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花束

美术馆前的战斗最后被当成加尔迦多帝国间谍发起的破坏处理。

──王国的英雄妮姬和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交战，成功拘捕对方。

「创世军」察觉敌人企图暗杀国王亲卫队的中校，因情况紧急于是妮姬亲自出马。

这项伟业在当天晚上就传遍全国。警察当局表示一般民众无人受伤，接着强调「『创世军』正在寻求间谍及秘密结社的情报」。「善意的通报能保护国家」──简直像说服小孩子似的。

许多国民都大力称颂妮姬的功绩。他们在酒吧喝着葡萄酒和啤酒，一面「真不愧是妮姬大人」、「只要有她在，国家就能永保太平」地高声喝采。

看过新闻的男女老少的意见，大致都往同一方向集中。

「王政府烂透了──」

他们红着脸，异口同声地说。

「──唯独妮姬大人最伟大。」

于是，又一个人被妮姬拔去抵抗的獠牙。

他不去深入思考「保护烂透的王政府的人正是妮姬」这个事实。在酒吧喝完廉价啤酒后，经过飘散恶臭的街道，回到自己又旧又脏的小公寓。对收到的房租催缴通知单沉下脸，「都是税金太高的错！」地再次痛骂王政府，然后回想起从前邀请过自己的地下秘密结社。只要加入，王政府或许就会稍微替国民的生活着想。可是，那么做等于是和妮姬所率领的「创世军」作对。想起家人的笑容，最后还是只能当成一个蠢念头想想而已。打开收音机，听到的又是称颂妮姬的新闻。心想「算了，这样也挺好的」，一边喝水醒酒。就算现在很辛苦，总有一天景气会变好。只要妮姬大人帮忙赶走帝国的间谍，王国就会继续收到帝国支付的赔偿金。这么一来，税金有一天也会降低。这么说服自己后，钻进家人已安稳入睡的房间床上。

这便是莱拉特王国大多数国民的生活方式。

◇◇◇

爱尔娜等人回到地下墓地是在任务翌日的白天。

莫妮卡做出指示的瞬间，安妮特立刻启动事前装设的烟雾弹，让她们一行趁乱突破国王亲卫队的包围逃走。逃跑用的车辆席薇亚已事先准备好了。途中因为差点遭到盘查，她们于是赶紧弃车，躲在「义勇骑士团」的协助者家中避风头，直到隔天一早才总算能够移动。

苏西一直在地下墓地最深处的空间等待着。

「真亏妳们居然有办法回到这里。」

苏西为她们递上毛巾。

据点里只有她一人。阿尔图尔好像出去了。

「我本来还打算最坏时要拜托同志，结果真有妳们的。」

爱尔娜一边擦拭布满汗水的脸，一边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拘捕间谍的人是塔纳托斯。后继有人固然是一则令人欣喜的消息，可是如果说伍迪诺中校心中没有半点动摇那是骗人的。

想起一开始令人不安的组合，爱尔娜扬起嘴角。

「妳是什么人？」

「咦？缇艾儿小姐？啊，妳为什么会在这里？」约瑟夫尖声问道。

「你今晚也打算出门吗！」

缇雅微微扬起嘴角，指着约瑟夫手里的纸。

她的同伴似乎称她为「缇雅」。

「──妮姬大人迟早会死。」

「我们以前是『创世军』的情报员。但是因为在那里掌握住某个决定性的事实，不得已只好和妮姬大人分道扬镳，从事反政府活动。」

这时，缇雅催促伍迪诺中校在自己正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手里好像拿着好东西。」

「虽然经常吵架，不过她们两人终究是一对好搭档。」

「我等不及晚上才和你见面，所以就跑来了。」

位于琵尔卡十二区的独栋房屋的客厅里，坐着那名黑发女性。

妮姬被紧急送往医院，名叫塔纳托斯的男人又只担心妮姬一人，不值一提。于是他只好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向同辈供述已经消失的少女们的情报，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

