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籠絡

選拔。

克勞斯的決定很快就化爲傳言散佈開來。

不只是葛蕾特，其他少女們也都對現狀感到疑惑。

──克勞斯的超級獨裁體制。

老大獨佔命令權理所當然，可是，如果連任務也是由克勞斯一手包辦，那就另當別論了。不僅如此，就連報告、會計等瑣碎事務工作也都是由克勞斯負責，同時他還要對少女們進行指導。讓人快要昏倒的連續無休紀錄就這樣不斷更新。

以一支團隊來說，這樣的結構太畸形了。

可是，克勞斯的意圖很明顯。

──爲了讓少女們專心鍛鍊。

儘管受到無力感折磨，解決辦法還是隻有一個。

──只能努力成長，直到足以讓克勞斯依靠的程度。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她們勤奮訓練。雖對不斷累積疲勞的克勞斯感到抱歉，還是故意乘隙襲擊他。克勞斯不在時，她們則會進行重訓等紮實訓練，有時也會在同伴之間練習互相欺騙。

然後有一天，任務終於降臨到自己身上了，但是──

「選出四人……這麼一來，其餘四人自然就得看家了。」

百合有氣無力地嘟噥。

她戴着護目鏡，面對桌子。在她手邊的是好幾樣怪異的機材，以及大量的香菸。她取出裏面的菸草反覆煮沸，萃取出尼古丁，此外還搗碎蟲子、植物取出毒液，和其他毒液進行調和。

她這個人平常雖然總是傻里傻氣的，但是在製作毒藥這方面從不出錯。一邊說話，雙手仍俐落且正確地進行作業。

「不過，這樣的做法要說妥當也是沒錯啦。」

回應她的人是白髮少女──席薇亞。

少女渾身散發出凜然氣息。

刀刃般銳利的目光，以及讓人聯想到野獸的苗條身段。她和百合一樣都是十七歲，兩人經常彼此結伴。

然而如今卻要選拔出四人──

思考模式基本上是直線型。做事永遠靠蠻力，從不拐彎抹角。

看樣子，她似乎尚未掌握席薇亞這個人的特性。

「老師真的是怪物耶。」莎拉也抱頭哀號。

「應該說，我們兩個肯定會被剔除啦！」

席薇亞狠狠踹了百合的屁股。

席薇亞自信的口吻，讓人不禁開始覺得這是一個妙招。

「嗯？不是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手法嗎？」

於是，方針一致了。

「根據之前的失敗經歷……」百合用手指撥弄裝有麻痺毒藥的小瓶子。「混入紅茶和料理時，他連碰都沒有碰一下。要試着塗在餐具上嗎？」

眼見其餘兩人陷入苦思，席薇亞一副覺得奇怪地偏頭說：

然後求助似的望向百合。

傲慢的藍銀髮少女──莫妮卡。

「咦？這不是莎拉嗎？妳怎麼來了？」

席薇亞不服氣地堅持己見。

「我早有準備。」席薇亞自信滿滿地說：「以前，我曾經撞見那個男人做午餐的樣子。因爲心想也許有天能用上，就把步驟全部記下來了。」

來到廚房，只見那裏有一名身穿圍裙的褐發少女。

「莎拉。」

然後，莫妮卡和席薇亞、百合同屬執行組。

想不出其他計策也是事實，不如就來試試看吧。

「好快下決定！」莎拉發出哀號。

「…………」

在此之前，「燈火」的少女們都是八人全員通力合作。所有人平等地分擔職務，各自發揮己力去面對訓練和任務，不曾有過勞逸不均的問題。

她總是稱呼同伴爲「前輩」，因爲她進入培育機關的時間最晚。

既然同組之中有實力不容質疑的王牌，其餘兩人被選上的可能性就很低。

莎拉止住話，用充滿期待的語氣「咦？是什麼？」地問道。

她們反覆地試驗、摸索。

兩人的想法一致。

「我去拿拘束用的鐵絲。」

百合指着席薇亞，如此介紹。

今天明明不是莎拉負責下廚，她卻不知爲何握着菜刀。

「妳不也一樣拿零分嗎！」

好難得。

「燈火」分爲三個組別。負責統整情報、制定計劃、指揮的「情報組」，完成情報組之命令的「執行組」，以及利用特殊技能支援他組的「特殊組」。

褐發少女──莎拉露出親切的笑容。

「啊，今天是妳們值班嗎？」

少女有着一頭動物般蜷曲的頭髮，以及感覺怯懦不安的雙眸。最近已經有好一點了，不過起初剛見面時，她時常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女孩是自己和他人公認的膽小鬼，總讓人不禁想要保護她。僅僅十五歲的年紀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要說合理，也的確很合理。」席薇亞回應。

「問題是，我們三人要怎麼下毒呢？」

她正在百合的牀上進行開鎖的訓練。在她手邊的是開鎖工具，以及堆積如山的數十個掛鎖。她將那些鎖一一解開。

「喔，時間差不多了。待會兒再聊吧。」

「那傢伙連廚藝也是天才等級，而這可是他爲自己所做的料理喔。只要照着這個做，一定能做出最棒的料理。」

詢問之下，莎拉這麼回答。

「好了啦，妳們聽我說。我的計劃是，首先做出史上最棒的超美味料理，這麼一來，目標自然會鬆懈下來，之後就能用下了毒的紅茶將其制伏──沒有比這更棒的方法了吧？」

「然後這個白髮女，則是就算認真應試還是會拿零分的類型。」

「……？」

席薇亞一派悠哉地回答。

「雖然我之前一直瞞着大家，但其實我是個冒失鬼。舉例來說，我是那種會在筆試時，明明全部答對，卻因爲填錯格子而拿零分的類型。」

百合開始解說。

「……莫妮卡一定會被選中吧。」

「嗯，該去做飯了。」

之後，她們又提出「在桌上的調味料裏混入毒藥，讓他自己加進去」、「做辛辣的料理給他喫，然後在水裏下毒」、「在百合的盤子裏下毒，然後喂他喫下去」之類的方案，卻沒有一個讓人覺得「就是這個了！」的點子。

