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支配與交涉

「沒有錯，紅爐的確是在這間房裏死去的。妳怎麼會知道？」

聽到紫蟻這麼說，緹雅閉上雙眼。

沒有義務回答他的問題。此時此刻必須去感受的，是恩人的心意。

心好痛。紅爐在這間地下室裏孤獨地死去，慘遭紫蟻的欺凌、殺害。這個男人不可能會對她大發慈悲。他想必是折磨了她好一段時間後，才奪走她的性命吧。

悔恨不已。

壯志未酬的她，心裏肯定非常難受。

但是，她在臨死之前留下了訊息。她在窮途末路的困境中對「工蟻」呢喃，下了暗示。

──英雄將會現身。黑髮少女會將你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她還記得。記得七年前遇見的緹雅。記得對她的夢想產生共鳴的，那個年幼的自己。

並且將打倒紫蟻的希望，寄託在緹雅身上。

（謝謝妳，紅爐小姐。謝謝妳一直記得我──）

淚流不止。

她不知幾度拯救了緹雅的心。

（……不，支撐我的不只是紅爐小姐。）

緹雅能夠找出真相，都是多虧了同伴們。

葛蕾特在離開之前，下了「請立刻重讀一次報告書」的指示。那是同伴送來的報告書。可能是緊急事態接連發生，纔會延遲傳達吧。

那份報告書裏除了一般的情報外，還附上了訊息。

莫妮卡和莎拉送來的報告書結尾是這麼寫的。

『附註：在下都這麼努力了，妳們也別偷懶啊。尤其是臭婊子，妳給我差不多一點。現在的妳是零分。』

嚴厲的用詞很像是她會說的話。

紫蟻再次彈響手指。

「很抱歉，因爲我不是會直接與敵人作戰的類型，所以請容許我這麼說。」

儘管對那副英姿滿懷感謝，但是緹雅並不打算犧牲他。

「──【你不用再殺人了】。」

「收到通知時，我心裏還雀躍了一下，沒想到居然是個連狀況都搞不清楚的小女孩。」

「……沒錯，你一直都在等待。自從她以這副『聲音』告訴你英雄將會到來之後，你便一直在期待着。在恐懼的支配下，不斷掙扎着想要覓得光芒。」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那個男人可是連續殺人犯喔？雖然他是聽從我的命令，至今卻也殺了十人以上。像他這種人，真的值得被拯救嗎？」

說不定，她們早就偷偷說好，即使任務進行順利，只要緹雅的心尚未振作起來，就要在報告書上留下訊息。

『請順水推舟利用這則傳聞，成爲英雄。』

一股暖流漸漸盈滿整顆心。

紫蟻喫驚地瞪大雙眼，望向背後。

他是個似乎才只有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在紫蟻跟他說話之前，他始終挺直了身軀。他的身體想必有經過鍛鍊吧。

「黑髮少女……原來如此，所謂的英雄就是妳啊。」

他本來一直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但是被紫蟻瞪了之後立刻就發起抖來。

緹雅原諒了置身地獄的他的罪過與悔恨。

然後，她報以微笑。

擁抱敵人。憐憫敵人。疼愛敵人。

他一臉不快地蹙起眉頭。

『既然冷酷有時能夠拯救團隊，那麼妳的天真拯救團隊的時刻必定也會到來。』

紫蟻眉頭緊蹙。

「──老師，救我。」

大大的嘆息聲從紫蟻的方向傳來。

然後，當緹雅振作起來後的方針，克勞斯也早就已經提示過她了。

緹雅窺探他的心，看穿了一切。

緹雅現在懂了，應該和紫蟻一決雌雄的人是自己。英雄將成功討伐這名王者。

莎拉的費心，讓緹雅感受到莫妮卡的溫柔。

「我很討厭毆打女性啊。那樣會讓我勃起，很丟臉耶。」

「當然可以。我們來做個了結吧。」

在那之後是莎拉的筆跡。

緹雅只要維持原樣就好。他認同緹雅的理想，而緹雅只需要相信他，儘管以天真的自己爲榮。

總算理解話中的涵義。

『下面這句話，是小妹瞞着「冰刃」前輩寫的──其實「冰刃」前輩一直很掛念「夢語」前輩喔。當然小妹也是！』

酒保鑽過吧檯下方，拿着大斧頭站起來。緹雅還來不及準備，男人便跳過吧檯，朝着緹雅的頭頂揮落斧頭。

男人口中發出呻吟。

『請思考什麼是自己能夠盡力去做的。我相信妳……』

她與紫蟻正面對視。

紫蟻將手槍指向緹雅時，剛纔那名酒保擋在緹雅前方，似乎想要保護她。

葛蕾特是當面直接說：

緹雅讀到這裏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用手臂環住男人，輕撫背部，將他擁入懷中。然後，她輕聲說出對方最想聽見的那句話。

整張臉汗水涔涔，表情錯亂。

「沒辦法，只好我自己動手了。雖然欺負女性，對身爲女權主義者的我來說很痛苦。」

「當然值得。」

「──【住手】。」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沒想到我的命令居然會被覆蓋。」

紫蟻神情不悅地一度摘下帽子，將頭髮往上一撥，然後重新將帽子戴上。

『本小姐不希望大姐消失喔。』

──儘管我輕率、軟弱，動不動就氣餒，但我一定會推翻這份絕望。

強而有力的說話聲響起。

席薇亞和愛爾娜傳來的報告書裏，也有來自她們的訊息。

紫蟻裝上剛纔填入子彈的轉輪手槍的彈巢。

「要是不在十秒內將她肢解，就得接受懲罰。【殺了她】。」

「我看，就用更殘酷的方式來對付妳好了，這樣比較有意思。」

安妮特和百合則是已經透過電話傳達了。

「吶，紫蟻先生。」緹雅瞪大雙眼。「我──就是英雄。」

原本一直在擦玻璃杯的酒保，頓時渾身一顫。

『愛爾娜（錄入注：名字有刪除線）（更正，不應該說出自己名字呢）我知道大姐很努力。大姐過於善良的想法很了不起呢。』

（各位，對不起……讓妳們擔心了……也對，妳們怎麼可能沒有發現呢，畢竟我們一直都生活在一起……）

緹雅望向出入口。

男人的身體癱軟。

『PS：情報組的性感小妞，妳也差不多該振作了。妳不是選拔組的嗎？雖然我很少提起，但其實我偶爾很在意自己沒被選上這件事喔。』

「然後接下來將被殺死。」

「我來介紹一下。他是一位知名的武術家，需要出動十名『工蟻』纔有辦法將他束縛。在接受我的拷問之後，他更加精進了自己的格鬥技術，最快可以在三十秒內肢解一名成年男性。」

