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草原Ⅰ

「草原」莎拉會踏上間諜這條路，只能用自然而然發生來形容。

陸軍情報部和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在她老家的餐廳爆發了槍戰。那是因爲陸軍情報部馬虎的拘捕行動而造成的失態。間諜從潛伏地點逃走後，闖進莎拉的父母所經營的餐廳挾持客人，和敵人對峙。

當時十二歲的莎拉很幸運地人在學校，並未被捲入事件之中。

莎拉目擊到的，是被炸彈破壞到半毀的店。

她本來隱約打算以後要繼承的餐廳，損壞到無法再繼續經營下去的程度。國家方面非但不告訴她們槍戰的真相，支付的補償金更是少得可憐。這間餐廳原本深受當地居民喜愛，但因爲村裏人口減少的緣故，收入本來就已逐漸下滑，如今更是沒有餘力進行修繕。

她的父母很快就決定結束家業。

問題是當前的生活資金。

爲了求職，只能舉家搬去都市居住。可是現在這個時代，即使到了首都，也不曉得能否順利找到工作。況且家裏還有個正在發育的女兒。

每天晚上，莎拉都偷偷看着父母望着存摺發愁的模樣。

「陸軍情報部那些傢伙可真會惹事啊。好悽慘的景象。」

就在那個時候，一名奇妙的男人來到了餐廳。

那個男人晃動着一頭流行感十足的中分金髮，帶着少年般和藹可親的笑容，用充滿好奇心的閃亮雙眼注視着半毀的餐廳。

「你是誰？現在這家店已經……」

正好在店裏打掃的莎拉對可疑男子問道。

「嗯，我來參觀。」他親切地笑答，然後緩緩地移動視線，將莎拉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那是一雙彷彿能將一切看透，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有、有什麼事嗎……？」

莎拉不由得擺出警戒的態度，結果對方又笑了。

「小姐我問妳，妳知道這家店的守護神嗎？」

「守護神？」

「沒錯。之前不是發生過陸軍情報部像個笨蛋一樣又開槍又扔炸彈的事件嗎？而在當時，趁死守這裏的愚蠢間諜不備發動攻擊的是──」

由尚嫌青澀稚嫩的兩人站上任務的最前線。

因此，莎拉的行爲是異例中的異例。

「『燈火』的守護者──不讓任何一個成員死去。在成員能夠放心引退之前，小妹會守護同伴到底。這便是小妹理想中的間諜模樣。」

金髮男子的眼神頓時發亮。

男子爽快地肯定連忙否認的莎拉。

「小妹可以理解以愛爾娜前輩爲作戰計劃的中心人物這一點。既然如此，就應該安排莫妮卡前輩或席薇亞前輩──能夠在緊急時刻保護愛爾娜前輩的人和她搭檔纔對。」

「小妹無法認同會讓愛爾娜前輩和安妮特前輩暴露於危險之中的計劃。」

「要是妳肯來，就由我來替妳決定代號吧。」

比起任務的成敗，更以保住「燈火」成員的性命爲優先。

「好、好的……」

第一個浮現在她腦海的，是這家毀壞的店。國家雖然沒有解釋清楚，不過據傳這是間諜所造成的。總之那是一個紛亂的世界。

全體成員一旦分散各地，莎拉便會無法守護同伴。即使基於方便執行任務的理由退讓一百步接受好了，現在這個編制的風險也太大了。

這大概是他幾經苦思後得到的結果吧。在馬紐斯島度假時，他從第一天到最後的第十三天一直都在苦惱，將部下的性命和使命放上天平的兩端衡量。

莎拉已經向許多成員表明這一點。

「莎拉──」

「牠好親人啊。妳的技術真好。」

所以她非說不可。

這意想不到的反應讓莎拉頓時失去幹勁。

「………………………………」

「咦？可以抱着這麼輕鬆的心態就讀嗎？」

「小妹無法接受……！」

「……喔，聽說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獵才者？」

大概是遭到野獸攻擊吧，最近莎拉曾經照顧過一隻受傷倒在路旁的老鷹。從那之後老鷹就很親近莎拉，經常在店附近盤旋。

克勞斯一臉心滿意足地交抱雙臂、不住點頭，像在品嚐喜悅的滋味一樣。

「妳只要想成自己是去免費留學就行了。況且在那裏也能學到對將來有用的技能。」

眼見莎拉不知該如何反駁，男子再次在臉上堆起和藹可親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牠已經學會這項才藝了。

萊拉特王國的任務會議結束後，她前往的地方是克勞斯的房間。

莎拉不禁苦笑。

「──瞧，就是這孩子。」

克勞斯沒有即刻回答。

莎拉大口吸氣後，挺起胸膛開口。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妳想說什麼？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正當莎拉強忍住想要逃跑的心情時，克勞斯終於開口。