「是。」

雖然平常都隱藏在百合背後，但其實席薇亞也相當沒用。

「「…………」」

莎拉眨了眨眼睛。

克勞斯從不把自己的家事交給少女去做，清楚地將少女們劃分成間諜團隊的部下，不介入她們的生活。這麼說來，他應該真的忙到不得不打破這條規則了。

兩人不安的語氣重疊。

知道演技對克勞斯不管用後，就讓不知情的同伴上場引爆炸彈。明白正面攻擊對克勞斯無效後，就不眠不休地一再偷襲。面對問題，總是以極其單純的解答來一決勝負──這就是她。

「用說的是很簡單，可是，要怎麼做？」

「好機會！我去拿毒藥！」

莎拉一臉無言的表情。反抗大概也沒用吧，她露出那種死心的眼神。

「因爲老師拜託小妹幫他做飯啦。他現在好像正忙着和葛蕾特前輩開作戰會議。」

演技基本上對克勞斯不管用，而且他也對圈套很敏感。除非讓他心生動搖、削減他的專注力，否則他應該不會喫下有毒的料理。

「認真回答。」

百合低吟。

百合悲痛地吶喊，席薇亞也在一旁表示贊同。

席薇亞一聲令下，百合和莎拉「「好～！」」地齊聲吆喝。

「就是說啊～這樣的決定說起來也是不差啦。」百合嘀咕。

「我們不是要在料理中下毒嗎？既然這樣，當然就只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啦。」

「就是說啊！」

「用來形容席薇亞妳的愚蠢程度，這個比喻簡直完美！」

「居然合作無間？」

「小妹也不知不覺成爲一員了啊……」

「總比毫無智商、只知道蠻幹的人要好多了！」

席薇亞拿在手裏的是一張紙。

「他不放心把任務交給我們，可是，繼續由他一人承擔一切，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如此一來，他會做出只帶四名優秀者出任務的決定也是必然的。」

「率先出線的，當然是我這個美少女隊長百合──」

上面詳細記錄了所需材料、調味料、分量，以及製作過程所花費的時間。

──這說不定是我們入選的最後機會。

「可是，有可能會那樣耶～」

百合使出渾身力氣大喊。

「是喔，老師請妳幫忙做飯啊……」百合一臉意外地嘀咕。

「好了！我們來做出足以令他喪失理性的極品佳餚吧！」

說起團隊之中最優秀的少女，她肯定名列第一。演技、發想力、格鬥、射擊等等，所有技能都是頂尖等級。「我只是故意在培育機關摸魚而已。」如此誇口的她，在吊車尾集團「燈火」中是個特例。其實力無疑僅次於克勞斯。

「這是什麼爛比喻啦！」

三人站在廚房裏，將食材一字排開。

這樣聽起來，這個作戰計劃未必不可行──

「喔，原來如此。」

「順便問一下，妳覺得誰會入選？」

莎拉拚命挽留火速開始構思計劃的兩人，可是兩人完全不聽勸，各自回房取來武器。

百合和席薇亞互看一眼，同時點頭。

兩人中斷話題，離開房間。今天輪到百合和席薇亞負責下廚，她們得爲所有少女做晚餐。

「「團隊感覺好像會失和……」」

「唔，能夠做到的話，這個方法確實是很理想。」

「可是，搞不好會那樣耶～」

「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這一天遲早會來了。畢竟朝夕相處了兩個月，自然能隱約看出誰比較優秀。」

要重現克勞斯的料理並不簡單。由於克勞斯做菜是靠眼睛測量分量，因此調味料的分量只能相信席薇亞的目測。

負責烹調的是莎拉，因爲她是餐廳主廚的女兒。在由席薇亞回溯記憶來輔助莎拉的形式下，好幾個試作品誕生了，接下來就是相信百合「試喫請交給我！」這句令人安心的臺詞。她一滴不剩地清空盤子，隨即要求「下一盤！」。這個女人簡直有如慾望的化身。

整整超過平常的晚餐時間兩小時，令人滿意的料理才終於完成。

高麗菜卷。

百合立刻去找其他少女，大肆宣傳「這次總算是想出完美的計劃了」。其他少女的反應本來充滿質疑，直到百合擅自做出「要是失敗了，到時席薇亞會裸體跳舞啦」的約定，她們才起身行動。少女們各自將武器藏在身上，到餐廳集合。她們打算以毒藥麻痺克勞斯後，將他制伏。

八人在餐桌旁就座後，找來克勞斯，請他品嚐自豪的料理。

「──好極了。」

結果他讚不絕口，臉上表情也比平時來得柔和。

「抱歉要妳們幫我做飯。謝謝妳們，這真是美味極了。」

「對吧？」

席薇亞露出得意的微笑。

「廚房裏還有，你就儘管喫吧。百合，麻煩妳順便去泡茶。」

百合躲在席薇亞身後竊笑。一如她們所計劃的，克勞斯鬆懈了。他也許會毫無戒心地喝下有毒的紅茶。

八名少女等待着攻擊克勞斯的時機。

「不過嘛……」克勞斯開口附和。「如果硬要說的話──」

接着他站起身，走向餐廳旁邊的廚房。

廚房裏，有續盤用的高麗菜卷。克勞斯在用來淋在高麗菜捲上的白醬裏添加調味料，攪拌均勻，接着淋在分裝在八個盤子裏的高麗菜捲上，最後依序撒上香料、醋、油。

「──這樣子味道會更好。」

他將盤子端到少女們面前。

「「「「「「「「………………」」」」」」」」

因爲，就算成員實力有優有劣──「燈火」還是一體的！

席薇亞和莎拉也點頭。

她們早就在培育機關徹底體悟到這一點。

「說得也是……」

「怎麼？妳爲什麼一臉得意的表情？」

真是幸好有這麼做。

「當然沒問題。」席薇亞在臉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我們三人就一起慶祝吧。」

──我們沒被選上無所謂。我們很期待妳的表現，希望妳品嚐這個特製的聖代。

克勞斯若無其事地回答。

滿懷成就感的三人一離開房間，就見到克勞斯站在走廊上。

門也沒敲，席薇亞逕自闖入房內。

莎拉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只見她落寞地點點頭。

「妳不服我的決定嗎？」

「去收拾行李。葛蕾特、百合、莎拉、席薇亞，妳們四人要搭明天的火車。」

最後，三人將草莓雕成愛心形狀，一片片地擺上去。

像是要證明這一點似的，她們做出了特大號的聖代。水果、巧克力和打發鮮奶油堆成了一座小山。

「莫妮卡一定會被選中。」「妳要連我們的份一起努力喔。」「小妹會替妳加油的！」

這次八成不會獲准參加吧。「燈火」裏，有好幾名比自己等人更優秀的少女。

「「「莫妮卡，我們來替妳加油了！」」」

「出任務的時間到了。」

「選拔的事情，選我們幾個真的好嗎？」

這樣狠狠痛罵一頓後，席薇亞前往克勞斯的房間。

席薇亞雖然經常批評克勞斯的所作所爲，實際上卻很尊敬他的實力。因爲克勞斯是她至今遇過最優秀的間諜，能夠獲得那樣的他認同，心裏不可能會不開心。

「說得也是。從長遠來看，這項工作確實很重要。」

席薇亞大步走向克勞斯，粗聲粗氣地說：

擔心團隊會因爲選拔而失和，於是特地製作的驚喜聖代──

「啊，對了，妳們幾個。」

所以，只能接受。

「要避免這種情況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落選者主動向其他人『恭喜妳！』這樣開朗地祝賀。」