直到翌日的白天，工作才总算告一段落。

他不敢告诉国王亲卫队的同伴那个真相，因为认为那样只会徒增混乱。况且，名叫「塔纳托斯」的男人恐怕是保护妮姬人身安全的国家机密。

「因为我想说明情况。」缇雅优雅地啜饮红茶。

伍迪诺中校不得已只能选择听下去。

但是，回到家想要小睡一会儿的伍迪诺中校却陷入更深的混乱之中。

「──这是国王亲卫队里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实。」

「────！」

儿子约瑟夫带着兴奋的表情，「爸！你看这个！」地跑了过来。有着醒目雀斑的纯朴长相。他很快就注意到客厅里有认识的人，顿时僵在原地。

潜入「创世军」内部的缇雅和莫妮卡的真实身分曝光。和能够成为国王亲卫队的突破口的伍迪诺中校决裂。更惨的是莫妮卡遭到逮捕。

「……什么情况？如果妳是想找借口，那我可不听。」

不能在妻子身旁大声嚷嚷。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妮姬大人得了什么重病吗？」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作战计划的第三阶段。

◇◇◇

「…………莫妮卡小姐人呢？」

伍迪诺中校忍不住大喊。他决定待会儿要「拜托你，唯独这个女人碰不得」地好好劝告儿子，对儿子的未来忧心忡忡。

他始终冷静地狠狠瞪她。

其他则全都不明不白。和妮姬战得不分上下的蓝銀发少女是什么人？来和自己交涉的黑发女性的目的为何？根据报导好像是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可是妮姬却暗示她们是「创世军」的叛徒。完全无法理解。

「革命这条路究竟有多艰险啊……」

莫妮卡独自对抗让人脑中不禁浮现这个词的男人。她引开在远处包围的国王亲卫队的注意力，帮助爱尔娜等人逃走。

──整颗心眼看就要被这个女人所吞噬。

和性兴奋似是而非。然而每当她发出声音，身体内部就会好比本能一般产生反应。非得继续听她的声音不可的错觉。体温逐渐上升。

伍迪诺中校至今脑袋仍一片混乱。

「英雄不久之后将会丧命。届时，这个国家恐怕轻易就会瓦解吧。」

「她已经过了全盛时期，照理说应该表现得像个组织的老大才对。」

「是啊，一边用她的美貌掩饰逐渐衰老的身体。」

伍迪诺中校感觉到自己正急速变得口干舌燥。

苏西一脸苦涩地咬住嘴唇。

「我昨天应该已经证明给你看了。也就是彻底输给新世代间谍的妮姬大人。」

功劳最大的人是莫妮卡。

尽管察觉对方已潜入自己的心房，伍迪诺中校依然侧耳倾听。

「当然，这是国家机密。是只有曾在妮姬大人身旁的我们才知道的事实。还请务必保密。」

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正当他设法抵抗她的诱惑时，突然间，客厅的门打开了。

「没能救出她。」

──破坏神。

好像是妻子让她进门的。坐在她正对面的妻子喜孜孜地说：「她说她是约瑟夫的女友。那孩子真有一套呢。」还殷勤地端出红茶和茶点招待她。

唯独只知道自己遭到了「创世军」和反政府运动家双方的利用。

那是新闻报导绝对不会透露的情报──妮姬输了。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束手无策了。」

