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邪惡與鬥爭

根據天氣預報，深夜至清晨這段時間將會降雨。

晚上十點，城市上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溼度上升，只要呼吸，喉嚨便感覺潮溼。感覺無論何時開始下雨都不奇怪。

在甚至沒有月光的黑夜之中，三場戰鬥即將開打。

首先揭開序幕的是其中兩場。

◇◇◇

港口周邊倉庫林立。

在貨船的碼頭附近，建有用來暫時保管進口貨物的倉庫，而離那裏更遠的倉庫裏則收藏着老舊的船隻。後者平常已經沒有在使用，好比船隻的屍體安置所一般，堆置壞掉的漁船。

若是平時，任誰也不會在晚上十點接近這裏。

可是此時此刻，軍人們卻四處徘徊，警戒附近一帶。

巴魯特大尉下令各小隊增加夜間的戒備人力，因爲他預測差不多已失去耐心的間諜將強行突破。軍人們神情緊張地配備步槍，在附近來回巡邏──這一點已經事先調查好了。

少女們藏身在船隻倉庫內。

「我再重述一遍作戰計劃。」

緹雅對其他少女們說。

「我們只能讓瑪蒂達小姐從這座港口逃走。雖然也有從道路或車站逃離的方法，可是那麼做，除非能夠順利逃出國，否則到頭來還是會繼續遭到追捕。」

出國時間拖得愈久，瑪蒂達的處境只會更加惡化。

只能在今晚作個了結。

「有貨船會在今晚二十三點發船。船上雖然已經堆了許多貨物，不過最後一批貨物深夜纔會抵達。我們要引起騷動，讓碼頭工人離開港口去避難，並且誘導軍人，好讓瑪蒂達小姐混入其中。」

安妮特和愛爾娜點頭回應。

在倉庫牆上挖了小洞，負責監視的莫妮卡開口。

「藍色的鐵製貨櫃剛纔到了。已經確認是『3─896』沒錯。」

最後一批貨物如期抵達了。

第一戰──「燈火」選拔組和威爾塔所率領的陸軍情報部的戰鬥已然展開。

緹雅再次回到莫妮卡身邊。她不知爲何瞪大了雙眼。

軍人們往碼頭聚集，開始引導碼頭工人避難。強烈的燈光宛如巨人的手臂，在黑夜裏來回掃射。

莫妮卡事前在碼頭上擺了鏡子。鏡子被僞裝成垃圾，自然地架設在那裏。莫妮卡利用那個鏡子，掌握了整個港口的動靜。

「既然軍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她們應該很快就會出來吧。」

「威爾塔•巴魯特陸軍大尉。他親自來到現場了。聽說他是個才俊。」

「這是安妮特幫妳做的。可以熔斷鐵製的門鎖。」

在船隻倉庫附近巡視的軍人起了反應。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逐漸逼近。

可是，白蜘蛛所潛伏的飯店卻和港口相距一公里。若是平常，在這樣的距離下不可能進行狙擊，但是白蜘蛛自行改造了步槍，使其除了能夠拆解開來攜帶外，還同時具備可作爲狙擊步槍使用的超長射程。

