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詭計

莫妮卡是莎拉的第二位師父。

『好了，莎拉，再來一次。』

『是，請多指教。』

第一位師父克勞斯不擅長具體地進行指導。他的語言能力不強，所給的建議只能停留在抽象的階段。

可是莫妮卡不一樣。

『判斷速度太慢了！』

即使正在練習對戰，她依舊能詳細地下達指示。

『一旦敵人逼近到無法用槍的距離，就要立刻對老鷹下指示！因爲光憑妳一人，不管怎麼掙扎都贏不了在下！』

莫妮卡揮舞訓練用的刀子，以遠超過莎拉的速度猛烈進攻。

就算拚命用刀子阻擋，莎拉依然節節敗退。

『話雖如此，就憑那一招也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爲了給敵人來個出其不意，要事先把老鼠和鴿子藏在帽子或衣服裏面啦。狗的嗅覺擁有識破敵人謊言的力量，要懂得善加利用。』

莫妮卡停止以刀子攻擊，揪住莎拉的衣服。

莎拉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雙腿就被猛一掃，整個人被扔飛出去。

莫妮卡神情嚴肅，俯視着跌坐在地、一副狼狽的莎拉。

『還是不行。妳得至少能夠保護自身性命纔可以。』

『是、是的…………』

這裏是陽炎宮的庭院。

每當克勞斯出任務的時候，莫妮卡便會細心地照顧莎拉。她講話雖然很不客氣，給的建議卻十分中肯。

莎拉已經接受莫妮卡的訓練超過四個月了。

儘管也有交涉、潛入等各式各樣的課程，然而最常進行的還是防身用的戰鬥訓練，而莎拉自始至終都不曾打贏莫妮卡。每次結束對戰練習，莎拉總會筋疲力竭到暫時起不了身。

「蛇」暗殺芬德聯邦的王族達林皇太子，並企圖將這條滔天大罪嫁禍給迪恩共和國的間諜。

莫妮卡的背叛爲「燈火」帶來很大的打擊。

然而，知道莫妮卡行蹤的人只有他。

「鳳」的成員之一「鼓翼」裘兒中途曾跑來要求「也讓我教教她啦！」，莫妮卡卻拋出一句「少礙事」就將她趕走，因此莎拉就只有接受過一次裘兒的指導。

莫妮卡拿起水壺喝水，一邊冷冷地說。

葛蕾特因爲被背叛的莫妮卡挾爲人質，監禁了一段時日而極度衰弱；安妮特因受到直接攻擊，導致肋骨骨折、身受重傷；愛爾娜爲了救助身陷困境的莫妮卡，被CIM開槍擊中受了傷。以上三人皆在醫院療養中。

莎拉好喜歡她那雙看似傻眼，卻又隱含着溫柔的眼眸。

「幹嘛自己在那邊耍帥啊。」

三人說到這裏，席薇亞突然將拳頭朝天花板高舉。

「白蜘蛛」是加爾迦多帝國的神祕諜報機關「蛇」的成員，也是暗殺芬德聯邦的王族、令一國陷入混亂的男人，而莎拉竟癡心妄想要將那人逮住。

「啊哈哈，那件事真的會讓人耿耿於懷呢。」

莫妮在躺着的莎拉身旁蹲下。

『妳應該達到的目標不是作戰。』

『咦？』

「大家一起努力吧。小妹需要藉助前輩們的力量。」

『那一點應該由妳自己來決定。』

然後克勞斯就這麼被「貝里亞斯」帶走了。

從前他原本是寫歷史小說，後來懸疑小說開始流行，他只好在出版社的命令下被迫改變寫作的領域。對於將歷史小說視爲至高無上的文學的他而言，懸疑小說簡直俗不可耐。每寫一個段落，他便感到呼吸困難、反胃、狂撓頭髮，有時還會利用酒精來硬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真是的，妳該不會把我們這兩個超可靠的前輩給忘了吧？」

