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滑稽
《間諜教室》 · 竹町 · 9766 字
席薇亞和律師加百列見面後的行動讓人無法理解。
──整整兩個星期只助人。
對象是被警方和親衛隊懷疑從事反政府活動,因此失去工作和財產的人及其家人。
席薇亞拜訪他們,詢問「你有沒有什麼困擾呢?」。起初很多人都露出膽怯的表情想把她趕走,可是一見到席薇亞臉上親切的笑容,對方很快就卸下了戒心。
「因爲那起事件,我和其他親戚疏遠了。」
只要對方這麼回答,席薇亞就會把信送到那名親戚家中,幫雙方牽線。
「我兒子丟了工作。」
聽到對方這麼悲嘆,席薇亞立刻和位於琵爾卡的迪恩共和國的零售商溝通,幫忙介紹工作。
「我因爲付不起賠償金,欠下許多債務,每天都以淚洗面。」
如果對方這麼哭訴,席薇亞便會出面和債主交涉,請求減少還款金額。
不只是和反政府相關,像是鄰居之間的小糾紛、警方不願意受理的投資詐騙、介紹遭丈夫施暴的女性前往庇護所、幫忙照顧遠方的祖母──席薇亞在安妮特和愛爾娜的協助分攤下,接連承接各種委託。
她們能夠解決這些麻煩,都是多虧席薇亞有許多門路。
「因爲一開始的前半年,我去拜訪了位於世界各地的王國海軍基地。」
她這麼說明。
「即使是妮姬,也沒辦法徹底對國外進行監視。於是我透過軍人的管道取得國王親衛隊的情報,尋找能夠協助革命的人物。」
她和莎拉的職責,是對王國的治安部隊「國王親衛隊」產生影響力。
她們似乎除了王國內,也去拜訪了殖民地的基地。
「後面半年,我則是和莎拉一起在國內探查親衛隊的動向。比方說假裝巧合、直接和對方打好關係,或是幫忙解決對方家人的煩惱等等。」
「好像席薇亞姐姐和莎拉姐姐會做的事呢。」
「結果我們因此交到很多朋友喔。」
「妳真的以爲我不着急嗎?」
這天上午她們也結束一件助人的工作,正走在白天的街道上時,突然間有兩個身穿大衣的人上前搭話。必須避人耳目的愛爾娜立刻低下頭。
「我只是從他們的舉止這麼感覺而已。妳放心,他們沒有起疑啦。」
「──百合也在一星期前被捕了。」
她總算明白席薇亞的目的了。
愛爾娜反射性地屏住呼吸。
席薇亞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妮姬語帶不屑地說。
面對愛爾娜的提問,席薇亞用平靜的目光回望她。
居然和潛伏地點的警察打好關係,身爲間諜,她的心臟實在太強了。
聽到她滿不在乎地這麼說,愛爾娜驚訝到嘴都闔不起來。
「對不起,其實我有一件事情瞞着妳,不敢對現在的妳們說。」
「因爲那幾個人是基層人員,八成什麼都不知道。」
「啊,別這麼說。」
妮姬笑盈盈地搖搖手後,微微眯起雙眼。
「原、原來如此。妳是打算博得『創世軍』的信任,藉此得到營救莎拉姐姐的情報──」
「而且聽說你還把我放着不管的結社也瓦解了。就連親衛隊也發出不滿的聲音了喔?」
報告書中,清楚顯示出祕密結社之間的關聯及上下關係。他們提到的祕密結社全部都已受到妮姬掌控,可是就是看不到最重要的「LWS劇團」。
席薇亞一副沒想到愛爾娜會這麼說似的左右搖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如此說道的她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
看着席薇亞快活的笑容,愛爾娜情不自禁笑了。
「妳爲什麼要助人……?」
少年喃喃回了句「這樣啊,謝謝……」,之後就帶着一臉複雜的表情離開了。
「席薇亞姐姐,沒有時間了呢……!」
愛爾娜在原地困惑了幾秒鐘,這才趕緊朝席薇亞追過去。
但是,愛爾娜還是不明白。這究竟和「LWS劇團」有什麼關係?