缇雅用乖巧端庄的笑容挥了挥手。

「缇雅姐姐不会让莫妮卡姐姐的努力白费呢。」

缇雅向前探身，视线往上窥视伍迪诺中校的双眼。

照片里的人是──尽管全身是血，仍英勇地手持锤子的妮姬。

为了让「咦？」地露出纳闷表情的苏西放心，她泛起微笑。

回到地下墓地的有三人。只有爱尔娜、安妮特和席薇亚。莫妮卡遭到「创世军」拘捕。她最终在塔纳托斯面前屈服，气力用尽。

苏西神情忧郁地托着脸颊。

「照这个样子来看，说服伍迪诺中校一事也进行得不顺利了。」

「就某方面而言的确是疾病。这个王国罹患了足以致死的病。」

「我不想和妳玩文字游戏。妳有什么根据？」

传单上印着一张大照片和解说文字。

其实「灯火」还有一个并未向「LWS剧团」透露的计策。

在一团混乱之中，即使是疑似敌人的人的说明也不得不听。既然处于家人就在隔壁房间的状况下，他希望能把暴力当成最后手段。

没错，此次任务对「灯火」的打击很大。

「要是这次的事情能够让妮姬大人明白自己是时候该引退就太好了，不过我想应该没办法吧。因为国王不可能会允许她那么做。」

「……一切都是莫妮卡姐姐的功劳呢。」

爱尔娜左右摇头。

「呵呵，我来打扰了。」

缇雅微微倾首，一脸忧心地抚摸娇艳的嘴唇。

「如果妳要自首就去亲卫队的事务所。妳明明一度逃脱成功，为什么又到这里来？」

虽然觉得对方很卑鄙，但也只能乖乖听话。她曾以妮姬的部下身分，和妮姬近距离相处是事实。身为国王亲卫队的中校，他必须问个仔细才行。

伍迪诺中校立刻将妻子赶出客厅，和缇雅相对。

「不会有问题呢。」

心想这将引起天大的骚动，伍迪诺中校全身顿时没了血色。

「对了，爸！你看这个！」

「现在应该正顺利进行中。不会轻易退让呢。」

「是昨天那起事件！现在城里到处都贴满这个传单！」

约瑟夫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来客厅的原因，将一张传单递过来。

仿佛心脏被眼前美女直接掐住的毛骨悚然。保护国家的使命感。对妮姬的尊敬与忠诚。他知道自己不曾动摇的信念正在颤抖。

得到的就只有塔纳托斯的情报，损失非常惨重──至少目前是如此。

「……？什么意思？」

缇雅还没有回到地下墓地。从美术馆前广场逃走后，她先是躲藏一阵之后便前往其他地方。为了完成只有她才办得到的重要工作。

「证明给你看」这样的表现，让他总算明白对方的意图。和塔纳托斯一样，晚一步赶到庭院的伍迪诺中校也目击了令人冲击的现场。

「然而她却还继续在最前线展现武艺？」

露出真面目的塔纳托斯非常暴力。他一挥舞锤子地面就裂开，巨大的震动席卷现场。每一击都拥有炸弹般的威力，美丽的庭院转眼就被夷为平地。

爱尔娜摇头回答苏西的问题。

「先不说那个了──」

他很清楚，拍照的人是那名蓝銀发少女。对焦清晰，无论谁都看得出来那人是妮姬。照片大概是在那场激战中拍下的吧。

这张传单似乎已经被张贴在大学和街角，以及被投入许多住家的信箱里。想必应该是在深夜印了好几千张，然后一早到处发送吧。国王亲卫队从昨天开始就忙着处理事件，以致一早松懈了精神。「创世军」则因为妮姬受伤，无人统率指挥。

趁王政府不备展开的完美情宣活动。

（……这哪里是「国王亲卫队里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实」。）

尽管为一度动摇的自己感到羞耻，却也因为重担卸下了而感到安心。

「伍迪诺中校，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缇雅依然用亲昵的口吻说道。

「聪明如你应该晓得才对。为什么妮姬大人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呢？」

反射性地浮现在脑中的，是国王亲卫队的常识。

他停止思考，不客气地说出来。

「一切都是加尔迦多帝国那群恶鬼──」

「爸，你在说什么啊？这张传单的主张才是对的！」

儿子约瑟夫打断他的话。以不敢置信，像在斥责一般的口气。

「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持续取缔秘密结社的──克雷曼三世害的。」

传单上，写着国王克雷曼三世是如何苛刻地对待妮姬。

即位后不久就开始着手修订关于秘密结社的法律。审查、增强国王亲卫队、奖励人民通报。「创世军」的工作量因此大增，尤其妮姬更是为了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还有，当国王前往被认为有很多秘密结社的地区时，都会找妮姬来保护自己，警戒四周。

