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愛娘
《間諜教室》 · 竹町 · 4197 字
被告知這次的任務內容時,克勞斯爲其難度皺起了臉。
──逮捕刺客。在此同時,也要逮捕其同夥。
這便是上級所交付的條件。
──兩者的能力應該都很強。如果只先抓到其中一方,另一人便有銷聲匿跡之虞。
原來如此,如果單就難度而言,確實高於上一回。
單槍匹馬很難同時捕捉兩人。
克勞斯在捕捉屍的時候,需要有別人幫忙壓制同夥。
(……我在壓制屍的時候,由八名少女壓制同夥……不對,考慮到風險,還是必須調派人員去屍那一邊…………)
克勞斯非常猶豫。夾在身爲老大的判斷,以及身爲間諜的判斷間,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葛蕾特替他解了圍。
「……我來分擔老大的負擔。」
克勞斯想要賭賭看。克勞斯本人不在,還必須將優秀成員帶去對付屍。
他想要在面對這種狀況,仍宣示要自行指揮、制定計劃、應對處理的少女身上賭一把。
最後,她成功達成了這個難題。
同時攻破兩個條件──這便是此次任務的全貌。
◇◇◇
書房裏,烏維和奧莉維亞彼此相對。
對方是以女僕總管身分,在自己手下工作了好幾年的人。雙方的交情不深,烏維甚至還經常對她提出任性的要求。如今,他對此深感懊悔。
沒想到離別的日子,竟會比自己的壽終之日更早到來。
「妳離職的意願沒有改變嗎?」
儘管對她的回答早有心理準備,內心依舊感到空虛。
奧莉維亞瞪大雙眼。
奧莉維亞微微張嘴,僵住不動。
──屍並不愛奧莉維亞。
他似乎也想慰勞部下。
「「巴納德!」」
「…………如果是這樣……」
克勞斯租車回來後,發現那裏只有葛蕾特一人。
「嗯。所以,老夫這個老人要給妳一個忠告……」
「好興奮喔。」百合開心地高呼。「我們五個人要一起去兜風!」
「……說不定,我們倆其實很相似吧。」
水面上,反射出奧莉維亞的臉孔。她的面具是臨時趕製出來的,不過成品相當完美。
其實葛蕾特很想讓烏維知道真相,可是這麼一來,葛蕾特等人的身分也得跟着曝光。況且,他記得少女們的長相,因此爲了避免間諜的情報外流,還是什麼都不告訴他比較好。
席薇亞彈響手指。
少女們熱烈地討論起觀光勝地和現在就想品嚐的食物。這一個月來,她們一直都在工作,連難得的假日也都用來從事間諜活動,非得發泄一下累積已久的慾望纔行。她們看着莎拉準備的旅遊書,七嘴八舌地討論。
在車站迎接少女們的,是莎拉和克勞斯,以及意想不到的驚喜。
「老師,雖然沒有好久不見的感覺,不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多虧妳們幾個,老夫的身體狀況變得非常好。」他在臨別前這麼說。「之後,老夫或許能夠讓議會通過一條法律。席薇亞,那是改善兒童福利的法案。」
挽留她似乎太強人所難了。對方還年輕,況且都遭到殺手攻擊了,實在無法要求她留下來永遠替自己工作。
「那我們也好好地放鬆之後再回去吧。」
儘管對方是自己害怕的男性,還是設法成功騙過對方了。
「奇怪?我有跟烏維先生提過情人的事情嗎?」
「雖然暫時還沒辦法飛,不過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席薇亞和百合跟巴納德嬉戲了一會兒,這才望向一旁閒得發慌的男性。
她們繼續佯裝忠誠的女僕,調查奧莉維亞的身分並確定沒有其他同夥存在。根據調查發現,奧莉維亞持續偷竊烏維的情報和資產支援刺客,有時還會暗殺察覺此事的女僕。
結果,少女們還是一直工作到僱用期滿。
不見百合、席薇亞、莎拉的身影。
只不過,葛蕾特有聽說這次原本是「暗殺」任務。
「妳投靠的對象,是男人嗎?」
烏維壓低音量說道。儘管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
對於離職感到依依不捨的人,是席薇亞。
◇◇◇
「……原來牠還活着啊。」
離開烏維的宅邸,奧莉維亞──戴着其面具的葛蕾特吐了口氣。
「說得也是,況且我們還領到了女僕的薪水!」
席薇亞感觸良深地點點頭。
統一好意見之後,席薇亞對克勞斯說。
烏維快活地笑答。
「你果然有一套。我會再來玩的,你可要長命百歲啊!」
「……………………」
「呼……」
然後摘下她的面具,塞進包包裏。衣服也一樣脫下扔掉。
行李也全部消失了。
老鷹的兩隻翅膀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受了重傷的牠,在莎拉的努力照顧下活了下來。
克勞斯點頭回應百合的話。
大笑一陣後,送上爲數不少的餞別禮,烏維目送奧莉維亞離去。
席薇亞拐彎抹角地誘導烏維僱用能幹的女僕。
奧莉維亞自信滿滿的態度讓葛蕾特深信不已。可是,聽到屍說「救我」的那瞬間,她心裏究竟做何感想呢?
