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搜索
《間諜教室》 · 竹町 · 2.9萬 字
一走出脫衣間,冰涼的空氣瞬間撫過全身。
莎拉一邊用浴巾擦拭頭髮,一邊走向廚房。她從冰箱拿出牛奶瓶,慢慢地啜飲。雖然小狗強尼一臉很想喝的樣子,莎拉還是溫柔地規勸牠「會喫壞肚子喔」。
洗完澡要是不趕快把頭髮擦乾,自然捲會更加嚴重。
就在莎拉打算馬上去拿梳子時,客廳的景象映入眼簾。在狹小的公寓裏,很輕易就能知道同居人在做什麼。
「…………」
灰桃發少女坐在沙發上。
「忘我」安妮特。她一副戴着大眼罩,將灰桃發雜亂紮起的奇特模樣。平時吵鬧的她,如今卻安安靜靜地看着電視。
映像管電視正好在播放新聞節目。
『關於上個月,目標鎖定達林皇太子殿下的爆炸恐攻事件──』
畫面中,一名長相帥氣、肌肉發達的男人正在揮手。
他是達林皇太子。身爲萊波特女王長子的他,未來有一天將會成爲代表芬德聯邦所有國家的國王。
新聞首先從事件的梗概開始說起。
『達林殿下訪問國立物理研究中心當天,中心內發現了可疑包裹,包裹在職員觸碰之後爆炸,造成兩人喪命,十人重傷。警方當局正全力對犯人展開搜索──』
犯人至今尚未落網。
包括這個事實在內,整起事件成了撼動全國的大新聞。
新聞播報員代替國民發聲,表達對恐怖分子的憤怒,以及尚未捕獲犯人的不安。達林皇太子深受國民的愛戴。世界大戰結束後,皇太子總是親自參與外交活動,和世界各國建立起友好的關係。
『達林殿下在大學時代主修物理學,在校成績非常優秀。這次的訪問,是爲了勉勵包括其同窗在內的國內研究者──』
之後便開始敘述包括他的個人檔案在內的內容。
莎拉有氣無力地低喃。
「……這個國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被細繩纏滿全身的安妮特面前高聲大笑。
「哎呀,那個冷到讓人不禁懷疑腦袋有毛病的和好計劃真是太精采了,連莎拉大人都聽到呆掉了呢。妳是故意提出那個品味差到極致的點子對吧?」
因此到了蜜月第十天,雙方展開了協商。
只是被迫參與這場鬧劇的兩人。
蘭開始逃跑,安妮特則握着電鑽開始追逐她。走廊上響起窗戶破裂的聲音,之後便傳來莫妮卡「不要老是搞破壞啦!」的怒吼聲。
「與敝人的特技『捆綁』的結合!初見者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妳在做什麼,蘭?」
這時,莎拉注意到她手指間正在玩弄的東西。
安妮特一搖晃身體,立刻就有大量的小刀和電鑽從裙子裏面掉落下來。
客廳裏,只剩下莎拉和裘兒兩人。
莎拉不解地歪頭。
安妮特沒有回答,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幕。她的右眼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燈火」和「鳳」雖然吵吵鬧鬧地展開了交流,然而之中卻存在着一個問題。
莎拉將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瞪大眼睛僵住之後,「……虧我還認真想了一個晚上。」裘兒垂下肩膀,沮喪地這麼說。隔着眼鏡鏡片望去,她的雙眼看起來是那麼地無神。
裘兒在一旁眉頭緊蹙。
她是一名將翡翠色頭髮往後綁成馬尾,臉上戴着大眼鏡的少女。裘兒在「鳳」裏面算是比較有常識的人,平時擔任協調的角色。
她不由得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安妮特前輩,小妹也拜託妳了。」
「本小姐可沒有善良到願意饒妳第二次喔!」
「呃,那個……」
◆◆◆
她一臉歉疚地對安妮特合掌央求。
──蜜月第十天。
(是蘭前輩的纏繞繩……)
莎拉知道安妮特儘管孩子氣,有時還會做出過於激烈的舉動,但是絕對不是一個無情的人。
「爲什麼是裘兒前輩來拜託?」莎拉問道。
(好不安……)
「本小姐!」安妮特突然出聲。「在意這位大叔!」
蘭巧妙地操控細繩,放聲大笑。
話語突然中斷。
「啊,嗯……」
眼見這招奏效,裘兒立刻接着說下去:
「是的。所以,能不能請妳跟她和好呢?」
「鼓翼」裘兒。
「做好心理準備是也!接下來是羞辱的時間!敝人要將至今所受的窩囊氣百倍奉還,一再地重複叫妳『小不點』──」
裘兒一邊遞出烘焙點心,一邊微笑道「哎呀,不要這麼說嘛」。
「什、什麼意思啊……?」
她雙手抱胸,把臉轉向一旁。
她撿起其中最大一把電鑽,開啓電源。看似能夠輕易貫穿人體的電鑽發出「嘰嘰嘰嘰嘰嘰嘰嘰」的巨大聲響,開始旋轉。
但儘管如此,安妮特好像還是沒有原諒蘭。
每次蘭只要來陽炎宮,安妮特就會馬上試圖逮住她,於是蘭使出全力逃跑,結果就因爲這樣而不小心弄壞東西。她們兩人的關係讓「燈火」和「鳳」雙方都十分困擾。
「嗯?那傢伙這麼說嗎?」
裘兒臉上浮現疲倦的神情。看來她曾經試着對話,最後卻以失敗告終了。
「哈哈!這就是敝人的詐術──『隱密』是也!」
回想自己和安妮特體驗過的蜜月。
在陽炎宮的客廳裏,某個人向莎拉和安妮特低頭請求。
莎拉暗自回想。
「應該說,我無論在『燈火』還是『鳳』,都沒有其他聊得來的人……真的是……這些傢伙爲什麼這麼麻煩啊……」
裘兒這麼懇求。
莎拉也立刻開口:
她無視錯愕的莎拉和裘兒,用從手指延伸而出的細繩捆住安妮特。細繩有如生物一般靈活地扭動,纏住安妮特的四肢。
「如果由蘭直接開口,安妮特應該會立刻動手宰了她吧?」
安妮特在莎拉身旁鼓起臉頰。
裘兒喜孜孜地合掌說道。
「「咦?」」
「嗯,其實她本人也有在深切反省,所以纔會難得準備了人氣店家的餅乾來。她還說『敝人真的對安妮特大人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別這麼說……小妹不介意……」
「有機可乘是也──────────!」
裘兒用疲憊至極的表情這麼說。
「咦…………?」
「……咦?品、品味很差?」
「吶,莎拉。妳要是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成爲好朋友呢?感覺我們挺相似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本小姐都不打算原諒她!」
那就是安妮特和蘭的關係。
「咦?」
好像是受到烘焙點心吸引了,只見安妮特「嗯?」地把臉轉回來。
從安妮特的衣服裏飛出來的刀刃砍斷了細繩。
心頭頓時一緊。
安妮特始終盯着電視,她似乎對達林皇太子很感興趣。
見到裘兒用可憐兮兮的眼神注視自己,莎拉實在不忍拒絕。
「咿!」蘭的表情頓時僵住。
莎拉大感意外。
安妮特一邊看電視,一邊玩着翻花繩。她所使用的是特製的細繩,質地柔韌而堅硬。那是「鳳」的成員,「浮雲」蘭過去所使用的武器。
「那麼,爲什麼小妹也要在場?」
──「浮雲」蘭。
「在距離這裏兩小時車程的地方,有一座美麗的瀑布。我想請妳們兩人去那裏和樂融融地握手言和。這麼一來,在瀑布上面待命的我們就會放下寫着『☆恭喜☆』的綵球,獻上祝福──」
細繩已徹底束縛住安妮特。
「…………莎拉,真是對不起喔。」
那是一名胭脂色頭髮、神情凜然的少女。
反觀蘭則是心情大好。
皇太子的性命遭受威脅,同胞喪失性命。
忽然間,有人從天花板降落。
安妮特輪流注視莎拉的臉和遞到自己面前的餅乾,噘起嘴脣。
「對不起是也~~~~!」
「抱歉騙了妳,裘兒姐姐。可是若不這麼做,就不可能抓到這個惡魔是也。」
在現身之前完全無聲無息。
「拜託妳,可以請妳原諒蘭了嗎?」
從腳到脖子都完美地遭到捆綁。
「本小姐早就料到是這麼回事了!」
之前在龍衝,蘭曾經嘲笑安妮特是「小不點」,結果對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的安妮特因此暴怒。她毫不留情地擊敗蘭,甚至將她脫到半裸、逼她下跪。
比少女們優秀許多的「鳳」毀滅的這個事實,瞬間奪走莎拉的體溫。明明纔剛洗好澡,全身卻隱隱發冷。
「………………………………」
(原來安妮特前輩也喜歡「鳳」嗎……?)