艾詠從口袋取出小瓶子,像要炫耀一般放在桌上。瓶子裏裝滿暗紅色的血液。
「現在應該要儘可能收集情報──」
盟友的意外現身,讓愛爾娜明白了一件事。
他借用妮姬的名義,動用國王親衛隊,拘捕了在琵爾卡附近活動的三個中等規模反政府結社、從上到下總共超過兩千名的成員,將他們收押進收容所。他要親衛隊暫停盤問已經被捕的人,先盤問他們所有人。親衛隊將他們一個一個叫出來,詳細逼問他們的來歷、人際關係,還有在活動過程中聽聞的傳言。
愛爾娜還來不及反應,席薇亞就對她投來瞪視般的眼神和話語。
肩膀微微地顫抖。
她的焦躁可以理解,可是行動不一致這一點卻讓人百思不解。
正當艾詠把腳跨在桌上,和喀耳刻一起閱讀資料時,妮姬來了。
席薇亞和莎拉的個性親切和善這一點,愛爾娜也很清楚。尤其開朗率真的席薇亞更是無論和誰都能打成一片。
塔納託斯理所當然似的站在妮姬身後。大概是感應到不尋常的氣息,就連平常無精打采的他,也怯生生地掩着嘴說:「居然如此傲慢……」
就在她們爲了走捷徑而進到一條更窄的巷子時,暗處忽然傳來一聲「喂」。
「既、既然如此──」
席薇亞爽朗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後就這麼從他身旁走過。
爲了去找下一位委託人,她沿着巷弄而行,走進一條被玻璃屋頂覆蓋的窄巷。藤蔓在玻璃屋頂上攀爬延伸,遮住了陽光。
「──你不爲自己辯解嗎?」
「他們幫忙介紹了優秀人才。」「兩年前,他們將政府機關的僞造印鑑讓給我們。」
「──我說妳呀──」
冰冷的沉默充斥尖塔的樓層。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我希望妳加入。妳也認識很多警察和親衛隊對吧?」
二人組小聲地說:「關於那起槍擊事件,目擊者……」,之後就把錢塞進席薇亞手中。這番對話雖然很可疑,可是隻要仔細聆聽內容就會察覺他們的職業。
「妳對公益活動有興趣是嗎?」
竟然能夠隱形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嘖嘖稱奇。
「我不想做那種事情。不過嘛,要是你肯停止顯而易見的跟蹤,我可以送飯給你喫喔。」
「…………找不到耶。」
「老實說,我並不想責備你。畢竟那是連我也找不到的結社,想要做出成果沒那麼容易,所以我沒立場怪你。」
像是要爲瞪人一事道歉似的,席薇亞移開視線,搔了搔頭。
「…………!」
「看樣子你好像完全白忙一場。」
她似乎是在責怪整整兩星期都沒能做出成果這件事。不僅如此,還有艾詠動用相當多資源一事。
「你喝了被捕女子的血嗎?我以爲你應該沒空把時間花在嗜好上纔對。」
席薇亞即刻回答。
「吶,小姐,我們有件事想拜託妳。」
她的目的果然教人猜不透。
二人組的目標似乎是席薇亞。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啦。」
一聽到「變革戲曲」這個名字,愛爾娜立刻挺直背脊。那是活動人數據說超過數百人,歷史悠久的祕密結社。不僅受到勞工階級支持,還有好幾度煽動示威遊行的實績。
「……抱歉啊。身爲年長者的我,明明現在最應該保持冷靜纔對。」
「我是『變革戲曲』的一員。那是以琵爾卡十二區作爲據點的地下祕密結社。」
「──我不要。」
「變革戲曲」的少年和愛爾娜同時「咦?」了一聲。