烏維搖搖頭。
便服打扮的她,滿臉歉意地低下頭。
◇◇◇
「…………」
並且在最後,完成受僱來代替少女們的女僕的身家調查。
「永別了……奧莉維亞小姐……」
「……………………」
剛纔那場戲演得很成功,然而心裏會覺得悶悶不樂,難道是因爲烏維的那番忠告?
一番鬥嘴後,少女們離開烏維的宅邸。
葛蕾特注視着倒映在水窪中的臉,平靜地說。
「如果妳是怕刺客,老夫已經用槍把對方趕跑了呀。」
席薇亞和百合興奮地衝向鳥籠。
奧莉維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可是到最後還是沒有找到遺體啊。我要去投靠朋友,悠哉地過日子。烏維先生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喔。」
「不用妳說,老夫也會那麼做!」
「不要小看老夫!這點小事,老夫憑直覺就感覺得出來!」
「是啊,因爲我一直都在別的城市。」
「……她們一副生龍活虎地跳上火車走了……」
如此一來,奧莉維亞的存在就會被埋葬在黑暗中。
原以爲她會不耐煩地充耳不聞,但看起來並非如此。她自己大概也心裏有數吧。
「奧莉維亞,妳就信老夫這一句。只要央求對方『跟自己說句話』,就能憑他的一句話看穿他的心思。老夫要說的就只有這樣。」
他一反常態地以溫柔語氣說道:
至少以長輩身分臨別贈言,爲她餞行吧。烏維抱着這樣的想法,提出一個問題。
烏維似乎也不希望她離開。
葛蕾特不經意地窺視路旁的水窪。
「順便問一下,其他成員呢?」
葛蕾特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奧莉維亞打趣似的面露微笑。
不在場的少女們想必也經歷了相當艱難的任務。雖說有克勞斯在,但對方是一流的刺客。
「對不起,烏維先生,我還是克服不了恐懼。」
「欸,你至少今天也有空對吧?你開車載我們出去玩啦。」
可是,烏維還是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
似乎是在臨別之際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話,錯愕得啞口無言。儘管明白自己是在潑人冷水,烏維覺得還是必須奉勸爲自己工作多年的忠誠女僕。
「……真不愧是烏維先生啊。」
葛蕾特像是放下心中大石地嘆息。
「我姑且問一下,其他人呢?」
「那麼當我拜託對方『你快說句話呀』時,對方回的話是『救我』呢?」
「……好吧,那我去附近租車。」
這隻勇敢又聰明的老鷹,已經成爲「燈火」無可取代的同伴。
◇◇◇
「屍的事情處理完之後,她們應該會好好地觀光一下才回家。」
她已經和屍一同被移交給其他團隊,不曉得在接受盤問之後,他們會走上什麼樣的未來。
「這還用問嗎?當然表示他是個不值得託付的沒用男人啊!」
鳥籠裏,停了一隻目光炯炯有神的老鷹,也是此次任務的功臣、少女們的英雄。
「奧莉維亞,老夫始終覺得那個男人身上有股邪氣。妳每次休假回來,身上總會散發出詭異的混濁氣味。」
「老夫一點都不覺得那個男人是真心愛妳。他只是用滿口膚淺的甜言蜜語一再地利用妳,總有一天會將妳拋棄。老夫實在不得不這麼想。」
「那女人真是滿口謊言。」
克勞斯輕嘆一聲。
他真想問問百合,她究竟是抱着何種心態說出「大家一起去兜風」這種話。
──不過其實自己也早有預料。
她大概是替葛蕾特着想吧。
又或者是替自己着想?