「心裏有種癢癢的感覺!」
「……抱歉。因爲我實在沒把握能夠和安妮特直接對話。」
(這個國家……好可怕啊……)
「妳聽我說,我也已經想好計劃了。」
「好了!可惡的小不點!這下就算是妳也逃不了啦!」
看來她早已事前準備好對策。
儘管不願意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從那之後,莎拉和裘兒就經常聊天。話雖如此,其中卻有八成以上都是裘兒用疲憊的神情,「莎拉、莎拉,妳聽我說!」地抱怨同伴、大吐苦水。像是溫德和蘭都不聽我說話、畢克斯和法爾瑪老是擅自外出、搞不懂庫諾在想什麼,還有「燈火」的大家都嫌棄我「沒品味」之類的。
說起來,她在「鳳」裏面算是負責統整的角色。
「鳳」的成員自尊心都很強,而且直到上個月都沒有老大,然而彼此之間卻能夠互相合作,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她的手腕。
──接下許多苦差事、勤勉聰敏的「鳳」的頭腦。
「鼓翼」裘兒。
◆◆◆
安妮特不知喃喃說了什麼。
莎拉「咦?」地反問。她剛纔只顧着沉思,沒有聽清楚。
儘管收到「鳳」毀滅的消息至今已過了好一段時間,莎拉的心依舊好痛。明知道現在不是沉浸在悲傷之中的時候,然而只要一個閃神,腦海中就會浮現出他們的笑容。
「是霧。」安妮特又重複了一遍。「霧變濃了耶!」
「咦?啊,就是啊。」
莎拉隨口附和。
望向窗外,街道上開始瀰漫起白色混濁的霧氣。
結果這時,安妮特忽然彈也似的站起來。
「本小姐出去一下!」
「咦?」
安妮特哼着歌,經過驚訝的莎拉身旁,手裏還一面玩着翻花繩。
現在時間已經超過深夜兩點。
安妮特臨去之際,一副興高采烈地對莎拉說:
「這是克勞斯大哥所下的密令!」
莎拉還來不及問密令的內容,她便衝出玄關,消失在霧氣之中。
◇◇◇
「換句話說在我們眼裏。」 「在身爲一流的我們眼裏。」
可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翻找。他們的所有物已被全數清空,整個房間也只有約莫一房一廳的大小。儘管如此,席薇亞還是姑且找了一下傢俱後方。
「剛纔是不是撞到東西了?」
她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坐在席薇亞隔壁,身穿修道服、長相看似親切的女性──「蓮華人偶」。
「稍微擅長使用暴力的普通人。」「受過暗殺訓練的普通人。」
結果鋼筆還是被搶走了。「這位客人的手腳不太乾淨。」「自毀人偶」這麼說完,便將鋼筆交給搭檔「蓮華人偶」。
「亞梅莉大人已經從客人的舉動。」 「推測出妳的實力了。」
身體遭到固定的席薇亞只能呻吟。
雖然濃霧令視線不佳,不過總覺得剛纔好像有什麼東西出現在前方。
「是喔。」
回應聲同時從兩個方向傳來。
「嗯──這是?」
「這不是妳該擔心的事情。」「妳就算想趁着大霧逃走也是白費工夫。」
尤其國會議事堂周邊每到晚上,便會覆蓋上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席薇亞等人一次也沒有贏過在最前線作戰的間諜們,甚至還敗給了「鳳」。
「我是問妳,失去同胞的心情有多難受。妳有難過到淚溼枕頭三天三夜嗎?他們之中有妳的戀人嗎?」
語帶威脅的說話聲從左右傳來。
「在客人妳看來,這裏有沒有什麼線索?請妳進行確認。」
「三流水準。」「貽笑大方的弱者。」
「妳很難過嗎?」「自毀人偶」問道。
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穿戴黑色大禮帽和西裝的少年──「自毀人偶」。
「「不知道……」」
據說最近幾乎每晚都會產生濃霧。原因恐怕是空氣污染吧。工廠燃燒的煤炭化爲煙霧和煤煙,溶入空氣中。再加上柴油引擎車所排放的二氧化硫氣體滯留在地表附近,於是便形成遮蔽視野的大霧。
「殺死妳可以說一點都不費工夫喔。」「自毀人偶」接着說。
休羅的霧又重又濃,而且很深。
席薇亞將雙手枕在後腦勺,翹起腿來。
兩人的影子同時有了動作。女性的影子先是纏也似的抓住席薇亞的手臂,少年的影子隨即纏住席薇亞的頸子。
這時,「咚!」的悶鈍聲響起。
「鳳」的據點位在七層樓單層公寓的二樓邊間。
「只不過,在這麼濃的夜霧中開車,你們不會怕嗎?」
漫長的沉默。
包括席薇亞在內,多數「燈火」的成員都不曾獨力打倒過敵方間諜。她們的實績只有好幾人一起打倒「屍」的徒弟,以及打倒受「紫蟻」控制的普通人。
「鳳」的據點是名爲單層公寓的集合住宅。
「「吵死人了。」」
席薇亞開始巡視房間。
(這兩個傢伙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她接過鋼筆後說了一句「我去和總部聯繫」,便轉身離開。
「好吧,既然安全那就好──」
打開房門。
不久,車子在特雷寇河沿岸的建築物前停下。
「…………是喔。」
裏面除了牀和櫥櫃外什麼也沒有,幾乎是一間空房。
車體搖晃,車子隨即緊急煞車。
「我們已經習慣了啦。」「再說車速也很慢。」
他重新戴好帽子。
「私人物品已經都收走了。」
「蓮華人偶」這麼解釋。
「這位客人──」「妳從剛纔開始就好吵呢。」
席薇亞發出哀號,兩名副官歪頭回應。
「到了喔,這位客人。」「這裏是我們發現到的『鳳』的據點。」
「或許還得和好幾名同伴合作。」「才總算能夠打倒一人。」
就在席薇亞嚷嚷着伸出手臂時。
「這裏就是他們潛伏的地點……」席薇亞低喃。
少年摘下大禮帽,用手指轉個不停。
「喂,我還沒確認──」
「雖然現在是敵對關係──不過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很願意聽妳訴苦喔。」
這大概不是普通的推理吧。原理應該和克勞斯相同,是透過無數次經驗所鍛煉出來的直覺超越邏輯,發掘出真相。
「妳能夠打贏的就只有那種程度。」 「──亞梅莉大人已經全都識破了。」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在兩名副官的說明之下,席薇亞下了車。她摸了一下凹陷的引擎蓋後,進入那棟建築物中。
兩名副官默契十足地發言。
席薇亞抬頭仰望他。
工業革命掀起後不久,首都休羅近郊開始有衆多機械工廠林立,讓休羅的人口有一段時期急速暴增。據說當時甚至得七八個人擠在狹小的房間裏,居住環境相當惡劣。那樣的情況在經過近百年之後雖有獲得改善,不過這棟建築依舊狹窄昏暗,充滿了灰塵味。
可是真正令席薇亞驚訝的是──亞梅莉僅從短暫對話便識破這一點的分析能力。
芬德聯邦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工業大國。
「真沒想到休羅的霧會這麼濃。」
「不過,我現在當然沒有那種餘裕。保護達林殿下才是首要任務。爲此,妳得好好地努力工作纔行。」
「我沒有批評的意思啦。」
「嗄?」
他們是「貝里亞斯」的副官。兩人圍着席薇亞而坐,打算帶她去某個地方。此外還有另一臺「貝里亞斯」的車子跟在後面。
負責開車的少年──「自毀人偶」一度下車查看,結果他很快就回來報告「是行道樹的樹枝。大概是斷掉了吧」。「蓮華人偶」面無表情地嘟噥「那就好」,之後車子便彷彿沒事發生過般再次發動。
兩人在耳邊低喃的分析無疑是事實。
「爲謹慎起見,我要將它收走。」
他們是和「操偶師」一同逮捕過許多間諜,守護自己國家的一流人才。想必也是在影子戰爭的第一線活躍的高手。
坐在客車後座的席薇亞嘀咕。
席薇亞一轉眼就遭到壓制。
席薇亞忍不住咂舌。
休羅的街道籠罩在濃濃的霧氣之中。
飛快高超的技術。
「原來還有私人物品啊。」
席薇亞嘆口氣,左右搖頭。
「妳過去曾打倒過間諜嗎?」「應該沒有吧?」
「────!」
「「「………………………………」」」
「妳我絕對不是盟友。這一點請別忘了。」「蓮華人偶」低語。
也難怪像「蓮華人偶」和「自毀人偶」這樣的高手願意爲她效忠了。
雖然年紀、性別都不相同,卻也不像是一對姐弟。毫無關係的兩人說起話來竟默契絕佳,實在讓人覺得詭異。
然而工業發達的同時,空氣污染的問題卻也越趨嚴重。
席薇亞把手伸進牀底下之後,「叩!」的物品滾落聲響起。她抓起那個東西一瞧,原來是一支很粗的鋼筆。
席薇亞搖搖手。
「不過話說回來──」
這兩人真是教人忐忑不安。
「工業革命」掀起之後,首都休羅近郊蓋了好幾座大型工廠,讓這個國家在上個世紀甚至有着「世界工廠」之稱。雖然世界大戰令經濟衰退,世界工廠的稱號也因此讓給了其他大陸的穆札亞合衆國,不過如今依舊有許多工廠在首都近郊林立。
「自毀人偶」走過來,迅速拿走那支筆。
「「妳只是微不足道的三流間諜。」」
席薇亞無力地嘟噥後遭到釋放。
透過車窗望見的夜景,就像是被煙覆蓋一樣地白濁。
「……………………」
他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
(…………真搞不懂這些傢伙。)
儘管覺得一頭霧水,席薇亞還是姑且小聲應了句「知道了啦」。
就在這時,「蓮華人偶」回來了。
「我剛剛收到新的指令了。」
她先對搭檔「自毀人偶」耳語。他「原來如此」地點點頭,之後兩人便並肩望向席薇亞。
「這位客人,要執行下一個任務了。」
「自毀人偶」露出詭異的笑容。
「喔,什麼任務?只要是爲了找到蘭──」
「──脫掉。」
「………………」
「「我叫妳──脫掉。」」
兩名副官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
時間回溯到三十分鐘前──
克勞斯和亞梅莉也搭乘客車,前往芬德聯邦的郊外。兩人一同坐在後座,正視前方,視線沒有交集。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守護達林皇太子殿下。」
亞梅莉語氣平淡地說。
「殿下的存在對這個國家而言就等於是太陽。凡是企圖危害達林殿下者,都必須立刻加以逮捕。這是我們的使命。」
在高聳到可以俯視首都的半山腰上,有一片經過整理的土地。平坦的土地上,蓋了一棟兩層樓的樸素建築,另外還擺了挖土機、起重機之類的重機械。
家世、能力、對他人的體貼,這些都能透過舞姿判斷出來。家境貧窮、僱不起舞蹈老師的人;沒有舞蹈才能的人;沒有人脈、遇不到好舞伴的人──可以將所有冒牌貨排除在外。
「………………」
「白鷺館」是資產家大衛•克里斯所擁有的宅邸。
那是約莫一公分大小的紅色碎布。
「這裏原本好像是度假飯店的興建預定地。因爲整地途中計劃中斷了,這塊地於是就被擱置了將近四年。那棟建築是施工時所蓋的管理小屋。」
「操偶師」亞梅莉,是暗中活躍於影子戰爭的一流高手。
「……真是精采。其實我也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成果不甚理想──」
「『白鷺館』──『浮雲』應該有在那裏出沒。」
克勞斯望着她的背影,做出評價。
通訊器前方貼了大大的一張紙。
亞梅莉心滿意足地點頭。
門上了鎖。
「…………沙子?不對,是麪包屑嗎……」
「你們有二十四小時監視這裏嗎?」
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對周遭心生警戒的蘭會巧妙地將自己隱藏起來,以致錯失碰面的機會。爲了消除這個擔憂,在「白鷺館」裏引人注目是最好的辦法。
克勞斯用身上的鑰匙開鎖。
「是排水溝的臭味嗎?不過,味道並沒有充斥管理小屋的各個角落。恐怕是有人頻繁進出,開門關門的關係吧。」
亞梅莉流暢地展開推理。
在那段期間,亞梅莉與克勞斯寸步不離。她將雙手戴上手套,一邊觸碰通訊器,一邊疑惑地歪頭。
克勞斯開始說明:
通訊器的表面撒了大量的麪包屑。
「這是不可能的事。迪恩共和國沒有暗殺達林皇太子的動機。」
──席薇亞接受了這番說明。
「…………算了。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儘快找到蘭。幕後黑手另有其人。爲了保護皇太子的人身安全,還是趕緊從她口中打聽出真相比較好。」
「沒有。畢竟這裏離市區很遠,再說我們也人手不足。」
「………………………………」
「正是。」
「你還真懂得利用臆測爲自己開脫呢。」
這名猶如魔女的哥德蘿莉女的實力究竟如何?