──为何现任国王会如此警戒秘密结社？

那个答案也写在了传单上。

──因为前国王布诺瓦曾经被秘密结社「LWS剧团」逼到不得不退位。

伍迪诺中校也听说过那个名字。

「塔纳托斯？要是你有下达指示，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唉～我果然好想得到那两个人喔。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也好。」

事情好久没有这么有趣了，如此心想的妮姬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回想制造出这个状况的少女。「燎火」派来的最强刺客──莫妮卡。

照片完美记录了她怒气爆发的瞬间，应该任谁都会被英雄的英姿所打动。不难想像整个王国深受这张照片撼动的事实。

「呃，我、我因为担心妮姬大人的病况，一直随侍在侧……」

她边换衣服边思索。

「就是赞成放逐国王，由妮姬大人担任新的君主。」

「也就是将我的信徒拉拢到反政府势力中。以及──」

好像有人要上来了。之后出现的是「创世军」的一名情报员。用来取代艾咏和喀耳刻的妮姬的亲信。

捷报陆续传来。「义勇骑士团」的成员完美达成了任务。他们利用莫妮卡在战斗过程中拍下的照片进行政治宣传。莫妮卡将照片扔给爱尔娜，爱尔娜再交给部下，利用阿尔图尔告知的印刷管道进行印制。他们发现妮姬在中午之前都会专心疗伤，于是赶在一早之前在城内贴满传单。

「这八成正是对方的目的吧。」

【必须打倒国王、王政府和妮姬不可】。

不甘心的她，气愤地对身旁的爱徒抱怨。

「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拯救妮姬而发起的革命──只要维持这个名义，就不会和国民憎恨加尔迦多帝国的情感产生冲突，他们反而还会愿意支持……！」

（……竟敢逼我照着妳们的规则走──这群该死的变革者。）

缇雅等人原本就是透过国王亲卫队的部下送信过来。他知道当初寄信的人是谁。那是一名无论警察、「创世军」的情报员、秘密结社的政治运动家，还是国王亲卫队，和所有人都相处融洽的开朗白发少女。假如是她在事件发生后不久散布传言──

「说不定真的能够成功……！」

「……既、既然这样，不如干脆跟国民直说──」

「……我太美丽反而适得其反啊。」

结束和莫妮卡的战斗之后，妮姬处于无法下达指示的状态。大量出血的她，若是放着伤势不管将有性命之虞。她顶多只能下令要国王亲卫队「去找爱尔娜等人」而已。

照理说，这张照片应该可以提升妮姬的人气，发挥不错的宣传效果。

◇◇◇

（一个弄不好还可能造成反效果。既然无法否定「听从国王命令行事的间谍」的立场，国民就有可能认为是王政府逼我那样说。）

假如现在伤痕累累的妮姬出现在大众面前，国民肯定会更加情绪化。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被当成「加尔迦多帝国的阴谋」来处理。

可是，这样还是做得太过火了。

约瑟夫兴奋地发表意见。

两年前曾经存在、来历不明的秘密结社。虽然被当成传说，却谁也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的神秘机关。

「怎、怎么这样……」

在苦恼的伍迪诺中校面前，如恶魔般充满诱惑的女性面带微笑。

妮姬用后脚跟踢了塔纳托斯的腿。

这种彻底颠覆价值观的手法，令苏西愕然失语半晌。

她在地下墓地的最深处喃喃地说。

「……关于这个传单，『创世军』内部也有出现表示赞成的意见。」

就在妮姬用被热水沾湿的毛巾擦拭身体时，塔纳托斯「还、还有……」地开口。

「说国王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正在压榨守护国家远离帝国威胁的最强盾牌。连爸爸你的部下也都察觉到了。」

