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帝國
《間諜教室》 · 竹町 · 7759 字
「身爲『蛇』的老大──我無論如何都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在加爾迦多帝國的土地上,克勞斯完成了一場重要的會面。
從前侵略故鄉迪恩共和國,和萊拉特王國及芬德聯邦作對,引起世界大戰的國家。不僅是迪恩共和國的間諜眼中最需要提防的大國,更重要的是,那裏有着和克勞斯本身牽扯極深的組織。
──加爾迦多帝國的神祕間諜團隊「蛇」。
收留孤兒克勞斯並將他撫養長大的間諜團隊「火焰」是因他們而毀滅。身爲組織內排行第二的師父向「蛇」倒戈,除了克勞斯外其他人都因此喪命。
克勞斯爲了追查「蛇」的目的,曾經好幾度和成員交手,而就在某一天,自稱「蛇」的老大的人物寄了一封信給迪恩共和國的諜報機關。
──【我們願意投降。可以讓我們和「燎火」見面嗎?】
雖然猜想可能是陷阱卻無法逃避。
克勞斯緊急前往加爾迦多帝國,來到和首都達爾頓稍有距離的郊外,一棟位於山丘上的荒涼宅邸。在有着乾涸噴水池、擺了桌子和花園椅的冷清院子裏,他早已在此等候。
那是一名不到二十歲的美少年。五官的輪廓不深,看起來宛如面具般缺乏生命力。瀏海長到蓋住臉上的眼鏡邊緣。身上穿着做工精緻的名牌外套,從挺拔的坐姿也能窺知其優雅的氣質。
「蛇」的老大還是一名少年的事實令克勞斯相當驚訝。
「全部說來聽聽。」
克勞斯在他的正面坐下。無論對方多麼可恨,既然對方希望見面談談,就必須表示最低限度的禮貌。因爲克勞斯是間諜。
「既然你說自己是『蛇』的老大,那就把一切都說出來。『蛇』的成員、目的、組成原由,還有基德爲什麼要加入『蛇』。」
他沒有疏於觀察。
除了眼前的少年外,四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視線所及之處也沒有槍和攝影機之類的物品。沒有機械之類的運轉聲,幾近無聲。
「你每撒一個謊,我就折斷你的手指。你不要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
即使真的動手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克勞斯做出這樣的結論。
眼前的少年沒有帶任何同伴前來。只要克勞斯有意,他大可將少年打昏,神不知鬼不覺地移送到別的地方。
「呵!」
「怎麼可能,我全部一清二楚。」
「……我們換個地方吧。」
「你最近有拜訪過加爾迦多帝國嗎?」
雖然完全只是猜測,克勞斯依然十分肯定。
「有可能是他國間諜搞的鬼。穆札亞、芬德、萊拉特、別馬爾,所有國家都在警戒帝國。警戒這個發起侵略戰爭,引發大戰的國家。」
「也不是合衆國對吧?」
他似乎已經承認克勞斯的猜測,於是克勞斯接着說。
克勞斯沉下臉。因爲那是絲毫沒有緊張感的笑聲。
「說得更清楚一點,你不是芬德聯邦的人。『翠蝶』加入的時期太晚了。我的部下曾經和她接觸,推測出她的加入時期。」
「蛇」的代號會統一使用顏色似乎是從她開始的。
克勞斯本想反問爲什麼恨自己,但是回頭想想,他應該是指「白蜘蛛」的事情吧。那是被克勞斯逼到自殺的他的部下。除此之外,克勞斯也將其他好幾名部下逼入毀滅絕境。
用聽來有些不自然的聲音說完,他便逕自從克勞斯身旁走過。
「……『蛇』原本就是獨立於加爾迦多帝國諜報機關之外的組織。再加上,我已經知道穆札亞、芬德、萊拉特的首腦們和『曉暗計劃』有關,因此既然是最早知情的人成立『蛇』,那麼首先就可以推測那人是三國的相關人士。」