「假使莎拉姐姐還活着,她應該已經恢復意識,並且開始接受盤問了呢。對方說不定會喂她喫自白劑,讓她精神異常。」
「……呢?」
「……是葛蕾特傳來的報告。百合被國王親衛隊抓了。」
光是想像就覺得體溫下降。
完全不懂她的意圖。
◇◇◇
(原來是這樣。席薇亞姐姐的真正目的是和其他祕密結社聯──)
愛爾娜也很清楚席薇亞和百合的友情有多深厚。自從「燈火」成立以來,她們兩人始終一起歡笑、一起胡鬧。她倆的關係肯定就是所謂的「玩伴」。
經過兩星期的搜查,艾詠在位於尖塔的工作地點搔了搔腦袋。
她似乎一直獨自承受令人心焦如焚的苦惱。
那是一名高挑的少年。看似勞工階級的他,穿着一條髒兮兮的長褲。
他邊說邊仔細觀察四周。
「不是喔。」
艾詠一邊搖晃裝了血的小瓶子,一邊回答。
「妳該不會也認識刑警吧?」
愛爾娜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
看着親衛隊繳交過來的好幾百份報告書,艾詠吐了口氣。
兩人離去後,愛爾娜對席薇亞問道。
整整兩個星期只助人。能夠建立人脈是件好事,可是席薇亞卻完全不打算加以利用。她和找到的「創世軍」情報員、祕密結社都只有表面上的往來。
這一天,她好像親自抹殺了企圖潛入首相官邸的帝國間諜。
「是啊,因爲我和他們發生過一些糾葛。我現在也有在做類似情報販子的工作。」
「呢!」
照理說她應該有經歷戰鬥,但是臉上卻絲毫不見倦意。
席薇亞轉過身,露出凌厲的目光。
「……有血腥味。」
「……?」
她從席薇亞隱約散發出的煩躁中,感應到強烈的熱度。她只是一直隱藏起來而已。
「我想確認一下,妮姬大人說的話是真的嗎?」
雖然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報,但是所有人都對現在的「LWS劇團」一無所知。幾乎都只有得到「聽說他們兩年前就消失了」這樣的證詞。
她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卻可以看出帶着些許煩躁。
「我其實很想盡快去救人,畢竟百合和莎拉都被捕了……!」
「不過嘛,那兩個人應該不是刑警,而是『創世軍』的情報員。」
「好啊,兩位大哥。」席薇亞用一派習以爲常的態度回答。
必須儘快趕到她身邊纔行。現在不是幫助無關緊要的人的時候。
如今好不容易盤問完一半的人,卻完全沒有得到和「LWS劇團」有關的情報。
「『LWS劇團』的情報果真毫無虛假嗎?我用正攻法完全找不到。」
妮姬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你懷疑我?」
才見到她的下半身晃動,那瞬間大氣就宛如發出低吼般搖晃,接着回過神時,妮姬美麗的高跟鞋已經在艾詠眼前閃閃發亮。神速的迴旋踢。
踢擊在粉碎艾詠臉龐的前一刻停止。
唯有隨之產生的風靜靜地吹動桌上的報告書。
「…………你可真有膽量。虧我還拿出不少真本事呢。」
艾詠沒有理會妮姬的威脅,依舊面不改色地把腿跨在桌上,望着資料。他完全看透妮姬會停下來。
「你、你竟敢用那種態度對妮姬大人……」
塔納託斯慌慌張張地朝艾詠逼近。
「簡直不可原──嗚喔!」
妮姬輕輕毆打了塔納託斯的下巴,只見他發出苦悶的哀號,倒在地板上。
艾詠對塔納託斯毫無反應,自顧自地把資料放在桌上。
「找不到『LWS劇團』的最大原因,是花太多時間在處理問題上了。」
「什麼意思?」
「這還需要解釋嗎?」
