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母N

来到阳台，从海上吹来的阵阵风儿抚过发热的身体。

薄纱睡衣的衣䙓摇曳。

缇雅啜饮着透过客房服务叫来的冰红茶。顺口的大吉岭茶不仅降低了体温，也让心情平静下来。

眼前是一大片夜景。饭店群闪烁的灯光宛如一个巨大的生物。如此奢华的景致，在迪恩共和国内恐怕只有这里才欣赏得到吧。

阳台上，莫妮卡将黑光灯手电筒摆在一边，正在读书。她的身旁堆叠了超过十本的书，她好像打算利用这次假期，一口气赶上阅读进度。那些全是爱情小说，描述年轻男女相遇后坠入爱河的常见故事。

「在下只是出于对知识的好奇心，并非关心男女之间的情爱。」

缇雅还没开口，莫妮卡就先这么解释。

「什么嘛，我又什么都没说。」

「妳的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有那么想。」

「话说回来──」莫妮卡依旧盯著书本。「拜托妳不要穿着薄纱睡衣到阳台来。」

「哎呀，又没有人会看见。」

「在下难道不是人吗？」

「呵呵，我就算裸体也无所谓喔。」

「……在下真的很讨厌妳这个人。」

以一句「我开玩笑的」敷衍过去，缇雅坐在莫妮卡旁边的椅子上。

莫妮卡一脸厌烦地阖上书本。

「怎么？妳是来找在下商量玛蒂达小姐的事情吗？」

「……爱尔娜和安妮特已经睡了。我想听听妳的真心话。」

「不理她就好了啊，反正安妮特什么也不记得。」

「我想要尽可能填补我们分离四年的时间。不行吗？」

──安妮特因为不明原因，从四年前便失去了记忆。出身不明的女孩被国家收容，并且给了她「安妮特」这个名字。她目前就读某间全住宿制的宗教学校，而我们几个是她的朋友，现在正一起享受假期。

「缇雅。」莫妮卡插口。「差不多该回去了，泳池也快要关闭了。」

这项技能，恐怕是继承自身为技术人员的玛蒂达吧。

◇◇◇

「安妮特……」缇雅说。「妳和爱尔娜去旁边玩。」

「──假装自己是生母，企图接近我家当红童星的粉丝，这种人很常见呢。」

反对缇雅与安妮特的母亲做出的约定──

在法律上，假使可以拿出证据证明玛蒂达和安妮特的血缘关系，那么迪恩共和国当然必须将安妮特交还给她。可是，那完全是就法律上而言。

这是谎言。距离闭馆时间应该还有两小时以上。

缇雅不由得转头望向后方。

「──这孩子是我生的。她不可能是妳的小孩。」

「不要再为安妮特添加奇怪的设定了。」

「不过嘛，这个选项不值得讨论。」

等到本人离开后，缇雅这才开口。

「见到那孩子感觉过得很好，我真的非常庆幸也很开心。」

「团队需要她。在下对她可是有不错的评价喔。」

「那是谁？本小姐没听过那个名字。」

和以「本小姐」自称的女儿形成对比，这名女性的态度非常谦虚客气。

「怎么会……」玛蒂达用双手捂住嘴巴。

「那不然妳说，我该怎么回答？」

可是，莫妮卡却对缇雅投以严厉的目光。她似乎很想快点结束话题。

「……不，光是能够活着重逢，我就该感谢老天爷了。」

「妳要让她──离开『灯火』吗？」

在安妮特看来，玛蒂达是陌生人──她的态度就是如此。

「──妳认错人了。妳要是再继续纠缠，我就要报警了。」

玛蒂达忽然面露微笑。

「对方想把安妮特带走耶，妳对此难道没有任何危机感吗？」

「是的。她以前经常偷偷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把玩机械。我明明什么也没教她，她却自己慢慢学会操作。当时我还对此感到有些伤脑筋，但如今想起来，却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尽管在意一旁瞪着自己的莫妮卡──

这似乎是一场奇迹般的重逢，然而缇雅的心情却很复杂。

思索片刻后，莫妮卡开口。

玛蒂达一脸沉醉地望着在泳池里跑来跑去玩耍的安妮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一旁泪汪汪的不幸金发少女。

缇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很遗憾，安妮特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记得。」

所幸，她并没有主张身为母亲的权利，硬是要将安妮特带走。

总算明白了，安妮特果然是在国外习得那身技术。

「然而──为什么妳要答应她那种事情？」

「咦，明天……？」

缇雅向玛蒂达提议交换联络方式。她起初态度踌躇地说：「我住的旅馆不是很好……」，但后来还是说了出来。那是和缇雅等人所住的饭店相比，住宿费差了一位数以上的廉价旅社。她大概对此感到很不好意思吧。

「这也太狠毒了吧！」

假使玛蒂达带安妮特回国，她就不能再待在「灯火」了。安妮特将离开间谍的世界，在别国过着健全的人生。

玛蒂达也是其中一人。听说是饭店的喷水系统坏了，于是她才赶来修理。看样子，她好像造访过迪恩共和国好几次。

然而她的反应不佳，对母亲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

「哎呀，那种情况下我哪能拒绝呢？我没办法对感人的重逢泼冷水啦。」

应该获得尊重的，是本人的意愿。

玛蒂达瞪大双眼，感觉受到了打击。

「等一下！」

安妮特是「灯火」不可或缺的存在，不能失去她。

那名女性自称名叫玛蒂达。

缇雅提出疑问。

「我们也不能说一句『喔，是这样啊』，就把安妮特交给妳。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不过现在既没有可以证明妳就是她母亲的确切证据，而且也得向学校商量这件事才行。」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母爱？