「王政府是我用来掩人耳目，以方便我行动的工具。在背后行使强大的权力，一有不顺心就把国王换掉。只要有人的外表且稍微有点脑袋，就算由会说话的泥人偶来当国王也无所谓。」

「那些人是笨蛋吗？我要是发动政变那还得了。」

值得信任的男人神色慌张，正在准备用来替妮姬擦拭身体的热水。

不久之后，缇雅回到地下墓地，报告她和伍迪诺中校交涉成功一事。

──妮姬遭到克雷曼三世压榨，性命受到威胁。

得知计划的全貌后，苏西有好一阵子无言以对。

终于理解事态的苏西声音颤抖。

这项告发虽然毫无根据，对世人而言却是事实。

假使妮姬丧命，这个王国会变得如何？光是想像就不禁寒毛直竖。

革命不会获得支持，秘密结社将自行毁灭。因为妮姬是至高无上的英雄。

「煤烟」卢卡斯和「灼骨」维勒的活动开始有了意义。

妮姬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是「听从王政府的谍报机关首长」。尽管至少只要是身处间谍世界的人，都知道妮姬干预国政这个事实，仍无法在台面上正式公开。

「我们的价值观一致──对吧？」

（看准我在中午之前无法动弹，于是一口气到处散布啊。）

「真是的，妳可真是个出色的反派角色啊。」

正当她准备接着说下去，这时电梯发出了声音。

无论如何，妮姬之后都将变得难以行动，而政治运动家则会活跃起来。

至于对国王亲卫队发挥影响力的人则是席薇亚。她在妮姬和莫妮卡交战的时候，告诉认识的人妮姬受到克雷曼三世压榨的事实，并且拜托对方帮忙扩散传言。

因为「草原」莎拉而没能铲除的余党。让代表约翰逃掉这一点影响甚钜。他召集剩余的协助者，一早完成了这项散布传单的行动。「LWS剧团」大概也身涉其中吧。

革命的声势正节节上扬。

「刚才经过我身边的亲卫队成员们也有说喔。」

由于塔纳托斯已默默地四肢着地跪下，妮姬于是坐了上去。被当成椅子的部下发出「啊！」的喘息声。

──散布传单的想必是「义勇骑士团」吧。

「只要有十分之一，不，就算是百分之一的民众赞同并给予协助，那就够了。妮姬的信徒绝对有那么多……！」

时代即将大为转变。

舍弃情感，理性思考。

「爱尔娜小姐。」

强调这一点的传单被散布了好几千张以上，此刻大概也正在国内某处持续增加。至于原版则应该已经被送往国内各地的印刷工厂了。

当时伍迪诺中校并不明白，但是现在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在塔上的据点里，妮姬正注视着据说已遍布全城的传单。