「妳們想找在下吵架是不是？剛纔的聖代是什麼意思？故意找麻煩？莎拉就算了，反正妳一定是被捲進來的。問題是妳們兩個！話說回來，妳們難道就不能替老是被團隊的兩大廢物弄得暈頭轉向的在下，設身處地想一想嗎？啊？」

「請、請問……」

「……大家會彼此顧慮，氣氛因此變得沉重起來。」

席薇亞發出「喔」的一聲，同時恍然大悟似的拍手。

充滿心意的聖代完成後，她們爲了不發出腳步聲，躡手躡腳地來到莫妮卡房門前──

然後一起衝進去。

不祥的預感。

在一片死寂的氣氛中，百合開口：

席薇亞清清嗓子，讓情緒冷靜下來。她一不小心就擺出平常的態度怒吼了。

受到祝賀的對象似乎有些竊喜。

「「「咦……」」」

席薇亞從沙發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臉頰。

百合「就是啊、就是啊」地笑答。

被莫妮卡一把揪住前襟──

一放鬆，嘴角就不禁上揚。

他語氣淡然地說。

自稱世界最強並非浪得虛名。

「……不過，我們倒是可以來個反向思考。」

莎拉是在間諜培育機關就讀年數最少的少女，所以雖然無可奈何，不過她的技術能力確實不佳。和她同爲特殊組的愛爾娜、安妮特儘管各有怪癖，但的確都是優秀的人才。

回過神時，克勞斯已經從餐廳消失了。

──就結論而言，反而成了嚴重失和的肇因。

雖然沒說出口，不過兩人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嗯？我預定安排她留下來待命啊。」

百合和席薇亞並未否定她的話。

在只剩下寥寥幾人的餐廳裏，百合大大嘆了口氣。

「小妹也贊成！我們來預先替莫妮卡前輩祝賀吧。」

「很好！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什麼問題？」

我們好像被選上要出任務了──比起爲了這個事實喫驚，還有另一件事更令人在意。

當然，自己能夠被選上是最好的，但是既然失敗了也只好轉換心態。畢竟，失去與同伴之間的情誼並非她們的本意。

「開什麼玩笑啊！你真的很不會挑時間耶！」

他大概會利用這項技術從事間諜活動吧。說不定會以貴族僱用的廚師身分臥底，又或者是請異性喫飯藉此打動對方。

這時，莎拉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

三人瞠目結舌。

徹底失敗。

「你這個臭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帶挖苦地說完這些，三人分別送上鼓勵的話。

對於席薇亞嘆息似的結論，百合表示同意。

她們三人都非常清楚間諜的世界有多嚴苛。既然有八名少女聚集在一起，那麼勢必會有優劣之分，不可能所有人的實力都相同。然後，間諜的世界並沒有單純到可以對實力的不均視而不見。

「就是啊！我們來大大地慶賀一番吧！」

於是，三人便興沖沖、和樂融融地開始製作聖代。

「我這次應該沒做錯任何事吧？」

「算了，還是放棄這次的任務吧。」

少女們屏息抓起湯匙，戰戰兢兢地切開高麗菜卷，送入口中──瞬間，所有人失去理性。

只能承認，即使是一道料理，自己等人依舊遠遠不及克勞斯。

◇◇◇

他難得說得一點都沒錯。

「好！我們來幫她做個超大的聖代！」

席薇亞、百合、莎拉以外的成員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一般，紛紛以顫抖的雙腿回去寢室。其中有好幾人跟席薇亞說「我很期待妳裸體跳舞」，但是她完全不曉得她們在說什麼。

「「「…………」」」

「那個……小妹可以幫忙嗎？坦白說，小妹也不認爲自己會被選上……」

「沒、沒有啦，我其實超級開心。只不過，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他不依靠自己等人的理由──

「請、請問，莫妮卡沒有在成員名單內嗎……？」

可是，不能因爲這樣就鬧脾氣。

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克勞斯毫不在意。他一副已經習慣似的，神色從容地坐在椅子上寫東西。

「……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結果還是存在着決定性的差異。那個味道簡直讓人全身都充滿了喜悅。」

「既然如此，就從祝賀莫妮卡開始如何？她肯定會被選上的。」

該做的事情確定下來後，氣氛自然而然就變得明亮起來。

「我們雖然會落選，但正因爲如此，我們身上才肩負着重要的使命。妳想想看，要是落選的人滿臉愁苦，這個團隊會變得如何？」

「沒想到居然還沒下毒就失敗了……」

「好有氣勢。」

少女們完全忘了襲擊這回事，貪婪地喫着高麗菜卷，甚至還用麪包將最後一滴白醬抹起來喫掉。心滿意足的她們儘管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仍悠哉地品嚐飯後的紅茶，結果發現身體產生麻痺感，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可惡，虧我還以爲完美重現了那道料理。」

正因爲如此，席薇亞纔想詢問他真正的想法。

席薇亞、百合和莎拉都很難稱得上是特別優秀，然而爲何會入選呢？

「這樣啊，那我就老實回答吧。」

「嗯。」

「──滿懷不安。」

「好過分！」

席薇亞忍不住大喊。

克勞斯抬起臉，用筆尖指着席薇亞的右手臂。

「妳右手臂的骨折狀況如何？」

「唔！這──」

「還沒完全復原對吧？妳現在應該連一半的實力都無法發揮。」

好像已經被識破了。

右手臂骨頭的裂痕──那是上次的不可能任務所造成的。

席薇亞擋下了某個怪物般男人的踢擊，但她的程度並無法承受專家使出真本事的一擊。僅僅一招，就令她無力繼續作戰。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她的傷雖然快好了，卻很難算得上完全康復。