克勞斯假裝不知情。
克勞斯觀察他緊握的拳頭,繼續挑釁。
「我最近這一年都在合衆國。」克勞斯簡短回答。
「……?」
「──是迪恩共和國的間諜在背後操縱。我沒說錯吧?」
「──使得政治演變成了街頭暴力。」
呆站在因炮擊而荒廢的街頭上的記憶,至今仍清晰地殘留在克勞斯腦中。
「遊行﹑集會,以及抗爭。對立的黨員們一再走上街頭示威,傷害事件頻頻發生。明明都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大家卻不斷彼此傷害。最重要的議會則是比起政策更重視作秀,一直處於空轉的狀態。」
支援激進的政黨,設法令政治陷入混亂。
沒有其他行人。
「你說預料?」
紅蜂正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應該遲早會抵達熱鬧的車站前。
但是,他們沒有道理要因此遭受責難。
假使紅蜂是芬德聯邦出身,應該會更早將「翠蝶」拉攏進來纔對。
「我剛纔應該有說,我在那邊待了一段時間。」
從前國土遭到侵略,造成超過十萬人死亡的傷痛令人難忘。
圍繞宅邸的磚牆上貼着一張海報。上面用鮮紅色的字寫着「光耀高貴的帝國人民!」的標語。
少年搖搖手。
「你有什麼根據?」
知情者會被迫在「走上邪道,成就禁忌」和「違背世界,阻止禁忌」之間做抉擇。
「你是『曉暗計劃』的第一名叛徒。」
要是「蛇」和帝國的諜報機關關係密切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只要潛入帝國,依序盤問情報員就好。如果是克勞斯,他早就能夠輕易挖掘出真相。
克勞斯回了一句「真教人遺憾」。
自稱紅蜂的少年像要逃避朝自己釋放的怒氣地站起身。
除此之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會讓費洛妮卡和基德彼此對立,而不向部下和高層報告。
克勞斯不打算和他閒聊。他是抱着和對方廝殺的心理準備來到這裏。他的衣服背心裏藏有手槍的槍套。
「『蒼蠅』──不對,基德的徒弟果然很大膽。如果說不恨你那是騙人的,不過我對你果然只有尊敬之情。」
「…………!」
「『曉暗計劃』是違反倫理的大罪。」
同時產生不愉快和恍然大悟的情緒,克勞斯蹙起眉頭。
「在國內互相攻擊,總比去攻擊他國要好一點吧。」
紅蜂微微將視線往右邊移動。
當然,迪恩共和國也有涉入。
紅蜂瞪大雙眼。
「這是我的代號。爲了對『紅爐』表示敬畏之意,於是我用了其中一個字。」
「沒想到你連這個都……」
紅蜂似乎也有所察覺了,他以「既然這樣,那你或許已經知道」作爲開場白,繼續說下去。
紅蜂看着海報的表情中隱約帶着陰影。
微微帶刺的語氣。
紅蜂邊走邊開口問道。
「你爲什麼要感到憤怒?」
「…………我生氣有什麼不對?」
錯身而過時,只見他將嘴巴用力抿成了一條線。
這是他第一次被激發出強烈的情緒。
「我說了,是全部。」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紅蜂一臉不悅地挑起眉毛。
紅蜂投來彷彿要將人射穿的目光。
「你應該不是加爾迦多帝國的人吧?」
既是帝國方的間諜團隊,卻又獨立在帝國之外。
從他眨眼的次數些微增加來看,他似乎不明白克勞斯的意圖。
克勞斯沒有回應紅蜂的反問,而是默默觀察他的反應。
海嘯、火山、戰爭、避暑。自古以來,權力人士在山丘上興建宅邸的理由有很多。
「不自覺就是有這種預感。」
那正是「蛇」之所以棘手的原因。