有必要確認清楚。

「還真是多謝妳的信任啊。」

好古怪的一羣傢伙。身爲間諜實在太天真了。她們的腦袋究竟是怎麼想的？

以針織帽遮住醒目的蘑菇頭，並用大型面具覆住臉孔。儘管白蜘蛛一副顯然就是可疑人物的裝扮，卻沒有人會上前盤問他。

子彈插入了地面。似乎是從相當遠的距離外飛過來的。

畢竟，這裏是迪恩共和國，眼前又有可疑的少女。

他狙擊了剛纔瞬間見到的少女，卻被對方躲過了子彈。不知是察覺到危機，還是另有原因。反正應該很快又會現身吧。

碼頭上很快就沒了工人，接下來，得設法讓軍人離開碼頭纔行。

──隨後，緹雅腳邊的地面迸裂。

「坦白說，我並沒有那麼擔心。」

──是因爲缺乏經驗嗎？

白蜘蛛將視線從瞄準鏡移開，疑惑地偏頭。

「說得也是……」

「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只要我們聯手就無敵了。」

「！」

「不過，這個國家現在也已經慢慢採用貨櫃進行運輸了。港口有一半以上的貨物都是使用人也容易潛伏其中的貨櫃，這對間諜來說可是新的退路呢。」

「……我已經習慣妳的挑釁了。」

被狙擊了？

瑪蒂達憐愛似的握着那把噴槍，身體停止發抖。

既然獲得莫妮卡的認同，那人想必是個優秀的人才。

聲音太大了。

開往帝國的船班勢必會受到嚴加戒備。因此，先突破包圍網，再經由其他路徑回到帝國纔是明智之舉。至於抵達萊拉特王國後要如何行動，就交給她自己決定了。

「這個時間帶共有四艘貨船會出航，貨櫃的數量非常多。」

經過規格化的貨物，對於提升運輸方式的效率做出了貢獻。科學技術以飛躍的速度，不斷將世界各國串連起來，而這也是促成間諜暗中活動的要素之一。

「等等！」

「以前是不可能成功的。因爲是木箱或木桶，人就算想進去空間也太小，所以很難達成。」

雖然還在施工中，不過他所在的位置相當於七樓。目前只完成了柱子和地板，之後纔會施作牆壁。

「真麻煩啊。」莫妮卡拿着望遠鏡這麼說。

「可是這麼一來，那些陸軍不也會提高警戒嗎……」

但是無論對方是誰，現在都不能退縮。

她的腦筋一片混亂，整張臉也被嚇得面無血色。莫非這也是巴魯特大尉的計謀？不對，應該不是。出乎意料的事態發生了。

「真的沒問題嗎？混進貨物內這種事情……」

「啓動了！」安妮特說。

浮現在白蜘蛛腦中的，是共和國新成立的間諜團隊。據說，那是由一名男人和七名培育機關的吊車尾少女所組成。

即使是萬一，他也不想碰到那個絕對不能遇見的男人。

可是無視愛爾娜的警告，現身在神祕狙擊手面前又太危險。

聽了瑪蒂達的話之後，白蜘蛛決定不殺她，而是放她一條生路。她女兒及其同伴讓白蜘蛛感到十分不解。

用雙筒望遠鏡觀察。

面對迫近眼前的危機，緹雅不由得緊抿雙脣。

正當緹雅準備邁出步伐，率先衝出倉庫時──

鐵製貨櫃被設計成無法從內側打開。緹雅將逃脫用的工具交給她，那是五十公分長的棒狀瓦斯噴槍。

現在的緹雅之所以不會爲了幾句諷刺而動搖是有原因的。

好在意。

「…………」一副像在沉思地一言不發，動也不動。

緹雅再次躲進倉庫內。

「拜託不要威脅我……放心啦，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不，沒什麼。」莫妮卡聳着肩膀回答。「在下只是覺得妳看起來比克勞斯先生更有模有樣。如何？當指揮官的感覺怎麼樣？」

好令人在意的表情。「怎麼了？」緹雅這麼問道。

「在下不是那個意思。三號碼頭上不是有鏡子嗎？」

「算了，就殺死一人看看情況吧。」

這麼一來，計劃就完成最後確認了。

他手中那把是帝國最新型的步槍，能夠精準狙擊敵人的距離頂多只有三百公尺。

這便是白蜘蛛的作風。他從不揹負多餘的風險。

他原本打算在她們和瑪蒂達開始行動時開槍射殺。

瑪蒂達神色不安地問道。

緹雅謹慎地做好最後確認之後，走向在遠處待命的瑪蒂達。

「我用雙筒望遠鏡看不到啦。妳看見什麼了？」

抱着步槍──更正，是狙擊槍，白蜘蛛一邊思索着。

「哦，爲什麼？」

莫妮卡傻眼地揮手。

「現在最好先別出去。」她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愛爾娜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呢。」

「嗯？被躲掉了？這是怎麼回事？」

◇◇◇

「冷不防就陷入危機啊。」

「請問……」

語畢，莫妮卡從緹雅身邊走開，搖搖手一邊說：「什麼嘛，真無趣。」

愛爾娜撲了過來。她推開緹雅的身體，讓緹雅往旁邊倒下。

「就是啊，有好多軍人。」

他在港口旁正在興建的飯店裏，以匍匐姿勢舉着槍。

「是喔……我是有耳聞他是個好男人，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莫妮卡伸手觸碰懷裏的槍。

其餘三艘還沒有裝完貨，現在碼頭上應該還堆放着無數貨櫃。只要混入其中之一，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不幸……現在真想這麼說啊。）

立於絕對優勢的位置，確實將目標一一殺死。

察覺到危機的同時，也對於若愛爾娜沒有阻止，自己就會被擊中的事實感到不寒而慄。

「再說，妳要搭的不是開往帝國的船，而是前往萊拉特王國的貨船。」

「來吧，看是被軍人包圍，還是被我狙殺──妳們就選一個喜歡的吧。」

預定時刻到了。

「怎麼辦？這樣下去，咱們會被軍人包圍喔？」

一旁，愛爾娜臉色慘白。以前從未見過她如此害怕的模樣。

這時，白蜘蛛感應到殺氣，於是翻身一滾。在這之前，他完全沒能感應到。

安妮特只花了幾小時，就做出讓她敢保證「本小姐出品，值得信賴！」的作品。

白蜘蛛窺視着瞄準鏡。

「在下對他的長相沒興趣，不過他確實很有實力。那些軍人在他的指揮下相當團結。」

（怎麼回事……？所在地點已經曝光了？即使如此，對方是從哪裏狙擊的？）

「謝謝妳，愛爾娜。」緹雅撫摸她的頭。「不過，情況看來相當不妙啊。」

緹雅等人來到倉庫門前，看見碼頭那裏竄出了白煙。白天安裝的裝置啓動了。

假使繼續留在這座倉庫，遲早會被包圍。

──幫助敵國間諜的間諜？

「指揮官的責任可是很重大的。要是失敗了，所有人搞不好都會被處死。」

沒能感應到在他身後，早已站着一名高挑的男子。

「你發現了啊？看來確實擁有相當的實力。」

那名男子大大方方地露出真面目。

就算被子彈打中也無所謂──他渾身洋溢着那種令人害怕的自信。

「啥？」

白蜘蛛打從心底吶喊着。他雖急忙站起身，雙腿卻不聽使喚地抖起來。

眼前的男人，對那樣的白蜘蛛投以冷淡的目光。

「然後，見了我的臉會有所反應的，就只有帝國的間諜。」

「……別開玩笑了。」

那是一張早就烙印在腦海中的臉孔。

迪恩共和國中最需要提防的對手。絕對不能遇見的敵人。

帝國的情報員好幾度試圖暗殺，卻一再反遭回擊的怪物──

正面入侵佈滿陷阱的研究所，奪回生化武器的間諜──

那人在共和國的代號是「燎火」。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這個男人怎麼會在這裏啦啊啊啊啊！」

白蜘蛛拔腿狂奔。他只帶着自己愛用的狙擊槍，其餘工具則扔着不管。

他並非完全沒有預期會與男人碰面。他確實做足了警戒，以防萬一。

但是，他沒料到實際見了面竟會如此可怕。

白蜘蛛飛快地衝向樓梯，但是──

「樓梯已經封住了。」

愛爾娜好像感應到了變化。只見她的鼻子微微抽動。

第二戰──來自帝國的闖入者白蜘蛛，與「燈火」的老大克勞斯的戰鬥已然展開。

莫妮卡則投擲煙霧彈，掩蓋她們的身影。

「Stop。轉角處有人。」都是多虧莫妮卡藉由鏡子的反射，擴展視野。

她不時讓兩個以上的鏡子反射，以肉眼確認相當遙遠的地點。如果視力不夠，就用望遠鏡補足。原以爲邊跑邊對焦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尤其是莫妮卡。

