的本性啊，莫妮卡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妳掳走我是为了什么……？」

「之后应该会要求妳制作变装用的面具。总之在下早晚会下达指示。」

关于这一点，目前也还不能详细说明。

莫妮卡不晓得翠蝶正在那里窃听，因此她打算之后再找个好时机告诉葛蕾特。

「不过说来说去，最大目的还是为了对付克劳斯先生。」

莫妮卡耸耸肩，喝下葛蕾特不喝的水。

「在下接下来即将和克劳斯先生交战。因为在下八成会输，所以需要逃跑的手段。抱歉啊，葛蕾特。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在下会监禁妳一段时间，让妳变得衰弱。这么一来，克劳斯先生想必就会在紧要关头以解救妳为优先，放弃追捕在下了。」

葛蕾特一脸不可置信。

「如果只是要让老大惊慌失措，我想掳走任何人应该都没差……」

「什么啊，妳难道没有自觉吗？」

莫妮卡轻笑一声。

「克劳斯先生最爱的成员是妳啊，葛蕾特。」

葛蕾特瞪大双眼。

看她的反应，她似乎真的毫无自觉。莫妮卡不由得感到傻眼。

「就连妳的恋情也意外地并非毫无希望喔。」她这么调侃。

当然在表面上，克劳斯并没有对部下做出差别待遇。他本人应该也是想要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尽管如此，莫妮卡心里还是明白。

克劳斯对其他少女们的感情，与对葛蕾特的感情有着些微差异。那份感情尽管不是爱情，但确实更多了一份平静与温暖。

「……真的好羡慕妳。」莫妮卡别过视线。

「咦？」

「葛蕾特──」离去之前，莫妮卡说。「祝妳和克劳斯先生永远幸福。」

「妳的话真是让人无法反驳呢。」

领会到自己是多么思虑不周，莫妮卡噤声不语。

见了莫妮卡的反应，葛蕾特以劝戒般的口吻对她说。

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她一边揣想，一边将手伸向葛蕾特的脸。光是碰触到皮肤还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一旦用指甲去抓，便能感受到强烈的异样感。覆盖她脸庞的是变装用面具。

聪慧如她，或许已经察觉莫妮卡的秘密也说不定。即使如此，莫妮卡也已经不在乎了。如果是她，应该会帮忙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吧。

莫妮卡没有理会她，迳自直截了当地说。

「──所以呢，在下决定要毁掉这个世界。」

可是，面具一旦撕下后便无法复原。她说了句「在下之后再替妳准备别的」，将从葛蕾特脸上摘下的面具轻轻放在地板上。

「……也是呢，如果是他，想必会这么做吧。」

「……就算说了又如何？」

葛蕾特表情扭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即使是客套话也称不上漂亮。那片疤痕和她的脸毫不相衬，丑陋到会令人本能地心生厌恶。

「莫妮卡小姐……」她的声音中带着热度。「可以请妳帮我解除变装吗……？」

在极近距离下望见那片疤，莫妮卡忍不住低声惊呼。

现在的葛蕾特看起来并没有做任何变装。

──连对同伴也隐瞒的，葛蕾特的秘密。

她的左半张脸被丑陋的疤痕所覆盖。

「在下很害怕说出真心话。」

莫妮卡真正的战斗还在后头。

莫妮卡望着她脸上的疤，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对方有气度狭小到会狠心拒绝莫妮卡小姐的心意吗……？会不会只是妳自己擅自认定对方不可能明白，然后就这么放弃了呢？」

莫妮卡摇摇头，甩掉充斥脑中的虚无幻想。

她咬住嘴唇，直视着莫妮卡。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刺入莫妮卡的心。

「在下之前没说过吗？在下的体质是见到别人对爱情勇往直前就会感到嫉妒。」

「已经太迟了啦。」莫妮卡像在自嘲地点点头。「不过还是谢谢妳，葛蕾特。」

「这下妳还有办法说自己羡慕我吗？」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忧愁恐惧四处蔓延的世界上，在下的恋爱是一种禁忌。既是犯罪也是疾病。在下的心意只会带给别人困扰而已。」

要是自己也能无所顾忌、一心一意地勇敢追爱，那该有多好。

莫妮卡将听从翠蝶的指示，和克劳斯交战。届时八成会输吧。她明知这一点仍决定挑战。

莫妮卡这么反问，但葛蕾特一副不需要解释似的没有回答。

「……！」

「是的。那么，莫妮卡小姐的心上人又是如何呢？」

无论何时见到都觉得好刺眼。

「变装？什么意思──」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试着将面具贴回葛蕾特脸上。她用手指按压面具，不想让那片疤痕再次显露出来。

莫妮卡忍不住笑出来。

葛蕾特流畅地说下去。

葛蕾特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差不多该为接下来做准备了。

想像自己对百合表明心意的未来──以及，好比克劳斯接受了葛蕾特的疤，她也接受莫妮卡心意的光景。

即使不愿意，她仍不禁想像。

「请不要试图独自背负一切……拜托妳……」

「老大接受了我原本的样貌。」

此时此刻的她，正朝着无论是翠蝶、缇雅，还是克劳斯，都未曾抵达的残酷结局迈进。

「至少，或许能够避免现在这个事态的发生。」

莫妮卡屏住呼吸，撕下面具。

说不出口。

她依旧用恳求似的眼神望着莫妮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