不，即使取得了技术，真有办法做出如此完美的复制品吗？

「她的记忆力大概很强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帮妳们订好餐厅的。」

莫妮卡用充满责难的目光注视着缇雅。

「记忆力很好的失忆者，这话听起来还真是讽刺。瞬间记忆物品，做出外观相同的武器──这是多么强大的技能啊。」

「──完美的复制品。」

「咦……？」

缇雅四人在泳池畔的桌旁听她道来。玛蒂达连安妮特的颈后有痣都知道。说起来，她们两人的长相确实有几分相似。她应该就是安妮特的母亲没错。

◇◇◇

离去之际，玛蒂达抓住缇雅的手。

停止谜样的小剧场，莫妮卡耸着肩说。

「呃，我就简短地说吧，她失去记忆了。」

「可是对安妮特而言一点都不感人啊。」

她像是要抱在怀里似的，握住缇雅的手，让人感受到「我不会放妳走的」的庞大压力。

「太感谢妳了！」

她果然是反对的。

她是邻国莱拉特王国的技术人员。根据名片上的头衔，她是重机械制造商的员工。那是缇雅也听过的大型企业，成立的历史不长，制造出的品质优良的产业机械却行销全世界。而且售后服务也做得非常周到，只要机械发生故障，便会从本国派遣技术人员前去维修。

安妮特正安稳地睡在床上。她虽然不再倒挂着睡觉，但是睡相依旧很差。她把脚伸到隔壁床上，狠狠地踹了爱尔娜的脸。

「原来如此。她是在那里学会技术的啊……」

缇雅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她如此谎称。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啦。」

「哎呀，突如其来的发展。」

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缇雅重重叹了口气。

「她看了在下的钱包一眼后，就做出了这个。外观和既有的钱包如出一辙。不过，她又另外加入了设计，只要轻轻一甩，就会跑出这个橡胶球。这是在铁球外包覆橡胶的投掷武器。在下可以把它当成普通的钱包，连同这三样武器自在地随身携带。」

「…………………………」

缇雅也只能点头。

莫妮卡的咂舌声传入耳里。

「安妮特的个性从以前就很自由奔放吗？」

但是安妮特本人却偏着脑袋。

安妮特用手臂环住爱尔娜的脖子，笑眯眯地说：「爱尔娜，我们去玩水枪吧！」然后就把她拉向泳池。和她愉快的表情形成对比，爱尔娜则是以绝望的眼神哀求着「不要，快来人救救爱尔娜……」，但是缇雅尽管感到抱歉仍选择无视。

「四年前，我和这孩子一同造访共和国，却不幸被卷入铁路事故中。当时，我被送到医院救治，却唯独找不到这孩子，她从此下落不明……」

「不管怎样，妳都应该拒绝才对。」

「顺便问一下，她本人是怎么说的？」

她将长夹一甩，里面掉出三颗小球。

语毕，莫妮卡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那是造型和污损程度一模一样的褐色长夹。

缇雅尽可能公平地向安妮特说明情况。

「……也就是说，我的女儿在铁路事故中丧失了记忆，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生，对吧？」

莫妮卡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

「我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活着。她真正的名字是──」

然后掺杂着谎言，简短地说明。

玛蒂达深深地低头致谢，还握着缇雅的手不停摇晃。

「本小姐知道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任性。但是，明天晚上，我可以和我女儿一起吃饭吗？」

缇雅对于莫妮卡的意见也有同感。

玛蒂达好像终于理解状况了，她低下头。

「她说『本小姐觉得怎样都好』。」

玛蒂达说出一个缇雅没听过的名字。那似乎正是安妮特的本名。

莫妮卡拍手。

「打破约定吧。在安妮特起了奇怪的念头之前，赶快逃跑──」

「──可是，我认为这在安妮特的人生中是个不错的机会。」

「啥？」

「明天，我要遵守约定，让玛蒂达和安妮特再见一面。」

听了这句话，莫妮卡露出扫兴的表情。

以混杂了错愕和讥讽的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安妮特终究会和母亲分开，妳为何还要让她们产生感情？」

「…………」

「还是说，妳真的打算把安妮特交给对方？」

缇雅回答「不是的」，予以否定。

她知道自己很优柔寡断。可是，她实在不认为拆散这对母女是正确的决定。

「是因为空荡荡的啦。」

「什么意思？」

「我在窥视安妮特的内心时有这种感觉。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当间谍的动机，也没有留在『灯火』的动机。那孩子就只有快乐和不快乐这两种选择。」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能只有见过她内心的缇雅才感受得到吧。

──想要长高。

安妮特的心里，就只有这种天真无邪的欲望。

「我觉得这实在太不正常了。我们做的可是赌上性命的任务耶？一个没有记忆也没有使命感的少女，就只是出于好奇而投身任务。我对安妮特……要怎么说呢，我希望她能拥有更根本的东西。」

缇雅回想起重新组成团队和在「火焰」的墓前时，安妮特曾说「本小姐只想和大家在一起！」。那是多么暧昧又危险的回答啊。

「静观啊……」

缇雅一边擦拭爱尔娜的衣服，一边叹气。

不知为何感觉她在紧张。

在莫妮卡的坚持下，安妮特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平时杂乱扎起的头发垂放下来，并且带着漂亮的卷度，让她的可爱更加被突显出来。她无疑是无懈可击的美少女。只要她不开口说话，只要她动也不动的话。

莫妮卡斩钉截铁地拒绝。

「本小姐很好！」

「多谢妳的配合。」

「好了啦啊啊啊啊！不准逃！这可是在下特地帮妳选的耶！」

当她们在饭店玄关等待计程车时，太阳都已经快要下山了。

「少啰嗦！谁管妳喜不喜欢啊！」

从早上开始，莫妮卡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嗯？因为我觉得让妳们母女独处比较好。」

玛蒂达和安妮特的座位，位在离她们稍有距离的位置。

莫妮卡不耐烦地嚷嚷，啧了一声。

「妳这家伙！差点就要踩进水坑了啦！」

她事前打电话给餐厅，请他们帮忙准备两桌。

她们要去的那家餐厅位在海岸边。能够看见海的那一侧装了整面的玻璃，可以清楚见到缓缓落下的夕阳。内装和桌巾白得几乎让人眼花。这里是缇雅仔细研究导览地图后挑选出来的高级餐厅。