「既然車子都租了,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兜風?」
「……好的,我很樂意。」
克勞斯讓葛蕾特坐上副駕駛座,開車沿着海岸行駛。這天幸好碰上好天氣,光是眺望湛藍的大海就令人身心舒暢。
葛蕾特好像很緊張,在車上始終默不作聲。
克勞斯原以爲兩人一旦獨處,她又會對自己展開攻勢,結果卻不是想像中那樣。大概是一個月不見的關係吧,只見她緊握拳頭,渾身僵硬。
「葛蕾特。」
克勞斯率先打破沉默。
「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思考關於妳的事情。思考身爲老大、身爲世界最強的間諜,以及身爲一個男人,我應該如何去面對妳的愛情。」
那是未曾體驗過的難題。
人生至今,他曾經好幾度被人示愛,而且多半是在執行間諜任務的期間。他一向將戀愛情感視爲方便隨意操控目標的情緒,儘可能地加以利用。
可是,唯獨她的愛慕之情,他無法如此隨便地看待。
「你有結論了嗎……?」葛蕾特神情不安地問道。
「有。」
克勞斯把車停在路旁。
她的代號是「愛娘」。
「…………」
克勞斯用手環住她的背,溫柔地擁抱她。
將自己從絕望與孤獨中拯救出來、接納自己的同伴們。
他走出駕駛座,葛蕾特也跟着下了車。
那份溫暖始終永存心中。
「所以,葛蕾特,我無法回應妳的男女之情。既然我無法將妳視爲女性愛妳,那麼就算妳變心愛上其他男性,我也無從置喙。」
「我想要的是家人之間的愛──是透過艱難任務和平穩日常所產生的情誼。」
克勞斯站在景觀遼闊的懸崖上,與她正面相對。
起初,是好比喉嚨哽住一般的小小呻吟。她緊抿雙脣、強忍嗚咽,同時用雙手捂住嘴巴。可是,不久當淚水溢出眼眶,便傳來像是再也難以忍受的啜泣聲。隨着淚水滴落地面,葛蕾特衝進克勞斯懷裏,一反常態地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不過,希望妳不要誤會了,我本來就對誰都不曾懷抱戀愛情感。我無法和妳成爲戀人,原因是出在我自己身上,並不是因爲妳沒有魅力。我這個人本來就對性愛無慾無求。說得粗俗一點,就是我的性慾很低。」
「葛蕾特,我就直說了。我無法對妳懷抱戀愛情感,也無法回應妳的心意。」
非常細小微弱的聲音。
彷彿什麼東西迸發似的,她的表情頓時扭曲。
「……我有一個請求。」
又一陣強風吹過。
「捨棄理想、責任和表面話,以一個男人的身分表露真心──這就是我做出的決定。」
「──葛蕾特,妳很美麗。」
可是如今,克勞斯十分確定,沒有其他名字比這更適合她了。
「請你親口對現在的我……說一句話……」
葛蕾特也不再逃避答案了。她抿着脣,凝視着克勞斯。
葛蕾特的頭髮隨風揚起,瞬間掩蓋住她的表情。風兒靜止,當她的臉再度顯現時,眼淚早已淚溼臉龐。
一開始,這個名字讓人覺得好諷刺。
「……是。」
克勞斯伸出手觸摸,溫柔地輕撫那片疤。
葛蕾特觸碰自己的臉,輕輕摘下臉上的面具。
「我早就知道自己要對妳說什麼了。」
「可是,如果妳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會將妳視爲家人──深愛着妳。」
克勞斯接着說:
她染上紅暈的臉龐隨着大片疤痕顯現。
風兒拂過,吹動葛蕾特的頭髮。
等到那陣風靜止,克勞斯這纔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