艾詠一臉厭煩地回答。
他首先關注的,是妮姬以有限人數搜查「LWS劇團」這件事。這明明是需要妮姬親自出馬的重要事項,卻沒辦法增加更多人手。就連投入搜查的艾詠所能取得的情報也受到限制。
艾詠大致想像得到,是誰製造出現在這個狀況。
在這個國家裏,能夠對妮姬施壓的權力人士十分有限。
「只要成爲會讓『LWS劇團』想和我們成爲同伴的那種有魅力的人,並且聲名遠播,對方應該就會主動來找我們吧?」
儘管如此──他們偶爾還是會採取行動。就像伯特倫礦坑羣的罷工一樣。
「哦?」
「如果那些傢伙表現出興趣,那麼對方一定比反政府活動還要胡鬧有趣。」
但是,妮姬對甚至放棄爾虞我詐的對象卻是束手無策。
因此她的周圍總是圍繞着許多人。
「是爲了維持微妙的平衡。『創世軍』若想得到龐大的國家預算,多少得討他們的歡心。」
「──!」
這個因放棄而產生的反向思考,讓愛爾娜錯愕得張大嘴巴。
「我察覺得出來啦。他們爲了隱蔽被『LWS劇團』重重擺了一道的事實,於是對搜查設限以保住顏面。是這樣沒錯吧?」
「……就某方面而言很不認真呢。居然一直幫助他人,做些和任務沒有直接關聯的事情。」
「……雙胞胎?」
「創世軍」握有國民生殺予奪大權的證明。不惜使用任何手段的暴力象徵。
妮姬皺起眉頭。
「這便是我所知道的他們。」
「總之我跟他們完全合不來。」
往前方望去,只見席薇亞正在和路過的孩子們親暱地交談。
隨後,她揚起嘴角。
「……這羣胡鬧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妮姬的聲音中流露出怒氣。可能光是回想起來就感到不愉快吧。
艾詠像在炫耀一般晃了晃手中的許可狀。
席薇亞得意洋洋地說。
「安妮特說的沒錯。」
「…………你做了什麼?」
「因爲『LWS劇團』的創立者──很滑稽。」
──能夠一整天爲了助人而奔波的無窮體力。解除對方戒心的開朗性格。面對偶爾發生的糾紛,能夠以暴力應對的身體能力。
「所以纔沒有人察覺大姐的真實身分。」
「沒錯──就是因爲他們不按牌理出牌,纔沒有落入搜查的陷阱。」
「──『LWS劇團』繼承了那對笨蛋雙胞胎的遺志。」
她似乎以世界各地的王國海軍基地及王國內親衛隊周遭的人物爲中心,建立了這麼多交友關係。
「是王黨派那羣愚蠢的傢伙給妳壓力對吧?」
「──因爲我已經威脅完所有人了。」
妮姬吐了口氣,在艾詠的正面坐下。
和悄悄潛入、努力不進入對方視野的愛爾娜完全相反的間諜活動。這名間諜是以被人民、警方、諜報機關,以及反政府組織認識爲前提展開行動。
「………………好受歡迎。」
「你這傢伙真亂來。」妮姬不悅地交抱雙臂。「即使獲得王黨派議員的許可,要說什麼還是由我決定。無人能夠干涉『創世軍』的指揮權。」
不和其他祕密結社建立穩固的關係。
妮姬懶洋洋地託着臉頰。
席薇亞開口回應愛爾娜的問題。
「那些傢伙實在很胡鬧,非但不認真從事反政府活動,就連其他祕密結社陷入危機也不幫忙。要是天氣不好,他們就會一直待在地下什麼也不做。」
席薇亞一派泰然的回應讓愛爾娜無言以對。
席薇亞拋下一句「好了,去完成下一件工作吧」,就開始大步往前走。
「……知道了,那我就透露一則機密情報來回報你的奉獻吧。」
「勸妳不要問比較好。是部下自己擅作主張,會遭到處分的只有我一人。」
「所以妳纔會一直助人?」
「是啊。因爲我的武器就是體力和衝勁嘛。」
愛爾娜大爲震驚。她究竟在短短一年內和多少人建立起關係啊?