「你之前很看不起不曾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对吧？」

「那么你是如何看待克雷曼三世这个人呢？那个男人两年前才刚即位，和战争没有直接关联。你对于他压榨妮姬大人一事有什么想法？」

缇雅提起在美术馆的对话。

「妮姬大人。」她微微低头。「国王传唤您，要您立即前往宫殿。」

「──破坏我和国王的关系啊。」

【为了拯救妮姬，必须打倒现在的政权不可】。

──疲惫的妮姬。压榨那样的英雄的驽钝国王。

「怎么可能说出来啊。你脑袋有问题吗？」

儿子拿回来的传单上，鲜明地印着伤痕累累、濒临死亡的妮姬。令「迟早会丧命」这句话显得真实。

（……即使我亲自发出声明，也不晓得能发挥多少效果。）

「伍迪诺中校，我不是说过吗？说『我想要救助一名女性』。」

可是无论怎么苦思，她的话依旧慢慢地融化他的抵抗心。

她朝塔纳托斯踢了一脚，之后和他一同前往宫殿。

◇◇◇

但是如果高揭这样的正义，情况就不一样了。

「赞成？」

说到底，这张传单的目的很清楚。

「…………算了，这次你救了我，我就偶尔给你一点奖励吧。」

一旁的儿子也朝这边投来目光，等待父亲的回答。

「只要将这次的事件塑造成是克雷曼三世的责任……！」

那个男人非常胆小。妮姬煽动民众，想要取我的项上人头──他有可能已经被灌输那样的妄想了。他对于国民的无聊传闻十分敏感。

没问题的，苏西如此确信。加尔迦多帝国间谍暗中活跃一事固然是事实，可是王政府强迫妮姬承担庞大工作量也是事实。

这是一直待在王国的政治运动家所想不出来的计策。

──因为害怕「LWS剧团」的克雷曼三世积极取缔反政府活动。

妮姬再次为失去这名人才感到惋惜。

──为了保护妮姬，必须打倒现在的王政府吗？

──妮姬浑身是血，瞪视敌人的英勇模样。

她啧了一声，解开自己的绷带。她虽然想尽快出现在国民面前以平息混乱，但是那样恐怕只会造成反效果。肌肤被莫妮卡烧伤的范围很广，虽然时间久了应该就能完全康复，却无法在几天之内痊愈。即使化妆也无法彻底掩盖。

她本想以受伤为由拒绝，之后还是站起身来。

如果和往常一样以此作为活动宗旨，国民不会予以理会。

她之前在美术馆说过的活动目的。

伍迪诺中校起初还狐疑地心想速度未免太快，但他随即就想通了。

其他秘密结社应该也会乘势而起。他们不可能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苏西对正在一旁确认部下传来的报告书的爱尔娜说。

「『灯火』好厉害喔。没想到居然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

「嗯，她们是爱尔娜很自豪的姐姐呢。」

爱尔娜停下手边的工作，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这个国家打造出广阔人脉网路的席薇亚姐姐。让妮姬受伤还偷拍她照片的莫妮卡姐姐。以及成功笼络伍迪诺中校的缇雅姐姐。只要有姐姐们在，妮姬一点都不可怕呢。」

「怎么？瞧妳一副判若两人的表情。」

「嗯。莎拉姐姐说的没错──爱尔娜不是孤单一人。」

爱尔娜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似乎已经克服妮姬深植在她心中的病。看样子，独自打倒妮姬的同伴带给她相当大的震撼。

「……真的只能感谢莫妮卡小姐耶。」

苏西托着脸颊说。

「只可惜她被抓了。这件事大概是这次最令人遗憾的一点了。」

要是她有成功逃跑，「创世军」应该会更加束手无策。

心想爱尔娜应该也有同感，苏西朝她望去，结果见到她愣愣地看着空中，嘴巴还微微张开，像在专心想事情一样。

「爱尔娜小姐？」苏西唤她，她这才「没什么……」地回答。

「其实，爱尔娜从昨晚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呢。」

「嗯？」

「莫妮卡姐姐或许从一开始就打算被抓。」

听了这句简直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苏西不由得这么反问。

她直觉地认为不可能有那种事。所有国民都知道收容所是多么可怕的地方。会被关进狭小的监牢里，遭受长达几十小时的盘问。

她将背部靠在冰冷的墙上，滑也似的坐下来。然后闭上双眼，仔细聆听国王亲卫队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到缇雅等人完成计划，革命很快就会开始，届时将会引发动乱。「草原」莎拉也在这个五楼，并且开始驯养老鼠。百合被捕，身为搭档的葛蕾特不可能毫无作为。