愛爾娜不安地低語。

「──！」

莫妮卡接下來的行動，完全超出緹雅的理解範圍。

「不曉得在下是不是也做得到？」

「之前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就是重複『接近，安裝發煙器，撤退』這幾個步驟。」

他試着用指尖去碰，結果皮膚感覺就要潰爛。是毒物。

「……我知道了，是摸魚對吧？」

少女們將瑪蒂達夾在中間保護她，開始移動。看來似乎能夠在被軍人包圍之前出發。爲了不被軍人發現，她們小心翼翼地在林立的倉庫縫隙間穿梭前進。見到前方有軍人就停下腳步，轉換方向；被包夾時，則趕緊躲進附近的建物裏。

沒有辦法可以突破這道泡泡牆。

軍人們理所當然對莫妮卡的出現起了反應。上頭似乎准許射殺敵人，只見他們毫不猶豫就將步槍對準莫妮卡。五名軍人同時做出預備射擊的動作。

她一戴上兜帽和麪具遮住臉孔──便從卡車後面衝了出去。

◇◇◇

「不過，到此爲止。」莫妮卡停下腳步。

莫妮卡滿不在乎地回答。不過說起來，這的確很像是她的作風。

「碼頭工人全部都去避難了。接下來，只要想辦法讓那些礙事的軍人離開，把瑪蒂達小姐塞進貨櫃就好。」

見到她一反常態的認真表情，緹雅不由得止住話。

「妳想死嗎？」

「我說妳啊……」雖然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好時機，緹雅還是開口了。「怎麼平常訓練時沒見過妳使用那項技術？」

「找到了！」

（製造出這玩意兒的傢伙，性格也未免太扭曲了……！）

「我問妳，之前克勞斯先生用刀子彈開屍的子彈對吧？」

然後頭也不回地這麼問道。

「妳們帶瑪蒂達小姐走。」

莫妮卡一派泰然接着說。

照明燈光投射過來，宛如表演舞臺般照亮一名少女。

碼頭上，有許多軍人在巡視戒備。如果豎耳傾聽，還能聽見他們的怒吼聲。他們似乎正爲了捕捉間諜而忙碌奔走。

她讓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地回答「我、我儘量……」。之前的路程似乎已讓她消耗不少體力。

莫妮卡露出傲慢的笑容。

然而，男人的回答中卻充滿着自信。他說的或許是事實吧。畢竟除了直覺外，本來就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得知白蜘蛛來襲。

「瑪蒂達小姐，妳還有辦法跑嗎？」緹雅詢問。

即使用刀子砍，泡泡也只會分割爲二。就算用槍射擊，泡泡也只會彈開然後分裂。

「怎麼可能。」

猶豫不決。他並非膽敢衝進有毒泡泡池裏的莽夫。

緹雅也目擊了她口中的事實。克勞斯若無其事地彈開了屍發射出來的子彈。那是超一流間諜纔會的高階技術。

安妮特說「本小姐來拿行李！」，隨即就搶走了瑪蒂達的工具箱。瑪蒂達一臉開心地點頭致謝。

腳步聲陰森地從背後悄悄傳來。無處可逃。

「這下好辦事了。咱們走吧。」莫妮卡衝了出去。

對方大概推測出少女們的意圖了吧。

大量的泡泡堵住樓梯，堆積成一堵牆。大概是「燎火」以外的其他人堵住的吧。那是被無聲無息地製造出來的路障。

簡直太瘋狂了。

「不自覺就察覺到了。」

「安妮特，給在下合用的炸彈和煙霧彈。」

緹雅還來不及阻止，安妮特便將武器交給她。

可以聽見她嘴裏發出嘀嘀咕咕的聲音。

少女們在相當靠近碼頭的地方停下來，躲在停在港口附近的卡車後面。

對手是軍人！還得同時應付好幾人！而且是真槍實彈！

再次確認兩人母女情深，緹雅轉頭詢問正在窺視望遠鏡的領路人。

「爲什麼我非得和這種怪物交手不可啊！」

她一邊前進一邊回收鏡子，然後再次投擲出去，插進前方的地面。如此一來，無論是前進的方向還是後方，全都能夠清楚確認。

莫妮卡悠哉地拿出小刀，反手持握。

聽了這番冷靜的提點，緹雅咬了咬嘴脣。

「恐怕很難成功喔。對方並沒有因爲第一次的發煙器產生動搖，現在依舊團結一致。」

見到兩人彷彿施展魔法一般，在軍人的照明燈光縫隙間前進，瑪蒂達不禁愕然。看樣子，連在帝國的間諜之中，這樣的技術也十分罕見。

五人之所以能夠在黑夜中逃脫──

她們欲前往的目的地是貨船碼頭。

將近三十名的軍人聚集在貨櫃附近。照明燈照亮了所有角落，四周不存在一絲黑暗。在這種情況下，要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

莫妮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便緊盯着軍人們不放。

「危險消失了……呢？」

「…………」

「妳又說那種天真的話了。」

隨後，足以撼動黑夜的烈火和爆炸聲發生了。

（這是什麼泡泡……？）

他停下腳步。

「不妙……感覺被包圍了呢。」

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她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很好，繼續前進吧。」

一行人順利地前進。順利到瑪蒂達都跟得氣喘吁吁。

軍人的數量沒有如預期的減少。這下也許會演變成長期抗戰。

和錯愕的緹雅相比，幼小同伴們反而更快做出決定。愛爾娜和安妮特同時從左右抓起瑪蒂達的手臂，開始狂奔。

「誰也不會受傷，誰也不會暴露在危險之中──這是好孩子的做法。」

唯一的出口已被顏色看似有毒的泡泡堵住。

緹雅也同感驚訝。

「莫妮卡，接下來要去哪──」

莫妮卡冷靜地分析狀況。

緹雅依舊動彈不得。聽見爆炸聲，軍人們陸續趕了過來。不能把同伴獨自扔在這樣的戰場上。

緹雅點頭。「看來只能離開了。我們就先只動手腳吧。」

「那不然妳有其他辦法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白蜘蛛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莫妮卡將炸彈往前一扔，並且用手槍狙擊飛在空中的炸彈，使其彈向軍人的方向。