紅蜂將克勞斯找來的宅邸所處的山丘似乎也是其中之一,路上經常可見巨大的豪宅。褐色磚牆綿延不絕,以銀杏樹爲主的行道樹在路旁林立。鋪設石板的道路上響起兩人的腳步聲。
「合衆國?」
大多數的間諜都會選擇前者,但偶爾也會出現選擇後者的人。然後就因爲背叛同伴而喪失性命。間諜不應該做出政治性的判斷,但還是會有無法壓抑情感的時候。
「我看得出來有沒有陷阱。」
少年發出像在吐氣的聲音。
在思考「蛇」的出處時,克勞斯第一個就將芬德聯邦排除掉。
結果因遊行未經許可,而和取締的警察或其他政黨爆發衝突的情況並不少見。
整個國家好比昏了頭似的爲政治狂熱。各政黨舉辦政治集會向參與者募款,不斷吸收黨員。集會後黨員開始上街遊行,展示黨旗和黨歌,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非但如此,說是處於中心地位也不爲過。和帝國相鄰且優秀間諜輩出的迪恩共和國藉着監視帝國,接受來自他國的經濟援助。
簡直是將間諜逼入毀滅絕境的惡魔計劃。
「────!」
紅蜂的聲音顫抖。
「是因爲我覺得有點開心,沒想到這麼可疑的邀約你竟然會願意前來。你難道沒有懷疑椅子被動了什麼手腳嗎?」
「……你果然發現了啊。說的也是,畢竟我都露出真面目──」
「結果,因爲希望大幅改革這個國家的激進政黨得勢──」
「由於充滿禁忌,導致偶爾會出現叛徒。相關人士因爲擔心這一點,不敢輕易張揚,徹底保持機密──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我在見到你之前就預料到了。」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隨即就切換成像是放棄了的笑容。
當少女們在王國執行任務時,克勞斯則是去拜訪了合衆國。他一面和諜報機關「JJJ」的成員交換情報,偶爾也會和副大臣等級的人物接觸。
「自從在大戰中戰敗之後,加爾迦多帝國就一直處於經濟不穩定的狀態。由於賠償金額龐大,再加上發生弗里德里希工業區遭萊拉特王國佔領的事件,使得國內產生了嚴重的通貨膨脹,匯率更是一直劇烈起伏。許多工廠倒閉,失業的勞工頻頻引發暴動。」
「具體而言?」
「你特地把我叫出來,是想看我長什麼樣子嗎?」
沒有意義的問題。間諜不可能會透露自己握有多少情報。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眼中卻流露出憤怒。
「………………」
「啊,抱歉,我不是在笑你。」
紅蜂倒抽一口氣。
「──『紅蜂』。」少年說道。
然而,因爲這樣的回答對方不可能會理解,於是他苦思一會兒將其化爲言語。
「既然如此,那你並不清楚近年來帝國的政治情勢嘍?」
由於早就得知這些事實,克勞斯並不感到意外。
莫妮卡曾有一段時期加入「蛇」,和自稱「翠蝶」的少女一起行動。據說當時,「翠蝶」曾經透露她是最近才向「蛇」倒戈。
儘管沒能掌握住「曉暗計劃」的全貌,仍順利取得多項情報,完成工作。
「這一年來,我已大致將你們『蛇』調查清楚了。」
因此他明確地發出警告。
不要以爲自己永遠都能處於優勢地位。
「火焰」毀滅至今已超過兩年的時間。一開始,克勞斯總是忙於任務和指導部下,但是隨着同伴逐漸成長,他終於有了自己行動的時間。
「──萊拉特王國的王族爲什麼要偏袒帝國?」
克勞斯原本覺得很可疑。萊拉特王國是「曉暗計劃」的誕生地,並且和迪恩共和國一樣,是和加爾迦多帝國相鄰的大國。在親眼見到對方之前他還不敢確定,但是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王族費迪南•夏爾──這便是自稱紅蜂的男人的真實身分。