「若是有人能夠找到他們──那人說不定也是個差不多愚蠢又滑稽的人吧。」
「他們和那些只要以王政府的醜聞當作誘餌,就會像鰕虎魚一樣上鉤的傢伙不同。他們是一羣就算政治家正在隔壁屋子收賄,也能若無其事地玩撲克牌的笨蛋。」
「我真慶幸自己有如此心胸寬大的上司。」
妮姬的說明令艾詠感到疑惑。
「大姐在王國內好像有五百三十二名朋友喔!」
「原以爲他們認真募集了活動資金,結果卻把錢浪費在高級禮服上。原以爲他們正在擬定籠絡官僚的計謀,卻突然放棄那項計劃,跑去幫助有困難的老婆婆。才爲了他們收集炸藥一事提高警戒,結果他們卻用來盛大地施放煙火。」
聽完艾詠的話,妮姬終於露出笑容。
「那當然。接下來就交給妮姬大人來做判斷。」
「──完全正確。但其實最壞時,也是可以不去理會他們啦。」
只能這麼讚美她。
◇◇◇
「嗄?」
如果是愛爾娜,恐怕無論訓練多少年都無法變得像她那樣。
「席薇亞大姐也成長爲快樂的間諜了耶!」
「也可以更淺顯易懂地用『笨蛋』來形容。」妮姬搖搖手這麼說。
「…………」
愛爾娜注視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忽然間,某個東西無聲無息地從馬路的暗處跳出來。
「不過對方許可了喔。八名王黨派議員表示『可以向艾詠、喀耳刻二人透露機密情報』。這麼一來,我們總算可以好好進行搜查了。」
兩星期──不對,席薇亞助人好長一段時間的理由。愛爾娜詢問她爲何要做如此令人費解的事情後,她大大地點頭道來。
這似乎就是「LWS劇團」一直沒有被找到的原因。
喀耳刻起了反應。這也是之前不曾透露的情報。
喀耳刻也一頭霧水地歪着頭。這樣的評價,和「LWS劇團」之前的實績及現狀實在太不相符。
她難爲情地搔搔頭,彷彿已經看開似的笑了笑。
就某方面而言,這實在很有席薇亞那種蠻幹的做事風格。但是以很難憑自身力量找到對方的現狀來看,這確實不失爲一個好方法。如果隨便探查祕密結社,一定會被「創世軍」逮捕。
「我們要找到連『妮姬』也找不到的祕密結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放棄了,畢竟我這個人腦袋不好。」
「之所以找不到『LWS劇團』──還有另一個原因。」
艾詠扔也似的放下資料,並把腳從桌上挪下來。
「你這個部下真是糟透了。」
儘管醒目,卻沒有被「創世軍」逮捕的現狀證明了這一點。支援特定集團或勢力的人很容易受人提防。只要調查動向,真實身分就會曝光。
艾詠又從口袋取出八個小瓶子。
「原來如此……」
「反正我們早就被盯上了。不過,如果只是助人應該不會被抓啦。」
「妳不需要再擔心那種事了。」
「這是機密情報啦。」妮姬補充說明。
「安妮特。」
瓶內全都裝滿了紅色血液。剛抽取出來的鮮血在小瓶子裏陰森地晃動,隱約反射出照明的燈光。
可是艾詠所抽取的,是被捕的政治運動家們的血。
分頭行動的灰桃發少女將雙手繞到頭後面,望着席薇亞。
也不與他人合作發起革命。
然後,那種組織不是「創世軍」的對手。沒有人在爾虞我詐這方面能勝過妮姬。
連克勞斯和莫妮卡都無法成爲的,間諜的一種完全型態。
擅長潛伏技術的祕密結社多得是。比如能夠不出差錯,順利運送譴責王政府的傳單、進行集會、吸收同志加入等等。
然而和所有社會階層都親近的人,在防諜機關眼裏是──無色透明。
就如同她自己所言,她的體力十分驚人。明明不分晝夜地持續行動了兩星期,她的臉上卻不見一絲倦意。
她的笑容宛如太陽般燦爛而溫暖。
「所以──我決定讓對方來找我們。」
如果那只是普通的血液,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妳就這麼做啊。」
行動毫無連貫性。說起來,連他們有沒有純粹的反政府思想都很難說。他們還曾向妮姬密告其他祕密結社可能危害人民的恐攻計劃。不僅會幫助支持國王的政治家,也會和警方聯手擊潰反對國王的勢力。
「這、這樣不會被『創世軍』盯上嗎──」
正當愛爾娜定睛觀察被孩子們圍繞的席薇亞時,一旁的安妮特喃喃地說。
「只不過,說到不認真的人──」
「嗯?」
「──就本小姐所知還有一個喔!」
見到愛爾娜滿臉疑惑,安妮特露出潔白的牙齒。
「就是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在支援反政府活動的律師!」
「……………………」
一時想不到她在說誰,愛爾娜沉默了一會兒。
之後才「妳在說什麼啊」地瞪着她。
「如果妳是說加百列律師,他──」
「可是愛爾娜妳會去打工,本來就是因爲他是會承接許多反政府案件的律師,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愛爾娜當初一邊假扮學生、一邊探尋琵爾卡的律師事務所,最後找到了他。因爲不挑工作,導致老是隻有賺不了什麼錢的案件上門的貧窮事務所。
可是身爲事務所內唯一的律師,這個男人卻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強烈的使命感。
(嗯…………?)