莫妮卡也沒練習過那項技術就試圖嘗試。

她好像正在窺視之前裝設好的鏡子。

態度極其冷漠。

太胡鬧了。總算明白她想做什麼，緹雅頓時渾身顫慄。

「因爲在下沒有表現出來。」

「在下有個好方法。」

大概是巴魯特大尉指揮得宜，讓軍人們得以維持秩序吧。

「……角度……距離……速度……時間點……好在沒有焦點和反射……」

白蜘蛛望天興嘆。

「啥──？」

之後說不定還有機會誘導軍人，現在就先在卡車底下安裝發煙器好了。

「吶，緹雅。」莫妮卡看着望遠鏡說。「妳打算怎麼減少羣聚的軍人？」

「妳說得對。可是要避開風險，就只有這個方法──」

「妳講這話真不中聽。在下只是因爲用了也贏不了克勞斯先生，所以纔不使用啦。」

莫妮卡收起望遠鏡，取而代之取出的，是她愛用的轉輪手槍。

莫妮卡英姿颯颯地出現在手持步槍的軍人們面前，臉上甚至帶着笑容。

「西側有不祥的氣息呢。」以及憑藉直覺感應到不幸的愛爾娜。

正在計算。她打算只憑演算能力擊退子彈。

必須阻止她纔行。可是，莫妮卡非常專注，完全沒把緹雅的制止聲聽進去。

軍人那一方有人大聲下令。

「開槍！別讓間諜給逃了！」

那道響亮的說話聲，大概就是那位巴魯特大尉吧。站在最前線的五人的步槍同時噴出火花。

隨後，鏘！的清脆聲音響起。

「──────────！！」

莫妮卡從容地站着，毫髮無傷。

──她躲過四顆子彈，彈開了一顆子彈。

感到錯愕的不只是緹雅。開槍的軍人們也愣在原地。

巴魯特大尉也爲之愕然，沒有下令繼續射擊。

「什麼嘛。」唯獨莫妮卡得意洋洋地泛起笑容。「沒想到這麼簡單。」

莫妮卡確認小刀的側面後，朝緹雅一瞥。

「在下來當誘餌，保護小鬼的工作就交給妳了。」

「……！」

緹雅拔腿狂奔。

內心已不再迷惘。她衝進煙霧之中，追尋愛爾娜等人的身影。

背後傳來莫妮卡的聲音。

「在下就不取你們的小命，隨便陪你們玩玩吧，巴魯特大尉。」

她似乎開槍打破了照明燈，周圍頓時暗了下來。

──他究竟是什麼人？

男人整理自己的頭髮。

一個男人淚汪汪地以全速逃跑。那副齜牙咧嘴地大大揮動手臂，像個孩子般往前衝刺的模樣，用「心無旁鶩」這四字來形容最爲恰當。他勉強閃過克勞斯射出的子彈，一味地奔跑。

鄰近港口，尚在興建中的飯店──

一發被刀子彈開，另一發則擦過男人的臉頰，剝去了他的面具。

「我也稍微拿出真本事好了。」

◇◇◇

「你好像很擅長格鬥呢。」

實力堅強的帝國間諜，也許會像營救失敗同胞脫離危機的「火焰」一樣來到此地。

男人發出小小的悲鳴，搖搖晃晃地用刀子彈開子彈。

無言以對。

克勞斯所使用的是轉輪手槍。他特地磨練了技術，好讓自己能夠迅速連續射擊。從刀子改持手槍然後發射，僅僅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兩發子彈朝着男人而去。

接着就將其壓制逮捕──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雖然男人的語氣好像快哭出來了，但是克勞斯沒有道理手下留情。

然而，克勞斯卻追不上男人。

克勞斯收起手槍，改持刀子。

這棟高層飯店，是以由下往上堆疊的方式興建。一樓到七樓沒有施工用的臨時鷹架，但是七樓到八樓有搭設鷹架。男人利用那個鷹架，抱着狙擊槍逃往八樓。

「可是你感覺挺靈活的。」

克勞斯朝靈活地在鋼筋上奔跑的男人開槍。

那人大概是「屍」吧。他在帝國的代號似乎是「潭水」。不過，是不是浪漫主義者就不知道了。

男人伸出右臂，勉強擋下了攻勢。他的衣服底下似乎藏了什麼東西，可以聽見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可是，那樣仍抵銷不了衝擊。

男人邊喊邊跑遠。

即使交談，也只是在互相試探而已，不會有結果。

港口周邊一片混亂。

男人的臉雖然大半都被遮住了，不過他現在似乎正苦着一張臉。

「！變成在比體力了！」

「話說，我怎麼可能贏得了你啊！」

墜落之際，男人的針織帽掉了，臉上的面具也脫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這男人是怎麼回事……？）

八樓別說是牆壁了，連地板都還沒有鋪好，就只有組成格子狀的外露鋼筋。要是不慎滑倒，就會跌落到七樓的地板上。

「拜託別挑釁了。」男人也停下來。「我可是會沒命的。」

有頭緒了。

「少囉嗦──！誰要和你這種怪物正面交鋒啊啊啊啊啊啊！」

克勞斯輕巧地在七樓落地。

難堪的慘叫聲響起。

克勞斯懷着疑惑的心情緊追在後。

因爲莫妮卡，巴魯特大尉所帶領的軍隊開始亂了陣腳。

可能是溼度高的關係，溼滑的鋼筋失去了摩擦力。克勞斯以比跑步更快的速度，來到男人面前。

男人一副像在說「我纔不幹哩」地左右搖頭，然後蹲下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在無人之處發動襲擊，之後就到了現在──可是，那人卻感覺沒什麼用。