「那你爲什麼要選我？」

「我會選妳是有原因的，只是我現在還不能告訴妳。」

「……我姑且問一下，你應該不是因爲不自覺就選了，所以才解釋不出來吧？」

「…………」

「被我說中了喔！」

「趁宗教學校放假時來打工啊。這個假期的時間點好奇妙喔。不過也罷，既然是政治家推薦的，我是不會懷疑妳們的身分啦。」

搏命完成不可能任務這份工作後，金額龐大的報酬匯入席薇亞的戶頭裏。之後，席薇亞將那筆錢原封不動地捐給了某間孤兒院。

「對外情報室裏有兩個課。分別是負責防諜、以在國內取締外國間諜爲主的第一課，以及負責諜報、在外國執行間諜勤務的第二課。」

「我就偶爾拿出真本事吧。」

「是啊，怎麼了嗎？」

勝負僅僅兩秒就出爐。

手扠腰站在席薇亞、葛蕾特、百合面前的，是一名不到三十歲的女性。女人的臉上，露出感覺很擅長體力活的爽朗笑容。她將一頭金色長髮紮在後腦杓，頭髮不時隨着動作像馬尾巴一樣晃來晃去。

克勞斯一派從容地豎起食指。

她名叫奧莉維亞，似乎是女僕總管。

「妳們就是新來的女僕啊！」

「…………沒什麼。」

視線在席薇亞的手臂和臉之間往返數次，之後嘆了口氣。

「既然妳這麼說，那如果妳輸了，妳就穿上女僕服吧。」

席薇亞連忙搖手。

接着她一臉狐疑搔頭。

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根據同胞以命換來的情報，目前已預測到下一位即將遭到殺害的人選是誰。而我們要臥底潛入那名人選身邊，暗中調查『屍』的身分。」

席薇亞朝克勞斯伸出拳頭。

一般稱呼第一課爲祕密警察，第二課爲間諜。

「──我來是想告訴你不用擔心。能夠被選中，我覺得超開心的。」

「妳比團隊裏的其他人都來得善良，雖然有時會有思慮不周的毛病就是了。」

「這麼說來，『燈火』的工作是屬於第二課嘍？」

「花園」百合　　銀髮　十七歲。執行組。

女人發給少女們的，是用來區分宅邸居住者和傭人的制服。完全是幕後工作所以低調的黑色洋裝，以及方便做家事的白色圍裙。是從中世紀起，便在上流階級的宅邸傳承至今的傳統裝扮。

身上的裝扮是黑色洋裝，配上醒目的白色圍裙。

「只要上頭要求，無論外國還是國內都得趕赴前往。承接其他團隊沒能達成的任務，使其成功──這就是『火焰』，及其後繼者『燈火』的職責。」

「草原」莎拉　　褐發　十五歲。特殊組。

「好像是這樣沒錯。」

「等一下，我來並不是想說我不參加。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像這樣操無謂的心。」

克勞斯閉上雙眼，雙手抱胸。

「百鬼」席薇亞　白髮　十七歲。執行組。

席薇亞狠狠地瞪他。

「因爲你雖然基本上是個大膽的人，但只要牽扯到同伴，就會突然變得很謹慎。」

席薇亞以前在培育學校也遭遇過挫折。她心中其實也有希望成爲間諜的野心，並且一直爲此努力不懈。然而不幸卻一再降臨，將她逼到差點就要逃離學校。

「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於你從培育學校把我找來這裏，內心充滿了感激。我一定會加倍回應你對我的期待。再說看到葛蕾特也那麼努力，我怎能輸給她呢。」

假使她沒有被找來「燈火」，肯定早就退學了。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不過，老師你不時會完成國內的任務吧？爲什麼負責潛入外國的間諜會在國內活動呢？」

「如果要我透露一部分的原因，那就是至少對妳而言有明確的意義。」

席薇亞雖然這麼吐嘈，不過克勞斯應該只是在開玩笑。

席薇亞已經摸透了他的性格。

「……那好，我就來幫妳們複習一遍吧。」

也不知道他究竟明不明白席薇亞的想法，只見克勞斯深深地點頭。

刺客。

女僕服對她而言是未知的領域。

「呃，爲什麼這位白髮女孩要瞪着女僕服看啊？」

克勞斯站着說明。

席薇亞是一名眼神銳利的短髮少女。比起惹人憐愛，她的容貌更顯得男孩子氣。由於她本身也有這樣的自覺，因此便服向來只選擇褲裝，事實上，她連平常所穿的宗教學校的制服都想扯破。

「………………………………」

說到這裏，克勞斯一度止住話語。

自己本身的行事作風十分大膽。自稱是世界最強，一舉一動時時刻刻都充滿着自信。可是，一遇到要依靠同伴的場面就會顯得躊躇。

「既然如此，爲了讓我放心，妳願意接受一項訓練嗎？只要稍微跟我對打就好。」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狠狠揍那傢伙一頓……）

席薇亞至今仍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對打？呃，可是我的右手臂──」

◇◇◇

出發前一天，陽炎宮的大廳裏聚集了四名少女。

克勞斯睜大眼睛，喃喃說了句「對了」。

「喂，你怎麼會知道？」

「怕了嗎？要是怕了，妳也可以使用武器喔。」

席薇亞聳了聳肩。他的確很強沒錯，可是隻用一根手指，再怎麼樣都打不贏吧？

「！」

「誰怕誰啊！不管什麼我都願意穿啦！」

「──好極了。」

克勞斯從椅子站起身，微微眯起雙眼。

她們坐在沙發上，圍繞着克勞斯。

說明到這裏，百合隨即舉手發問。

──時間往前回溯一星期。

「兩者？」

克勞斯吐了口氣，交抱雙臂。

手裏拿着少女們遞出的履歷表。

◇◇◇

「…………」克勞斯一言不發地注視她。

席薇亞的腦中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此次任務的目的，是剷除被取名爲『屍』的刺客。」