「妳這個人腦袋有問題耶。」

他哀求似的緊摟住緹雅的腰，像個嬰兒一樣放聲大哭。緹雅一邊撫摸男人的頭，一邊反覆說着「沒事了」。

緹雅的說話聲承襲自紅爐。她能夠模仿紅爐的語氣、音調、節奏、速度。小時候失去聲音時，她便是藉着模仿紅爐找回聲音的。

──讀取對方的願望。

「哎呀，我很清楚狀況啊。我被抓了。」

緹雅觸碰自己的喉嚨。

「算了，一個人解除支配也沒差。」

「放心吧，你將會得到救贖。因爲我，黑髮英雄來拯救你了。」

緹雅用手臂環住男人的身體，輕輕將他拉近。

紫蟻揚起嘴角，並且不知爲何露出輕蔑的眼神，像是在說「妳騙不了我的」。

「酒保先生，你認得這個『聲音』對吧？你是不是也在這個地下室見過紅爐小姐？」

他微微點頭。

「這話可以自己說嗎？」

要和動也不動的對象互望非常容易。

策劃者一定是百合。她總是想出一些普通女學生會提出的點子，一點都不像間諜。

酒保的斧頭倏地停止。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

無論別人怎麼說都無所謂。只要朝着自己要走的道路，昂首闊步就好。

緹雅站在他面前，輕觸他的臉頰。

紫蟻朝酒保的方向望去，彈響手指。

對他們而言，緹雅的「聲音」有如特效藥。

「我就說，你纔不是什麼女權主義者……」

紫蟻張口結舌。

他的臉上佈滿恐懼。

「我來救妳了。」

「唔……」

什麼逆境的，根本不足爲懼。

──好想讓他看看。

紅爐植入心中的暗示經過半年的熟成，即將開花結果。

克勞斯站在出入口的門前。他本人雖然看起來沒有受傷，衣服上卻到處濺上了鮮血。他之前應該經歷過一場激戰吧。

可是，有人回應了。

剛纔的命令是出自緹雅之口。她的命令覆蓋了紫蟻的支配。

但是，那份體貼讓人好開心。

不管受過幾次挫折、受過幾次傷，她都有承襲自紅爐的志向。

回過神，才發現所有同伴都在鼓勵自己。

他原本有個心愛的戀人。一心夢想和女友結婚的他，不停地在地下格鬥場賺取獎金。就在求婚前一天，他突然遭到暴徒攻擊，受到紫蟻的拷問。他抗拒不了恐懼，親手勒死自己的戀人，之後還墮落成一再殺戮的奴隸──

「好奇妙的感覺。我感覺自己好像一直都很想說那句話。而且，過去沒能說出那句話讓我深感遺憾。」

他落寞地注視着地板上的血跡。

克勞斯的出現，似乎讓紫蟻心生動搖。他輪流看了看緹雅和克勞斯，然後移動到兩人中間。

「你就是克勞斯啊……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我派去對付你的七十三名『工蟻』呢？」

「全被我打倒了啊？」

「「…………………………」」

紫蟻和緹雅同時沉默。

等級相差太多了。

一名「工蟻」便讓少女們陷入苦戰；同時遭受十人以上攻擊，性命更是危在旦夕。然而他卻獨自面對七十三名敵人，毫髮無傷地贏得勝利。

「也難怪你們會驚訝了。」克勞斯一臉滿足地交抱雙臂。「不過，對世界最強的我而言，這點程度根本──」

「老師。」緹雅打斷他的話。

「嗯？」

「……程度相差太多，反而會讓人感覺不出你有多厲害。」

「有這麼令人哀傷的事？」

「甚至還會覺得『會不會是敵人太弱了？』喔。」

「這也太不合理了吧。」

克勞斯一臉受傷的表情。

可是沒辦法，這是事實。雖然那樣應該是真的很厲害啦。

「沒錯，他們是從總數超過四百人的『工蟻』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九人。」

緹雅還不及退後，克勞斯便搶先一步做出反應。他迅速往後一跳，然後拉着緹雅的衣服，偏離敵人的瞄準線。

克勞斯看着自己的衣袖，一言不發。

總共四十七層樓高的威斯波特大樓，在八樓處有一座開放給觀光客參觀的空中庭院。這裏在托爾法經濟會議舉辦期間並未對外開放，再加上此時已是深夜，因此裏面沒有半個人。

「我是這麼稱呼他們的。這就是我的殺手鐧。」

克勞斯悄聲催促緹雅躲到自己身後。

紫蟻得意地笑着。

「──！」

紫蟻扯着喉嚨，嘶聲吶喊，像是要覆蓋緹雅的話一般。

克勞斯按住酒保，緹雅則再次對精神錯亂、大吵大鬧的他說話，讓他鎮定下來。紫蟻對他的支配尚未解除。他神情痛苦地叫喊，拚命掙扎。

「不過，我勸你不要只是打倒小嘍囉就得意忘形。我可是米塔里歐的王者。」

緹雅沿着大樓的室外樓梯往上爬。

「………………」

看來，要拯救所有的「工蟻」，果然必須打倒他不可。

「是，老師，去跟他做個了結吧。」

「──【殺了他們】。不要相信他們的鬼話─【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紫蟻則是搶先一步大喊。