男人也發問了。

只能爲她深不可測的才能送上讚美。

「不是的。」

咂舌聲傳來。

他大概在說謊吧。克勞斯的處境並沒有難堪到需要撒那種會被識破的謊言。

（我明明已經以相當快的速度在追趕了。看來他確實有相當的實力。）

他之所以驚訝，是因爲見過男人的臉孔。髮型雖然不同，但克勞斯以前確實遇過他。

克勞斯也立刻追了上去。

一旦彼此對峙，就不再屬於爾虞我詐的領域，得讓純粹的格鬥技術來說話。

「我是智慧型的間諜。屬於那種悄悄潛入、悄悄離開的類型。戰鬥什麼的我纔不幹。」

男人不停在只有地板和柱子的空間裏奔跑。地板上到處散落着建築工具，他卻靈活地一一避開。

每次發射子彈，他都能勉強避開，而且不會放慢逃走的速度。

男人跌落至七樓，撞上地板後發出呻吟。

克勞斯對於缺乏與人對戰的感覺感到困惑。

男人究竟是從容，還是害怕呢？

（逃跑的速度還真快……）

「既然你好像打算透過對話打探情報，那我也要問你。」

「速度也太快了吧！可惡啊啊啊！」

儘管他的態度如此，卻展現出不像是泛泛之輩的高超技術。

克勞斯否定。

克勞斯帶着那樣的戒心，找到了渾身散發可疑氣息的男人。

男人再次後退，克勞斯的速度卻遠勝於他。克勞斯再次朝鋼筋一蹬，加快滑行速度，持刀刺向他的喉嚨。

「這個髮型不好嗎？我自己還挺喜歡的耶。」

然而克勞斯卻不經意停下步伐。

（一加入成爲同伴，居然就變得如此可靠……！）

然後，她朝緹雅的反方向跑去。

克勞斯不認得他。他似乎是對外情報室尚未掌握到的間諜。

「────」

但是，出口被百合的毒泡泡封住了，無法突破。

雖然還有往下跳這個方法，不過沒關係，只要毫不留情地追擊就好。

「那人是誰？」

「拜託饒了我吧……」

克勞斯用力將男人推落鋼筋。

步槍的槍聲雖然開始不間斷地響起，但是卻漸漸遠離緹雅。軍人全被莫妮卡引開了。

克勞斯已拿出全力的七成，他並沒有小看對方。原因有二：一是爲了警戒陷阱，二是因爲大多數敵人都能以七成的力量輕鬆打倒。

「吵死了。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當成跑腿的啦。」

（能夠辦到這一點的間諜並不多……）

他朝鋼筋用力一蹬，在鋼筋上奔跑──不對，是滑行。

克勞斯在鋼筋上停下腳步，對他這麼說。

克勞斯演出一副詫異的模樣。

克勞斯重新裝填手槍的子彈。

「……只要將你活捉，再逼你說出自己的身分就好。」

「唔！實在太強了……」

（還會一派鎮定地回應啊。真是個奇妙的傢伙。）

「這實在不像是間諜會發出的聲音。」

「啊，怎麼連你也是那種反應啦。」

敵人似乎也察覺到形勢不利了，他煩躁地咂舌。

「我不認識那個人耶。像你這樣有實力的人還特地打探他的消息，看來我得小心提防他了。」

「我聯絡不上我們名叫『潭水』的間諜。他被你們抓起來了嗎？」

「是因爲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你。」

他可以想像出和緹雅等人聯絡不上的原因。她們八成打算讓安妮特的相關人士逃走吧。姑且不論這麼做是對是錯，應該擔憂的是她們欲協助逃走的那名間諜的同伴。

完美的蘑菇頭成爲引人注目的造型。雖然看得出來男人年紀輕輕才二十出頭，髮型卻掩蓋了他身上其餘的特徵，讓人只對那顆蘑菇頭留下印象。

「要不要來攻擊我？你搞不好會贏喔？」

感覺愈來愈怪異。

「像死人一樣瘦骨嶙峋的男人。特徵是非常自大，而且還是個浪漫主義者。」

男人選擇的是上樓。

「你還真難纏啊。不過也罷，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男人的身體在空中飄浮──克勞斯趁機毫不留情地開槍。