虽然苏西不晓得那是什么事，却见到爱尔娜放松表情。

最好先将其瓦解，再重新组成──莫妮卡不会说这种话。怎样都好。反正她已经习惯遭受他人的轻蔑评价了。

莫妮卡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大量的人进入收容所，拖延对百合的盘问。

莫妮卡一边苦笑，一边心不在焉地仰望天花板。

好像是鞋子。囚犯们扔出自己手边为数稀少的物品，「开什么玩笑啊！」、「妳这个帝国的极恶之人！」地口吐怨言。

脏兮兮的房间。甚至没有采光窗户，光线完全照不进来。只有走廊侧有一个送餐用的小窗子。里面的气温冰冻彻骨，光是待着，整个人的生气就会吸走。吸进来的空气更是恶臭弥漫。

◇◇◇

一切都在妮姬掌控之中的秘密结社只会成为革命的绊脚石。

「喔，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真的好巧喔，莫妮卡。」

「哦，好棒的礼物！」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

所以她心想──「现在的我幸福吗？」。

妮姬所知且已经被捕的「灯火」成员只有莎拉。

「妳刚才是不是有说话？」

以平静的心情说道。

「哎呀，我因为犯了一点小失误被抓，本来已经做好『也许会遭到严酷拷问！』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后来有大量政治运动家被捕，而亲卫队因为要优先盘问他们，结果我就被搁置不管了。我本来是住在三楼的集体牢房，不过后来被移到五楼的独居牢房来，这里感觉舒适多了！果然依照克劳斯老师吩咐的『像海岸边的海螺一般』顺其自然是对的。多亏如此，我现在可是活力十足！」

「但是，我百合也差不多──想要逃狱，报仇雪耻了！」

──在下早就被全世界憎恨了啦，她这么嘟哝。

她偶尔会来这里，每次见到伤痕累累的囚犯都震惊到无法言语。

莫妮卡总算明白他们的目的是羞辱。

她能够如此积极正面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加尔迦多帝国的间谍为了引起「创世军」的注意，出卖了政治运动家。

看来，她们似乎有事情不能说给外人听。

伤害并蹂躏他人，受人憎恨，隐藏心意，达成任务。

「没有啊。」

牢门在粗鄙的嘲笑声中被关上。

「──开玩笑的，在下才没有那么想哩，百合。」

被捕恶人的末路。间谍最悲惨的下场。

他们刻意让莫妮卡走过二楼长长的走廊。二楼是集体牢房，无数囚犯从监牢内看着遭到押解的莫妮卡。

「妳大概会被判处斩首之刑吧。」

没多久，莫妮卡被推进位于五楼的单人牢房中。

「可是在下无法采取行动。『创世军』还没有发现妳是『灯火』的成员。要是在下随便和妳见面，有可能连妳都会被妮姬盯上。」

她还记得自己成为妮姬的直属部下时所受到的威胁。妮姬并不全然信任部下。若是莫妮卡随便和百合接触，结果只会害了她。

二楼内的上百名囚犯瞪着莫妮卡。他们大概已经听说了吧。听说自己是被谁逮捕，被谁夺走了自由。

尽管身处不见天日的收容所，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光芒仍在胸口扩散开来。

她被移交给国王亲卫队，在建筑物内前行。

从前她曾经死心地认为，自己将无法和任何人分享内心感受，就这么离开人世。她的心意被第三者揭发、玩弄，最后落得背叛同伴的下场，甚至还差点丢了性命。即使是现在，她依旧被心中的爱意耍得团团转，甘愿进到这间哀号声不绝于耳的监牢，置自己于死地之中，承受整个王国对她的憎恨。

爱尔娜开口。

望着两手的手铐，她想起从前以艾咏的身分对妮姬说过的话。

因此莫妮卡没办法救百合。

莫妮卡不是没有想过自己遭到囚禁的可能性。

没能避开鞋子和厨余，莫妮卡喃喃地说。

「其实在下很想尽快赶来。」

说到这里，爱尔娜突然噤声。她连忙用「这是『灯火』的最高机密呢」敷衍过去，并且刻意改变话题。

伪恶嗜好──这是莫妮卡身为间谍的诈术。

「……你们难道不知道就算在下不那么做，你们不久之后还是会被抓吗？」

妳也不想想是托谁的福，莫妮卡傻眼地心想。

莫妮卡预计将被移送至五楼的单人牢房。

「妳应该看得到吧？」

他们听说的内容恐怕大致是如此。

「…………………………………………在下很担心妳喔。」

可是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还不赖。

不让世上任何人触碰真心──她对着那唯一的例外这么说。

如此轻声说道的她，脸上堆满如花朵绽放般灿烂的笑容。

高墙围绕的环境，鲜少窗户的构造。只要踏入建筑物内一步，便会和阳光彻底隔绝。内部和外面的世界被以三道坚固的门隔开。收容所共有六层楼，重要程度、危险性愈高的人物，被收监的楼层就愈高，要逃离也益发困难。