「是啊，多虧你們特地追上來，真是幫了我大忙。」

緹雅立刻出聲下令「──【停止】」。

直到剛纔還擋在緹雅前面保護她的酒保移動身體。那似乎不是出於理性，而是反射性的動作，因爲他是那樣被洗腦的。

紫蟻好整以暇地回答。

莫名其妙地替敵人說好話之後，克勞斯重新面向紫蟻。

紫蟻已經逃往密道的盡頭，但是，他應該並不認爲這樣就能夠徹底擺脫對手。他應該只是在爭取時間，好召集剩下的「工蟻」，重整旗鼓。

他們不知花費了多少時間在鍛鍊上，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一萬小時、兩萬小時，那是天才犧牲奉獻整個人生才總算能夠達到的境界，而使其實現的是──紫蟻的支配。

克勞斯似乎能夠聽見紫蟻微弱的腳步聲。紫蟻是從後門的緊急出口進入大樓，沿着維修梯往上爬。警衛大概也是他的手下吧。緹雅一聲喝令，制止了上前攻擊的警衛。

以彈指聲作爲信號，九名「將軍蟻」一齊撲向克勞斯。有的手握刀子、有的舉着細劍，他們各自手持兇器，將克勞斯團團包圍。

「……原來如此，你這個對手比想像中還要棘手。」

「！」

「──【住手】。」

克勞斯將安眠藥塞進他嘴裏，強行讓他睡着。

「這裏就是你選定的地點嗎？」

立場已然逆轉。

「理由很簡單。因爲你沒有蜘蛛的情報，而蜘蛛對你的成長經歷、強項、弱點，甚至是攻略方法都瞭若指掌。」

克勞斯用轉輪手槍擊發子彈。緹雅甚至沒有看到他掏出手槍。

「其實他們每一個人也都很強啦。」

名符其實的紫蟻的祕密武器。

「似乎是如此呢。」

一邊被途中冒出來攻擊的「工蟻」絆住步伐，克勞斯和緹雅二人同時抵達八樓。

克勞斯和緹雅穿越密道，很快就來到地上。

「走吧，緹雅，我們去報仇。」克勞斯握緊子彈，這麼說。

「……妳退下。」

米塔里歐的決鬥已迎來最終局面。

「看來和之前的小嘍囉不一樣呢。」

「──【保護我】！」

地下室裏共有四人。只有紫蟻、緹雅、變成緹雅的同伴的酒保，以及克勞斯。沒有窗戶之類的地方可逃。

面對這樣的結果，紫蟻滿意地點頭。

既然自己的「聲音」不管用，自己就只會礙手礙腳。儘管不甘心，緹雅還是乖乖退到空中庭院的出入口。

可是，他們卻不爲所動。看來這招對他們沒用。

十八隻眼睛和十八隻手靈活自如地行動，同時進行攻擊和防禦。

他的手裏，放着一顆小小的子彈。

被施予劇痛，揹負持續殺人的職責。對那樣的他們而言，肯定連「有朝一日，黑髮少女英雄必將前來拯救」如此荒誕無稽的話，也感到無限光明。

抬頭仰望，高聳的大樓矗立在眼前。是這幾個星期來已經看膩了的威斯波特大樓。沒想到紫蟻的藏身地，竟然就位在都市的正中央。

這麼感應到的瞬間，克勞斯率先採取了行動。他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握住轉輪手槍，朝紫蟻射擊。

「……是老大以前愛用的子彈。」

這傢伙果然難纏。

現在處境危險的是──紫蟻。他打算如何對抗克勞斯超人一般的格鬥術呢？

（老師被壓制住了……？）

庭院的面積大概有三座網球場那麼大。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噴水池，噴水池周圍圍繞着玫瑰花壇，中央則放置了青銅製的紀念碑。那是一尊雕塑出欲展翅飛翔的鴿子，以及對鴿子流露憐愛之情的女神像。

會被砍中──

有動靜──

紫蟻彈響手指。

──必須拯救他們纔行。即使他們是來殺害自己的敵人。

某樣東西在庭院裏飛舞。那是克勞斯的衣服碎片。

接着，他在酒保的保護下拔腿奔向地下室的深處，伸手觸碰原以爲是牆壁的地方，穿越過去。

緹雅說道。

紫蟻在底座上悠哉地說。

紫蟻聳了聳肩。

緹雅已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然而他又在千鈞一髮之際退向後方。

威斯波特大樓八樓的空中庭院。

「……我聽說了喔。你在共和國放走了我們家的白蜘蛛。」

紅爐對「工蟻」所下的暗示──是絕望的他們心中唯一的希望。

子彈從眼前經過。

「『九隻將軍蟻』。」

他們見到緹雅的長相後，茫然地愣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赫然回神動起來，卻被克勞斯神速的拳頭給擊昏。

紫蟻朝克勞斯兩人伸手。

（究竟有多少人期盼英雄的到來啊……？）

但是朝着紫蟻射出的子彈，被他的手下妨礙了。兩人像盾牌一樣擋在前面，保護紫蟻。

克勞斯一臉佩服地喃喃說道。

紫蟻語畢的同時，「將軍蟻」再次發動攻擊。

他說話的同時，有人從花壇後方跳了出來。肉眼能夠辨識的共有三人，他們全都拿着手槍對準克勞斯和緹雅。

守護王者的九名猛將──

她果然是在這裏遭到殺害。她的遺物大概是在最後悄悄滾落地面，然後就被棄置在那裏了吧。

聚集在紫蟻身旁的，是一羣身穿男用晚禮服的人。人數共有九人，男女老少都有。有模樣尚顯青澀的少女，也有似乎已年屆四十的男性；從看似主婦的女性，到年輕氣盛的男性都有。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全都雙眼混濁。

「是密道……！」

紫蟻憐愛地撫摸女神像。

克勞斯先以刀子搪開女性揮向自己的細劍，接着用手槍的握把末端敲向她的脖子。可是他卻在前一刻停止攻擊，跳向一旁。子彈飛向他的腳邊，被擊碎的混凝土飛濺。在和他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年約四十的男性手持衝鋒槍。

開槍的時間點和準確性絕佳。

緹雅緊咬嘴脣。

「情報外泄的間諜沒有勝算。」

簡直宛如一個生命體。

「港口那邊也有豎立這尊女神像，你們有去看過了嗎？聽說這是自由的象徵喔。是來自大陸的移民慶祝獨立成功的雕像。」

紫蟻已經在那尊銅像底下等待着。

「沒錯。所以我超討厭的，討厭到都要吐了。」

「所以，我要在這尊女神像面前殺了你們。」

然而，克勞斯卻神情凝重地望着地板。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彎下腰，把手伸向椅子下方。