主辦人大衛•克里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我要你們瘋狂地舞蹈,這位客人。」
「蘭是個古怪的傢伙。我猜不透她的想法。」
在兩人彼此刺探對方心思的同時,車子漸漸駛入山路。車子沿着斜坡而行一陣子,不久便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
她望向克勞斯。
「大概是差在對這個地方的瞭解程度吧。」
姑且不論這個理論是否正確,總之參加這場派對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浮雲』就是在這裏發出最後的通訊嗎?」
乍看優雅的〈白鷺宴〉,又被稱爲是終極的社交圈。
今晚她說不定也會現身。
對參加者來說,這是一場試煉。
目的地是位於二樓角落的房間。穿過從前的辦公室後,面前出現一扇門。
殿後的克勞斯回答。
亞梅莉率領約莫五名部下,進入管理小屋。
「蘭向信使送出『我以外的所有人皆遭殺害』的報告之後,就斷了音訊。後來好不容易掌握到的消息,就是你們抓到席薇亞的鐘錶店。」
「好臭喔。」
亞梅莉開口。
「看來我說對了。」
「然後是貼紙……?和『浮雲』的筆跡不一樣耶。」
「這個愚蠢的標語是怎麼回事……?」
連他也對「貝里亞斯」的情報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大概是最近才興起的團隊吧。自從紫蟻大鬧米塔里歐之後,間諜的情勢便瞬息萬變。
「『浮雲』蘭,十六歲。個性豁達開朗,但輕率的言行引人注目。雖然膽小,內心卻有着堅定的信念,擅長以潛伏爲主的祕密行動──以上是我個人的推測,應該沒有錯吧?」
克勞斯則在一旁定睛觀察眼前這名間諜。
自顧自地說完,亞梅莉便離開通訊室。
──幾乎滿分。
那就是在「白鷺館」裏舞出最優美的華爾滋!
其中最受人關注的是社交舞。在備有自助式立食餐點的大廳裏,參加者在管弦樂團的現場演奏聲中跳着華爾滋。
「對了,這位客人。關於『浮雲』的個人檔案──」
這麼一來,方法就只有一個。
克勞斯「天曉得」地隨口附和。
小小的房間裏,擺了一臺巨大的通訊器。從通訊器閃爍着紅燈來看,房內應該有通電。按下電燈開關,燈光立即照亮室內。
就性質上而言,那是間諜容易聚集的活動。對於想和同胞會合的她來說應該相當適合。
亞梅莉繼續凝視着通訊器,動也不動。她叫部下搬來椅子,然後坐下來沉默不語。
靠着經營大工廠暴富──晉身所謂資產階級的他,有着每週末都要主辦派對的習慣。被稱爲〈白鷺宴〉的活動儘管會費高昂,卻因爲任誰都能參加,並且聚集了資產家、政治家、官僚等兩百名以上的成功人士而聞名。
「既然如此,『鳳』爲什麼要襲擊達林殿下?」
亞梅莉冷冷地撂下這句話,一旁的克勞斯則是左右搖頭。
「……呃,我是明白現在的狀況啦。」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深山裏──」
「浮雲」蘭有出入〈白鷺宴〉的跡象。
亞梅莉一邊走下車,一邊佩服地說:
上面寫着〈忍耐到最後一刻!〉。
她對克勞斯投以詭異的微笑,同時渾身散發出嗜虐的氣息。
「沒問題,我可以簡單地告訴──」
亞梅莉捏起掉在通訊室地板上,像是小垃圾的東西。
「算了,無所謂。總之,我要迅速將『浮雲』逮捕歸案──在她再次襲擊皇太子之前。」
亞梅莉的描述近乎完美。
「嗯?」
「然後涉嫌殺害皇太子的人是『鳳』,也就是蘭嗎?」
◇◇◇
就連克勞斯也啞口無言。
她從克勞斯手中搶走鑰匙,開始明快地對部下下達指示。
無論是在工作上多麼能幹的商人,只要沒能跳好一支華爾滋,就會遭到他人冷笑,不被所有人當成一回事;相反的,即使是沒有任何實績的創業家,只要舞藝高超,就會得到「這個人有前途」的評價。
「……………………」
「『浮雲』正一邊提防周遭,一邊試圖和同胞接觸。她利用擅長的潛伏技術隱身,往來於通訊室和間諜聚集的場所──這就是我的判斷。」
亞梅莉的部下開始搜索通訊室。
「這是庫拉迪涅特公司出產的地毯,只有面積超過兩千平方公尺的豪宅纔會採用這種材質。另外,上面的塗料是從七個月前開始使用的。只要仔細確認,應該就能篩選出『浮雲』可能出沒的場所。不過話說回來,就我所知只有一個地方符合條件。」
可別小看這只是普通的舞會了。
亞梅莉開口:
「恕我拒絕。」
「原來如此──從現在起,這間通訊室由『貝里亞斯』二十四小時進行監視。」
「就是啊。」克勞斯表示贊同。「這裏是迪恩共和國的通訊室。」
「我有嗎?」
亞梅莉皺起眉頭。
「這個前提本來就是錯的。妳把證據拿出來給我看看。」
接着,她又再次撫摸通訊器的表面。
「這位客人,我有一件工作要交給你們。」
──只要觀察一個人的舞姿,便能看出他的爲人。
克勞斯不以爲然地回應。
席薇亞喃喃地說。
眉頭緊蹙的她手裏拿着的,是「貝里亞斯」交給她的東西。
「可是就算如此!有必要準備這種布料少得可憐的衣服嗎?」
那是一襲深紅色的禮服。
攤開一看,整套禮服的設計相當大膽。背面的布料很少,大膽地讓背部裸露出來。前面的布料也讓人不太放心,就算正常穿着,恐怕也會讓鎖骨出來見客。裙子部分的紅色布料層層重疊,還加上了大大的開叉。
在大庭廣衆下穿這種玩意兒,根本就是蕩婦。
席薇亞試着表達自己的想法,可是據「蓮華人偶」所言,如果是參加派對就沒問題。
將禮服遞給席薇亞的「蓮華人偶」和「自毀人偶」不耐煩地說:
「別說那麼多了,快把衣服換上。」「想要吸引人注意,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穿成這樣感覺很引人側目耶……」
「我們也會一起跳舞。」「從旁支援妳啦。」
語畢,他們便將席薇亞推進「貝里亞斯」的據點裏的一個房間。
那是一間空房。
裏面只排放了兩個小層架,什麼也沒有。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絕對,我是說真的。」
席薇亞忿忿不平地表示抗議,他們卻置若罔聞地關上門,還從外面上了鎖。
在派對開始之前,席薇亞似乎得一直在這裏待命。
房裏沒有窗戶,很難逃脫出去。角落則擺了一些餅乾和水。
(……話說回來,禮服到底要怎麼穿啊?)