充滿挑釁的措辭。

其他少女也點頭附和。

這次的選拔，背後恐怕果真有糾葛的隱情。克勞斯的語氣中充滿着憂慮。

間諜無法得知任務的全部詳情。知道太多有時會害自己有性命之虞，也有泄露情報的風險。明明腦袋很清楚這個道理，席薇亞一時還是無法接受。

「我選妳的理由和這件事有關。我是很希望妳可以去，不過……」

事實上，克勞斯至今不曾清楚地跟她們說明。

「啊？怎麼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妳把所有薪水都匿名捐給了孤兒院對吧？」

以上就是這次被找出來的少女們。

「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

「不，兩者都是。」

「……妳的右手臂確實有傷。儘管覺得可惜，但如果妳不舒服的話也可以不參加。」

「愛娘」葛蕾特　紅髮　十八歲。情報組。

「──好極了。」

「老師，我有問題。這次的任務是在國內執行對吧？」

克勞斯一邊用拙劣的字跡在黑板上書寫，一邊說明。

上頭似乎誤以爲席薇亞對可疑機關進行資金援助。

「喂喂喂……你這樣會不會太瞧不起我了？」

「我只會用一根手指。」

當然，席薇亞也察覺到其中的原因了。恐怕是從前失去同伴所造成的陰影吧。

她不禁冒出冷汗。

這不是一個令人雀躍的任務。敵我互相殘殺的可能性非常濃厚。

「意義？」

「妳那麼大膽地挪動金錢，上頭自然會懷疑妳是雙重間諜。我已經替妳解釋過了。」

葛蕾特用手捂住嘴巴。

「換句話說，就是以不可能任務爲中心對吧……」

不可能任務──同胞曾經失敗的任務的通稱。任務一度失敗了，難度基本上就會大幅攀升。死亡率達九成以上，成功率則不到一成。

莎拉露出疑惑的神情。

「咦？可是小妹在培育學校學到的是『不要去碰不可能任務』呀。」

「妳們可能不曉得，其實那句警語還有後續。」

克勞斯說道：

「──不要去碰不可能任務。那是『火焰』負責的領域。」

少女們不由得屏息。

爲那份過於沉重的責任感到驚愕，在此同時卻也能夠理解。

間諜的世界裏──理所當然存在着無論多麼嚴苛，都必須去挑戰的任務。

死亡率九成這個數字，恐怕是指「火焰」以外的團隊挑戰的情況吧。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了，不過我們真的是繼承了好離譜的團隊呢。」

百合像是統整少女們的心情般喃喃地說。

也就是說，在嚴謹的定義下，接下來她們所要面對的並非間諜活動，但卻是情報機關負責經手的工作。屬於「影子戰爭」的範疇，也是「燈火」應該執行的任務。

「迴歸正題。」

克勞斯點頭。

「葛蕾特、百合、席薇亞，我要妳們幾個去和某位人物接觸。對方是參議院的國會議員。妳們負責在宅邸內戒護，隱藏身分潛伏，把敵人揪出來。」

那位名叫烏維的議員似乎就是護衛對象。

接獲命令的少女們點頭回應。

席薇亞脫掉宗教學校的制服，迅速換上女僕服。

「情況怎麼樣？」克勞斯這麼問道，席薇亞聳肩回答「很好」。

克勞斯面無表情地回瞪兩人。

一邊回想這些事，席薇亞等人在空房裏更衣。

◇◇◇

「唯一的問題是，這套衣服不適合我。」

烏維的宅邸位在距離首都相當遠的地方，地理位置極差，孤伶伶地矗立在深山裏。必須搭乘公車一小時，再從公車站步行一小時纔到得了。

「喔，妳好清楚喔。」席薇亞的語氣中帶着佩服。

到頭來，他還是沒有說明那個問題的用意爲何。

窗外忽然傳來說話聲。

「順道一提，我建議的方法是──」

「妳不是已經動手了嗎？」

她帶着無畏笑容這麼說，少女們的任務就此展開。

「收到。我們會把事情辦好的。」

「說到這裏，好像都沒看見他呢。」

瞧葛蕾特那副幹勁十足的模樣，自己怎麼能夠鬆懈呢。

「啊，等一下啦。」席薇亞叫住他。

「真是的，都不把話講清楚，就只會問自己想聽的。」

潛入第二天，當太陽快要下山時，庭院裏傳來老人的大罵聲。

「關於這一點，我們會再問葛蕾特。」

「嗯？」

「OK，我明白了。現在不是爲了女僕服躊躇不前的時候。」

傭人房位在一樓，像他這樣的男人要入侵非常容易。

「我纔不會被你騙咧。事情辦完就快點給我回去！」

「他大概自有考量吧。」

席薇亞一瞬間也覺得這個點子很好，不料卻馬上遭到否定。

兩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放心吧，妳穿起來很適合。」

「不會、不會，這沒什麼啦～」

接着百合也「啊，這個點子真棒。她一定會很開心的」地開口附和。

「最近的年輕人真能幹啊。如果是妳們，我想應該有辦法和烏維先生交手。」

「千萬不可。他雖是老奸巨猾的政治家，畢竟是外行人，情報說不定會泄露到敵人耳裏。」

「那麼，我們就開始行動吧。明天烏維先生就會回來。從確認健康狀況和交友關係開始，我要妳們在宅邸內安裝竊聽器。」

聽了克勞斯的忠告，少女們渾身僵硬。

見到宅邸有了驚人改變，她高興到鼓掌歡呼。

「……其實我是政治家庭出身。」

「妳們太厲害了！居然只花了一天，就讓宅邸變得如此整潔！」

「從現在起，我要鼓足精神，從第一天就使出渾身解數！」

一天結束後，奧莉維亞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上。

此話一出，間諜們同時起身。

和葛蕾特分析的一樣，烏維這個人似乎不好伺候。爲了避免惹他不高興，最好還是小心爲上，否則要是在調查「屍」之前就被開除，那就太可笑了。

「我和莎拉會在宅邸外支援妳們。」

「……妳們是在聲援她的戀情嗎？」

克勞斯「這樣啊」地嘀咕。從他的語氣，無法推測出內心的情緒。

她杏眼圓睜，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還是無法移動半步，好比銅像一般渾身僵直。不久之後，她才總算點點頭確定那是現實。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都一樣。

「老師、老師。」百合從牀上坐起身子，看着克勞斯。「有生命危險的人，是那位烏維先生對吧？既然如此，何不表明我們的身分呢？這麼一來，不就可以順利地──」

完全可以用驚愕兩字形容的表情。

「……！」

姑且讓克勞斯說了之後，結果他果不其然地說出「要像虔敬的僕人一般竭盡心力」這樣的話，於是兩人決定無視。

「……我也是會感到『寂寞』的啊。」

「少囉嗦。下次敢再瞧不起我，小心我揍妳。」

雖然早就覺得葛蕾特氣質高雅，但沒想到竟然是政治家的女兒。

狹小的傭人房要容納三個人實在過於狹窄，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原本擔心像這樣聚在一起，說話聲會被外面的人聽見，但是幸好現在外頭沒人。