「去追他吧。」

他坐在女神像的底座上，彷彿那裏是他的王位。

可是，儘管如此緹雅還是不敢相信。

完美的合作默契。一人伸刀揮砍，子彈便從其腋下鑽也似的飛過來；另外一人阻擋克勞斯的低踢，長劍則從其頭頂上方揮落。

「和你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呢。」

他似乎早已設想最壞的情況，事先準備好逃脫路徑。

克勞斯逃離瞄準線之後，兩名少年同時揮舞長劍，撲上前來。

克勞斯的子彈擊中酒保的肩頭。

（……他們大概沒見過紅爐小姐吧。情報也遭到隔絕，沒有聽說過傳聞。）

以無與倫比的強大格鬥技術爲傲的克勞斯，始終採取守勢。

緹雅心中原本抱着沒有根據的期待。心想如果是老師，不管是九對一，甚至是一百對一，他也絕對不會屈服。

所以，她實在無法接受眼前的景象。

到底是爲什麼──

「啊，果然跟情報所說的一樣呢。」

正當緹雅感到困惑時，紫蟻開口了。

語氣中流露出優越感。

「你很擔心同伴對吧？因爲她們現在可能正遭到殺害。」

「──！」

緹雅張口結舌。

她原以爲那只是虛張聲勢。

可是觀察克勞斯的動作，感覺卻不如平時那麼有生氣。面對「將軍蟻」合作無間的攻擊，他始終只有防禦一途。

臉上還冒出了汗水。

超一流的間諜──動搖了？

眼見克勞斯的表現與能力產生出入，緹雅眉頭緊蹙。

「我有聽說，你以前很巧地也被稱爲王者。」

紫蟻繼續挑釁。

在此同時，「將軍蟻」持續對克勞斯展開猛攻。

「出生在因戰爭而荒廢的貧民窟，沒有父母也沒有名字的戰爭孤兒，只能靠着從幫派那裏搶奪食物來抵禦飢餓。因爲能力太強，結果被周圍的人厭惡排斥，只好一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垃圾堆裏的小孩。其他人爲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垃圾王』。」

「…………」

只是用嗜虐的眼神，注視着神情憔悴的克勞斯。

「我想老師大概不會喜歡吧。」

克勞斯深深嘆了口氣。

「他是親眼目睹紅爐死去的──你的愛犬喔。」

「我勸你不如放棄吧。」

以及紅爐留下的另一個暗示。

雖然只是偶然，不過緹雅從未在他面前清楚發出過聲音。她一直很害怕，連和羅蘭對話也辦不到。所以，他應該對緹雅的聲音沒印象纔對。

紫蟻一臉錯愕。

儘管相當強大，但是紫蟻的特技就只有一個。就是支配他人，然後命令他們攻擊。雖然就是因爲簡單所以強大，可是也就僅此而已。

聽了他的話，「將軍蟻」再次出動。

「聽我的指令。」她在臉上泛起嬌媚的微笑。「【保護我】。」

「無聊？你在說什麼？」

這時，克勞斯回過頭。

一名男子出現在緹雅面前。他伸出雙臂，掐住兩名「將軍蟻」的脖子，用過瘦的手臂吊起兩名少年。

正當緹雅在揣測克勞斯的真正想法時，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紫蟻一臉煩躁地按住眼頭。

紫蟻疑惑地蹙起眉頭。

可是就在這時，某人的腳步聲傳入緹雅耳裏。那人沿着階梯跑上來。

「你認識他對吧？」

可是她所植入的暗示，就只有英雄的傳聞嗎──？

紫蟻說。

那些日子，確實帶給了少女們莫大的恩惠。

他豪邁地將敵人一扔，撞上噴水池的雕像。

儘管被九名強敵包圍，態度依舊落落大方。

消息來源只有一人。活在與紫蟻的「工蟻」有關的世界裏，並且知曉與緹雅之間的約定。那人除了紅爐外不做他人之想。

（不對……還有一個人，一個舉止古怪的關係人……）

「……你可真愛發表高見啊。」

「後來他被間諜撿到，人生因此第一次有了同伴。這本來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可是卻讓他產生明確的弱點──他把同伴當成『家人』一般深愛着。」