除了禮服,他們也給了席薇亞束腰和胸墊,可是她卻想不太起來要怎麼使用。她雖然在培育學校裏面有學過,但是因爲平常沒在使用,所以都忘得差不多了。
「……………………」
儘管感到抗拒,也只能讓背部見人。
她一面感受自己澎湃的心跳,開始褪去衣服。爲以防萬一,她還轉頭查看了一下,卻見到克勞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儘管莫名感到不甘心,但是因爲連她也不曉得自己希望克勞斯做出何種反應,於是便決定不再多想。
克勞斯倒退着走過來。
「我會的。不過,我暫時還是會繼續捐款。」
而那正是席薇亞的原動力。
「稍微碰一下……那、那個,用你的手掌……」
席薇亞重重地垂下肩膀,用雙手捂住臉。
「那段過去……」克勞斯問道。「妳還沒告訴其他同伴嗎?」
雖然一開始覺得不適合自己,現在卻覺得還挺有模有樣的。
「已經夠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從我身邊奪走任何東西。」
父親在席薇亞面前殺過人,父親的敵人則爲了報仇,盯上了席薇亞和她的弟妹。不僅如此,席薇亞也曾遭到父親暴力相向。她生活在一個只要踏上街頭一步,就會只因爲是小孩而遭人毆打的城市裏。
「真的假的啊……」
她沒打算向「貝里亞斯」要求提供新的更衣場所。這是一流間諜們活躍的第一線,這點小事應該要忍耐纔對。
然而就在套上禮服後,她注意到一件事。
「知道了。我要轉身嘍。」
「這個房間裏面裝了竊聽器,說話要小聲點。」
席薇亞轉頭瞪着他。
大概是爲了讓衣服牢牢地貼合固定在身上吧,最後還有一道用來束緊禮服的拉鍊。
「這又不是可以隨便拿出來閒聊的事情。」
席薇亞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
「謝啦。不過,那種讚美方式你還是用在葛蕾特身上吧。」
「停。」席薇亞制止。
所幸,傷疤的位置正好可以用禮服遮住。
「……吶,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
是打從她被奪走一切的年幼時期開始,便一直懷抱着的心願。
克勞斯只是簡短地回答一句「好極了」。
他已經換裝完畢。一身純白襯衫搭配黑色外套、繫上黑色蝴蝶領結的裝扮,正在房間深處的立鏡前整理衣領。
「這樣啊,其實我也是剛剛纔換好衣服。」
席薇亞微微轉動身體,讓自己的背部映在鏡子裏。沒有半點贅肉,纖細雪白的背部。可是在她的腰部下方,卻有一道乍看很難發現的淡淡痕跡。
席薇亞露出自嘲的笑容。
席薇亞揚起嘴角。
感覺還不賴。
席薇亞有些誇張地聳了聳肩。
「……你幫我把腰部的拉鍊拉上來。我自己沒辦法穿好。」
「還真大膽啊。」
「嗄?」
「……我會遠離鏡子,轉向後方。妳就忍耐一下吧。」
「……說得也是,真是抱歉。」
一股近似篝火的暖意徐徐傳來。
「呀!笨、笨蛋!太近了──」
席薇亞搖搖發燙的臉、急忙跳開,反觀克勞斯則是極爲冷靜。
過去被刀子砍過的痕跡,至今仍殘留在席薇亞的腰間。
「要是有困難,儘管跟我說。」
「因爲我懶得計算那麼多嘛。況且生活費是另外領的。」
她一邊回想禮服的穿法,一邊讓肌膚穿過鮮紅色的絲緞。
經過五小時的等待之後,席薇亞二人被帶到了「白鷺館」。
衣服的尺寸非常合身。
「不、不是啦,我不是要說任務的事情。」
「暗藏在那道傷疤背後的,妳的勇氣與善良。雖然無法輕率地給予肯定,不過我很敬佩妳。」
「我可以感受得到。」克勞斯低語。
「因爲那裏就像是我的故鄉一樣。孤兒院好心藏匿了我和弟弟、妹妹。我偶爾會閉上雙眼想像……想像弟弟、妹妹用我的捐款喫得飽飽的……想像他們開心地笑得像個傻瓜……就算見不到面,只要這麼想便已足夠……」
克勞斯微微點頭,然後用手觸碰了傷疤的位置。他先是有些猶疑地用手指觸摸,一會兒才溫柔地將手掌覆蓋上去。
克勞斯沒有立刻觸碰拉鍊。
──傷疤。
再重複一遍,空房裏只排放了兩個層架。
「反正其他同伴也都知道。這是過去留下來的啦。」
她在鏡子前轉一圈,裙子輕盈地飛揚。
「……『食人族』。」
「是啊,我把成功報酬全都捐出去了。」
那是她的肺腑之言。
知曉當時情形的共和國的政治家烏維•阿佩爾,還曾經批評他是惡魔的後裔。
殘暴黑幫的長女──這便是席薇亞的出身。
「不要盯着看啦。」
席薇亞的嘴脣顫抖。
「出去啦。」
見到他那副嚴肅的表情,席薇亞確定他心無邪念。
「心意已決──我要爲了被奪走的一切報仇雪恨。」
「………………」
沒有任何可以遮蔽視線的東西。
那是一棟有如宮殿的巨大建築。從正門到玄關之間是一大片玫瑰園,開車要花三分鐘以上才能抵達。一進門,就見到幾十名傭人列隊迎接,兩人先在化妝室梳妝打扮,之後才被引領前往大廳。
她隱約感覺得出來克勞斯的男性慾望很低。他從來不曾對席薇亞等人表現出慾望,雙方彼此有着深厚的信賴感。
可是,從她腦中閃過的卻是──「鳳」的成員們的遺體。
席薇亞放棄掙扎,開始更衣。
克勞斯這麼說完才轉過身來。
「…………」
世界大戰結束後,在迪恩共和國的首都反覆掠奪的幫派集團。他們趁着國內情勢持續混亂,不惜連婦孺也攻擊,只爲了中飽私囊。尤其集團首領簡直是殺人的天才,像在遊戲一般不斷殺害與自己敵對的人。
──我大概會一輩子帶着這個傷疤活下去吧。
席薇亞指了指拉鍊,催促克勞斯拉上。他隨即鬆開席薇亞的腰,拉上拉鍊。禮服束緊,服貼地裹住身體。
「我過去生活在一個把暴力當成家常便飯的世界裏。雖然已經不記得是被誰砍了,不過能夠只留下這點疤也算是幸運吧。」
克勞斯以溫柔的語氣這麼問。
她一邊苦思一邊抬頭,結果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對上眼。
那是組織的名稱。
克勞斯沉默不語。
兩人會合了是很好,可是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問題。
她小聲地對神情疑惑的克勞斯說。
「不是搶奪就是被搶奪,這就是我過去生存的環境。」
席薇亞大口深呼吸,讓情緒平靜下來。
正當席薇亞這麼想時,克勞斯緩緩地把手伸向腰間的拉鍊。
席薇亞臉上泛起微笑。
「什麼事?」
「…………喂,他們命令我要在這裏換裝耶?」
席薇亞笑道。
──可是,席薇亞難免還是會感到抗拒。
「辦不到。因爲我被命令要在這裏待命到規定的時間。」
席薇亞讓自己裸露的背部面向克勞斯。一想到背部的布料稀少,她不禁慌張地咬住嘴脣,停止思考。應該沒有連臀部也露出來纔對。
席薇亞默默地瞪着他。
他大概已經從培育學校的教官口中,得知「百鬼」這名間諜的來歷了。
「……妳還在捐款給孤兒院嗎?」
◇◇◇
每當想像弟弟他們活力充沛的模樣,心中便洋溢着溫暖的感覺。
是克勞斯。
那個巨大的挑高大廳,面積恐怕足以容納五座以上的網球場。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閃閃發光,正面的舞臺上則有管弦樂團,像在迎接席薇亞等人一般演奏樂曲。人們絡繹不絕地來到大廳,開始談天說笑。其中不僅有貴族和政治家,也有電影明星和喜劇演員的身影。
在靠近舞臺的地方,備有多道自助立食式的美味佳餚。
這是靠着戰爭特需品發大財、獨佔財富的資產家所舉辦的極盡豪奢的舞會。見了這樣的奢華場面,實在不難理解共產主義者渴望革命的心情。
晚上六點,管弦樂團的樂聲停止。
身爲主賓的資產家大衛•克里斯發表了簡短的致詞。
之後便是各自自由喫喝享樂的時間。
但是,在這座宅邸裏最受矚目的還是舞蹈。
大廳中央有一個寬敞的空間,好幾對男女舞伴紛紛前往該處。像是在期待今晚的活動一般,資產家們的視線開始往那邊聚集。
席薇亞和克勞斯站在舞池中央。一組組舞伴面對面站立。
站在巨大枝形吊燈的正下方。
「果然有好多人在看,感覺好丟臉。」席薇亞嘀咕。
「妳只要跟從我的帶領就好。」克勞斯回應。
這時,說話聲從席薇亞的耳飾中傳出。
是藏在耳飾裏的收訊器所發出的聲音。
『有聽見嗎,這位客人?』
是亞梅莉的聲音
她似乎正在會場的某處看着席薇亞二人。
席薇亞輕輕觸碰耳飾。那是表示有聽見的訊號。
『我們現在正徹底對整個會場進行搜索,不過尚未發現「浮雲」的身影。』
「我想也是。畢竟她很擅長躲藏。」
──出席這場派對的資產家們,是透過舞藝來估量他人的能力。
──蜜月第十六天。
兩人在觀衆期待的目光之下,英姿颯颯地往舞池中央移動──
「………………居然爲了愚蠢的同胞墮落淪爲恐怖分子而勞心傷神。」
「妳現在之所以還能活命,都是拜『燎火』所賜。因爲加害妳,然後和那個男人爲敵太麻煩了。要不是有他,我們早就對妳嚴刑拷打了。」
舞藝好的人大致可以分爲三類:從小便接受菁英教育,出身名門的人;因爲擁有大筆財富或豐富人脈,而能遇見優秀舞蹈老師的人;又或者是資質聰穎,能夠靠着自學進步的人。
微妙的平衡所帶來的均衡。
可是男人的反應卻很冷淡。
他將頭轉向一旁,一副不打算再理會緹雅的樣子,對提出要求的緹雅看也不看一眼。
緹雅雖然還沒拿出真本事,不過對方似乎不是輕易就會被色誘上鉤的人。緹雅不打算隨便挑戰防諜部隊。
亞梅莉的語氣中混雜着驚歎。
「另外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那就是如果你願意幫我擦汗就太好了。因爲我的兩隻手繞不到背部。」
『沒有經過萬全準備就想跳出完美的華爾滋,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在舞池中逆時鐘行進的男男女女。參加者們單手拿着葡萄酒杯,望向舞池內超過二十組的男女,然而不久後,他們便像是受到吸引般將目光投向其中一組。
雖說是單人牢房,房內卻相當整潔,不但有桌椅,還備有可以打發時間的書本。到了傍晚,甚至還有附茶點的晚餐可以享用。雙手雖然被手銬束縛住,不過還是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可以將食物送進口中。
已經無從阻止了。
席薇亞露出淺笑。