阳光照不进中央收容所里。

由于隔着一道墙，看不见对方的脸孔，可是眼皮底下，却映照出她那张宛若盛开花朵──而且还是特大束鲜花的灿烂笑容。

她像要掩饰害羞一般，用很快的语速继续说。

从收容所发动的逆袭已然展开。

她好比将空气从肺部挤出似的说。

──「我不会输的。我会将她扔进收容所里。然后我会笑咪咪地为遭到囚禁的她送上特大束鲜花，用『妳幸福吗？』这句话来刺激她。」

接连和妮姬及塔纳托斯作战使得她体力耗尽。从头到脚，身上所有地方都带着瘀青或伤痕。在塔纳托斯的锤击下飞来的石砾不断伤害莫妮卡的身体，最终使她虚弱到起不了身。

莫妮卡以「创世军」的间谍身分听说过好几次关于收容所的传闻。

「毕竟挑战妮姬的风险太大了。」

「那些是妳下令逮捕、进行盘问的秘密结社的政治运动家们。」

──「我决定亲自好好栽培部下。为了不让部下再遭到杀害，同时也为了让自己不再遭人背叛。」

莫妮卡吐了口气，重新用纸包住麦芽糖，接着从送餐窗口伸长手臂，扔往百合的方向。即使看不见，她依旧能够准确控制方向。

「在那之前，妳会被以各种手段严刑拷问。妳可千万别失禁喔。」

天真开朗的说话声传进耳里。

她的职责，是成为对抗这个国家的守护神妮姬的恶人。英雄交给缇雅和爱尔娜去当就好。肮脏的工作才是她的本业。

押解莫妮卡的军人语带嘲笑地说。

「可是在下听国王亲卫队说，许多秘密结社都会设法从外面营救囚犯，但是结果都失败了。因为从外面救援困难，所以在下决定潜入收容所内部。纵使性命受到威胁也无所谓。就算遭到妮姬或比妮姬更强的敌人攻击，在下也一定要活着来到这里。」

莫妮卡对妮姬说的这番话并无虚假。

她做出的那个反应令人莫名感到舒适。

不久，莫妮卡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在内心对从前那个问题做出「即使身处地狱，应该也有感受幸福的权利吧？」的回答，然后打趣地耸了耸肩。

──「一起在这座地狱活下去吧。在下二人要扼杀心意活着。」

「得知妳被捕时，在下好吃惊。因为这里是一座充满暴力的险恶监牢。」

虽然连走路的力气也提不起来，可是自尊不允许她让别人搬运自己。莫妮卡对沉重的手铐发了牢骚，在两名军人的挟持下沿着走廊前进。

自称「艾咏」的她，命令亲卫队逮捕了政治运动家们。她将所有人全部抓起来，进行长时间的盘问。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在秘密结社内的阶级。

突然间，某样东西砸中莫妮卡的脸。

整整一年不见，她似乎一点都没变。

正当内心油然升起深深的感动时，她突然看见一只眼熟的老鼠往脚边跑来。老鼠的脖子上绑着东西。是莎拉调教的老鼠。她苦笑着心想「真是鸡婆」，然后抓起老鼠，取下牠脖子上的东西。纸里面包着红色的麦芽糖。

「从一开始就预设自己会被当成囚犯关进收容所，才是比较自然的想法。既然她曾经身处『创世军』内部，那么手中应该握有收容者的名单。然后，现在那间收容所里──」

「总之──她隐藏真心直到最后一刻呢。」

隔壁的单人牢房传来百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