要是處處挑他毛病，話題就進行不下去了。

我們是不斷欺瞞、潛藏的，「影子戰爭」的主角──

如今，宅邸產生了劇變。

克勞斯微微點頭。

在前任女僕意外身亡到僱用少女們的這一個月內，巨大的宅邸都是由奧莉維亞一人負責管理。光是下廚和洗衣服就讓她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打掃，結果房間因此積滿灰塵，窗簾和地毯也沾染上黴味。

他的經歷毫無污點。自己雖然身爲議員之子，年輕時卻自願服軍役，愛國心十分強烈。如此優秀的他，看在他國眼裏，應該是很想剷除掉的政治家之一吧。遭到「屍」暗殺的，全是和他志同道合的政治家。

克勞斯大概是想雪恥吧，再次留下沒什麼用處的建議後，就立刻準備離開房間。他似乎不打算在此久留。

百合難掩驕傲的表情，謙虛地說。

少女們完美地完成了女僕的工作。

在百合的房間裏，席薇亞和她正在稍事休息時。

「咦？這是怎麼回事……」

開口應了句「可以進來喔」，克勞斯立刻就從窗戶闖進房內。

「呵呵！席薇亞，妳該不會是對圍裙、裙子感到排斥的那種人吧？妳似乎不太喜歡可愛的衣服啊啊好痛！」

無法揣測克勞斯的想法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情。儘管如此，他應該不會害我們吧。少女們和他之間已經建立起這樣的信賴關係。

一如她所言，宅邸內只有會客室有裝飾畫作，客人不會經過的走廊上則是沒有任何一件華美的藝術品。牆壁上更是佈滿未經修繕的裂痕。

總之只要完成任務就好。

「走吧，所有人要活着回來。」

席薇亞頓時整張臉發熱，但是她一發現克勞斯是在敷衍自己，隨即「呿呿呿」地揮手。

「……東西太少了。世襲議員的宅邸裝潢通常會更豪華纔對。」

「妳們別忘了，『屍』有可能已經潛伏在這座宅邸裏了。」

「我很忙，接下來就交給妳們了。記得要像爲月亮蒙上陰影的雲朵一般行事。」

少女們滿懷成就感地回到傭人房。由於宅邸內房間很多，因此少女們被安排一人一間房。

「嗯？這是當然的啦，因爲我們是夥伴啊。」

「……不過，這座宅邸好奇特喔。」

莎拉以怯懦的表情點頭。

見到席薇亞僵住不動，一旁的百合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席薇亞和百合都已經察覺葛蕾特的愛慕之情。應該說，「燈火」所有人都知道了。畢竟她表現得那麼明顯，大家會知道也很正常。

「他說今天要在地方上的旅館過夜，明天才會回來。我也不想說這種話嚇唬妳們，不過妳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喔。因爲他那個人脾氣有些暴躁，大概是以前當軍人留下來的習氣吧。」

烏維•阿佩爾──代代投身政治的阿佩爾家的現任當家。現爲參議院議員，擔任厚生衛生省的副大臣，是所謂的極左派分子。儘管身爲上流階級，卻嚴厲批判富裕階層這些既得利益者，努力推動改善貧困階層的生活。現在聽說正爲了爭取福利相關的預算而四處奔走。

沒錯，任務已經開始了。

奧莉維亞笑盈盈地望向排排站在面前的三名新人。

「什麼事？」

在拳頭相向的兩人身旁，葛蕾特已動作俐落地換裝完畢。

百合失望地「啊嗚……」一聲。

「──看來姑且成功潛入了。」

「…………」

他跨過窗框之後，就沒有再聽見腳步聲。似乎去隔壁房間了。

儘管早有覺悟，內心還是不免躊躇。

少女們在培育機關裏大致學會了各種家事。她們不過是挑選適合打掃部位的清潔劑，然後手腳俐落地去除污垢而已。比起平常進行的訓練的難度，去除整座宅邸的污垢簡直易如反掌。就算百合出了錯，也能在其他兩人的提醒下彌補回來。

堆積許久的灰塵被拂去，窗簾經過清洗，地毯也用吸塵器吸得乾乾淨淨。

「……我猜，這個家的主人也許很不好伺候喔。」

宅邸的特色是，與其豪華程度相比，裏面的居住者非常少。房間數量將近三十個，然而居住者卻只有烏維本人、妻子、母親、專屬祕書和女僕總管共五人。比起居住者，其實是爲了接待頻繁造訪的客人才需要數名女僕。前任女僕據說遭逢事故過世了。

「你也去見見葛蕾特吧，她就在隔壁房間。」

葛蕾特已事先調查好潛入地點。

（雖然要潛入宅邸，最好的辦法就是扮成女僕，但是……）

「真是的！那個大蠢蛋！居然爲了無聊的招待浪費錢！」

任務的最關鍵人物──烏維回來了。

他今年應該是五十八歲，但強而有力的怒吼聲卻讓人感覺不出年紀。

三人立刻被奧莉維亞叫出去，來到玄關前迎接主人。

他因爲沒有僱用司機，所以一向都是自己開車。他把車停在宅邸旁，滿臉不悅地走到玄關。

「奧莉維亞，不用老是出來迎接！浪費，這樣太浪費了！」

外表看起來是一名充滿威嚴的男性。肩膀寬闊、背脊筆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儘管有着和年齡相應的灰髮和刻畫在臉上的皺紋，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嗯？」