那人是緹雅。
「很可惜,這種顯而易見的挑釁對我無效。」
在悠揚的樂聲中,席薇亞和克勞斯,還有其他組舞伴開始移動步伐。
這樣的做法乍看荒唐,實際上卻相當合理。
──是克勞斯和席薇亞。
『──儘可能地引人注目,這位客人。把潛伏的蘭引誘出來。』
法爾瑪來到緹雅的寢室拜訪,是在已經過了午夜的時候。
克勞斯的表情也略顯不悅。只能聽命於其他機關的狀況,似乎對他造成了壓力。
由於過去的某個經驗,緹雅對於人質只有不好的回憶。
單人牢房外,只有一名男守衛板着臉坐在那裏。那是一名戴眼鏡,神情嚴肅的青年。
「開玩笑的吧?」
『勸妳們最好不要小看這座宅邸喔。』
「貝里亞斯」的據點,卡夏多人偶工坊籠罩在寂靜之中。大部分的成員都外出了,只剩下少數幾人默默地在查閱資料。他們攤開地圖,想要從之前的動向探查出「浮雲」的行蹤,空間裏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不時響起。
置身在性命岌岌可危的環境中,緹雅回想起某位女性。
男守衛喃喃地說。
席薇亞跟從克勞斯強而有力的帶領,一邊從腳趾到手指讓軀幹保持筆直延伸、一邊轉圈,然後在下個瞬間完美地停止。充滿緩急變化的優美舞姿。
其中有不少身穿新訂製的筆挺西裝、一副氣勢洶洶的男性,以及因爲極度緊張而滿臉通紅的女性。可能是已經習慣這種場面了吧,之中也有一對高挑的舞伴顯得神色自若。
成爲人質的她,在單人牢房裏享用了茶點。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
開始交流的兩個星期後,雙方都變得不再有所顧忌。
席薇亞朝克勞斯伸手。
「今天法爾瑪這幾個女生要留下來過夜喔。」
她還有蘭、裘兒這幾名「鳳」的女性成員,一如既往地無視「燈火」的主張,自顧自地成羣上了二樓。她們一找到空臥室便發出「喔喔」的歡呼聲,開始放下各自的行李。
火熱澎湃的情感從身體深處湧現,讓緹雅不得不強忍住想要反駁的衝動。就算自己被瞧不起也無所謂,但如果是他們就另當別論。
亞梅莉地絮絮叨叨地說。
◇◇◇
「那當然。」
『跳舞需要兩人合而爲一。即使「燎火」的帶領很完美,只要跟從的女性舞技拙劣,舞步照樣會亂掉。又或者是兩人的默契不佳也不行。』
克勞斯牽起席薇亞的左手,將左手環在席薇亞的腰上。
在那座地下室裏,有一名少女正伺機偵察情報。
(……沒想到他們對成爲人質的間諜還滿禮遇的。)
「…………」
『嗯………』
克勞斯只曾經向名爲「煽惑」海蒂的團隊成員學過入門舞步,席薇亞也只有在培育學校學過幾個小時。
──〈白鷺宴〉的同一時刻。
緹雅鼓起勇氣,朝着單人牢房外呼喚。
下一刻,他們重重地摔了一交。
(果然無機可乘啊……)
他的威脅起了效果──緹雅現在不過是勉強保住一條命罷了。
到了晚上,裘兒提出「要不要徹夜玩接龍?」這個沒品味的主意,蘭又被安妮特追着到處跑,法爾瑪則是對愛爾娜下手,想把她當成抱枕。
正因爲如此,他的話反而刺激了緹雅的心。
若能稍微打探出「貝里亞斯」手中握有的情報,就算賺到了。
於是,當天的晚餐和洗澡時間,吵鬧程度是平常的五倍。
可是他們擁有──超羣的運動神經,以及徹底受過鍛鍊的身體能力。
「你覺得如何?她好像很擔心我們之間的默契耶。」
那是任由亂髮生長、體型微胖的女性──「羽琴」法爾瑪的發言。
「奇怪?」「嗯?」
這句話應該不是故意說給緹雅聽的。而是男人憐憫緹雅,發自內心最純粹的感想。
席薇亞聳聳肩膀。
席薇亞悄悄瞥向四周正在待命的各組舞伴。
「緹雅、葛蕾特,我們來聊戀愛八卦吧~」
管弦樂團的指揮輕輕握起指揮棒。
「「「「回去啦!」」」」
因此,新加入的人格外受到矚目。
在那個當下,克勞斯二人無疑是最閃耀奪目的。
「……真可憐啊。」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
『我先聲明一點,光憑一般的舞技要引人注意是不可能的。來自全國的創業家、落魄的資產家,今天也都懷着一舉翻身的希望,來到這座舞池。』
「可以請你幫我拿溼毛巾來嗎?我熱到滿身是汗了。夜晚雖然涼爽,可是這個地下室裏面很溫暖。」
緹雅無意識地抿緊嘴脣。
『是啊,她大概是做了巧妙的變裝,或是使出高超的潛伏技術了吧。因此,現在是你們上場的時候了。』
「………………什麼事?」他不耐煩地問道。
(既然如此,我或許可以貪心一點……)
訓練結束時,「鳳」的成員突然開口這麼說。
儘管只是沒能繼續交談下去,緹雅心中卻有種挫敗感。
緹雅扭動身體,儘可能堆起嬌媚的微笑。
指揮大大地揮舞指揮棒,小提琴樂手們同時開始演奏曲調慵懶的三拍子舞曲。
「哎呀,這是在威脅我嗎?你可真沒耐心耶。」
◇◇◇
(愚蠢?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似乎是這樣沒錯。」
「也只能忍耐了。在發現蘭之前,我們得耐心撐下去。」
可是「貝里亞斯」的態度非常紳士,並沒有對緹雅嚴刑拷打。他們就只是剝奪她的自由,沒有打算攻擊她的意思。
聚集在舞池裏的各組舞伴互相行禮,然後搭上彼此的肩膀。
亞梅莉聽似困擾的語氣傳來。
當然,他們兩人平時都沒有跳社交舞的嗜好。
「我們簡直跟釣餌一樣,真教人火大。」
她靜靜地盤算着。
假使他們改變心意,輕易就能奪走緹雅的性命。刺探情報也有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即使現在安然無事,也無法保證今後還能活命。
「羽琴」法爾瑪──「鳳」之中和緹雅格外親近的女性。
「這樣啊。」
她一臉興沖沖地這麼說。
腋下則夾着筋疲力竭、已經睡着的愛爾娜。愛爾娜似乎最終沒能逃出法爾瑪的魔掌,就這麼接受自己將成爲抱枕的命運,沉沉地睡去。
「妳好歹敲個門吧。」
「…………好自由奔放的個性。」
緹雅和另一人正巧也來到這間寢室拜訪、渾身散發玻璃工藝品般縹渺氣息的紅髮鮑勃頭少女──「愛娘」葛蕾特雙雙皺起了臉。
法爾瑪坐在牀上,將睡着的愛爾娜擱在自己大腿上。
緹雅坐在牀上遠離她的位置,葛蕾特則坐在椅子上。
「我是不討厭聊戀愛方面的話題啦……」
緹雅拋出話題。
「不過『鳳』的實際情況是如何?你們是男女混合的團隊,彼此之間有產生情愫嗎?」
「我也很好奇……尤其是間諜之間的戀情……」
葛蕾特露出熾熱的眼神。對克勞斯懷抱男女之情的她,想必對於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吧。
法爾瑪用手指抵着下巴。
「情愫也不是沒有,只是感覺發展不下去耶~」
「是喔。」「原來如此……」
「比方像畢克斯雖然長得很帥氣,但法爾瑪就是沒辦法真的喜歡上自己的同伴~因爲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複雜呀。況且,對方心裏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緹雅和葛蕾特神情投入地點頭附和。
她們兩人平時身處封閉的組織裏,外來的戀愛話題對她們來說充滿刺激。
法爾瑪一臉淘氣地接着說。
「跟敵人談戀愛反而更令法爾瑪感到興奮呢~」
這是謊言。
她看起來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只是一點心理誘導的小技巧啦。法爾瑪喜歡透過舉手投足讓男人感到不安,進而對我產生依賴~沒錯,這樣最令法爾瑪興奮了~」
這名女性和剛纔的守衛一樣戒心很強。因爲對方不是男性,色誘的難度又變得更高了。
簡單來說,就是整個人莫名變得非常不安。
緹雅沒有瞬間看透人心的能力。
女性說完便立刻噤聲。
(…………果然很難攻破呢。)
漫長的沉默。
──伴隨着澎湃激昂的心跳,讓情慾迸發吧。
(…………她真是個怪人。)
法爾瑪把躺在自己大腿上的愛爾娜放在一旁,衝出房間。
「像妳這麼美麗的女性,想必會有男性爲妳着迷。這是首領的指示。」
「……………………………………………………」
現在冷靜地回想起來,那可能是因爲她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吧。
她若無其事地講出離譜的話。
除此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麼。
法爾瑪興高采烈地笑道。
總歸一句話,她是一名人際距離感很近的間諜。老是不分場合對別人摟摟抱抱,無論什麼樣的私人空間都會冒冒失失地闖進來。
「呃,那麼做風險會不會太高了?」緹雅這麼規勸。
「席薇亞,要像受傷的天鵝忍受痛楚、引頸仰望明月一般。」
沉默降臨。
緹雅因爲讀不出她真正的心思而感到困惑。
「妳爲什麼這麼說……?」
大膽無畏、善於籠絡的心理操控者。
緹雅重新讓注意力回到單人牢房。鉅細靡遺地觀察之後,她緩緩閉上雙眼,將手放在耳朵旁,仔細聆聽。
像在表明自己不會透露多餘的情報一般。
在敵營收集情報當然是非常高風險的行爲,況且她剛剛纔被男守衛警告過。對於心靈脆弱的自己是否承受得了,緹雅充滿不安。她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對方神情錯愕地轉身,注視着緹雅。
──享受敵營。
緹雅嘻嘻一笑,刻意露出成熟的笑容。
「吶,我可以再提出一個要求嗎?」
在內心暗自低語後,緹雅朝女性走近一步,並且像對待親密友人一般投以燦笑。
◇◇◇
緹雅開朗地微笑。
因爲,緹雅擁有能夠看穿凝視對象心思的能力。
緹雅對走廊外喊道。
不久,單人牢房的門開啓,一名身穿黑衣的女性走了進來。神情嚴肅的她年約二十多歲,應該是「貝里亞斯」的一員。
「由女性來護送是嗎?太好了,如果是男人的話還真教人不好意思呢。」
──「貝里亞斯」大部分的人都不在。
被留下來的緹雅和葛蕾特一臉茫然。
「我們到廁所聊一會兒吧。」
「……她真是個忠於慾望的人啊。」「……實在是太坦率了。」
做出這樣的分析之後,緹雅吸了口氣。
(能夠動手的時機果然只有現在……!)