面對莎拉的突然造訪，克勞斯並未面露不悅，只是訝異地注視着她。

「等、等等，不行啦！像小妹這種人──」

莎拉沒能流暢地說出否定的話。

雖然她們也會有疑問，但基本上「燈火」都會按照他的指示去行動。因爲儘管有時她們也會表現出無法理解的態度，仍全然信任經驗豐富又有實力的他。

莎拉的心臟怦通怦通地狂跳。

可是如今成爲「燈火」間諜的這名少女，心中卻有了無法退讓的目標，

雖然嚴格來說──是有人刻意設計成像是自然而然發生。

並且散發出不由分說的氣勢。

突然聽見間諜這個詞，莎拉錯愕地眨眨眼睛。

「這麼一來，至少妳當前的生活資金將由國家來負擔，而且如果妳希望支付挖角費用給妳的父母，我也可以向上司借錢來支付喔？」

他定睛望着莎拉，臉上的表情肌肉幾乎動也不動，露出冰冷到令人心生恐懼的表情。

「咦…………」

「──請修正這次的作戰計劃。」

◇◇◇

「與其說技術，其實只是因爲牠喜歡小妹啦。」

「我非常歡迎妳提出意見喔，莎拉。妳正嘗試朝着成爲真正的間諜，邁出偉大的一步。既然如此，那我也以一名間諜的身分正面回應吧。」

她並沒有在男子面前提到自身家庭的困境。

「小妹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被動物守護着。」

「草原」莎拉會踏上間諜這條路，只能用自然而然發生來形容。

「是喔……原來如此……」

「我對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輸過任何賭注。」

好像被稱讚了。

無論這樣的舉動有多可怕、多狂妄，她也不會猶豫不決。若是不遵從這份衝動，莎拉就失去繼續當間諜的意義了。

自稱獵才者的男子繼續說道。

克勞斯這次的計劃和莎拉的信念恰好相反。

「是喔。」

「既然缺錢──妳要不要來讀培育學校？」

莎拉用手指吹了一聲口哨，老鷹很快就飛過來。牠靈活地穿越餐廳破損的窗戶，降落在莎拉旁邊。

「我被迫替陸軍情報部收拾爛攤子時，偶然聽說這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既然有這麼勇敢的老鷹，無論如何都要請牠加入我們『火焰』──」

──「燈火」的守護者。

「──我無法認同妳的意見。莫妮卡和席薇亞有其他工作，現在是最理想的狀態。」

她很清楚自己的行爲極其失禮。身爲晚輩竟敢向老大提出意見，這樣實在太放肆了。汗水從全身噴發，甚至令她感受到寒意。

這是在此之前缺乏目標的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理想。

牠似乎在莎拉毫無所知時有了活躍的表現。

斬釘截鐵地說。

「其實我是一名獵才者。」

「──一隻勇敢的老鷹。」

男子自信滿滿的話語，令莎拉的心產生動搖。

她劈哩啪啦說了一堆之後，男子揚起嘴角說：「……這下搞不好挖到寶了。」

少女們從來不曾要求克勞斯修正作戰計劃。

男子在驚訝不已的莎拉麪前接着說。

「爲了保護她們──小妹要求重新研擬作戰計劃。」

「沒錯。我是隻要找到優秀人才，就有權利進行推薦的──間諜。」

如果只是去就讀培育學校，應該不至於遭遇會讓自己喪命的危險吧。而且假如生活方面全由校方負責照料，也不會對父母造成困擾。不僅如此，倘若這個男人真的願意支付挖角費用，父母應該會輕鬆許多，這個男人的願望也能實現。

可是，克勞斯給的回答卻是拒絕。

「──妳真的成長好多。比起完全不敢向同伴發表意見的時候，妳有了好大的進步。」

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莎拉等他接着說下去。

「妳何不就去讀讀看呢？反正要是真的不能接受，妳也可以兩三年後就放棄。」

語氣中帶着堅定的信念。

「可以的。」

坐在椅子上的他眨了眨眼。

她毫不退怯地說下去。

莎拉頓時感到疑惑。

光是想像這個事實，莎拉便不禁渾身發抖，擔心要是她們遭遇不測該怎麼辦。

──這麼做，對每一方都有利。

「如同小妹之前說過的，小妹找到了人生第一個目標。」

聽到寵物受到稱讚，莎拉不禁變得多話起來。

「嗯？」

男子隨便勸說幾句就讓莎拉動搖了。

「……！小妹知道自己很任性。」

莎拉握緊拳頭，往前踏出半步。

「既然這樣，那至少讓小妹和愛爾娜前輩她們一起──」

「──現在的妳能夠做什麼？」

尖銳的語氣。

那不是以教師，而是以間諜身分發表的正確言論。假使安妮特或愛爾娜遭遇生命危險，就憑莎拉不可能帶來任何幫助。

「……………………………………」

克勞斯在無言以對的莎拉麪前緩緩起身。

「……現在的妳，或許可以接受稍微嚴厲的指導了。」

「咦？」

他從莎拉的正面走過。

「我本來就打算有一天要讓妳繼承。不只是料理，那是能夠爲遲早會辭去間諜工作的妳帶來用處的技術。雖然只要學會一成其實就很夠用了。」

克勞斯打開房間角落的櫥櫃的鎖。

就莎拉所知，那個櫃子裏面應該只有擺放統計資料和地圖等等。

可是當他結束一番操作之後，櫥櫃卻傳來清脆的喀嚓一聲，接着就見到某樣東西從櫥櫃上層掉下來。

「那個人留下了五張自己的演奏錄音唱片。」

克勞斯拿起掉落的紙袋，從中取出五個唱片套。唱片套爲全黑色，上面沒有任何圖案。

「那是什麼？」

「『煽惑』海蒂──能夠用自己的顏色，覆蓋所有聲音、光線、氣味、空間的天才遺作。」

在不由得屏息的莎拉麪前，克勞斯從櫥櫃取出唱片機。

儘管感到困惑，莎拉仍準備好應對。克勞斯提出的條件令她無法拒絕。

克勞斯讓針落在轉動的唱片上。

「……什麼？」

「『草原』莎拉──這是妳必須踏出的第一步。」

下個瞬間，莎拉的身體裂成兩半。

莎拉完全猜不到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只見他已將唱片機的插頭插上，做好播放音樂的準備。

「妳就試着忍耐兩分鐘吧。」

「要是妳能撐過去，我就聽取妳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