雙胞胎「將軍蟻」二人同時停止動作。

但是究竟帶給克勞斯本人什麼呢？

紫蟻對克勞斯投以憐憫的眼神。

那是他曾經說過的話。不對，應該是紅爐的遺訓纔對。

接着他彈響手指。

「你應該要活得像一名王者。只要領導用完即扔的奴隸──這樣你就不會變弱了。」

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

她據說是死於「蛇」之手。因此，推測她是在米塔里歐遭紫蟻殺害應該很合理。然後，她在臨死之前，對紫蟻的「工蟻」下了暗示。

「你不應該再次召集同伴的。」

「失去同伴這件事──在你心中留下陰影了對吧？」

「妳也這麼覺得吧，緹雅？」

可是，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纔對。察覺克勞斯何以查明紫蟻的祕密基地。

就在這時。

羅蘭霎時停止動作。

（被某人灌輸「克勞斯有資格成爲你的競爭對手」這個天大謊言的男人……）

「謝謝誇獎。」羅蘭回答。

「抱歉在你講了這一大串後這麼說，不過你完全搞錯了。我從剛纔開始就好失望啊，實在是太無聊了。」

「將軍蟻」一度停止攻擊。他們感應到情勢對自己有利，態度顯得十分從容，就像機械一樣面無表情地重新整隊，感覺無懈可擊。

「即使是萬全狀態的你，也贏不了『將軍蟻』。更遑論是處在心緒迷茫的狀態下了。」

可是，他成立了「燈火」。決定以老大、教官的身分，讓少女們成爲自己的同伴。老師和學生雙方都克服種種辛勞、勤奮訓練，最終達成不可能的任務。

一名「將軍蟻」鑽過克勞斯的防禦漏洞，衝到他跟前，朝他的側腹揮出一記猛拳。

在長劍逼近喉嚨的前一刻，緹雅說道。

「好幾百名部下都只能照你一人的意思行動，這樣的王國簡直無聊透了。」

紫蟻整個人僵住，說不出話來。

他立刻就朝敵人一踢，拉開距離。

情報單方面地外流，讓紫蟻得以以萬全狀態來迎戰克勞斯。

克勞斯說得確實沒錯。

這是緹雅初次見到──克勞斯遭受攻擊的瞬間。

「老師……」

原來如此，緹雅明白了。一切都在紅爐的掌控之中。

「辛苦了。」緹雅投以微笑。「你還挺厲害的嘛。」

克勞斯將身體一扭，雖然好像減輕了衝擊力道，但臉上仍露出苦悶的表情。

「嗄？」

（這是突破口……？）

往前回溯一小時──

「………………」

「不過你們就把那當成死前的遺言吧──【挾持那個女人】。」

緹雅用手指由下而上地輕撫羅蘭的下顎。

「我就坦白說吧。我感到厭煩了。」

早在任務開始之前，緹雅就發覺他和紫蟻有交集了。

同伴冒着生命危險收集來的情報──米塔里歐的英雄。

終於抵達了。

緹雅最強的保鑣。

這樣的命運還不壞。傳說中的間諜所留下的最後計劃。

仔細想想，克勞斯一直都對他不自然的行動抱持疑問。

緹雅知道他的弱點。大意，而且驕傲。當確信自己會獲勝時，他便會露出大破綻。因此，必須一度解開他的束縛纔行。即使這是一場危險的賭注。

在惴惴不安的緹雅視線前方，克勞斯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緹雅當然無力對抗，克勞斯也來不及救援。

緹雅回想起與他的初次邂逅。第一次在陽炎宮和他見面時，他的眼神是那麼地落寞，宛如冰凍了一般。空閒時，他總會佇立在名爲「家人」的那幅畫前。

◇◇◇

「……！」

「妳真的很蠢耶，居然這麼容易就被騙。」

模式改變了。七人撲向克勞斯，其餘兩人則是鎖定在出入口觀戰的緹雅。雙胞胎少年手持長劍，襲向緹雅。

「『九隻將軍蟻』這個名稱聽起來煞有其事，實際上做的事情卻是同一種模式。都是靠着數量逼迫強者服從，然後納爲自己人。真是乏味透頂。」

自己的死，克勞斯會重新成立間諜團隊、找到緹雅，然後聽信謊言的羅蘭有一天會向克勞斯挑戰並且失敗，以及羅蘭會吐露情報，克勞斯和緹雅會向紫蟻宣戰──這些她全都預料到了。

「──你不記得我的聲音嗎？」

突然這麼對她問道。

──同伴之間的分歧是團隊的關鍵。

「……是啊，沒有錯。沒有比這更容易操控的了。」她微笑着回答。

「我是不曉得你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極其不利的狀況，阻擋在克勞斯的眼前。

紫蟻宣告。

「──不會喜歡讓那男人成爲同伴的選項。」

緹雅決定利用這一點。

所以，緹雅擠出聲音。

頓了一拍，緹雅總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失去同伴，持續與孤獨奮戰的間諜。

獲得釋放的羅蘭勒住緹雅的脖子。一邊感受手指深陷的感覺，緹雅一邊做出某個推測。

紫蟻坐在底座上，動也不動。

「──！」

「【停止】。」

她發出紅爐的聲音。

羅蘭明顯變得慌張。他總算露出破綻了。

緹雅逃離他的手臂，反過來抓住他的臉、逼近他。在像是要接吻的距離下攫住他的臉，讓視線交疊。

「代號『夢語』──迷惑摧毀的時間到了。」

做出宣言，緹雅與他互相凝視。

讀取願望。她將最兇殘刺客心中懷抱、渴望的一切，刻入自己腦中。利用紅爐所挖掘出來的技能，揭發他的內心。

「……！妳這女人！」

羅蘭擺脫身體的僵硬，將緹雅推開。

緹雅連忙伸手扶牆，以免掉出窗外。接着她將身體朝旁邊一個翻轉，和他拉開距離。

緹雅烏亮的頭髮隨之飛揚。

「原來是這樣啊……紅爐小姐死的時候，你果然在場。」

從他心中讀取到的訊息是紅爐的遺言。

他果然受到了紅爐的強烈暗示。

「……那又如何？」

羅蘭彈響手指。

「妳將死在這裏的現實不會改變。我只要殺了妳就好。」

他渾身散發出令肌膚刺痛的殺氣。

這份威嚇感曾令緹雅數度爲之顫抖。無論是初次相遇時，還是在牢房見面時，她都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讓同伴保護自己。

可是，現在的緹雅不一樣。熾熱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燒。

「假使你倒戈投靠共和國，想必也能拯救遭到囚禁的奧莉維亞小姐吧。」

多虧她和羅蘭的努力，所有成員都存活了下來。度過危機的少女們皆已聚集在室外樓梯上，爲了防止目標紫蟻逃跑而封鎖退路。

其中最令人擔憂的是莫妮卡和莎拉兩人，不過葛蕾特好像很努力奮戰。大概是變裝成克勞斯的葛蕾特誘使對手心生動搖之後，莫妮卡出奇不意地撂倒了敵人吧。

「我一直都很想試試看自己能夠打倒多少『工蟻』。」

「你分明也很想改變這樣的自己。」

緹雅坐在牀上，脫掉腳上的鞋子。

「嗨，妳總算做了件有用的事情了。」

「因爲你好像沒有自覺，我就好心說明你的本質吧。」

「你們的主僕關係還真好呢。你是不是會一邊說『我很努力了，請不要打我』，一邊舔他的腳？哎呀，你還真的舔過啊？你這條愛犬真乖巧啊。」

「我一直覺得奇怪，像你這種被老師秒殺的小咖，到底有什麼資格耍帥。而且，你還是個對紫蟻百般諂媚的窩囊廢。」

「燎火」克勞斯。

他將我從無聊的日子中解放──身爲徒弟，她是這麼看待與羅蘭的相遇。

「紅爐小姐──傳說中的間諜做出的『克勞斯能夠填滿你的心』的擔保，讓你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對吧？競爭對手的出現，讓你很開心對不對？」