不同於和敵人建構友好關係的緹雅,她的技術是讓對方迷戀自己,藉此建立起由她占主導地位的合作關係。
利用呼吸、說話聲、手指的擺動方式、脖子的彎曲動作、所有的節奏、時間點、距離感,來動搖對方的情緒。光是身處在眼前,就能操弄對方的心。
「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我感覺我們應該能夠相處融洽。」
臉上滿是驚訝的表情。
「說來丟臉,不過好像忍不了耶。假使我的老大回來後見到我的衣服髒兮兮,屆時恐怕會出現一些沒有根據的傳聞。你應該也不希望發生那種事情吧?」
──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變少了。
但是,這樣就好。即使沒有根據,只要趁虛而入就好。只要說出對方意想不到的話,讓她目瞪口呆、將注意力擺在自己身上就好。只要讓對方對自信滿滿地斷言的小女孩產生動搖就好。
(──不過,只要對方是人就有辦法可行。)
「這樣會不會造成反效果啊?」
(代號「夢語」──迷惑摧毀的時間到了。)
回應聲很快便傳來。男守衛的語氣聽起來十分不耐煩。
女性用平板的語氣回答。
因此有許多地方值得學習。
這時,法爾瑪忽然興沖沖地拍手說「啊,對了!」。
可是──氣氛卻徹底產生了變化。
她隨即就察覺到變化。
緹雅則是對她投以從容的微笑。
緹雅伸出戴着手銬的雙手,撫摸她的臉頰。
「感覺心緒不寧對吧?」
「那種指示誰聽得懂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旦失誤就會當場喪命、充滿刺激感的敵營裏,迸發出愛與情慾的火花,是很讓人興奮的一件事喔。」
眼眸深處流露出瘋狂的愉悅。
法爾瑪在臉上堆起詭異的笑容。
──「羽琴」法爾瑪。
「因爲妳──喜歡女人對吧?」
一旦解讀出對方的心思,緹雅便不曾籠絡失敗過。
「這樣的判斷非常明智。我學到一課了。」
「咦?呃,妳在說什麼……?」女性害羞地低下頭。
她動作俐落地解開緹雅的手銬,然後銬上另一副手銬和腰繩。她似乎打算在移動過程中束縛緹雅的身體。考慮到緹雅的人質身分,會有這樣的措施也是理所當然。
此時「白鷺館」內,正在上演館史上最差勁的舞蹈。
「「咦……」」
「由我來爲妳帶路,這位客人。」
「…………沒辦法忍嗎?」
她從牀上站起身,當場轉了一圈。
緹雅沿着走廊前進一面思考。
「畢竟要是發生問題就麻煩了。」
自那之後,法爾瑪便頻繁地在陽炎宮過夜,爲少女們帶來困擾。
「首領是我們尊敬的對象。」
「我看得出來喔。妳應該也在無意間察覺到這一點了吧?」
「機會難得,我們所有成員來開超下流的淫穢話題大會吧!」
「代號『羽琴』──腐敗墮落的時間到了喔?」
「我想去洗手間……我緊張到想上廁所了。」
之後,她像在窺視緹雅二人的反應般注視着她們。
心跳加速。全身上下冒出涔涔汗水。眼睛好乾,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連眨眼都變得不太順暢。明明動彈不得,本能卻清楚地發出警訊。
看似穩重大方,卻擁有「鳳」之中最激進的能力。
「可是我就是剋制不了自己的慾望嘛。嗯,來實踐看看好了。」
緹雅笑着回答:
◇◇◇
「咦?」
她只是從女性對亞梅莉的敬意推測出來而已。
「舉例來說,我們不是會在外國潛入危險的組織嗎?我好向往跟那裏面的男性幹部親近喔。」
「接下來,是有如右邊的左邊。」
「夠了喔,你是故意講得讓人很難理解對吧!」
下達的指示比平時抽象十倍的克勞斯。
以及,對此公然破口大罵的席薇亞。
大廳內圍觀的羣衆只能茫然地注視。他們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好像有一組奇怪的舞伴混進來了……)))))
滿心困惑。
這組舞伴剛開場時感覺十分完美,豈料在重摔之後就開始變調了。
一般而言,跳得這麼差的舞伴通常都會被趕出去。
但奇怪的是,這兩人都是非常優秀的舞者。每個動作都讓人感受到身體經過徹底鍛鍊,巧妙的緩急變化顯然不是外行人所辦得到的。
──可是,雙方卻彼此格格不入。
──兩人的想法完全不合。
由於兩人想去的方向、移動步伐的時間點不一致,以致他們不時相撞、跌倒。
如此奇葩的舞蹈實在太罕見,教人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最後,兩人同時大大地失去平衡──
「嗯?」「啊。」「「你、你們兩個!」」
席薇亞和克勞斯這一組,重重撞上了在旁邊跳舞的「自毀人偶」和「蓮華人偶」這一組。
他們四人撞成一團,衝向附近的桌子。
桌巾被扯動,盛裝料理的盤子倒了下來。
席薇亞爲了自保而伸出的手臂和「蓮華人偶」的身體相撞,克勞斯的背部則撞上「自毀人偶」。四人就這麼狼狽地滾到桌子底下。
「總之答案只有一個──『浮雲』不在『白鷺館』裏。預測落空了呢。」
「什麼跟什麼啊。那是蘭乾的嗎?」
他似乎負責監視,緊跟在席薇亞身後而來。
席薇亞聳聳肩膀。
「哎呀,這實在令人傷腦筋耶。」
亞梅莉停下腳步。
「我讓妳看個有趣的東西。」
那是設置在大廳旁、用來整理服裝儀容的房間,所幸此時裏面空無一人。休息室內雜亂地擺了大桌子和椅子。
「等、等等,她不可能會做那種事情……」
「是從右邊數來第五扇窗戶的男女。」
此時,一行人正好來到建築物的後側。受到庭院裏茂密的樹木阻擋,無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這個推測反而才合乎情理吧?這樣就能解釋爲何『鳳』會毀滅,以及她沒有和『燈火』會合的原因。」
朝他們一瞥後,席薇亞前往休息室。
席薇亞用手猛扇發紅的臉,坐在椅子上。
就在席薇亞朝少年怒瞪時,休息室的門開啓,一名身穿哥德蘿莉服的女性走了進來。是亞梅莉。這位綽號「操偶師」的間諜,似乎即使來到這種場合也不會改變穿着。
「如果是的話就有趣了。不過嘛,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完全沒有。」
「沒必要那麼悲觀。只不過,我們有必要重新檢視前提。」
「聽說料理連同盤子一起消失了。」
「妳的想法太天真了。醜陋悲慘的背叛在這個世界可是多如牛毛。」
「派對沒有出現大問題,平安順利地進行着……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狀況,大概就只有工作人員慌張地說『出現料理小偷了』吧。」
「她會不會是受了重傷,無法動彈呢?」席薇亞做出假設。
亞梅莉揚起嘴角。
「真的嗎?可是她超過三星期沒有出現在你們面前耶?」
「──表現滿分呢,小女孩。」
「來得正好。妳現在馬上跟我來一趟。」
「自毀人偶」說了句「來,這個賞妳用。」,將望遠鏡遞給席薇亞。
那兩人乍看是一對生活富裕的中年夫婦。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來參加這場派對的普通人,不像是間諜。
『原來如此。世界最強的間諜……你只要拿出真本事,就任誰也跟不上你啊。』
「我受不了了!換妳來跟我家老大跳!」
「朋友…………」
「什麼?」
「『蓮華人偶』還在跳舞嗎?」帶頭的亞梅莉詢問。
小提琴的樂聲依舊悠揚。
「…………!」
「料理小偷?」
「即使沒有她也不成問題喔,首領。」「自毀人偶」志得意滿地回答。
「假使她有意那麼做,應該早就跟你們會合了吧。至少在『白鷺館』裏,要找到席薇亞小姐妳是很容易的事。妳們會錯過真的只是因爲運氣不好嗎?」
克勞斯牽起「蓮華人偶」的手,回到舞池中。他沒有像剛纔那麼強硬地帶領,而是緩慢地舞動。在他的凝視下,「蓮華人偶」一臉難爲情地紅了臉頰。
「自毀人偶」立刻從擺在房間一隅的茶壺中,倒了杯紅茶給她。
席薇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已經被妳的部下挖苦過了。所以呢,有找到蘭嗎?」
「嗄?」
「呃,蘭她當然想跟我們……」
「『蓮華人偶』因爲能夠和帥哥跳舞,整個人都樂昏頭了,真是不成體統。不如我們把她開除吧。」
「喔,這話聽了真教人放心。」
「你是在挖苦我嗎?」
然而看在亞梅莉等人眼裏,他們似乎是會侵蝕這個國家的情報員。
「那麼引人注目的舞蹈恐怕是空前絕後吧。你們的舞姿讓人笑聲不斷,非常有魅力喔。」
亞梅莉一臉無趣地搖搖手。
席薇亞交抱雙臂,一陣沉吟。
「………………」
「喂,你們到底要帶我去──」
「自毀人偶」拉開椅子,亞梅莉站起身。不知不覺間,她的右手已握着一根指揮棒。
「那我豈不是白跳了?」
席薇亞皺起眉頭。
「蓮華人偶」原本還驚訝到啞口無言,但是不久亞梅莉便下達『跳吧』的指示。『燎火,你可要手下留情。你要是敢傷了我的部下,我絕對饒不了你。』
「說起來,蘭小姐真的想跟『燈火』會合嗎?」
「呃…………」
正當席薇亞苦思時,亞梅莉喃喃地說。
她所信賴的副官現在只有少年一人。
亞梅莉以感覺不出哀傷的語調這麼說。
──對於一再逃過他們兩人法眼的「浮雲」蘭,究竟該怎麼解釋她的行爲呢?