莎拉不由得放鬆表情。

兩名同伴帶着笑容，將手搭在莎拉的肩膀上。

「不過，因爲葛蕾特其實是最受老大信賴的人，所以被排除在『屍』任務之外的其實只有我們三人啦。」

然而她卻因此付出龐大的代價。莫妮卡和CIM的間諜們展開殊死戰，不久後撤退。結果之後她又遭到「蛇」的間諜們襲擊，被「白蜘蛛」和「黑螳螂」包圍夾攻。

調整呼吸後，莎拉帶着淺笑望向莫妮卡。

注意到時，他已經爲了尋求更強大的幻覺而染上毒癮。

這是事實。她剛纔只是太激動了。

「──這次換小妹三人來幫助大家了。」

雖然一如往常地感到疲憊不堪，渾身卻也同時洋溢着充實感。

在衆人散去的房間裏，莎拉大口吐氣。口出狂言的興奮感令她心跳不止。當然，對於這個決定她絲毫沒有反悔之意。

打倒白蜘蛛──她非常明白這是不切實際的發言。

◇◇◇

這不僅顯示出她們的不成熟，同時也證明她們擁有身處逆境也不屈不撓的堅韌。

她的話直接而嚴厲。

和莫妮卡失去聯絡的三天後。

莫妮卡站着用冰冷的眼神俯視她。

『不行。』

因身爲她的老大而不受信任的克勞斯，以及爲了支援她而成立反政府組織「烽火連天」的緹雅，兩人將遭到拘禁。

爲了釐清同胞「鳳」的死因，迪恩共和國的間諜團隊「燈火」潛入芬德聯邦，與芬德聯邦的諜報機關CIM對立，並且查明幕後黑手就是宿敵「蛇」。

在「燈火」堪稱處於功能停止狀態的情況下，莎拉站了起來。

不僅如此，他們還利用這個事實作爲要脅，逼迫「燈火」的一員「冰刃」莫妮卡倒戈。他們打算讓莫妮卡暗中活動，藉此消耗「燈火」的老大──「燎火」克勞斯的精力。

缺乏間諜風範的喧鬧對話。

◇◇◇

『咦……』

她自行扛下暗殺達林皇太子的重罪，爲混亂局面畫下休止符。

『不過，小妹應該有在慢慢變強吧……？』

『那麼再來一次吧。』

──世界上充滿了痛苦。

「席薇亞前輩、百合前輩。」

「唔！居然將我百合排除在外！這件事情我到現在還無法原諒！」

「莎拉，交給妳了。妳一定可以辦到。」

『那麼，小妹究竟該以什麼爲目標呢……』

『妳要自己找出來。找到身爲間諜的理想、作戰方式，以及生存之道。』

她對百合表白自己的愛意，之後便音訊全無。

「啊，對耶。那次我們和葛蕾特一起扮成女僕臥底呢。」

對即將從現在遭到監禁的房間，被移送至其他建築的克勞斯說道。

對此，莎拉只能抱頭呻吟。莫妮卡說的一點也沒錯。無論莎拉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像席薇亞和莫妮卡那樣，成爲利用格鬥剷除敵人、奪取情報的間諜。那樣不適合她。

「就是啊，因爲當時小妹等人被排除在任務之外了。」

「小妹當然沒有忘記妳們啦。」莎拉這麼回應。

克勞斯沒有嘲笑莎拉的宣言，他微微眯起眼睛。

席薇亞神情靦腆地露出潔白皓齒。

可是，莫妮卡卻也背叛了「蛇」，暗中行動。

「不過還真令人懷念耶。上一次我們三人合作，好像是『屍』那次任務的時候？」

莫妮卡拍拍莎拉的肩膀，催促她站起來。

「放手一搏吧！」「收到！」

「花園」百合──以可愛娃娃臉和豐滿胸部爲特徵的銀髮少女。

「不過現在想想，那樣的決定確實挺恰當的。畢竟我們尤其老是受到莫妮卡、葛蕾特、緹雅的幫助嘛。」

兩人同時從左右做出「好」、「是」的有力回應，並且拍拍莎拉的背。

「百鬼」席薇亞──有着凜然目光和緊實身軀的白髮少女。

莫妮卡望着別處這麼說道。她的臉頰會看起來微微泛紅，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是，她也不禁感到困惑。

正當她在感受自己澎湃的心跳時，說話聲從左右兩邊傳來。

語氣十分平靜。

那是難度極高的課題。

「上吧啊啊啊啊啊，非選拔組！」

說起來莎拉對於成爲間諜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積極的動機。她只是因爲父母失業，爲了賺取生活費才隨波逐流進入間諜培育學校，心中根本沒有什麼理想。