前任國王布諾瓦的侄孫,現任國王克雷曼三世的侄子。世界大戰結束的五年後,布諾瓦爲了表明和加爾迦多帝國的友好關係,將侄子克雷曼三世的弟弟葛雷哥瓦•夏爾派遣至帝國。由於當時萊拉特王國纔剛佔領帝國的工業地區不久,這項表面友好,實則像是王族移居殖民地以表示威的舉動,也引起國際社會的大力譴責。
紅蜂也就是費迪南,是葛雷哥瓦•夏爾的三兒子。
雖然不知道幾歲,但應該還沒有成年吧。
「………………………………」
紅蜂沒有回答。
他默默地繼續前行。在快要抵達車站的時候,他纏上圍巾遮住臉,似乎不想引人注目。
以紅磚建造,在帝國內屬於中等規模的車站。
商店林立的車站前不知爲何殺氣騰騰。身穿紅襯衫的男人們聚集在那裏,手裏揮舞着大旗,口中還不時高喊「帝國萬歲!」。人數超過三十人。
不久,他們像在遊行一樣踏着一致的步伐,大步走進車站建築。
「……開始了。」紅蜂小聲地說。
紅色柴油火車駛入車站的月臺。紅襯衫男子們的目標似乎是這輛柴油火車。
火車停下的瞬間,巨大的怒吼聲響起。
「既然這樣,那你就先阻止這場衝突。」
「……我是親眼見過之後才知道,原來我的部下會不惜使用卑劣的手段。」
「這些是你們實際犯過的惡行。」
「你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
紅蜂開口。
克勞斯直截了當地說。
「我不曉得那些人具體做了些什麼。我只有要求『利用說服之類的手段讓各國的諜報機關向我們倒戈』。」
車站前,擠滿了趕來支援的警察、記者和看熱鬧的羣衆。亂鬥事件恐怕會在國民之間掀起熱議吧。有的人爲了暴力蹙起眉頭,有的人則爲那股熱忱深受感動。暴力的政治作秀將持續愈演愈烈。
克勞斯簡短地說。
名爲「蛇」的間諜團隊是從這名少年開始的。只是得到祕密的少年借用他人之力,成立對全世界的諜報機關構成威脅的組織。
克勞斯毫不猶豫地走向超過五十名的暴徒之中。
忍不住「等一下」地驚呼。
「既然如此,你就仔細看着吧。」
車站內的暴動依然持續着。只是爲了顯示自己的優越性,宛如作秀的暴力。只要讓對手閉嘴敗下陣來就好的無謂鬥爭。朝對手的腦袋揮落黨旗和警棍,用拳頭大的石頭砸向敵人的顏面。
他並未隸屬於某個諜報機關,也和計劃沒有關聯。
「和我的伯祖父是基於何種意圖,讓父親和我移居帝國無關,我們都是爲了成爲王國和帝國之間的橋粱,纔在這個國家生活。」
所以,他決定背叛王政府。
他就只是渾身發抖,一臉不甘心地瞪着克勞斯。
感覺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身穿紅襯衫的應該是歐布爾克黨,身穿綠襯衫的則是雷根斯黨。
「你要『紫蟻』去拷問、支配他人?你要『翠蝶』利用公權力將人從社會上抹消?你利用『黑螳螂』破壞整座車站?你要『白蜘蛛』讓同伴互相殘殺?」
雖然他說自己曾遭受冷漠對待,但實際上恐怕無法用那樣一句話草草帶過。聽說帝國人民趁着護衛不備,對他們暴力相向乃是常有之事。
但是卻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他不過是被人利用了。只是爲了增加權威性以便從其他諜報機關將間諜拉攏過來,而被冠上老大的稱號罷了。
紅蜂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彷彿失了魂似的說不出話來。
紅蜂放棄似的長嘆一聲。
克勞斯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往前邁出一步。
遠離車站的克勞斯很快就混入人羣,逃離警察和黨員們的目光。