「你真的只是把她當成一顆好用的棋子嗎？難道不是因爲對她的遭遇產生共鳴？不是因爲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纔想要解放她嗎？」

趁着「工蟻」因闖入者的出現而一度退縮，他以親暱的口吻這麼對克勞斯說。

他彷彿沒了骨頭似的，輕易就跌坐在地，一臉茫然地仰望着緹雅。

沒一會兒，羅蘭便深陷在那副微笑之中。

「…………」

「殺死我？我再問你一次，你殺了我要做什麼？你要再回去當紫蟻的愛犬嗎？想必你會乖乖聽他的指令到世界各國殺人，繼續過着無聊的生活，然後有一天遭人反擊，丟了性命吧。啊哈哈，我沒說錯吧？因爲你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多強。」

就在緹雅望着兩人時，身後出現了新的人影。

「是、是的，我會這麼做的。」

克勞斯的態度遲疑。

「少囉嗦……」

紫蟻冷冷地看着他，他卻感覺毫不在意。他應該本來就是個大膽的人吧，他把緹雅的手槍拿在手裏把弄。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你感到雀躍對吧？」

「你可以告訴我嗎？你殺了我要做什麼？」

「妳明明纔是指揮官。」

她正在做的事情其實和紫蟻一樣，只是將暴力替換成了辱罵。是精神上的凌虐。

「我問你，你殺了我要做什麼？」

「少在那邊亂吠了。你不過是條不敢違抗主人，連接受無趣人生的膽量都沒有的狗，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吵死了…………妳這傢伙懂個屁…………」

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羅蘭拿出真本事，緹雅必死無疑，誰也不會來救她。

運用至今聽聞的所有情報去說服他。

應該已經刻畫在他心上了。

他連指尖也泛紅的拳頭開始顫抖。

但是，緹雅和只是逼迫對方屈服的紫蟻不同。

總之，少女們似乎在沒有死傷者的情況下，安然度過了紫蟻在三處同時引發的危機。

「妳……不對，妳這女人……」

在這種情況下，緹雅露出嬌媚的笑容。

威斯波特大樓八樓的空中庭院──

從前，她以成爲「連敵人也拯救的英雄」爲目標卻失敗了。天真的善心遭人利用，還做出幫助敵人逃走的失態之舉。整個人受到嚴重的打擊。

「那是因爲在下超級努力！」

是莫妮卡。與同伴的重逢，讓緹雅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緹雅錯了。身爲間諜，拯救敵人的方法不是放走敵人。

他肯定其實對此事感到不滿，但是又不能不感謝羅蘭。

她直截了當地問。

緹雅將手指抵在脣邊，淺淺一笑。

羅蘭紅着臉，不住發抖。眼神像是陷入恐慌一般遊移不定。

在視線前方的，是身處少女們所無法企及之境界的兩名間諜的背影。

「那種事情──」

「呃，可是妳不是還活着嗎……」

投注全副心力去面對他。

緹雅再次說出自己所知的情報。

羅蘭面紅耳赤，一副被人說中的樣子。

否定人格，否定人生，否定他的存在。

那是葛蕾特抓到的，扮成女僕的羅蘭的徒弟。她也被關在監獄裏，吐出了所有情報。據說她過去從事的是色情行業。

「……！」

緹雅冷冷地注視着他。

「不過咱們也只是勉強逃跑而已啦，並沒有打倒敵人。妳可要好好感謝在下是個天才。」

羅蘭喀嘰喀嘰地扭動脖子，這麼說。

「噢，我知道了，你想獲得紫蟻的稱讚對吧？這一點很重要呢，因爲這樣就不會受到懲罰了嘛。」

因爲他已經對紫蟻的支配感到厭倦了。

「……！」

「太好了，妳還活着。」

「看樣子，我也沒有那麼沒用嘛。我整整打倒了十二名，雖然特地不殺死他們這個部分讓我有點辛苦就是了。這個數字，應該有資格和他國的諜報機關競爭。」

──黑髮少女英雄會拯救自己的這個暗示。

◇◇◇

緹雅朝羅蘭的身體輕輕一推。

第一次遇見他時，他不停地怨嘆「無聊」，像在詛咒自己一樣。

不久，羅蘭神情愁苦地開口。

「妳這傢伙，爲什麼只有在下的負擔特別大？趕來救援的居然是變裝的葛蕾特，妳是不是瞧不起在下？在下差點就要當場發火了。」

他的口中吐出炙熱的氣息。

「和你美麗的主人一起做些舒服無比的事情吧。」

「而且，咱們也沒法再多做些什麼了。任務的成敗──」

「……那妳能夠做什麼？」

儘管這是緹雅自己引導出來的結果，此情此景依舊令人震懾，而且沒有緹雅等人插手的餘地。

必須破壞紫蟻的支配纔行。單憑柔情勸說這招是行不通的。唯有和他正面交鋒，纔有辦法成功。

「但如果你是想聽別句話，這個嘛……我可以讓你屬於我喔？」

語畢，她用食指指着羅蘭，像在一字一句中填入子彈似的說道。

──而是讓敵人叛變。只要讓敵人成爲自己人就好！

「所有成員全都平安無事啦。克勞斯先生救了百合和安妮特，而屍男救了席薇亞和愛爾娜。然後──」

只要解放他的那份慾望就好。能夠辦到這一點的無疑正是自己。

「你當初爲什麼要救奧莉維亞小姐？」

「在你的新主人面前跪下。」

「再、再說，這個人員配置方式是葛蕾特的主意……」

否定、吸引、魅惑對方。這纔是「夢語」應該貫徹的道路。

盈滿內心的是使命感。緹雅真切感受到，這纔是自己被賦予的職責。

「全都維繫在那兩人身上。」

「我可以解放你。能夠讀心的我，會幫助你逃離紫蟻的支配。」

可是，緹雅毫不留情。

緹雅不容分說地繼續嘲笑。

緹雅用自己白皙的裸足，撫摸羅蘭的下顎。

「潭水」羅蘭。

莫妮卡望向克勞斯等人。

「如果是這樣……」

「你是個只會欺壓弱女子的傲慢自戀狂，對上級阿諛奉承，還像狗一樣被人用變態的SM遊戲調教；明明不是真正的強者卻唯獨自尊心很高，實際上只是稍微擅長對付小咖，老土又不起眼的愚蠢殺人犯。」