莫妮卡语气严厉地说。

「…………………………………………」

「缇雅，妳去把爱尔娜的衣服洗干净。麻烦五分钟内完成。」

以分钟为单位，不停对其他同伴下达指示。有时还会严厉地大声斥责。

「依我看，妳好像不太能够融入培育机关的环境呢。」

「咦？缇雅小姐妳们要坐别桌吗……？」

◇◇◇

「那个……安妮特？妳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要是安妮特的装扮惨不忍睹，连身为朋友的咱们也会被小看耶？」

「……是是是，知道啦。」

今天的晚餐，是为了玛蒂达和安妮特安排的。缇雅认为其他人在旁边，可能会给她们添麻烦。

玛蒂达顿时浑身僵硬。

「在下说过了！在下只是故意摸鱼而已。」

「原、原来是自尊的问题……？」

「啊～真是的！妳的抵抗害在下浪费两分钟了。给在下安分一点！」

「好了，咱们走吧。路上小心不要弄脏衣服了。尤其是爱尔娜。」

莫妮卡默不作声。

见到那幅景象，于心不忍的缇雅开口：

莫妮卡以狰狞的表情，帮安妮特穿上礼服。安妮特踢动双腿，叫喊着「本小姐好痒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觉得讨厌，还是乐在其中。

「那个，莫妮卡……妳让她穿她自己喜欢的衣服就好了嘛……」

莫妮卡强行压制住企图逃跑的安妮特。

对这场争执感到害怕的是爱尔娜。她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礼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她好像很害怕莫妮卡强势的态度，慢慢地退到房间的角落。

结果，少女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准备。

「果酱溅到衣服上了呢！」

那套礼服无疑非常适合安妮特。可是，粉嫩的颜色和缀有许多荷叶边的设计，似乎并不符合她本人的喜好。安妮特难得做出抵抗的举动。

──既然咱们要揣测对方，就表示对方也会揣测咱们。

「在下对同伴的事情不感兴趣，认为应该优先考量团队的利益才对。」

「妳不准动。」

「如果妳讨厌听来伪善的理由，那我就换个说法吧。倘若安妮特能够找到成为间谍的积极动机，妳不觉得那样可以为『灯火』大大地加分吗？」

「太好了。其实，我从昨天就一直很担心妳。毕竟我们有四年没见了，所以很担心妳有没有生病。」

「就是啊，要是她们能够顺利对话就好了。」

「那可不行，她的品味太古怪了。」

「不过，在下想要提出两个条件。」

「妳好吗？有没有受伤或生病？」

尽管莫妮卡的态度消极，但总算是得到她的认可了。缇雅松了口气。

缇雅并不觉得那是错的，反而还很佩服莫妮卡坚守自己的作风。

玛蒂达紧握着自己的手，注视着安妮特。

莫妮卡歪着头，小声地说：「嗯？刚才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那本小姐也一样！」

她如此极力主张，但是莫妮卡毫不留情。莫妮卡将她按倒在床上，剥掉身上她的睡衣，硬是让她穿上礼服。

「唔，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请求而不是条件。」

「…………………………………………」

「在下和妳真的是意见不合耶。」

缇雅带着优雅的微笑，前往大厅。

「…………………………」

结果才刚这么想，就见到莫妮卡竖起两根手指。

「…………」

爱尔娜喃喃地说：「爱尔娜也感觉得出来气氛很紧张呢。」，缇雅则是「不过，她们应该差不多要开始和乐融融地交谈了啦」如此打气。

「啊，妳在担心我吗？真开──」

「…………………………………………」

「安妮特和玛蒂达小姐，妳们去坐那桌。」

她好像唯独这一点坚决不肯退让。

「…………………………」

站在她的立场，她似乎认为比起个人情感，应该以组织为优先。

「当然，我不会要求妳帮忙。妳只要静观就好。」

称赞她的发型和礼服，应该是很好的对话开端。可是──

「旗标也回收得太快了吧？」

可怕而漫长的沉默开始了。

「本小姐讨厌孩子气的衣服！」

安妮特则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发呆。

「这、这么说也是。我会努力的。」

玛蒂达已经一副无所事事地在碰面的地方等候了。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休闲罩衫，「啊，妳们好」地点头打招呼。

「这可是一个观摩的好机会呢。虽说其中一方丧失记忆，不过她们毕竟是真正的母女，就让咱们学学她会怎么和那个安妮特对话吧。」

「…………………………………………」

「……夕阳好刺眼。」爱尔娜在计程车搭乘处眯起双眼。「──爱尔娜要避开呢！」

经历一场混乱之后，缇雅等人总算启程前往餐厅。

「爱、爱尔娜……去准备早餐呢。房里有昨天买的面包和果酱……」

「……算了，随妳高兴。只要她的自由奔放能够收敛一点，在下就没意见。」

「这没问题。另一个呢？」

现在的安妮特太难以捉摸，根本无法控制。

缇雅、莫妮卡、爱尔娜三人来到另一桌。

「咦？什么条件？」

「是的！」

又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玛蒂达终于率先开口了。

「在下不想因为和她们出门而感到丢脸。」

「本小姐是成熟的淑女，喜欢穿更帅气的衣服！」

「…………………………………………」

之后，前菜和汤被陆续送上桌，可是对话依旧不热络。

莫妮卡一脸不耐烦地，用大拇指指着室内的同伴。

莫妮卡拎着爱尔娜的后颈根部，将她扔进计程车。

「明天的晚餐，在下也要去。在下得从旁监视，确保妳不会起了奇怪的念头，把安妮特交给对方。」

不客气地撂下这句话，她一早五点就把所有成员叫醒，开始准备穿去一流餐厅不会丢脸的礼服，并且彻底地教导餐桌礼仪。

「本小姐也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套房里，莫妮卡正肆无忌惮地大闹。她一早让西服店送来全套礼服后便当场挑选，打算让安妮特穿上。

「…………………………………………」

她从阳台眺望着外面的夜景，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开口。

玛蒂达只是默默地将食物送进口中，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安妮特则无视莫妮卡教她的餐桌礼仪，直接拿起盘子喝汤，但是做母亲的也没有纠正她。