「我想你八成也不知道『曉暗計劃』的最新情報。」
克勞斯雖然以一句「沒錯」簡短地肯定他的話,卻同時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紅蜂在人羣中等待着。用圍巾遮掩臉孔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名少女。那些匆忙路過的人們大概也想不到萊拉特王國的王族會在這裏吧。
宣稱受他幫助的雷根斯黨幹部,是唯一見到那名男子長相的人。據說要是沒有他的介入,該幹部早就被子彈打死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激動地說。
「兩個政黨的集會碰巧撞期,我早料到雙方一定會爆發衝突。」
距離計劃誕生的當時已經過了好幾年,紅蜂應該不曉得計劃現在進行到哪裏了。
──「蛇」是利用王族的名聲,擴大勢力的間諜團隊。
他的眼神空洞,讓人分辨不出他在看哪裏。
互相叫罵,用警棍互毆的加爾迦多帝國國民們。
更激進、更暴力的政黨恐將獲得國民的支持。
他用悲傷的眼神望向互毆的黨員們。
他的聲音會聽起來不自然,恐怕也是因爲喉嚨受過傷吧。
帝國的政治於是淪爲一場作秀之爭。揮舞黨旗,身穿制服,以暴力威嚇對立政黨。甚至不惜發起亂鬥。只要事件上了新聞,就能達到宣傳效果。
這雖然是克勞斯他們對內部動手腳所得到的成果,內心仍不由得一陣空虛。
可是王族卻完全沒有實際參與指揮。
「快點阻止。難道你只會用嘴巴說說嗎?」
此時,克勞斯終於清楚認知到之前隱約產生的不祥預感。
情報的出處大概是他的父親吧。他的父親從伯父布諾瓦國王口中得知計劃後,忍不住告訴自己的兒子,然後他就決定站在帝國這一邊。
克勞斯見狀十分驚訝。
「你是虛有其表的紙糊道具。」
「儘管有時會遭受冷漠對待,然而還是有許多人相信雙方是真的友好,願意溫暖接納我們父子……和王政府獎勵歧視帝國人民的我國不同。」
無論理念有多崇高,也無法將所有手段正當化。
「──爲了牽制像你這樣的強者。」
「弱小的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從前「白蜘蛛」曾經這麼說,但是克勞斯不可能認同這句話。正義不是惡行的免死金牌。
「你到底在……」
「因此,我只能阻止。即使要和全世界爲敵──」
「你真以爲事情有那麼簡單?」
「你深愛的帝國人民正在互毆。你爲什麼不阻止他們?」
「………………多麼可悲的男人。」
紅蜂神情痛苦地繼續說。
「………………」
紅蜂瞪大雙眼。
克勞斯不禁想像,這一點將會爲身爲鄰國的迪恩共和國帶來何種影響。
「在那種情況下,若是得知像要背叛他們厚意的恐怖計劃,你會怎麼做?」
「我們拜託某個男人幫忙。他說:『能夠拯救帝國的人只有你。當你對帝國見死不救,那一刻你便會淪爲人類史上最大的罪人』──我覺得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
微弱到幾乎要被風掩蓋的沙啞聲音。
無辜民衆驚慌地跑出車站建築。
連站在車站前的克勞斯也能清楚看見月臺的情況。
「一旦經濟蕭條的狀況加速惡化,以根本改革爲訴求的政黨勢力便會擴張。要求打破既有資本主義社會的極左派歐布爾克黨。以及利用歧視特定人種的作秀表演吸引目光,躍升成爲第三大黨的極右派雷根斯黨──雙方都是帝國人民發出的悲鳴。」
「…………」
「…………我連坐上談判桌的資格也沒有啊。」
◇◇◇
紅蜂用沙啞的聲音,只回了「……對」這麼一句。完全失去先前的威嚴,虛弱無比的語氣。但大概是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吧,只見他臉色變得鐵青。