語氣淡然地說到一半，莫妮卡突然冒出青筋，一把揪住緹雅的衣領。

「……妳好大的膽子，我一定要讓妳死得很難看──」

「燎火，你放心吧，我把小鬼們救出來了。」

「……羅蘭，你幫忙救了我的部下，我要向你道謝。」

「嗯嗯？你怎麼不坦率一點，直接說『謝謝』呢？假使我沒有叛變，你根本連紫蟻的藏身之處都找不到吧？」

「只是背叛了的男人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互相鬥嘴，並肩而立的兩人。

在他們前方，是被九名手下包圍、眼角抽搐的紫蟻。他正一臉不悅地，用指甲猛撓身旁的「將軍蟻」少年的背部。

「但是……」克勞斯開口。「有件事我要先說，你──」

「你什麼都不必說。」羅蘭打斷他。「這就像是我人生的分界線。」

「……？」緹雅無法理解兩人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克勞斯也不再說下去，只是定睛看着紫蟻。

「…………………………………………」

彷彿在彼此揣測對方實力的寂靜。

緹雅不由得屏住呼吸。承受不了緊張感的她感覺都快貧血了，但她還是拚命忍耐。

一旁，莫妮卡露出認真嚴肅的眼神，渾身散發出一瞬間也不肯錯過的氣勢。她大概想要觀摩學習吧。畢竟就純粹的廝殺而言，如今上演的無疑是最頂尖的間諜之戰。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紫蟻。

他倏地站起身，將手指向克勞斯兩人。

「【各位】──」

紫蟻的說話聲響起。

「──【先殺了叛徒】。」

九名「將軍蟻」同時出動。他們前往的目標，是手持手槍的羅蘭。

遭到無視的克勞斯對「將軍蟻」開槍。九名之中，有兩人的肩頭被射穿，但是他們毫不退怯，依舊合作無間。受傷的兩人也加入了攻擊羅蘭的行列。

緹雅曾經見過那個。

那是百合一直以來所使用的毒氣。在比她更完美的時機點，被無懈可擊地運用的麻痺毒氣，使得敵人的行動變得遲緩。

「是啊，我放走了白蜘蛛。這一點也沒有錯，所以我不會否認。但如果要我替自己找一個那麼做的藉口，就是當時我的狀況非常不好，因爲我連續工作超過五百天。」

並不是他太弱，是「將軍蟻」太強了。

可是和少女們的祈禱相反，克勞斯大大地後退了。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陷入苦戰。他掛心同伴的安危應該是事實，也或許真的因此影響到了表現。可是，那仍在誤差範圍之內。他早就想到要如何打倒他們了。

（他的本質是「成長」……？）

紫蟻語氣冷酷地說。

那大概是最終命令吧。

簡直就像無形的炸彈爆炸了般，包圍克勞斯的人們猶如紙片浮上空中，然後重摔在地。

「像他那種貨色，怎麼可能是『將軍蟻』的對手呢？」

默契十足。

羅蘭連三秒鐘都撐不了。

他也用向緹雅借來的手槍回擊。

鮮血流過他的臉頰。

紫蟻一副無法接受地說。

緹雅只能在一旁聲援。

「但就算如此，他不也曾經是你的同伴嗎？」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紫蟻。

沒一會兒，克勞斯將視線移回紫蟻身上。

從結論來說──羅蘭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將軍蟻」們失去平衡。一如他們默契十足的合作─九人全員同時呼吸，吸入了那個氣體。

緹雅急忙跑過去，然而他已經無法動彈了。尤其被子彈貫穿的腹部傷勢特別嚴重。緹雅雖然幫忙做了急救措施，也不知道能否保住他的性命。

「我承認，這次事情確實多少和我計劃的不同。你們的確有一套。不過，一切都還在我預料的範圍之內，我的勝利是無可動搖的。」

如今能夠與敵人對抗的，就只剩下克勞斯一人──

「我討厭這個屍男。即使是被人命令，他也殺了太多不相干的人。而且他本人也是對這個下場做好了心理準備，纔來對抗你，所以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緹雅驚呼。

哀號聲響起，空氣中飄散着肉燒焦的氣味。他用電擊棒燒灼了傷口。

「他就只是我的一個奴隸啊？」

細劍、長劍、步槍齊出的連續攻擊，襲向削瘦的男子。

「──我該陪你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紫蟻用電擊棒電擊受傷的「將軍蟻」。

「沒有情報顯示你會使用那種東西──」

不對，那不是藉口。

試圖從克勞斯的右邊，在極近距離下射擊衝鋒槍的老人；來自正面，手持長劍的雙胞胎少年；舉着盾牌，從左邊襲來的男性；企圖以細劍從背後刺穿的女性。像是填補縫隙一般，刺槍、刀子等兇器將克勞斯團團包圍。

六名「將軍蟻」飛了出去。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彷彿看穿「將軍蟻」的所有攻勢般，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然後動了腳。