針織帽和麪具讓人無法看清他的長相。感覺應該是二十多歲的男性，但是沒辦法確定。

「嗄？」

「恩蒂研究所。」

那是帝國的機關。表面上僞裝成製藥公司，其實帝國陸軍正在那裏暗中進行科學實驗。

克勞斯不可能會忘記。

直到剛纔他都還不敢確定。因爲以前遇見他時兩人有段距離。

可是──這個瞬間，克勞斯明白了。

「『炬光』……你是射殺我師父的狙擊手對吧？」

奪走還有一線生存希望的基德性命的狙擊手──

令克勞斯感到困惑的是，他之前給人的印象與眼前此人之間的差異。

發出哀號、倉皇逃竄的男人。他就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對象？

「──你是『蛇』嗎？」

殺光「火焰」的成員，奪走師父性命的神祕機關。

克勞斯的復仇對象。

「…………」

男人默默地站起來，拂去衣服上的污垢。

「那麼遠的距離你也看得見，你真的是怪物耶。」

他看着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狙擊槍，將頭髮往上撥。

「真是糟透了，看來我的生存機率愈來愈低了。」

毫不掩飾害怕的情緒，男人──之後自稱「白蜘蛛」的間諜揚起嘴角。

◇◇◇

緹雅和愛爾娜等人會合之後，找到一間倉庫潛伏其中。倉庫原本被牢牢地上了鎖，但是她們用安妮特製作的瓦斯噴槍將其熔斷。

「……呼～結束了。」

「………………」

「有辦法調整嗎？」

緹雅之所以籠絡軍人來協助自己──是爲了確認瑪蒂達的真實想法。

「……………………」

緹雅用手指扣着扳機。

──瑪蒂達是帝國的間諜。

都被人挑釁到這個地步了，我還能默不作聲嗎？

「妳……」

至少三秒，只要視線相對，便能讀取對方心中的慾望。

可是，對方卻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

「──！」

接下來要分頭搜索。安妮特和愛爾娜各自散開。

將港口照得通亮的照明燈破了。這是莫妮卡的功勞。儘管光線昏暗，接受過間諜訓練的少女們仍能順利地在夜路上奔跑。

緹雅對正喀嚓喀嚓地翻弄裙子的安妮特問道。

不只是對瑪蒂達突然露出的本性感到憤怒，同時也受到非開槍殺死她不可的使命感驅使。

「要是不快點找到，說不定會讓其他人遭遇危險喔。」

緹雅悄悄望向瑪蒂達，她已經回去調整無線電機了。

緹雅點頭，說：「好，那我們走吧。」

不能錯過她製造出來的好機會。

瑪蒂達一副不耐煩地甩開緹雅的手。動作粗暴，和平常客氣的態度截然不同。然後，她用雙手遮住嘴巴，像是要掩飾笑意一樣。

「拜、拜託不要嚇人啦。」愛爾娜大大地吐氣。

這是騙人的。緹雅是故意對同伴隱瞞這個事實。

可是，對方卻不停地移動目光，完全不給緹雅機會下手。

一旁，愛爾娜喃喃嘟噥。緹雅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不安。

瑪蒂達對安妮特說「工具借我」便搶過機材，開始調整無線電機。她動作俐落地將其拆解，開始調整配線。安妮特興致勃勃地從旁觀摩，還喜孜孜地說「本小姐學到了一課！」。

「太遲了。在妳把我帶到這裏的當下，妳就已經徹底輸了。」

「事到如今纔開始懷疑我，已經太遲啦～再怎麼遲鈍也該有個限度。」

一口氣說完後，瑪蒂達笑了。

緹雅舉起手裏的槍對着她。

「我們看準時機，分頭去找貨櫃吧。藍色的3之896。安妮特，無線電準備好了嗎？」

「只要一下子就好。」

莫妮卡此時想必正被幾十名軍人四處追趕，在槍林彈雨中，反覆上演着搏命的逃亡劇。而且還做出「不殺敵人」的讓步。

「是啊，我本來是想利用女兒出國，不過我看妳們好像比想像中好用，就決定配合妳們演下去了。多虧妳這麼輕易就相信我的謊話，真是幫了我好大的忙呢。」

之後，瑪蒂達一轉眼就完成了作業。

她雖然取出了四個小型無線電機，卻馬上歪頭說。

「……可以跟妳談一下嗎？」

在耳邊纏繞不散的黏滯語氣。

愛爾娜低喃。

「……我真的要開槍嘍？」

「咦……」

緹雅緊抿嘴脣。

緹雅對她們說：「冷靜點，他是來幫我的。」

「我不會放過妳的！我現在就要殺了妳！」

看樣子，有必要在最後和她談一談。

「──妳該不會現在纔在懷疑我吧～？」

「不，緹雅小姐，我們現在還是專心找貨櫃吧。」

「那個，我想恐怕是和那些陸軍的無線電訊號產生混淆了……」

愛爾娜、安妮特、瑪蒂達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慵懶的語氣像是在煽動自己似的。

她也許意外地是一名優秀情報員。她在機械方面的能力恐怕很強。

「緹雅小姐，妳真是太沒用了。個性天真，又超容易被人玩弄。善心這麼容易遭到利用的人，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見呢。」

「我本來預定要救妳母親，但是我改變心意殺了她──妳要這樣告訴她嗎？在妳讓她產生期待之後？妳好過分喔～再說，妳也沒有確切的證據不是嗎？」

「告訴我──妳剛纔是不是想殺了軍人？」

而少女們正準備幫助那樣的她逃走。

剩下的幾名軍人聽信被緹雅迷惑的軍人的謊言，移動去了別的地方。

「好啊，請便。不過，妳打算怎麼跟我女兒解釋？」

「…………呢。」

「妳這傢伙！」

「我從妳身上感應到了殺氣。妳舉起手裏的螺絲起子，準備刺向他的喉嚨。而且動作非常熟練。」

瑪蒂達默不作聲。

「莫妮卡姐姐正在大鬧呢。」

儘管沒有莫妮卡的「眼睛」，她們還有愛爾娜的「直覺」，但是在港口一團混亂的情況下，要逃走看來相當困難。因爲不幸的預兆到處都在發生，憑愛爾娜的直覺已無法完全掌握。

她們想找的貨櫃應該在這場混亂中，被扔置在某處。

如今，對方露出了和之前迥然不同的一面，緹雅不可能放過她。

白天時，緹雅成功說服了一名軍人。她誘惑那個孤單地獨自用餐的男人，籠絡他來協助自己。

「抱歉喔，因爲之前不曉得能否順利會合。」

瑪蒂達微微地抖動貼在自己嘴上的雙手。

模糊不清的笑聲，從瑪蒂達的手指縫隙間傳來。

「這是怎麼回事？妳不是說妳沒殺過人嗎？」

軍人們顯然已是秩序大亂。

「「「──！」」」

緹雅試着和她對話，但是瑪蒂達一概不予回應。

少女們離開倉庫，全力奔向碼頭。碼頭上，堆滿了幾十個可能是要裝上其他貨船的貨櫃。幸好此外還有一些木箱和木桶，因此不愁沒有地方藏身。

「……妳一直在騙我們？」

「吶，瑪蒂達小姐。」

「………………」

「本小姐沒能準備好！無線電機壞了！」

這是至今不曾表現出來的行爲。

「──那妳就開槍啊～」

「瑪蒂達小姐，我真的必須和妳談談。」

正當緹雅爲了意想不到的緊急狀況感到困惑時，一旁的瑪蒂達插口。

「……！」

從男人口中獲得目前的部署情報之後，她指示男人進行搗亂。臨別之際，只見她在男人耳畔低聲說了句「下次我再好好答謝你」，他便紅着臉離開了。

「回答我。妳要是再不說話──我就把妳丟在這裏不管。」

好像對方提到了什麼不恰當的話題。

一名軍人進到倉庫內。那是一個身材肥胖的魁梧男人。

「可以，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好。」

「這樣是行不通的啦。妳沒有充分的根據可以殺死我，我的演技太完美了。」

可是，緹雅沒有離開瑪蒂達身邊。她等同伴離開之後纔對瑪蒂達開口。

實在等得不耐煩了，緹雅一把抓住瑪蒂達的手。

「………………」

「……………………」

「哦～」

槍口瞄準了瑪蒂達的額頭。

當然，緹雅也並非什麼都沒在想。

非除掉她不可。正當緹雅在指中施力時──

「以上當然只是開玩笑的♪」

──瑪蒂達放下掩嘴的手。

臉上浮現的，是宛如聖母的沉穩微笑。

「我很感謝緹雅小姐妳，也很愛我女兒。等我回國後，我一定會辭掉間諜的工作。剛纔的殺氣只是因爲稍微受到了驚嚇。這纔是真話，我剛纔只是以間諜前輩的身分捉弄妳而已，還請妳不要看得太認真喔。」