他不知爲何半途一臉困惑地眯起雙眼，在距離十公尺外的位置停下腳步。

「這幾位是前幾天經人推薦的女僕喔。」奧莉維亞笑盈盈地說。

「哼。老夫還以爲是妳把妹妹帶來了，結果是一羣乳臭未乾的小鬼啊。」

「我們的髮色明明完全不一樣啊。請您別嚇唬她們了。」

「……算了，也罷。總之，妳們幾個就是新來的女僕嗎？」

少女們說出虛構的假經歷，做完自我介紹。

烏維揚起下巴說：「奧莉維亞，把那個拿來。」奧莉維亞嘆了口氣，從玄關消失，之後她回來時，手裏多了一把步槍。那是全長一公尺的軍用槍。烏維神情嚴厲地接過步槍，上了膛。

這是怎麼回事？

在少女們的注視下，烏維猛地瞪大雙眼，將步槍指向她們。

「妳們是殺手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怒吼。

席薇亞等人嚇得瞠目結舌，往後一仰，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地。

從那天起，女僕的工作便成了地獄。

「快給老夫走開。妳用那種表情工作也只是浪費時間。」

「就是牠！」莎拉掀開蓋在行李上的罩子。

而且完全沒有要把槍口往下移的意思。要是走火了怎麼辦？

葛蕾特和烏維處不來，老是被他冷淡對待。

「怎麼可能。老夫只是想親自斃了對方罷了。」

法式清湯的香氣瀰漫整個房間。

「不管是信還是什麼，請儘管透過牠送到小妹的小屋來。如此一來，小妹就能拜託牠，將妳們所需的東西送達。」

她也好幾度引起烏維的反感。

居然在這種時候，發覺她意想不到的弱點。

席薇亞並不覺得事態嚴重。

這一點只要看看少有奢侈品的宅邸，或許就該察覺出來了。

「妳說什麼？」

「……！」

烏維這個人比預想中更加蠻橫。

任務剛開始時的意氣風發好像不存在似的，整個人提不起勁。

像是要表達自己的意志般，老鷹用尖銳的嘴喙啄了籠子。

「這傢伙要一直待在我房間嗎……？」

總之，她們三人都各自被烏維耍得團團轉。

席薇亞完成料理，將菜餚送到餐廳。

「僱用廚藝只有這點程度的女僕簡直是浪費啊啊啊啊啊！」

「哼，騙人。妳一定是討厭老夫吧？」

「……沒事，我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叫苦。」

發出「鏗！」的巨大聲響。

連洗澡的力氣也沒有，兩人癱倒在牀上。

──這下一定沒問題。

不僅如此，葛蕾特似乎也沒法好好扮演女僕的角色，就如同烏維所說的，她臉上開始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噫噫噫噫！對不起！」

「援兵？」百合高興地從牀上跳起來。

「今天的飯菜也好難喫！究竟要老夫說幾次不要浪費食材妳才懂啊？」

「是這樣沒錯……」

「……我只要和老大以外的男性說話就會胃痛。」

拉開窗簾，身穿任務專用服裝的莎拉站在那裏。她一身黑色連身褲裝扮，將報童帽壓得很低。

他討厭浪費的性格，以政治家來說十分優秀。

百合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

而且，宅邸的訪客很多。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脾氣──那就是徹底討厭浪費。

「那邊的銀髮！妳又把清潔劑灑得整個地板都是了！」

「……哼。果然沒露出馬腳啊。」

明明有和同伴一起試味道，還考慮到老人的味覺，將調味弄得清淡一些。也試過許多食材，只爲避開他討厭的食物。可是，烏維始終不滿意。

那是發自內心的殺意。實在是讓人摸不着腦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金屬製的鳥籠。

籠子裏有一隻大老鷹。

總之他就是不停地怒吼。

「她身體不舒服，在隔壁房間睡覺。」

「我們是來保護那個老頭的，對吧？」

「紅髮！老夫叫妳就馬上過來！不要浪費時間！」

「葛蕾特，妳是怎麼了？這樣很不像妳耶。」

「百合，我問妳。」

那天夜裏，在傭人房內──

（我已經知道這個老頭相當危險了，不過下廚這件事難不倒我。）

少女們信心滿滿地看着烏維用餐。

「沒有那回……」

「什麼事……」

「咦？她生病了嗎？」

這是件好事沒錯，可是迎送訪客、奉茶等等，這些全是女僕的工作，時時刻刻都得應付接連來訪的客人。

「嗯？什麼意思？」

官僚和政治家經常來訪，向烏維請教預算和支出的問題。他負責的明明是福利相關的領域，訪客卻涵蓋了總務省、交通省、陸軍省。烏維會瀏覽計劃書，然後指出不必要的預算項目及業者的不合理報價。

「您是爲了要防身對吧……」

和老大以外的男性說太多話，身體就會發出慘叫──她臉色蒼白地這麼說。

百合本來就經常犯錯。

「妳這傢伙！妳究竟要打破幾次茶杯才甘心啊！」

這麼一來，照理說最可靠的就是葛蕾特，但是──

「喂，白髮！不要連那種不重要的地方也打掃！浪費抹布！」

「……不，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途中，奧莉維亞對席薇亞露出內疚的表情，但是席薇亞笑眯眯地要她別放在心上。從她的反應來看，烏維似乎相當難搞。

「…………」

「請趁熱品嚐。」席薇亞將法式蔬菜燉肉擺在他面前。

席薇亞用手指着老鷹。

烏維一臉不滿地咂嘴。

在其餘兩人的關切下，她左右搖頭。

烏維將步槍擱在桌旁，坐在椅子上等待。

正當她們倒在牀上時，有人叩叩叩地敲了窗戶。

「天曉得。不過要說生病，那也算是一種病吧。」

到最後，烏維乾脆不碰席薇亞的料理，命令她「這個妳自己喫」，然後一臉嫌棄地只啃麪包。席薇亞因此益發感到煩躁。

從籠中感受到強烈的視線，席薇亞和百合同時往裏面窺視。

至於菜色，選擇法式蔬菜燉肉肯定不會出錯。廚房裏有前一晚做好的法式清湯。只要在湯里加入蔬菜和肉燉煮，再搭配上面包，任誰都會喫得津津有味。

這傢伙到底怎麼搞的──

席薇亞聽從烏維的話，前往廚房。

「「老鷹……？」」

席薇亞做不出令烏維滿意的料理。

「最近，和老夫親近的政治夥伴有兩人死因可疑，所以老夫早就猜到有殺手潛藏在某處，但是對方遲遲沒有露出狐狸尾巴。老夫本來想說要是妳們反抗，就要毫不猶豫開槍的。」

「辛苦了！」她進到屋內。「奇怪？葛蕾特前輩呢？」

只要見到有地方不合意，烏維就會馬上破口大罵。用太多清潔劑、用太多抹布、洗太多衣服、煮太多料理、用太多水──他老是絮絮叨叨地告誡女僕。如此一來，根本沒辦法好好做事。

就在席薇亞擔心同伴的狀況時，莎拉拿出好大一件行李。

即使做不出足以迷惑克勞斯的極品，應該還是能夠讓老人接受。

她們原本預定晚上要在宅邸內裝設竊聽器，卻累到完全沒有那個體力。白天爲了女僕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到了晚上只能筋疲力竭地倒下。烏維的蠻橫太不知收斂了。