「將軍蟻」對全身鮮血狂噴的羅蘭一踢，再次重整隊形。

「咦……」

自詡爲世界最強的男人所展現的全力。

「羅蘭先生……？」

「……你上個月──」

看似虛弱的模樣也純屬演技。

「沒錯，白蜘蛛誤會了。他看到狀況極差的我，以爲半年前的情報正確無誤。」

紫蟻的語氣錯愕。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一看便知，他身受重傷。

「克勞斯，你的師父泄漏了情報，而蜘蛛已經幫忙確認那些情報正確無誤了。就算你處於萬全狀態，你也絕對贏不了『將軍蟻』。」

緹雅茫然地思索。

下個瞬間，她見到令人啞然無語的景象。

那是發生在不到一秒鐘，僅僅只是零點幾秒內的事情。

慢慢地──雖然是慢慢地，但是克勞斯開始受到壓制了。

克勞斯與「將軍蟻」展開激戰。

像是要給予他致命一擊般，手持長劍的雙胞胎襲向他，從左右同時砍傷他的雙腿。

「王者不認可叛徒。包括躲起來的小鬼們，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

「將軍蟻」儘管多少受了傷，彼此依舊合作無間。從細劍與長劍的配合，到抓住空檔釋出的槍擊；每次克勞斯揮舞刀子，就會被負責防禦的人的盾牌彈開。

氣體噴出的聲音響起。某樣裝置在他的腳下啓動。

「……！」

克勞斯說道。

──隨後見到的景象令緹雅難忘。

羅蘭雖然以他擅長的超快速連續射擊，打傷了率先撲過來的男人，卻沒能對從旁邊挺出細劍的女性做出反應。他的手臂被刺穿，接着在他畏怯之際，子彈又射穿了他的腹部。

克勞斯開始往前走，在此同時，九名「將軍蟻」也出動了。

克勞斯已經戰鬥長達一分鐘以上，可是，他也開始氣喘吁吁了。可能是來到這裏之前，連續和七十三名「將軍蟻」交手造成的疲勞吧。

「我來指正你的誤解吧。」

對方似乎也理解到繼續牽制是白費功夫。

「這樣啊。對了，我問你──」

他之前只是在推敲噴射毒氣的時機點。

「這樣啊。你這個對手果然讓我非常地討厭。」

葛蕾特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狀況不佳。達成在帝國的生化武器奪回任務後，之後的兩星期休假他也去執行任務，整個人疲憊不堪，但是他隨即又馬不停蹄地去執行「屍」的暗殺任務。不僅如此，在那之後他還爲了尋找失蹤的少女們四處奔走。

「可、可是……」

緹雅總算明白自己誤會了。

「毒氣……」

克勞斯再次往前踏步後，剩下的三名「將軍蟻」飛了出去。

他在遇見白蜘蛛時，一定正處於極度疲勞的狀態。

她不禁戰慄。

一言不發的克勞斯雙眼望着的，是倒臥在地的羅蘭。緹雅雖然拚命替他療傷，卻遲遲止不住血。

那是少女們反覆聽過許多次的話。

再次被迫體悟到一個事實。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嗎？」紫蟻說。「我知道關於你的情報。」

克勞斯的聲音傳來。

說話聲傳來。

克勞斯好像是爲了避免緹雅等人受到牽連，纔會移動場所。可能是想要讓克勞斯慌張吧，一名「將軍蟻」朝緹雅開槍，但是子彈被莫妮卡彈開了。

「但是很遺憾的，我現在變得遠比半年前更強了。」

超羣的戰鬥技術，自詡爲世界最強的力量。那便是克勞斯的本質─緹雅從前是這麼以爲的。

「……」克勞斯拭去鮮血。

用眼神爲他加油。在視野一隅，其他少女們也正在觀看這場戰鬥。她們握緊拳頭，投以熾熱的目光。她們也很希望引導自己成長的教官，能夠獲得勝利。

「縱使你使出全力，也是打不倒『將軍蟻』的──【殺了他】。」

九名「將軍蟻」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上前。無論是負責射擊的人，還是負責防禦的人，所有人都轉換成攻擊模式。

「…………」克勞斯沉默以對。

依序進行如此粗暴的急救措施後，他神情愉悅地繼續解說。

克勞斯用手帕捂住口鼻。

光憑感覺便習得所有技術的天才。

移動與攻擊。儘管就只是那樣的技術，但是在克勞斯的速度下，敵人看起來就像是被無形的炸彈炸飛。

紫蟻彈響手指。

對方擁有連羅蘭這般有實力的人，也能將其瞬間擊敗的實力。之前與其交鋒的克勞斯是異類，即使是擁有優異格鬥術的男人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師父的背叛使得我的情報外流──這一點固然正確，不過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我當然也會有所成長。」

「這就是違逆王者之人應得的下場。」

他往前踏步，然後下個瞬間就移動了約莫一公尺。

（……我們好幾度對他使出所有技術……也嘗試過各種情境，以費盡心思想出來的計劃去挑戰他……假使老師本身也在過程中受到鍛鍊呢？）

少女們的實力當然算不上優秀。但是，少女們各自擁有不輸任何人的特技，而她們運用那份特技展開的襲擊絕不平庸。

預想會在何時何地遇襲。

預測運用各種手法的陷阱。

並且，他就近觀察了少女們的特技。

──對擁有超凡才能的人而言，那些日子有何意義呢？

「好了……」克勞斯甩甩手。「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紫蟻？」

對紫蟻投以冷酷的目光。

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保護紫蟻了。不管他再怎麼下令，也不會有人起身。

然後，紫蟻自己一對一迎戰，很顯然是贏不了克勞斯的。

勝負已然揭曉。

退路已經被少女們堵住了。沒有手下的他根本不足爲懼。

紫蟻似乎也察覺到狀況了。他開始向後退，背部卻馬上就撞上女神像的底座。涔涔汗水從他的臉上滑落。

「請救救我。」

好沒出息的語氣。

「妳不是要幫助敵人嗎？妳可以幫我說服這個男人嗎？」

緹雅知道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紫蟻的表情窩囊得像在乞求一般，一點都不像自稱王者的男人。王者一旦沒了臣子，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我也知道什麼人該救，什麼人不該救。」

緹雅直言不諱地說。

緹雅宣佈這場戰鬥的結果。

克勞斯朝紫蟻走去，同時從胸前口袋取出子彈。那是紅爐的遺物。他用力握緊那個，拉近和麪色鐵青的紫蟻之間的距離。

「你就像是一場災難。連稱呼你爲敵人，都讓人感到無比厭惡。」

紫蟻甚至沒能發出哀號，便失去意識。自這一刻起，米塔里歐之王就此垮臺。

「──就憑你，根本不配當我們的敵人。」

答案很清楚，這個男人不值得救。他的本性墮落至極，已經無法對他有任何一絲期望。

克勞斯用緊握紅爐的子彈的拳頭，痛毆紫蟻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