「……唔！」

方纔的嘲弄彷彿不存在一般，瑪蒂達微微偏着頭說。

喜歡捉弄小妹妹的淘氣大姐姐──她用那種態度投以微笑。看着她那副表情，緹雅有種看見幻覺般的錯覺。

「妳應該不會把玩笑話當真，真的殺了我吧？」

「…………！」

「別忘了，我可是妳的同伴所仰慕的『母親』喔？」

「──────！」

緹雅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對方說得沒錯。緹雅沒有充分的根據可以殺死她。

因爲她對軍人流露殺氣所以殺了她──可以光憑那種直覺殺害她嗎？

因爲我不信任她所以殺了她──可以用那種獨斷的想法向安妮特解釋嗎？

如她所言，緹雅已經徹底輸給了她。

──儘管讀不到瑪蒂達的本性，還是必須救她。

指尖顫抖，使不上力。殺不了她。無論如何都沒法扣下扳機。

無線電機傳來說話聲。是安妮特。

藍天般的鈷藍色工具箱。

就在緹雅心急如焚時，安妮特終於開口。

「本小姐嗎？」

射殺師父基德的男人──

擾亂軍人們，成功讓瑪蒂達逃亡。

「這個嘛，我雖然沒試過，」

「……………………………………」

儘管憎恨的對象就在眼前，儘管情緒激昂、怒不可遏，儘管瞧不起他那骯髒的手法──可是，他就是動彈不得。

不是虛張聲勢。他似乎已經達到堪稱非人哉的境界了。

（……說得也是，想再多也沒用。因爲守護這個笑容纔是我最重要的目的。）

「你威脅不了我的。就算你隨便開槍，也打不中任何人。」

可是，那或許正是他的風格。正確地認清實力差距的他，比起什麼都不知道，擅自把克勞斯視爲競爭對手的「屍」要理智多了。

那便是最後的對話。

瑪蒂達發出低吟。她露出複雜的表情，從女兒手中接過工具箱。

安妮特發現的貨櫃被擺在碼頭的外圍。雖然光線昏暗很難辨識，不過似乎是藍色的。側面標上了「3─896」的記號。

克勞斯無法動彈。

她露出潔白皓齒，笑着這麼說。

「既然如此，本小姐把自己的工具箱送妳！交換！」

緹雅想起來了。

無計可施──雖然也試着和她互相凝視，但是她卻馬上就把視線移開。

「我說了！不要那麼積極地想要打倒我啦啊啊！」

「嗯……」

「可以嗎？」

無論如何都無法回頭了。即便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也改變不了什麼。

瑪蒂達也只是默默地回望對方。

這是緹雅最低限度的抵抗，也就是訴諸女兒對母親的感情。她只能利用安妮特的話，說服做母親的不要背叛和女兒之間的約定。

「我已經知道你的弱點了──不殺害任何一個國民。絕對不願失去『火焰』所深愛、守護到底的人們。是這樣對吧？」

「我已經知道你有多少真本事了啦。憑我根本沒有勝算，我差點都要閃尿了。」

「…………」

白蜘蛛舉起一直抱在懷裏的狙擊槍。

只能和瑪蒂達一起移動了。

「大姐！」安妮特握住緹雅的手。「謝謝妳實現了本小姐的願望！」

現在的緹雅，沒有時間去確認瑪蒂達的話是真是假。

在他開始做多餘的抵抗之前將其拘束。克勞斯如此判斷。

「簡直一模一樣呢……原來如此，這是妳做的啊。」瑪蒂達喃喃地說。

安妮特已經開了鎖，貨櫃的門是敞開的。裏面裝的好像是麪粉。內部儘管堆了大量的袋子，還是有足夠容納一名女性的空隙。

緹雅只能默默地旁觀。

「你明明比我強，不是應該更老神在在一點嗎？」

緹雅無力地回應，放下槍口。

白蜘蛛露出傻笑。

「看來我們要就此道別了。各位，謝謝妳們的幫忙。」

「…………」

「──」她呼喚安妮特的本名。「妳要和我一起走嗎？」

槍口對準了克勞斯──不對，是街道的方向。

那個工具箱，外觀和她所使用的工具箱如出一轍。

他那副窩囊的態度，果然不像是擁有一流實力的人。

希望女兒最後的一番話，能夠打動她的心──

「……安妮特。」緹雅做出苦澀的決定。「給妳三十秒的時間。」

瑪蒂達沒有接過那個工具箱。她定睛注視着安妮特，露出淺笑。

港口的人距離這裏將近一公里，這不是不使用瞄準鏡可以擊中的距離。況且，即使他瞄準了目標，單手射擊的子彈也會因爲反作用力，不可能筆直地前進。

「……………………………………」

「你我彼此都很不幸呢。我們相遇的地點太差了。」

語氣中，帶着好似預言的陰森感。

「燈火」選拔組的少女們，和威爾塔•巴魯特大尉所率領的陸軍之間的戰鬥迎來結束。

最初的十秒被用來互相沉默。彷彿餐廳的情景再次重演。

「和母親使用一樣的工具箱！」安妮特笑道。

「──不過我想八成打得中。」

◇◇◇

安妮特愣住了。她似乎不明白緹雅的意圖。

「不要靠近我，你這個怪物。」

始終佔上風的人是克勞斯。

──「燈火」選拔組獲勝。

「…………好。」

『本小姐找到貨櫃了！』

「……再見了。」「再見！」

「你要是再靠近一步，我就開槍了。」

「恕我拒絕！」安妮特即刻回答。「本小姐比較想和大姐們在一起！」

瑪蒂達點頭。「那麼，這個工具箱不用還我了。給妳吧。」

「…………」

白蜘蛛拭去額頭的汗水。

（這傢伙是「蛇」的成員……）

瑪蒂達笑道：「我們走吧，緹雅小姐。」

「…………」

緹雅也用力回握她的手。

擊退竊盜集團時，她做出了和瑪蒂達的工具箱一模一樣的精巧複製品。她似乎後來就將其當成了自己的工具箱。

他不像是要開始乞求饒命。

安妮特依舊帶着純真的笑容，關上貨櫃。

克勞斯重新握好手中的刀。

瑪蒂達毫不猶豫便鑽進那個縫隙。

白蜘蛛哀號着往後退。

白蜘蛛呈現單手拿着狙擊槍，朝旁邊伸長手臂的姿勢。

如今，只能相信眼前這副天真無邪的笑容。