席薇亞反射性地心想這不可能。
亞梅莉在席薇亞身旁的椅子坐下。
「聽說發現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了。多麼令人哀傷的一件事啊。」
從現實層面來看,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被趕出去。
「席薇亞小姐……我有件事想問身爲『浮雲』的朋友的妳。」
即使被這麼告知,席薇亞一時還是滿頭霧水。
儘管身處這樣的狀況,她依舊冷靜地分析。
「知道了。」
「那兩人和蘭有關嗎?」
「就是啊,真的是出了好大的糗。」
席薇亞將頭從樹隙間探出去。
「感覺超丟臉的!」
似乎出現相當豪邁的小偷了。
她從沒想過這種荒唐的謬論。
◇◇◇
克勞斯超羣的直覺不可能出錯。亞梅莉初次見面就看穿席薇亞實力的觀察力同樣出衆非凡。
在亞梅莉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席薇亞語塞了。
建築物的後方有露臺,幾名男女正在露臺上吹着晚風。他們大概是想遠離派對的喧囂,在那裏休息吧。男男女女將酒杯放在身旁談天的景象,莫名營造出一種淫靡的氛圍。
席薇亞瞠目結舌。
亞梅莉帶着七名部下來到屋外,繞着宅邸而行。雖然照理說不可能沒有警衛,但是一路上卻都沒有遇到。大概是被引開了吧。
『……引人注意這個最初的目的姑且算是達成了。』
「殺死『鳳』所有成員的人說不定是『浮雲』。」
「…………說得也是。」
「交換!」席薇亞大吼。
「啊……」
「怎麼可能有那種──」
「當所有觀衆把注意力放在慘摔的妳身上那一刻,我們確認了那羣觀衆──可是,裏面沒有任何人做出特別的反應。」
這時,休息室的門開啓,一名禮服打扮的女性跑了進來。原以爲她是其他參加者,結果就見到她對亞梅莉耳語不知說了什麼。看來她似乎是經過喬裝的「貝里亞斯」的部下。
這番空洞的對話,讓席薇亞不禁眉頭深鎖。
亞梅莉開口。
「咦……?」
「這一點不可能。昨晚鐘錶店裏,遺留下了疑似是『浮雲』的頭髮和指紋。至少到昨晚爲止,她肯定有足以開槍的行動能力。」
應聲的是身穿正裝的少年「自毀人偶」。
席薇亞朝目瞪口呆的「蓮華人偶」背部用力一推。
「迴歸正題吧。」亞梅莉接着說。
席薇亞一邊拍掉落在自己肩上的串烤料理,一邊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然後,她瞪着一臉茫然地掀起桌巾的「蓮華人偶」。
「恐怕是分析錯誤了吧──我和燎火雙方都是。」
儘管席薇亞等人大鬧了一場,不過後來舞會似乎仍持續進行下去。
「我有說過這個『白鷺館』所舉辦的派對,是間諜容易聚集的場合吧?」
通訊器中傳來亞梅莉錯愕的說話聲。
「很遺憾的,他們恐怕是基於其他動機潛入這裏。雖然沒辦法說明詳情,不過我的部下發現他們在密談要如何掌握這場派對的參加者,也就是軍事相關人士的弱點。」
看樣子,是和搜索蘭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席薇亞不解地說:
「……可是他們看起來不太像是加爾迦多帝國的人。」
「他們是芬德聯邦的國民。是拋棄愛國心,墮落成爲仇視國王的反叛者的叛徒。」
亞梅莉高舉指揮棒。
「──【九十六號劇目】、【六十五號劇目】、【一號劇目】。」
「貝里亞斯」的部下開始攀爬建築物。
露臺上聚集了約莫九名男女。一瞬間,融洽交談的他們將視線移向夜空。
天空中升起了煙火。
在此同時,四名「貝里亞斯」的部下從屋頂下降,抓住目標的男女。
聲音大概被煙火的炸裂聲掩蓋了吧。但是,那讓周圍其他人渾然不覺、在幾秒鐘內將人擄獲的手法,已經堪稱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們一人捂住目標的嘴巴,接着另一人抓起雙腿,將目標從露臺上摔下去。
落地時,一名部下用膝蓋抵住女人的頸子,壓向地面。
骨頭的碎裂聲和煙火的聲音同時響起。
「咦……」
「只要有一個人接受拷問就夠了。」
那名頸椎恐怕斷了的女性動也不動,當場死亡。
至於她的男搭檔則還在抵抗。他被從露臺上摔下來時掙脫了束縛,企圖逃進後院的樹木間。
「──【九十五號劇目】。」
亞梅莉揮舞指揮棒。
「可以請妳不要亂遷怒嗎?」
「給我找!你們這兩隻沒用的狗!」
站在一旁的席薇亞瞪着她。
「──回去吧。」
「……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吐出來,要不然我就殺了人質。」
警察和似乎是CIM相關人士的人們發出怒吼,在現場來來回回地穿梭。他們爲了逮捕開槍的狙擊手,正在拚命進行搜索。
「呃,就算妳這麼說……」
「妳本來也會遭到刑求喔。要是沒有『燎火』在的話。」
「…………殺死達林殿下的是迪恩共和國的子彈。」
「我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妳打算怎麼做?要繼續搜索嗎?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纔好?還是說,妳想抱着和我互相殘殺的覺悟,對人質嚴刑拷打?」
亞梅莉解說道。
男人之所以沒有抵抗,好像是因爲骨頭斷了的緣故。
「把他帶到據點去,交給拷問組處理。」
彷彿時間凍結一般,每個人都僵在原地。
她難得這麼大聲說話。粗暴的口吻,讓人直接感受到她心中強烈的情緒。
「兩位客人,開始找吧。」
又或者是爲了威脅她。她也許是想在席薇亞面前展現實力、動搖席薇亞的心,然後趁機打探情報吧。
露臺上的人們絲毫沒有察覺發生了什麼事,正熱烈地交換對煙火的感想。好像連剛纔在旁邊的男女消失了都不曉得。
席薇亞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亞梅莉以尖銳的口吻說道。
席薇亞的恐懼心理確實受到了煽動。他們輕易就殺死了自己的國民。
「……我會全部說出來…………無論是同夥的情報,還是所有的一切……我都願意說。」
亞梅莉語帶威脅地說。
對「貝里亞斯」來說,那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死訊。因爲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保護那個人。
這不是席薇亞第一次目擊殺人現場。身處暴力環境的年幼時期,以及生活在間諜世界裏的這十個月。「鳳」也爲了達成使命,殺死了龍衝的黑幫。
「──那就膚淺得可笑了。」
「…………………………………………」
染紅地面的鮮血剛好是一人份。遺體已經不在現場。
「……這裏沒有蘭下手的痕跡。給我看看你們收押的證據,這麼做或許會有所幫助。」
即使見了空蕩蕩的殺人現場,席薇亞也什麼都做不了。畢竟遺體已經被移到別處了。
新的部下急忙跑來。
男人語氣愕然。
這似乎就是她讓席薇亞目睹逮捕現場的原因。
克勞斯一臉遺憾地搖頭。
「好了,小女孩。妳這下應該明白自己該以何種立場來面對我們了吧?妳要是還有事情隱瞞我們──」
「『自毀人偶』以完全沒有傷及內臟的力道打斷了肋骨,如此巧妙的技術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只要稍微動一下,骨頭的碎片就會刺進肉裏,產生劇痛。」
那大概是她持續守護芬德聯邦的自豪吧。圍繞在亞梅莉身旁瞪視席薇亞的部下們,每個人眼中也都充滿着火熱的使命感。
「難道有其他嫌犯?」
亞梅莉目送他們離去。
「那個男人徹底背叛了自己人。」
「發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國王……?」
宮殿的出入口處留下了斑斑血跡。
芬德聯邦的諜報機關的名號,似乎已成爲國民畏懼的對象。
「…………妳到底想說什麼?」
一聽到CIM這個詞,男人就一切都懂了。
亞梅莉的聲音漸漸發起抖來。
「就在剛纔──達林皇太子殿下遭到暗殺了。」
在場所有人無不倒吸一口氣。
在搭乘「貝里亞斯」的車子前往現場的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但是,「貝里亞斯」殺害的是他們本來應該保護的人。
「絕對正義。」亞梅莉果斷地說。「我們永遠都是正確無誤。」
達林皇太子據說是在結束訪問國防省的研究所返回宮殿之際,在走下公務車時遭人以步槍狙擊。好比穿過針孔般準確的射擊,穿越特勤人員們的層層防護,貫穿皇太子的頭部。
◇◇◇
首先,暗殺皇太子恐怕沒有任何好處。
「貝里亞斯」的成員一副掃興地看着他。但是,見到那男人蒼白的臉色,所有人都語塞了。
亞梅莉鬆開席薇亞二人的衣領。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席薇亞直覺地這麼想。
「你們待在這裏只會礙事。另外我也會釋放人質,反正就憑你們也抓不到『浮雲』。」
亞梅莉堅決拒絕。
亞梅莉破口大罵。
「咦……」
她的語氣嚴厲,散發出一股不容質疑的壓力。
亞梅莉語氣不屑地說。
高超的手法令席薇亞愕然失語。
「首領。」
「你要我給你看那麼重要的機密?」
好幾道悶鈍的聲音響起。
男人雖然還有意識,卻已是全身無力、四肢癱軟。
「……我以前曾經有幸見過達林殿下……殿下連對我這種生活在陰影中的人也願意微笑以待。他是我們必須守護的光芒。在漫長的世界大戰中,他始終爲我們所有人帶來希望……保護他是我的使命……」
「找出嫌犯是你們的工作。」
「幸會。」亞梅莉微笑。「我是CIM的人。只要這麼說,應該就不需要多加說明了吧?」
被帶到亞梅莉面前的男人,乍看是個無辜的善良市民。就連他略爲飽滿的啤酒肚,也讓人感覺他是一個性格沉穩的人。給人一種平時在城裏的餐廳工作的印象。
「……你們怎麼有辦法做到這種地步?他們不是你們國家的人民嗎?」
席薇亞一時間無法相信這則消息。「貝里亞斯」的成員們恐怕也有相同的感受吧。
達林皇太子的周邊除了「貝里亞斯」外還有許多防諜團隊,負責保護他的人身安全,然而卻任誰也阻止不了這場暗殺行動。
亞梅莉粗魯地揪住席薇亞和克勞斯的衣領,讓他們站在現場。
克勞斯用憐憫的眼神望着她。
實行犯無疑已成爲全世界的敵人。
他們沒能抓到暗殺皇太子未遂事件的嫌犯,也沒能阻止暗殺。當然,這並不只是「貝里亞斯」的責任,而是芬德聯邦的諜報機關CIM全體的失敗。
「你要是以爲自己逃得出首領的手掌心──」
這是會與軍事力量排名世界第二的芬德聯邦爲敵的行爲,恐怖分子不可能從中獲得相應的利益。芬德聯邦的國民雖然會悲痛欲絕、一時陷入混亂之中,但那應該也只是短時間的事情。除非是瘋狂的革命家,否則應該不會有人那麼做。
亞梅莉無力地呻吟。
「我再重複一遍,蘭不可能和暗殺一事有關。」
席薇亞眉頭緊蹙。
抵達位於首都休羅的宮殿後,只見那裏儘管已是深夜時分,依舊聚集了大批人潮。當地警方實施交通管制,限制人員的移動。一般百姓雖然被禁止靠近,不過這則死訊想必遲早會傳遍全世界吧。
「人是會輕易就背叛祖國和同伴的。」亞梅莉低聲回答。「『浮雲』蘭恐怕也是一樣。」
「…………達林皇太子殿下就是在這裏遭到殺害。」
不僅如此,她還一副不服地咂舌。
部下拿東西堵住他的嘴後,將他和女人的遺體一起裝進巨大的包包裏。男人扭動身體反抗,卻好像因爲斷掉的骨頭刺進肉裏而痛得哇哇大叫。
當煙火結束施放時,「貝里亞斯」所有人都已經躲到建築物後方。
「這不是真的吧…………?」
「原、原諒我…………」
沒一會兒,「自毀人偶」將他逮住的男人拖到亞梅莉面前。他像是一頭獵犬在炫耀自己捕捉到的獵物般,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保護國王的這個理由超越所有倫理。」
「自毀人偶」似乎在短時間內打了男人好幾下。不久,他揪住跪地的男人的衣領,朝亞梅莉拖過來。
震驚世界的消息一下子便傳了開來。
──「貝里亞斯」的任務失敗了。
「我想也是。可是,光憑這樣還是不能證明是蘭下的手。」
彷彿早就料到一般,「自毀人偶」早已移動到男人前方,手裏還握着巨大的鐵錘。
她用手指遮住雙眼。
水滴從指縫間溢出。
「達林皇太子殿下…………!」
她跪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放聲哭泣。
席薇亞原以爲她是個猶如機械般沒有感情的人,但如今看來絕非如此。就像是摘下鋼鐵面具一樣,此刻的她就只是一名不停啜泣的普通女性。
克勞斯拍拍席薇亞的肩膀。
「走吧,這裏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情了。」
說得也是,席薇亞回應。
她們接下來想必會不間斷地尋找狙擊手,席薇亞二人留下來只會礙事。
「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背後傳來說話聲。
回過頭,只見亞梅莉雙眼紅腫。
「你們究竟是敵人?還是我們的盟友?」
「是盟友。」克勞斯回答。「我們無意與芬德聯邦爲敵。」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快點找到『浮雲』,把她帶來見我。」
「見到她之後,妳打算怎麼做?」
「對她嚴刑拷打,然後殺了她。」
亞梅莉淚溼的雙眼開始浮現憤怒之情。
「你們要是敢包庇『浮雲』──我們CIM將全力擊潰迪恩共和國。」
克勞斯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
這名身軀龐大像頭熊的男人,從不和「燈火」的少女們碰面,總是默默地替蔬菜澆水、把肥料混進土壤裏。
◇◇◇
「…………不,我聽見了。妳們太吵鬧了……」
「太老實了呢!」
喫起來確實有熟。蔬菜也是特別選了新鮮的。
(庫諾先生的蔬菜要好喫多了呢……)
百合站在他面前。
抬頭仰望的他,面具和皮膚之間產生了縫隙。而從那細小縫隙間隱約顯露出來的,是好比年幼孩子般熠熠發光的天真表情。
愛爾娜大喊。
兩人忍不住大吼。
「呢?」愛爾娜不解地歪頭。
「有啊,只不過主要是有毒的花。不容易入手的品種我會自己種。」
但就是有哪裏不對勁。
愛爾娜閉上雙眼,思考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
就是因爲這樣,導致「燈火」的少女不時就在觀察這名可疑人物。
──他造訪陽炎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交流在公私兩方面都逐漸深化。
庫諾隔着面具注視愛爾娜。這兩個怕生的人似乎心意相通。
庫諾撿起燒焦的蕪菁,稍微把皮剝掉。
然而卻也因此更顯突兀──也就是完全不和「燈火」交流的那名「鳳」的成員。
火焰很快就消失了。
用低沉的語調對兩人說。
仔細想想,他的感覺大概異於常人吧。就好比「燈火」裏的安妮特,他同樣是以常人所無法理解的思維在行事。從火焰覆蓋天空的那瞬間,他那副聽來陶醉不已的語氣,也能窺見他危險的本性。
可是在「燈火」的少女面前,他卻隱藏自己的本性,以溫柔長者的面貌和她們相處。
「「!」」
望着竄入空中的火焰,庫諾說道。
庫諾將那些蔬菜裝進竹簍,遞給愛爾娜。
管子起火。
因爲再躲下去也只會丟臉,於是百合「啊哈哈~」地發出敷衍的笑聲,走上前去。怕生的愛爾娜也努力跟在後面。
「難道說……」「那是你身爲間諜的信念?」
那人大致上都只待在排放於院子一端的盆栽前。
「代號『凱風』──吼叫隱藏的時間……」
「……剛纔瓢蟲停在花上面。那是益蟲……我在燒死牠之前將牠移開……」
「可是話說回來,一般人會在別人的院子裏種菜嗎?」百合這麼說。
「煮了好多呢。好像有點太多了呢。」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
戴着詭異面具的壯漢。
「你該不會是爲了這個,纔在這裏待了將近一個月吧?」
──那個男人爲什麼要擅自在院子裏種菜?