就在莎拉陷入沉默、不知做何回應時，莫妮卡的方向傳來『妳放心』的說話聲。

至於莫妮卡本人則是生死未卜。

『在下不是在龍衝說過嗎？作戰不是妳的工作。在下只是在教妳防身的方法而已，妳少在那邊出風頭了。』

就連「燈火」和「鳳」密切交流的時期──也就是和「鳳」的蜜月期間，莎拉的師父依然是莫妮卡。

『而且小妹也感覺自己的肌力變好了。這麼一來，小妹應該也能稍微作戰──』

『──在下喜歡妳。』

「──白蜘蛛就由小妹來打倒……！」

小說家迪亞哥•克魯加是古柯鹼的毒癮患者。

「這一點我無法否認。不過正因爲如此──」

「──好極了。」

莎拉含淚做出這番宣言。

『在下會陪妳直到找出答案爲止。』

CIM的防諜部隊「貝里亞斯」前來拜訪「燈火」的成員。他們爲了監視「燈火」，表示要監禁克勞斯和緹雅。

◇◇◇

最後，莫妮卡透過無線電機將「蛇」的情報託付給「燈火」──

莫妮卡從未放棄沒用的學生。

這一天，她也在院子裏躺成大字形。她都已經看膩藍天的景象了。

妻子早已從他身旁逃離。

然而他卻甚至沒能留意到那一點。如今，他正爲了能夠多寫幾個字，在郊外的公寓裏抱着針筒，恍惚地神遊。

──加爾迦多帝國的諜報機關「蛇」將他的房間當作藏身處。

「蛇」的一員──「白蜘蛛」坐在沙發上叼着煙，正在數鈔票。

他是一名頂着蘑菇髮型的男人。雙眼黯淡混濁，皮膚白皙到感覺不太健康。嚴重的駝背讓他看起來比實際身高還要來得矮小。就連同伴也經常揶揄他「長得好噁心」、「感覺好弱」。

他一邊反覆咂舌，一邊用纖細的手指清點紙鈔。

「那個毒蟲小說家還沒死嗎？」

背後傳來說話聲這麼問道。

由於頭上戴着漆黑的兜帽，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孔。不過從他高大的身形，以及從男子的大衣中伸出的三條右臂，可以看出他們是一夥的。兩條散發機械光澤的手臂，像是纏在傷痕累累的粗壯右臂上延伸而出。

──「黑螳螂」。

他也是「蛇」的一員。

白蜘蛛將視線投向倒在房間一隅的迪亞哥。

「還沒，他現在還只是會產生恐怖幻覺、隨地小便而已。你去清理一下吧。」

「爲什麼我非清理不可？」

「如你所見，我正在工作。那位老爺爺留下的錢沒有想像中多啊。唉～該死，小說家怎麼會賺這麼少啊。」

白蜘蛛瞪着從迪亞哥身上搶來的存摺，抱頭大喊。

他是很想期待來自祖國的資金援助，可是車手聽說遭到CIM的防諜部隊逮捕，失去了音訊。於是，他只好讓差勁的小說家染上毒癮，搶奪他的金錢。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黑螳螂嘆口氣，坐在白蜘蛛正對面的沙發上。

「任務沒辦法進行下去了。我要引退。」

──誰是「炯眼」？

聽到仇人的名字，白蜘蛛停下數鈔票的手。

「難道你就這麼非殺了『燎火』不可？」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炯眼」感到十分意外。

『「燈火」已經和「蛇」交戰過好幾次，「燈火」的情報想必已經多少泄漏出去了。因此爲了擾亂「蛇」，我們需要新的力量。』

──除了「燎火」，「火焰」已經全滅。

接着他深深低下頭說「那幾個孩子就拜託你了」。這幅景象他恐怕不會想讓部下看見吧。

『…………』

在某個冷冽的夜裏，克勞斯來到「炯眼」過夜的地方。這並非他們初次面對面，然而他卻緊抿雙脣、神色緊張。

『我想要讓你成爲「燈火」的新間諜。』

「車轍斧」指的是他的兩條義手。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動控制義手，就連縱火、斬斷、破壞這些憑人類臂力很難做到的作業也能輕易達成。

「但是我會盡我所能。即使狀況不佳，我依舊是天下無敵。英雄是不會拒絕他人請託的。」

「身爲『蛇』的任務已經達成了。我們成功暗殺了達林皇太子和米亞•高多芬局長。『炮烙』的調查資料雖然令人好奇，不過應該沒有重要到需要深究吧。」

看樣子，必須行動的時刻已然逼近。唯一的問題是何時行動。

『我就客氣一點說吧。我想要藉助你的力量。』

他將香菸吐在地板上，踩熄菸頭。

「你的髮型太引人注意了。那麼我走了。」

必須以「燈火」的新成員身分，完成拯救團隊的重責大任。

「真是的，你可真無憂無慮啊。哪像我因爲『冰刃』那個小鬼，害計劃整個大亂──」

（……莫非是虛張聲勢？但是，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迪恩共和國內有實力者的情報全被泄漏給了「蛇」。