鱼料理上桌之后，这次换安妮特主动开口了。

「本小姐讨厌这个鱼！」

「……咦，为什么？」

「眼珠感觉好叛逆。」

「可是，妳以前会吃啊？我会用番茄酱汁，和贝类一起炖煮──」

「本小姐不记得！」

「啊，嗯……不过，妳要是不敢吃就留下来没关系。」

「本小姐只是讨厌鱼的外表，还是可以吃得津津有味喔。」

「…………………………」

「…………………………………………」

爱尔娜低喃：「话不投机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呢。」

莫妮卡也点头表示同意：「连咱们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了。」

缇雅握紧拳头：「再、再等一下吧。她们的对话应该会慢慢变热络的。」

料理一转眼，就轮到主菜的小羊排被送上桌。

将食物送入口中的瞬间，缇雅忍不住发表了「真美味」的感想。这道菜的美味程度，让人无论在情绪多么低落的时候品尝，都能自然而然说出这样的感想──

「…………………………………………」

「──！」

她摇响手里的手钟，喃喃地说。

爱尔娜静静地仰望悬崖。

她用剩余的肉排酱汁，在盘子上描绘地图，注明逃脱路径和编制。

「知道是什么人吗？」

随后，眼前上演的荒唐景象令缇雅不禁愕然。

这间餐厅位在需要搭计程车从饭店群前往的海边。即使出了后门，周围也只有又大又宽的干道，以及如城墙般耸立的悬崖。地形就像这个国家一样被夹在山与海之间，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

听到莫妮卡的解说，缇雅顿时明白铃声的真面目。

玛蒂达一脸内疚地道来。

「妳要是不说，我就再也不让妳见安妮特。」

『总之妳们先沿着悬崖往前跑。朝着铃声响起的方向。』

「莫妮卡，没办法赶走麻烦人物吗？」

缇雅绕到后门，和面色铁青的玛蒂达会合。她拉着玛蒂达的手，拔腿狂奔的同时一面思考。

两人朝着饭店群的灯光，奔跑在几乎无车经过的干道上。

通讯器滑也似的来到缇雅大腿上。她用手帕包起的同时从座位起身，走向邻桌。

这一带确实有许多赌场，而且经营赌场的都是一些专门钻法律漏洞的违法业者。外行人拿一点小钱去挑战他们，是不可能赢的。

她知道自己被石头砸中了。尽管疼痛，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

大人们的怒吼和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杀气腾腾的，至少可以感受到对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意志。

「可是，那个工具箱对我很重要。」

想要制造让她们母女单独面对面的机会。

就在她准备说「回去吧」时。

「……出现不幸的预兆呢。」

两人悄悄地在人不知不觉开始变多的餐厅里移动。由于有位男性服务生挡在后门前，缇雅于是娇媚地告诉对方自己喝醉了，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趁机用眼神向玛蒂达示意，让她逃到外面。

缇雅确认四周。

「他们是来讨债的。」

「把那女人也抓起来！」

缇雅报告──追过来的男人们中有一人受了伤，但不到造成死伤的程度。自己一行人趁机跳上路过的计程车，成功逃走。

「妳们两个！不准逃！」

假使对方没有受过训练，就有可能将其赶走。但是，莫妮卡还是想把随便扩大混乱当成最后手段。

「代号『愚人』──屠杀殆尽的时间到了呢。」

「妳遭人追赶是吗？」

『不是不行，但是很麻烦耶。在下实在不想在餐厅旁边闹事。』

少女们在涌出喷泉的公园会合。

途中，安妮特离席，逼近爱尔娜说「爱尔娜，把一半的肉给本小姐」，把她吓得惊呼「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恐吓呢！」，除此之外就没有说话。

莫妮卡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玛蒂达小姐，跑快一点！」

同时也能理解莫妮卡所说的「犯规」。完全脱离常识。就某方面而言，更胜于「尸」的刺客。

尽管回答得很软弱，但幸好她的脚力不错，有确实跟上平时有在接受训练的缇雅的速度。可是，大概是体力不足吧，她很快就开始累了。

「做母亲的终于开始放弃对话了。会不会太难看了？就凭她那副德性，也想把安妮特带走？」

「啊，是喔。」

玛蒂达移开视线。「我……」

『至少不是什么平民老百姓，动作要是不快点会被追上喔。剩下四十秒。』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为何，看样子还是走为上策。

「爱尔娜？」莫妮卡敏锐地起了反应。

缇雅毫不犹豫地跑向该处。

在甜点上桌之前，有的就只是漫长无比的沉默。

「铃声？」

之后缇雅也来到厕所，从窗户逃脱。

玛蒂达的眼中泛起泪光。说不定，她对于刚才没能和安妮特好好对话感到很后悔。

通讯器中传来莫妮卡的声音。

玛蒂达握紧拳头，脸上满是不甘心的表情。

为了逃离怒吼，缇雅按着肩膀继续奔跑。

但是果不其然，玛蒂达和安妮特依旧沉默。

单刀直入地问。

「当然会失败啊，妳应该去找警察商量嘛。」

爱尔娜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假使缇雅介入两人之间，帮忙开启话题，气氛应该就会热络起来吧。可是，由第三者介入、硬是让对话热络起来，这样有意义吗？

「就、就算妳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缇雅，别管这个人了。」

「不然，妳干脆放弃那个工具箱，回去妳的国家就好了啊。」

「不幸……」

缇雅的肩膀受到了撞击。

这时，铃声传来。「铃！」的高亢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

莫妮卡啃着面包，一面冷笑道：

「玛蒂达小姐，我们假装去厕所，从后门出去吧。」

◇◇◇

（要由我出面交涉吗？不，现状的风险太高了……）

玛蒂达放弃似的咬着嘴唇。

听到她小声地这么说，玛蒂达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似乎心里有数。

「这是怎么回事？」

随后──人头那么大的巨石纷纷落下。

悬崖底下，站着一名洋娃娃般美丽的金发少女。

交换完情报之后，缇雅站在低着头的玛蒂达面前。

这话虽然严厉，却是理所当然应有的举措，因为不可能将安妮特交给有问题的人。

『妳放心，在下已经先派一人过去那里了。』

「让安妮特和这样的母亲见面，妳觉得她会幸福吗？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仅无法和女儿好好交谈，甚至还欠了债。妳快点把她送去大使馆啦。」