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不知那究竟是安心，還是勝利的微笑。

白蜘蛛舉着槍說下去。

安妮特兩眼發亮。接着，她掀起自己的裙子把手伸進去，取出另一個工具箱。

儘管爲意想不到的偶然感到驚訝，但這無疑是大好機會。倘若能逼他吐實，基德背叛的理由及「蛇」的存在便能真相大白。

在興建中的飯店裏，另一場戰鬥也即將步入尾聲。

安妮特遞出擺在腳邊的工具箱。那是她代替沒有體力的瑪蒂達，中途幫忙提的行李。

「和妳母親道別吧。儘可能說些溫柔的話。」

「可別說我卑鄙喔。在我看來，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犯規了。」

「……………………………………」

第一戰。

結果，他撕下與其敵對的白蜘蛛的面具，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瑪蒂達目瞪口呆。

他將重心前傾，大步向前。

克勞斯嗤之以鼻。

「本小姐忘了。」她拍了拍手。「工具箱，還妳！」

自負是世界最強的實力遭到封鎖。

「很遺憾，你的情報全都遭到泄漏了。你的叛徒師父將你的長相、願望、弱點還有能力，全都說了出來，甚至還附上了大頭照。不管你再厲害，即使你是世界最強──情報外流的間諜一定有辦法可以對付。」

阻擋在克勞斯面前的，是情報的絕對優勢。

基德背叛祖國，將克勞斯的情報泄漏給帝國。

見到克勞斯沉默不語，白蜘蛛大概是得意起來了，他一臉愉快地接着說。

「我在那邊的飯店裝了炸彈。在大廳的沙發底下，五分鐘後就會爆炸。」

「你在故弄玄虛？」

「──你應該看得出來不是吧？」

連自身技能也遭人掌握、利用。克勞斯無法破解白蜘蛛的計策。

白蜘蛛似乎事先做了好幾道準備。預設有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準備好克勞斯出現時的應對方法。因此，他才能夠應付隨機的相遇。

相形之下，克勞斯則是對白蜘蛛一無所知，毫無對策。

天差地別的──情報落差。

「我們就此和解吧，我也不想丟了這條小命。」

「……說得也是，我就放過你吧。」

只能接受提議。

克勞斯沒有選擇的餘地。在軍人會遭到射殺的前提下，他不能選擇攻擊白蜘蛛這條路。而且要是再繼續這樣動彈不得，也無法前去拆除炸彈。

「我有個問題。」克勞斯將刀子收進懷裏。「……師父他爲什麼要背叛？」

「如果我告訴你，你也願意背叛嗎？」

克勞斯左右搖頭。他甚至無意討價還價。

白蜘蛛小聲地說「我想也是」。

他與白蜘蛛視線相對。

「我已經記清楚你的長相，甚至還能畫出來。你再也無法進入這個國家了。」

克勞斯有那樣的預感。白蜘蛛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

克勞斯掌握到「蛇」的情報，卻讓白蜘蛛逃走。

那就是他的代號啊。雖然有可能很快就會更改，不過還是姑且記住吧。

克勞斯堅信，她們正是打倒「蛇」的終極王牌。

舉例來說，帝國雖然有代號爲「潭水」的刺客，但是迪恩共和國當然並不曉得那個名字。「屍」這個名字是對外情報室的室長取的。

他挺起胸膛，大方地說。

太高估敵人了。終於體悟到自己有多愚蠢，克勞斯接着說。

連帝國也沒能掌握的──七名，更正，是八名少女。

白蜘蛛成功逃走，卻泄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第二戰──在興建中的飯店展開的戰鬥，就這樣迎來結束。

「那麼，我也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會向上司報告我的事情嗎？」

「要通緝人總需要名字吧？」

「我有七張王牌。」

克勞斯憑着對他外觀的印象回答。

白蜘蛛揚起嘴角，將自己的蘑菇頭往上一撥。

「拜託叫我『白蜘蛛』。什麼蕈菇男的，感覺有夠遜。」

重逢之日想必不遠了。

「我會成爲通緝犯啊。那我問你，我會被取什麼樣的名字？」

「不管怎樣，你們終究都會完蛋。情報外流的不只是你，共和國的強者和潛力股全都遭到泄漏了。你明白嗎？無論是誰來，我們都有辦法應付、都有辦法擊退。在你師父背叛的當下，你的國家就已經沒希望了。」

「我還以爲『蛇』是多大的威脅，結果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白蜘蛛激動地大喊。這個男人莫名給人沒用的感覺。

「名字？」

「我纔不想再見到你哩！」

然後，不爲人知地展開的第三戰──也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結束了。

「──我總算放心了。」

白蜘蛛耀武揚威地說，表情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從容。

克勞斯眼前的男人可能也有名字吧。

爲什麼他要在意那種事情？

雙方最後都各有得失──打成平手。

「下次我一定會派最適合的人選來。因爲我已經確認牽制你的方法了。」

可是，克勞斯也因此確定了一件事。

「嗄？」白蜘蛛嚷嚷着。

「白蜘蛛，下次見面就是你我一決勝負之時。」

「只是因爲一時擺脫掉我就沉浸在優越感中的對手，程度也不過如此。『蛇』的其他成員也和你同個等級嗎？真教人失望啊。」

對方臉上浮現的不知是煩躁、困惑，抑或是優越感。

◇◇◇

「蕈菇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