隔天早上被報章媒體稱爲「賈爾汀東站亂鬥事件」的騷動很快就平息了。
「──看看讓好聽的空話無從置喙的,世界最強的暴力。」
此時月臺上仍有超過五十個人正在互毆。
槍聲響起。
讓當地警方完全束手無策的衝突,在一名男子衝進月臺後不久便平息下來。目睹現場的警察做出「好像作夢一樣」的感想。「只見黑影蠢動,接着暴徒便一一昏倒」,他這麼表示。參加亂斗的雙方黨員們則是在被送醫之後,說「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失去了意識」。
「…………!」紅蜂漲紅了臉。
「…………我全都交給別人去處理。」紅蜂咬住嘴脣。
僅僅一名男子就鎮壓住超過五十名暴徒。
在這場政治鬥爭中,雙方陣營雖然都有多人受傷,卻沒有任何一人死亡。
──亂鬥。
「如果只是抒發情感,那樣連小嬰兒也會。」
他認同紅蜂的必死決心,可是內容卻不值一聽。克勞斯對他的情感不感興趣。
「……這樣很不應該嗎?」
好像有幾名警官急忙趕來,可是卻也收拾不了局面。
「你要『銀蟬』讓人病死?」
「…………」
紅襯衫男子們朝搭乘那輛火車而來的綠襯衫男子們發動攻擊。不僅用旗子或警棍毆打,還掏出藏在口袋裏的石頭扔擲。綠襯衫男子們也「該死的王八蛋!」地大罵,抓起石頭朝他們扔回去。
後來雷根斯黨內部,有好一陣子都在熱烈討論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優秀的政客發現到「比起理性勸說,訴諸本能更能打動人心」。
──不難想像帝國將會走向何種結局。
克勞斯打斷他的話。
那是從前克勞斯殺死的間諜。名字是「白蜘蛛」告訴他的。
「只是坐在老大的位子上,不具備任何間諜該有的謀略和能力。」
他似乎原本打算以「曉暗計劃」的情報作爲交換,對克勞斯提出請求。
克勞斯再次觀察眼前這名想法過於天真的少年。
「蛇」這支團隊成立時,他究竟是幾歲呢?
儘管能力不算強,卻擁有家世、遠大理想和付諸實行的行動力。
更重要的是──雙眼中蘊藏着像要詛咒命運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覺悟。
他有利用價值。大概就是因爲有利用價值,纔會被某人利用吧。
假使有那個必要,他可以動用所有媒體讓「曉暗計劃」的存在曝光。世界不可能會無視萊拉特王國王族的話。
他無疑是顆威力強大的炸彈。
「…………是誰?」
克勞斯在衝動之下開口詢問。
湧現心頭的不祥預感揮之不去。
「那個宛如寄生蟲的調停者。利用並操控無知的人,將責任推卸給對方的卑鄙之徒。」
「寄生蟲這個詞還真貼切啊。這樣啊,原來我是宿主啊。」
「他在哪裏?」
說是那個人在控制「蛇」也一點都不爲過。將年紀輕輕的王族少年安置在中心加以利用,卻不告知重要事項的邪惡之人。
要是這個人沒有遇見紅蜂,世界的命運一定會和現在大不相同。
「──不知道。」
紅蜂的回答超乎預期。
他滿臉歉意地回望克勞斯。
「……這話什麼意思?」
還有一名「蛇」的成員在積極行動的事實令克勞斯爲之一震。這一年來「蛇」非常安分,但其實帶來惡夢的人仍在世界的某處蠢蠢欲動。
「我和一起成立『蛇』的搭檔分道揚鑣了。我承認『蛇』的失敗,提議投靠你。我受不了再見到部下喪命了。」
紅蜂開口。
「所以你纔會……」
「但是那個男人反對。於是我就被他拋棄了。」
「那個男人現在已經找到新宿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