她自己回顧了一下過往,結果赫然發覺一件事。
(………………「絲毫感受不到」……?)
愛爾娜忽然有了一個聯想。
──因爲做着和間諜任務無關的助人工作,而沒有受到提防的「百鬼」席薇亞。
──連王國諜報機關「創世軍」也找不到的「LWS劇團」。
他當然不會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艾詠面露苦笑後,隨即不懷好意地扭曲嘴角。
妮姬嘴脣顫抖,「果然是這樣啊」地喃喃道。
和約翰等人所率領的「義勇騎士團」截然不同,沒有在強烈使命感的驅使下,做出譴責王國政府的行爲,也沒有公然煽動革命。就只是潛伏在日常之中,向受到王政府欺凌的人伸出援手,建立起寬鬆的連結。
大概是想起已逝代表的身影了吧。
「希望你能幫忙介紹那個追隨者。」
然後,她是一名有些古怪的女孩。
他的話讓人猜不透有幾分真實性。
「宰了你。」
「因爲我一拿出拷問器具,她就發出『咿咿咿咿咿!』的哀號、說不出話來,所以我就沒動粗了。」
「可以請妳們稱呼現在的我爲──『公主』嗎?」
愛爾娜開口。
成功做到這一點的喀耳刻揭露了必要資訊。
他似乎是料到愛爾娜等人會來這條路上,於是特地在此等候。甜甜圈的碎屑掉在桌上攤開的報紙上。那是經常讚揚國王的大型報社所發行的報紙。
「如果我說是,妳會怎麼做?」
「應該沒理由再追查下去了吧?」艾詠將雙手繞到頸後。
只是辱罵對方稱不上盤問。如果過度施加心理負擔,對方有可能會爲了保命而捏造不知道的事情,或是扭曲自身的記憶,缺點很多。
那副表情平靜到連和他相處許久的愛爾娜也不曾見過。
「我會去關心狀況完全是爲了客戶着想。畢竟我沒有理由去見幫忙進行事後支援的妳們。」
假如這是一種詭計呢?
艾詠瞥了她一眼後,喀耳刻微微點頭。
「其實這座城市裏有不少人受他吸引喔。」
「她的真實身分是繼承『火焰』意志的間諜團隊──『燈火』的一員。」
見到妮姬不悅地眯起雙眼,艾詠不爲所動,「他們現在不是隻會施放煙火的馬虎集團嗎?」淡淡地接着說。
聽完他天衣無縫的計謀,妮姬「你怎麼不一開始先說嘛」地笑道。
妮姬舔舔嘴脣說「她醒了啊?」,然後望向喀耳刻。
「我的名字是蘇西。雖然我已經幾乎捨棄這個名字不用了。」
那是之前在尼可拉大學講堂內,被喚作「莎拉」的少女。
他有妻子。在家庭生活與使命感的拉扯中,「LWS劇團」的活動或許對他來說剛剛好。至少團長對於適度的正義十分歡迎。
咖啡廳的二樓設有座位區,只要沿着細窄的樓梯往上就會來到包廂。包廂外的門十分厚重。
「雖然全身都有骨折和肌肉斷裂的狀況,不過精神狀態良好。」
年紀應該比愛爾娜來得小。開朗且充滿少女氣息的臉龐和一頭披散的柔軟金髮,唯獨讓她所在之處明亮起來。儘管略嫌過瘦且有點斜肩的身形給人柔弱的印象,但是那雙有神大眼中卻洋溢着足以顛覆那種印象的蓬勃生氣。
律師加百列笑咪咪地喝着咖啡。
「──幸會。我很想見妳們呢。」
「應該鎖定的目標是──金髮和灰桃發。只要追查這兩人,就能找到『LWS劇團』。」
正當愛爾娜心想必須立刻見他一面時,隨即就在路旁的咖啡店見到熟悉的身影。
「那太好了。妳盤問她了嗎?不對,還是應該說拷問?」
愛爾娜向正在和孩子嬉鬧的席薇亞招手,對她說明狀況。
愛爾娜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他纔像察覺什麼似的吐了口氣。
「團長……」
回過神時,她已渾身顫抖。
「我不能透露那麼多。如果你想知道就把成果做出來。你該不會整整兩星期,都把時間花在確認作業和威脅上吧?」
如果是那樣的祕密結社──要找到他們極其困難。
「………………………………」
這還只是一個假設。可是,讓人找不到「LWS劇團」的詭計和加百列•馬修這個男人的行動,難道沒有相似之處嗎?