『别问那么多了。』

「──这孩子是天使。」

缇雅对莫妮卡使了个眼色。

缇雅虽然反射性地想要替玛蒂达说话，但是莫妮卡说得没错。

莫妮卡也说──落石的声音也传到了餐厅内，不过并未引起恐慌。周围也没有其他可疑人物。

好像是已经确认不幸的根源了，只见爱尔娜悄悄地用手指着玄关的方向。

莫妮卡用傻眼的口气插嘴。

「那天，我工作告一段落后来到公园喘口气，结果工具箱在那里被人偷了。我拚命找了好久，结果发现东西已经被卖给了当铺……我一时慌了……就拿护照作为抵押去借钱，想要靠着赌博把工具箱买回来，结果失败了……」

「喂，妳讲话太大声了啦。玛蒂达小姐是窃案的受害者耶。」

『发现妳们没回来之后就离开了。』

「……事情要从前天开始说起。」

缇雅一心替她们这么着想，但到头来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莫妮卡一脸不服地蹙起眉头，但还是在桌巾底下扔了某样东西过来。

『那是不使用任何武器，也让人感应不到一丝杀气，就能将敌人埋葬的犯规刺客。』

「──被包围了呢。」

男人们的咒骂声徐徐逼近。

莫妮卡的口气显得十分厌烦。

『正门有三个奇怪的男人。』

那副模样令人心痛。

「说得也是。等甜点来了，我们就──」

铿锵有力的说话声传来。

让人一瞬间听不出是玛蒂达的声音。

不同于平时无精打采的语调，能够明确感受到坚定的意志。

「什么跟什么啊？」莫妮卡嗤之以鼻。

玛蒂达颤抖着肩膀，表达自己的想法。

「在我逃离讨债集团、彻底绝望的时候，这孩子出现了……她在我眼中宛如闪闪发亮的天使……我和以为早就死去的女儿重逢了。如果这不是奇迹，那什么才是奇迹……虽然我刚才很紧张，但我是真的深爱着这孩子。」

她弯腰低下头来。

「我想再次和我女儿一起生活……请给我这个机会……」

缇雅不禁屏息。

对方向比自己年轻超过十岁的少女们恳求的模样，令她瞠目结舌。

固执的莫妮卡骂了一句「结果，妳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找大使馆和警察帮忙……」，却随即沉默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想通什么似的放松肩膀。

「……好吧，在下知道了啦。」

莫妮卡转移目光。

「安妮特，不如由妳来决定吧。老实说，妳对玛蒂达小姐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安妮特身上。她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地旁观事情的发展。

「…………………………………………」

感觉像是永远那么久的漫长寂静。

最后，安妮特终于开口。

「…………本小姐曾经见过。」

「安妮特？」缇雅不解地问。

缇雅也明白，如果是她，一定有办法单枪匹马击退暴徒。

「──所以，在下来帮妳吧。」

「妳也该发现了吧？在下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假使身旁的同伴受了伤，会害在下很没面子。然而妳却偏偏不肯退让，所以没办法了。」

这是一座即使到了夜晚，灯光依旧闪烁的城市。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要填补安妮特空荡荡的心。」

缇雅顿时愕然。

「…………」

「从前，有某个人一脸自豪地拿着那个……」

「唔！」

这四人终于合作了。

缇雅的嘴唇微微颤抖。

莫妮卡喃喃地说。

「莫妮卡？」

「这座城里也许发生什么麻烦事了。在下实在不想轻举妄动啊。」

确实能够感应到紧张的气氛──

肩膀传来一阵刺痛。

正打算激励士气，就被莫妮卡给打断。

「…………妳果然很蠢。」

◇◇◇

「嗯。」缇雅点头。

称呼百合、葛蕾特、席薇亚、莎拉这四人为「非选拔组」，她开始转动自己的肩膀。尽管态度高傲到了极点，但这就是她。

之后安妮特便不再说明，噤声不语。

安妮特原本让人感觉空荡荡的心中产生了什么？因为和玛蒂达再次重逢？

缇雅将手搁在自己胸口上。

缇雅打算独自对抗敌人。不想因为自己的独断，拖其他少女下水。

「安妮特她……」缇雅泛起浅笑。「可以做回普通的少女。」

「我实在不敢相信，我还以为妳一定会大骂『不准乱来，臭贱货』。」

「什么？」

语尾方落，阴暗处又跳出两名少女。

「尽管如此，妳还是不打算收手吗？」

「好多军人。」

莫妮卡拍拍缇雅的手臂。

是爱尔娜和安妮特。

她用手掩嘴，像在思索些什么。仔细一瞧，她手里有一面小镜子，似乎正在确认后方。

「这一次，在下就奉陪妳这个天真的家伙到底吧。」

玛蒂达用双手掩住嘴巴。

缇雅见到那个工具箱的价格后不禁咋舌。

莫妮卡一脸不可置信。她扬起嘴角，指着缇雅的肩膀。

「妳……」

「可是，这是我自己找来的麻烦，我不能把危险的工作交给妳。」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安妮特事前曾造访过这间当铺一次。望向她所说的层架，那里果然摆着一个钴蓝色的工具箱。工具箱就摆在从店外也看得见的醒目位置。