「噓!那麼大聲說不定會被對方聽見呢。」
庫諾轉身。
兩人竊竊私語。
這一天,暗中注視庫諾的人是百合和愛爾娜。她們躲在暗處,想要刺探庫諾有沒有什麼不良企圖。
「…………這是烤蔬菜。只要剝皮就能喫……我的同伴給妳們添麻煩了。請把這些也轉交給其他人……」
語氣中似乎摻雜了豁達的心態。
他的兩手中握着細細的橡膠管,那兩條管子分別延伸到位於他左右兩旁種了蔬菜的盆栽裏。就好比小雞從蛋殼中孵化的瞬間,當表面的土壤產生裂痕的那一刻,管線和蔬菜一起從土裏冒了出來。
「所以我把庫諾先生的蔬菜視爲對手!」
「需要小心呢。不能以常識來推測『鳳』的言行呢。」愛爾娜回應。
「…………我不要引人注目比較好。」
火焰圍繞着百合和愛爾娜,熊熊燃燒。
他細心栽種的蕪菁和紅蘿蔔比市售品大上許多,而且品質優良。一看就知道喫起來很甜。
庫諾微微點頭。
「「好爛的理由!」」
「百合姐姐,妳有種花呢?」
「……………………是,結果了。」
她不時攪拌放了大量奶油、麪粉、香料蔬菜和培根的鍋子。爲了試味道,她將一些湯裝進小碟子裏吹了好幾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湯吹涼。
「好認真呢。」
「你爲什麼不像『鳳』的其他人一樣來糾纏我們呢?」
晚上開始下起的雨用力拍打着窗戶。
「…………不一樣呢。」
穿梭在本能與理性之間的技術者──「凱風」庫諾。
「……沒有血緣關係……卻有相似之處……既然這樣……就讓妳看看我的技術吧……」
這時,「鳳」和「燈火」之間的交流已相當密切。
──蜜月第二十四天。
庫諾蹲在盆栽前,用他龐大的背影面向這邊。
愛爾娜和百合同時屏息。
庫諾不是幾乎每天都會和「燈火」接觸的人。
但是,之後愛爾娜也「不過愛爾娜懂呢!」地表示同意。
「…………是。」
「………充滿了令扭曲的我窒息的事物……但是看啊,正因爲如此……隱藏到最後一刻……施放升空的火焰才顯得格外美麗……唯獨這個焰色纔是我的靈魂……」
少女們完全沒發現庫諾在盆栽裏動了那樣的手腳。橡膠管裏大概有油流過吧。
世界開始扭曲。
兩名少女感受到他堅定的決心。溫德和畢克斯確實格外優秀,然而和那麼出色的兩人在一起,有時或許也會讓人感到自卑吧。
百合驚訝地張大嘴巴。
「…………呢。」
庫諾攤開雙手。
「…………因爲我是個害羞的人。」
滿腹疑惑的少女們問了溫德和畢克斯這兩位「鳳」的男性,他們卻只有回答「我哪知道」、「好神祕喔♪」。看來他們的關係相當疏遠。
「…………妳不一樣。」
掉落在地面上的蕪菁和紅蘿蔔散發出香氣。
「凱風」庫諾。
愛爾娜正在廚房裏煮牛奶湯。頭上頂着冰袋的她一邊巧妙地保持平衡,手裏一邊握着木鏟。
「…………因爲這樣比較適合我。」
尤其這個時期「燈火」也已結束休假,開始積極投入國內的防諜任務。儘管每當任務卡關,很多時候即使向克勞斯尋求建議也得不到解決,然而這時「鳳」總會助她們一臂之力。「燈火」的少女雖然覺得不甘心,不過確實只要遵照他們的建議,任務都能順利地進行。
然而咬了一口蔬菜之後,愛爾娜不由得嘆氣。
「好可疑。他剛纔把蟲子塞進我的花裏了。」
天氣預報說這場雨將會在深夜停止,然而看起來卻不像是那麼回事。像是要衝刷洗滌整座城市的大雨,讓房間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音。
「……我是溫德和畢克斯的影子…………沒必要引人注意。只要隱身在黑暗中,直到最後就好……我以『鳳』的成員身分來這裏……只是爲了盡義務……」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太耀眼了…………」
大概是被強大的火力瞬間蒸熟了,色澤水嫩的蕪菁果肉顯露出來。
漆黑的惡意又將讓人們失去一份希望。
◆◆◆
愛爾娜才關掉爐火,敲門聲隨即響起。
兩次大聲,一次小聲,然後又一次大聲。
這是事先決定好的暗號。門外那人似乎未被跟蹤,平安無事地回來了。愛爾娜馬上開門,結果見到席薇亞滿臉疲倦地站在那裏。
「席薇亞姐姐!」
她「嗨,我回來了」地揮揮手。好像是被大雨淋過,只見她的衣服溼淋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辛苦妳了呢。」愛爾娜這麼說,一面把毛巾遞給她。
「謝謝……嗯?」
席薇亞一邊擦頭髮,一邊疑惑地問。
「妳的頭怎麼了?怎麼在冰敷?」
「只是稍微撞到了呢。」愛爾娜扶着放在頭上的冰袋。「沒事呢。先不說這些了,席薇亞姐姐才──」
「啊,我也沒事啦,我只是想稍微讓腦袋冷靜下來而已。」
「呢?」
「因爲發生了不少令人感到衝擊的事情。」
席薇亞脫掉吸了大量雨水的衣服,僅穿着貼身衣物坐在暖爐椅上,烘乾溼透的衣服。
席薇亞簡潔講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遭到名爲「貝里亞斯」的組織逮捕,「鳳」被懷疑涉嫌暗殺皇太子未遂,以及爲了搜索蘭到處奔波。後來在名爲「白鷺館」的地方跳了華爾滋,卻突然收到達林皇太子的死訊。
愛爾娜目瞪口呆。
雖然有好多地方都令她驚訝,不過最讓人震驚的還是最後的內容。
「達林皇太子被殺死了呢……?」
「是啊。老實說,這整件事情充滿了謎團,實在讓人想不通。」
新的說話聲加入。
「!沒、沒什麼,剛纔只是一時口誤!妳就忘了吧!」
她用苦惱的表情喃喃地說。
──還有,最後暗殺皇太子的犯人究竟是誰?
轉身望去,只見剛洗好澡的蘭站在那裏。
──皇太子爲什麼會遭到殺害?
「……既然如此,就不能只穿內衣呢。」
「愛爾娜剛煮好呢。對了,老師人呢?」
──爲何「貝里亞斯」會把「鳳」當成暗殺皇太子未遂的犯人追捕?
「快點去沖澡是也。健康很重要喔,席薇亞大人。」
「不管怎樣,現在也只能慢慢整理情報呢。」愛爾娜說。
「要不然這樣下去可能會感冒。」
「好幾次?妳已經讓他見過了呢?」
「呢!請不要戳愛爾娜的臉頰呢!」
「知道啦。我纔不會讓他一天之內見到我這副模樣好幾次哩。」
──「鳳」爲何會毀滅?
「也對呢,還是讓身體暖和起來比較好呢。」
「就是啊。」席薇亞也點頭贊同。「不過我餓了,我想先喫飯。」
席薇亞說得沒錯,這次有太多謎團了。
「而且那個嫌犯是蘭──是自己人這件事,也讓人完全笑不出來。」
席薇亞搔了搔頭。
「貝里亞斯」拚命搜索的少女──「浮雲」蘭這麼笑道。
「他說要去『貝里亞斯』的據點接緹雅。我想應該就快回來了。」
「好了,那我先去衝個澡。」

「說得一點都沒錯是也。」
「……全世界都會驚天動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