假如只看結果,愛爾娜和約翰確實因此搭上了線,聯手從事反政府活動。
艾詠拍了拍桌上的資料。那上面有着她們在聖卡達拉茲高中就讀時的照片。
坐在椅子上等候的,是一名稚氣未脫的少女。

◇◇◇
「……我這個人真是太不認真了。」
「那名褐發少女──喀耳刻從已經清醒的她口中打探出情報了。」
「『LWS劇團』不是祕密結社,只是一羣追隨者。」
加百列慚愧地搔搔頭,然後指着店內深處。
他尷尬地搖搖手。
此時,他正在針對下落不明的「LWS劇團」的行蹤進行結果報告。
席薇亞的想法沒有錯。她的所作所爲也傳進了「LWS劇團」耳裏。
「你可能已經察覺到了,愛爾娜並不是普通的留學生。」
他微微眯起的眼眸中蘊藏着哀愁。
妮姬嘆着氣站起身。像要將襯衫撐開的突出胸部隨之晃動。
「說起來,要找到妮姬大人找不到的結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個人還真愛狡辯。」
他在臉上堆起柔和的笑容。
「我不會去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只是承接其他律師拒絕的案件而已。但是,從前和我親近的第一代團長曾經這麼對我說──『去愛適度的正義』。」
「啊,沒有啦。」
「所以──我已經準備好用來捕捉這兩人的陷阱了。」
「………………………………」
「第二代團長在二樓。我把席薇亞小姐和愛爾娜小姐的事情告訴副團長後,副團長好像覺得很有興趣,於是就幫忙和團長聯繫了。」
不同於「LWS劇團」,艾詠已經取得好幾則關於她們的情報。
連愛爾娜也感到傻眼的──無視保密義務,將具反政府思想的客戶的個人資料散佈出去的律師。
「好像是這樣呢。雖然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發現這件事。」
「我只是對她進行引導盤問就套出不少情報。」
這不是單純的偶然。就像安妮特說的,愛爾娜之所以接近他,是因爲反政府活動的情報會聚集到那間律師事務所裏。任務以他爲中心展開。
「……律師。」
理想狀態應該是,從處於正常心理狀態的對象口中打探確切情報。
包廂裏站着一名挺着啤酒肚的肥胖中年男性。愛爾娜原本猜想他就是「團長」,結果見到他的前面還有一人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原來你是故意置之不理嗎?」
「所以,她的病況如何?」
在目瞪口呆的愛爾娜面前,她優雅地泛起微笑。
他一邊觸摸太陽穴的骷髏刺青,一邊說出自己的計劃。
「…………她之前在我面前明明就很勇敢。」
「雖然意圖不明,不過『燈火』確實企圖發起革命。既然他們已經察覺『LWS劇團』的存在,想必應該會拚命尋找。那個傳奇間諜團隊『火焰』的繼承人──說不定會用我們所無法採取的方式和劇團接觸,所以這兩星期我們纔會按兵不動。」
在妮姬的銳利目光注視下,艾詠聳了聳肩膀。
「大家對席薇亞小姐的評價很好耶。」
「這該不會……」
一邊感覺手心不停冒汗,愛爾娜打開那扇門。
喀耳刻挺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