「……」

「……要是到最后，安妮特不当间谍了呢？」

「妳真的很蠢耶，也不想想自己白天受了伤。」

「呐，玛蒂达小姐。」

「不会有那种事啦。要是有人误会，我会负责解释清楚──」

「妳的记忆──」

「……在下一直觉得好奇，街上从白天开始就有好多军人在徘徊，这太奇怪了。」

正当她如此心想时，一名熟悉的人物挡在缇雅面前。

作为目标物的当铺位在离车站不远的大马路上。两人赶在打烊前一刻进入店内。狭小的店里摆放了玻璃展示柜，陈列着宝石和名牌皮件。

「怎么？妳来阻止我吗？」

「咱们就带着选拔组的荣耀，依照咱们的方式行事吧。」

缇雅说出自己的决心，却遭到对方轻易地否定。

「工具箱……钴蓝色的，像是蓝天一样的颜色……」

她们两人也都换上了任务服，纷纷表示愿意协助。

「好了！就让对方瞧瞧我们的厉害吧！如果是我们四人，一定可以──」

她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本小姐果然还是想不起来！」

「如果反过来就不会失败了。让在下去保护玛蒂达小姐，妳则透过通讯器下达指示。这么一来，事情就会更顺利不是吗？」

始终傲慢的态度。

「咱们又不是非选拔组的四人，就别玩友情游戏了。」

「关、关于这一点，我向妳道歉。可是，我还是无法对玛蒂达小姐置之──」

「这次也是一样。我自己引来的问题，我会自己负责处理掉。」

「妳听好了，假使妳受了伤，到时在下也会被究责。」

安妮特神情恍惚地眺望空中。以仿佛望着飘浮于空中的大气般失焦的双眼，继续说下去。

「可是，那时要大上许多，而且非常重，又好硬、好近、好痛……」

是刚才被石头砸中的伤。或许不是受枪伤就该感到庆幸了。

世界大战结束后，陆军的主要工作是戒备国境附近、灾害应变、军事训练，以及支援警方应付不来的事件──警戒恐怖分子和间谍。

「妳怎么了？」莫妮卡一脸不快地皱起眉头。

无法推测是何种集团设圈套陷害了玛蒂达。假使又展开战斗，这次恐怕真的会蒙受无可救治的重伤。

「原来在妳心中是这样评价在下的。」

她重重地叹口气。

无可反驳。缇雅没有考虑到那种可能性。

「本小姐也要帮忙！」

同时身体也热了起来。她无意识地吸入空气，让肺部膨胀。

莫妮卡露出傻眼的表情。

率先展开行动的，是缇雅和爱尔娜。

「什么意思？」

将近一般成年男性的两倍月薪。

夜里，缇雅穿着出任务用的服装，悄悄离开了饭店。黑衣融入了黑夜，消除掉她的气息。为了避人耳目，她选择一条昏暗的道路前进。

安妮特垂下肩膀，呼呼地吐气，然后露出开朗的笑容。

「还有爱尔娜呢！」

「可以让我把那个工具箱拿回来吗？」

「那种话就免了。」

掩不住发自内心的笑意，缇雅将头发往上一拨。

间谍的直觉感应到了怪异之处。

「妳是认真的吗？」莫妮卡说。她身上也穿着出任务用的服装。「不需要这样帮她吧？让自己承担这种危险，值得吗？」

「还有──我现在安心多了。」

慢慢开始改变了──？

大马路上，期待夜间喷水秀和灯光秀的观光客们阔步而行。见到那幅景象，缇雅不禁感到不安。迪恩共和国的治安虽然相对优良，但是依旧到处潜藏着帮派和罪犯，尤其是在不缺被游兴冲昏头的冤大头的城市里。

◇◇◇

「同伴说不定不会接受。妳的轻率举动，有可能会害在下也受到责难。」

玛蒂达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下达指示时，缇雅有察觉到莫妮卡的表情相当不满。

可是，那句话令人感到雀跃也是事实。

是莫妮卡。

（灯光好昏暗啊……简直没打算贩售商品似的。）

缇雅有了这样的预感。

（果然很奇怪……普通的工具箱不可能会卖这种价钱。）

依这个价格，实在不难理解玛蒂达为何会放弃购买，跑去赌场赌博。

很显然──有人恶意想要陷害玛蒂达。

「老板，我有东西想卖，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当铺老板人在店铺深处。

那是一名骨瘦如柴、戴眼镜的青年。乍看是个温顺老实的人，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带有仿佛要捕食对方的压迫感。

「就是这个工具箱啦──你可以收购吗？」

缇雅递出去的，是另一个工具箱。

和玛蒂达被偷走的工具箱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个……」青年以阴郁的神情，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我出这个价。」

低到不行的价格。

「哎呀。」

缇雅一副意外地──像个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般瞪大眼睛。

「这个工具箱──和展示柜里的东西完全一样吧？可以请你以售价的七成价钱收购吗？」

外表和玛蒂达被偷走的工具箱相同的复制品。

那是安妮特花不到一小时就完成的作品。她只是见过一次展示柜里的赃物就记住了，然后改造市售的工具箱，做出外观毫无差别的复制品。

老板抬了抬眼镜，看来似乎心生动摇。

「完、完全一样的商品……？」

他显然对于安妮特的精巧复制品感到困惑。

从外观到内部设计都一模一样的工具箱。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价格不可能会有落差。

「代号『忘我』──组装的时间到了！」

和昨晚在餐厅的样子不同，双方都滔滔不绝。

在中午时分将工具箱物归原主后，玛蒂达惊讶得目瞪口呆。

「安妮特。发讯器的状况如何？」

「我会让『愚人』前往假的住宿地点。应该会花一点时间，其他人就先待命吧。」

在她的引导下，莫妮卡来到位于巨大饭店群的狭缝中的小型楼房。半地下室里有一间看起来很寒酸的事务所，身穿西装的大人露出低级的笑容在里面蠢动。

「拜托你！我们现在急需用钱。」

安妮特从破掉的窗户探头，脸上带着和紧迫状况格格不入的纯真笑容。

下个瞬间，工具箱喷出大量的催泪瓦斯。

他们大概无从得知吧。

「不、不行啦，这是我的工作用具。」

「……感觉像是算不上帮派的坏蛋耶。真无趣。」

「只是普通的观光客。」

「我有亲戚是警察，我只是稍微请他帮个忙啦。」

「呃，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安妮特在一旁发出粗重的鼻息声。

◇◇◇

一个男人激动地大吼。

莫妮卡一戴上面具，便踢破半地下室的窗户，闯入室内。

「喔喔！本小姐太感动了！」

「这是我们住宿的地方。假使你改变心意了，请再跟我们联络。」

离开当铺之后，缇雅对着通讯器说话。

「你们几个还真恶劣啊。从旅客身上偷走贵重物品，卖给当铺，然后呢？要当铺订出天价，然后介绍苦恼的冤大头去地下钱庄和赌场？你们可真厉害呢，在下好久没见到如此彻头彻尾的坏人了。」