「『翠蝶』要怎麼辦？她好像被捕了，要去救她嗎？」

和「蛇」聯繫、籌措資金和武器，以及取悅成員，這些全都是由白蜘蛛一人負責。他總是被特立獨行的成員耍得團團轉。

黑螳螂說。

克勞斯開口。

「『燎火』將在不久的將來繼承『紅爐』的遺志，犯下人類史上最嚴重的罪行。」

如今正是殺死他的最佳良機。

（──算了，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採取行動。）

「之前我也說過，我沒辦法發揮全力，因爲『車轍斧』故障了。」

將數完的鈔票塞進口袋後，他拿出剪刀和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

沒想到平時態度傲慢的青年竟會如此謙遜。

「雖然我姑且修理過了，不過除非回國，否則無法完全修復。」

白蜘蛛更加蜷縮自己的駝背，用手捂住臉。

白蜘蛛已經取得內部情報。

「『蛇』和『火焰』──我們就來進行最後的爾虞我詐吧，你這個怪物。」

動刀修剪的同時，他自然而然有種思緒變清晰的感覺。

感受到他的決心，「炯眼」微微頷首。

「一半是因爲私人恩怨。」白蜘蛛回答。「那傢伙殺了銀蟬，又將紫蟻大哥拘禁起來。」

白蜘蛛用剪刀做完最後的修整後，將頭髮大大地往上一撥。

他對黑螳螂投以凌厲的目光。

在這樣的前提下，還有人能夠打敗我們嗎？還有值得他信賴的人物嗎？不，不可能有。

甚至沒有可能符合條件的人物。白蜘蛛早已掌握迪恩共和國的間諜資料，那是「火焰」的叛徒基德所提供的。

白蜘蛛連追究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他雖然喃喃自語「……我的頭髮」，卻沒有人在聽他說什麼。

最令他在意的，是莫妮卡最後留給同伴的訊息。

想起和克勞斯之間的回憶，「炯眼」靜靜地吐氣。

「你的理由還真小家子氣。」

代號「炯眼」──被如此命名的間諜，在芬德聯邦的首都休羅的大樓屋頂上靜靜觀察這座城市。

沒有多餘的時間了。他一邊整理頭髮，一邊思索要如何殺死克勞斯。

「是啊，我知道。」

腦中浮現克勞斯對自己說過的話。

黑螳螂像要展示自己的義肢般舉起右臂。

義手一副視超過兩公尺的距離爲無物地伸過來，從白蜘蛛的臉旁邊繞到後面，將頭髮剪掉。

「有意思。反正我已決定把這當成是最後一戰，你就儘管試着抵抗吧。」

見對方定睛注視着自己，克勞斯點點頭。

「紫蟻大哥輸了之後，我才總算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他遲早會得知『紅爐』的真相。而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再也阻止不了他了。他將成爲『蛇』最大的敵人。」

應該採取對策嗎？還是說我想太多，那只是爲了讓我方混亂的圈套呢？

他低頭如此懇求。

「少囉嗦。另一半的原因你應該知道吧？」

──「燎火」克勞斯除了「火焰」成員外，沒有其他交好的同伴。

◇◇◇

『恕我僭越，就由我來授予你代號吧──「炯眼」。這就是你的名字。』

「……你說得太嚴重了吧。」

『代號「炯眼」。去拜託那個人。如今唯有那人能夠打敗「蛇」。』

「振作一點，現在無疑是人類歷史的分歧點。若是失敗，弱者遭受蹂躪的世界將會到來。」

白蜘蛛拿起擺在一旁，他所愛用的狙擊槍。

他在瀰漫排泄物惡臭的房間裏嘆氣。

「……好像也有道理。」

──我本身就是「燈火」的作戰計劃。不能被人識破我的真實身分。

「那就乾脆回國啊。」

不等白蜘蛛回答，黑螳螂的義手逕自動了起來。

大量頭髮散落在腿上。

「她應該會自己想辦法吧，畢竟她也是『蛇』的一員。」

「炯眼」不知該如何做出回應。

有一件事情必須思考。

「…………………………嗄？」

「他比世界上任何間諜都該死，而現在正是殺死他最好的機會。那傢伙現在腿部受傷，被CIM監禁起來。」

黑螳螂簡短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這樣啊。對了，我要幫你剪頭髮，你別動啊。」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本來打算透過「翠蝶」去利用莫妮卡，儘可能消耗克勞斯的精力。這一點儘管沒能如願，卻也成功讓他受了傷。

「不要像在打招呼似的做出引退宣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