「……不过，会不会太快了？」

安妮特抱着探测器，高兴得又蹦又跳。发讯器就安装在安妮特制作的工具箱上。

「……嗯？妳是要恶作剧吗？呃，如果是这样，使用这个涂料如何？」

莫妮卡以轻巧的身段横向避开攻击，然后在男人再次冲上前时扫了他的腿，失去重心的男人就这么撞上金库，头部受到重击，失去意识。

缇雅随便编了谎话敷衍过去。

然后，安妮特所制作的工具箱就在那个金库旁边。

「算了，还是快点把事情解决吧。」

事到如今才来后悔，实在太难看了。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

「这下应该可以确定当铺和窃贼有关联了。」

莫妮卡从窗户确认之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莫妮卡戏谑地回应，一面环顾室内。

「呐，老板，好不好嘛？这可是这孩子的父亲很重要的东西耶。」

可是，她仍心情复杂地动摇了。

莫妮卡触碰被随意摆在房间桌上的东西。

会面地点是有着大片绿地的公园。

「…………嗯，果然没错。」

这样就足够了。

「也对，妳一副就是很容易被扒手盯上的样子嘛。」

可是，莫妮卡才不是会因此感到害怕的人。

「有正常运作。而且距离相当近！」

缇雅对男人的下一步行动了若指掌。

「而且还收集这么多作为抵押的护照……」

她意兴阑珊地抛下这句话，弹响手指。

缇雅用双手抓住当铺老板的手，定睛凝视对方的眼睛。老板红着脸，回望突然握住自己手的缇雅。

在此同时，一名女性尖声惊呼。

『工具箱是在爱尔娜入迷地欣赏喷水秀时消失的呢。』

他握起手边的铁棍，冲过来要殴打莫妮卡。

安妮特自顾自地说，玛蒂达则满脸困惑地回答。

安妮特像个收到超棒玩具的孩子一样欣喜不已。那是她在「灯火」鲜少会有的表情。此时此刻肯定远比高级晚餐更能打动她的心。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闯入者不是普通角色。他们纷纷抓起刀子，包围莫妮卡。

缇雅触碰爱尔娜的背部，用娇滴滴的语气说。

「那个不重要！」安妮特蹦蹦跳跳地说。「请告诉本小姐这里面是什么！」

在午后的公园里，将机械零件和设计图摊在地上，彼此谈笑的母女。

「这里是『梦语』。第一阶段完成了。我看透当铺老板的愿望了。一如我所料，他是肮脏的金钱欲望的化身。」

缇雅松开手，露出优雅娇媚的笑容。

翻找被胡乱堆叠成山的护照，确认里面的资料。

「那对母女以前一定也是这样沟通的……」

『和预料的一样，工具箱被偷了呢。』

看起来只是普通工具箱的东西──在他们轻松得手安妮特的发明的当下，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不准随便乱碰！」

「本小姐从昨天就期待到睡不着觉！」

◇◇◇

「可是，就算妳这么说……」

──整整三秒钟，缇雅没有移开视线。

「本小姐想把工具箱整个带走了！」

半地下室的房间里大约有五个人，一女四男。室内堆满了疑似是赃物的包包类，深处还有一个金库。不是密码锁，而是圆筒锁。是莫妮卡几乎瞬间就能打开的便宜货。

「本小姐想要只让锁定的对象掉入陷阱！因为前阵子，糊涂的爱尔娜掉进了为大哥设下的圈套。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当铺的男人大概喜孜孜地心想「冤大头上门了」，立刻就跟同伙联络了吧。然后同伙在缇雅二人所说的旅馆和当铺之间的路上等候，从金发少女手中偷走了工具箱。这一切绝非偶然。

「这是什么？」

「……妳们是怎么拿回来的？缇雅小姐，妳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莫妮卡斜眼瞥向茫然的男人们，一边从怀里取出护目镜。

可是，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说出那些真相。

安妮特拉着玛蒂达的衣服，让她坐在草皮上。

「要在下打倒你们所有人也是可以──不过这种好康就让别人去享受吧。」

远远望着那对母女，缇雅和爱尔娜同时点头。

「妳是什么人！」

「……爱尔娜先姑且把话说清楚了。」

接到缇雅的报告后过不了多久，爱尔娜便回报状况。

「……抱歉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实际上，是莫妮卡从充斥催泪瓦斯的房间里，偷走了他们的帐簿，然后利用那本帐簿要胁当铺，将工具箱拿回来。其实本来也想将护照拿回来，不过莫妮卡说玛蒂达的护照不在那个房间里。

在小巷里待命的莫妮卡再次接获通知。

这幅景象看在旁人眼里很是奇特，不过她们本人感觉十分开心。

看样子，工具箱里也装了玛蒂达研读过的资料。当铺老板大概是看不懂，所以没有处理掉吧。

（假如安妮特真的希望和玛蒂达小姐一起生活……）

莫妮卡将通讯器收进口袋。虽然好像听到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不过那就交给缇雅去解决吧。

「这是新开发出来的涂料，非常容易溶于水中。因为只要淋上水就会立刻溶解，应该可以用来区别假货和真货。妳或许可以事先将这个辨识方法告诉同伴？」

缇雅让老板握住纸条后，便和爱尔娜一同离开当铺。途中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拨了拨爱尔娜的头发。美丽的金发在街灯光线的反射下，闪闪动人。

好快。事情的进展速度比预期中快上许多。

「轮到本小姐出场了吗？」

『这里是「愚人」。第二阶段完成了呢。』

然后她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暗自窃笑。

「呢！」

『说到这里，爱尔娜的钱包好像也从刚才就不见──』

感受到成就感的同时，缇雅的心也感到一阵刺痛。

如此一来，当铺老板起码应该不会忘了爱尔娜的特征。

一旁的爱尔娜这么嘀咕。

她大口咬下点心的甜甜圈，一脸不服地眯起双眼。

「爱尔娜很讨厌呢。」

「咦？」

「讨厌安妮特呢。」

「为、为什么？」

缇雅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到困惑，就见到爱尔娜气得跺脚。

「这还用说吗！因为她老是欺负爱尔娜呢！」

「啊，可以理解。」

说起来，最常因为安妮特的奔放个性吃亏的就是她。又是被水枪打，又是在睡觉时被踢脸。

「……可是，她要是不在了，爱尔娜会很寂寞呢。」

爱尔娜小声地说。

那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委婉的谴责。看在她眼里，大概觉得缇雅想把安妮特赶走吧。

「希望妳不要误会了。」

缇雅抚摸爱尔娜的头。

「我并不认为玛蒂达小姐是个可靠的好母亲喔。如果安妮特希望和玛蒂达小姐一起生活，我会表示反对，并且尽全力劝退她。」

「呢？」

「但是，如果安妮特真心希望那么做，我就会认同她的决定。」

缇雅自始至终都认为应该尊重本人的意愿。

她只是将用来支撑其心灵的情报摆在安妮特眼前，完全不打算促成安妮特和玛蒂达一起生活。

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之后，她对缇雅露出爽朗的笑容。

在所有成员的注视下，莫妮卡神情愉悦地说。

莫妮卡走到电话旁，开始转动号码盘。

「呐，莫妮卡。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今晚要不要好好玩个痛快？大家一起上街去吧。」

明天傍晚就要回去阳炎宫。一想到这里，内心就一阵落寞。

「在下没有做什么啦。功劳最大的人应该是安妮特。」

「莫妮卡妳也辛苦了。多亏有妳，玛蒂达小姐感觉很开心喔。」

和心情大好的安妮特返回饭店，莫妮卡正一手拿著书本等待着。

「谢啦，多亏有妳们，在下才能够追查清楚。」

尽管相处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很难断言已经完全掌握住他的性格。

直到玛蒂达筋疲力竭、累到快晕过去了，安妮特才终于说「本小姐学到了很多！」将她释放。

「嗨，辛苦了。」

回程的路上，安妮特感慨良深地嘀咕：「……这就是所谓的母亲啊。」对她这个女儿来说，那似乎也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什么意思？」

「妳这辈子都不准去。」

「妳到底想说什么……？」

「和妳在一起感觉很花钱耶。」莫妮卡一派轻松地回答。「算了，偶尔一次也好。」

「不晓得老师会怎么说……我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了。他会不会反对让安妮特和玛蒂达小姐见面呢？」

她不知为何隐瞒了这件事，而且今天好像还花了一整天去调查。

莫妮卡厌烦地挥挥手。

虽然之前老是和她吵架，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彼此的感情似乎加深了。

──希望安妮特能带着坚定的心，选择「灯火」。

缇雅身旁，爱尔娜露出讶异的表情，安妮特脸上则是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意思就是，问题早就已经改变了。」

「说得也是……」

「嗯，谢谢妳。」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工作彻底完成吧？」

存在她心中的，依旧是她视为理想的间谍身影。

玛蒂达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向缇雅。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四人一起去赌场吧！」

她的态度尽管一如往常地冷淡，却感觉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

偶尔也想在任务之外互相交流。

缇雅的心愿仅仅如此。

「爱尔娜觉得做出这个判断的缇雅姐姐非常了不起呢。」

「必须向克劳斯先生报告玛蒂达小姐的事。」

「呵呵！我们果然只要合作就无敌呢。」

「等等，妳我也就罢了，这两个小鬼应该会被赶出去吧？」

同时，表情中也带着满足感。看来，她们似乎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时光。

「玛蒂达小姐──是帝国的间谍。」

「好了，妳们该去把玛蒂达小姐移交给陆军了吧？」

结果，莫妮卡笑着说：「其实，那已经不是该担心的重点了。」

克劳斯会做出何种判断呢？

缇雅神情凝重地注视那具电话。

她大概早就料到事情的发展了。缇雅等人遭到了利用。什么团结──全是演技。

莫妮卡把枕头扔向爱尔娜，强制她闭嘴。

「就说在下一人就已经无敌──啊～算了，懒得回答。」

嘴角浮现死神般的残酷笑意。

──为什么她会如此合作？

能够获得同伴的认可，缇雅也十分满足。

套房里设有直通电话。只要拨打专用号码，告诉接线生密码，就可以打到阳炎宫。

「好厉害……那孩子把这几年来的新发明和新素材全都搞懂了……」

莫妮卡似乎找到了玛蒂达的护照。

莫妮卡对困惑的缇雅说。

语气笃定。

没错，假期明天就要结束了。

「在下一直觉得奇怪：犹豫着不肯说出住宿地点；遇上窃案，却不去找警察报案。经过确认之后，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在下虽然找到了有玛蒂达小姐的大头照的护照，可是上面的名字却不一样。看来街上会有那么多陆军，和她脱不了关系呢。」

如果是我崇拜的英雄，一定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缇雅答应玛蒂达会再和她联系，之后便与她道别。下次见面时，得和克劳斯商量，请教他该怎么做才行。

「工作？」

以不可置信的语气这么说。

「……赌场让人家很好奇呢。」爱尔娜举手。「爱尔娜想去！」

见到莫妮卡那副得意的表情，缇雅总算察觉她的真实想法。

她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分开行动，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与缇雅等人同行。缇雅准许了她的任性要求。因为她虽然讨厌集体行动，还是努力忍耐到假期的尾声。

「就由在下来向克劳斯先生报告吧。」

安妮特对母亲的发问攻势直到傍晚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