「妳是不是對老夫很不滿？」

那是當前她們最想要的東西。

體格強壯，眼神精悍。

是僱用測試嗎？好強硬的命令口吻。

這種時候，其實只要席薇亞來幫忙就沒事了，可是如今連她自己也陷入苦戰。

在這樣的情況下，首先開始出錯的是百合。

他將一口料理送進口中後，將椅子往後撞飛站了起來。

他似乎是個激進的老人。

「小妹終於找到無人的山中小屋了！所以特地送援兵來給各位。」

「什、什麼……？」百合驚慌失措。

「不過，妳們身爲女僕是否及格就另當別論了。」烏維倏地抬起槍口。「喂，白髮的，去做飯。老夫餓了。」

「牠不是這傢伙。牠是巴納德先生！」

「巴納德……」

「啊，不過有幾件事情要注意喔。牠有特製的飼料，請別忘了每天要喂牠兩次。另外，請不時叫牠的名字，每天早上還要幫牠梳羽毛──」

莎拉一臉驕傲地解說。

大概是很高興可以談論自己自豪的寵物吧，她劈里啪啦地說。

斜眼看着滔滔不絕的莎拉，席薇亞打開籠子，讓老鷹停在袖子上，走向窗戶──

「煩死了！」

使勁將老鷹往外一扔。

「巴納德先生──！」

莎拉放聲慘叫。

巴納德雖然受到了殘忍的虐待，不過畢竟是鳥，牠立刻就在空中展翅，朝漆黑的夜空飛去。假使說明無誤，那麼牠應該會回去莎拉找到的小屋。

見到莎拉神情沉痛地目送老鷹，席薇亞說道：

「呃，我們姑且正在臥底嘛，帶寵物來工作的女僕未免太可疑了。」

要是叫聲傳到房間外，立刻就會被發現。

「啊……小妹倒是沒想到這一點。」

「沒有無線電嗎？我們的工作經常需要碰水，所以得防水纔行。還有，最好是能夠藏在衣服裏的小型機種。」

「如、如果是安妮特前輩就有辦法提供那種東西，不過現在……」

安妮特──特殊班的灰桃發少女。機器方面的問題交給她是最好的。

可是，她人並不在這裏。莎拉一臉內疚地低下頭。

「啊，抱歉。我並不是在責怪妳……」

由於他聲音沙啞，聽起來就像在講故事一樣。

「爲什麼？」

「鑰匙……？」百合狐疑地問。

之後她就紅着臉，離開房間。爲了蟲驚慌失措似乎讓她感到很丟臉。

見到她整個人鬆懈下來──

「啊……？」

席薇亞觀察她的模樣。本來還以爲她早就換上睡衣了，結果她卻還穿着女僕服。看來她好像還在處理工作的事。

背後傳來怒吼聲。

「我要偷偷潛入，一次做個了結。」

她一一攤開文件翻閱，忽然間注意到某個熟悉的詞彙。

可是，席薇亞還沒說話，烏維就先用狐疑的語氣開口了。

「這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

明明什麼藉口都還沒說。

「不，不是的！」

爲什麼要故意嚇奧莉維亞呢？

自覺失態的她轉過身，見到氣得面紅耳赤的烏維站在那裏。他敲打似的按下照明開關，在白熾燈泡徐徐照亮房間的同時，烏維用手貼着牆，以謹慎的步伐沿着牆壁移動。

「不過少女的弟妹被平安送進孤兒院後沒多久，長女就爲了賺錢失蹤了。真是個勇敢的女孩。據傳，她在首都的偵探手下工作，也有人說她謊報年齡在紡織工廠上班，雖然消息未被證實……仍舊成了一樁美談。」

席薇亞碰巧拿着報告書，舉起了雙手。

奧莉維亞撲到席薇亞身上。

「……我不是那個人。」

牆邊擺了一把步槍。

答案就是席薇亞手中高舉的東西。

烏維緩緩道來。

「因爲老夫想起那名長女，是個神情凜然的白髮少女，現在年紀應該剛好跟妳差不多。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嗯？妳對那份資料感興趣嗎？」

百合和從牀底出來的莎拉，一臉不解地看着席薇亞。

這時，走廊上傳來某人咚咚咚地跑過來的腳步聲。莎拉急忙鑽進牀底下後，就見到奧莉維亞打開房門。

既然事情進行得不順利，這麼做也無可奈何。

（只要全部搜過一遍，應該就能找出一兩個弱點。）

席薇亞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不會抵抗。

「妳的眼神分明就是罪大惡極之人的眼神！」

奧莉維亞客氣地靦腆一笑。

看樣子她很怕蟲。兩腳慌張地動來動去好一會兒後，發現到處都沒有蟲影的她，大大地吐了口氣。

「妳果然是殺手對吧！」

「啊～我看接下來就別再磨蹭，用最簡單的方式進行吧。總之，只要讓那個老頭乖乖聽話就好對吧？既然這樣，只要快點找出他的弱點就行了。」

「可是，後來首領遭到逮捕，『食人族』也隨之瓦解。妳知道爲什麼嗎？」

隔天晚上，席薇亞展開行動。

發出不成體統的驚叫聲。

既然奧莉維亞正在檢查門窗，身上自然會有鑰匙。

「──我偷過來了。」

◇◇◇

要是就這麼被趕出宅邸，任務極有可能會失敗。

用複製好的鑰匙輕易地打開門。

「那個首領的長女向警察密告。」

席薇亞連忙搖手。

（糟了……）

席薇亞搔着頭回答。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席薇亞手中的報告書。

「老夫到處去拜訪孤兒院時，曾經聽說過這麼一件事。」

「大概是八年前吧。那時，黑幫趁着戰後局勢混亂橫行崛起。像是詐領戰傷津貼，還有看準家中主人去世、乘機殺價收購不動產之類的，現在雖也一樣混亂，不過當時的情形更加嚴重。」

席薇亞從自己帶來的行李袋中，取出一本書。書裏面被挖空。雖然那個空洞裏也保管了手槍，不過席薇亞的目的並非那個，而是黏土。她將鑰匙壓進黏土中取型，很快就做好鑰匙的複製品。接下來，只要將真品偷偷還回去就好。

「這個嘛，算是學習──」

「……嗯，是啊。」她這麼應和。

「呀！」

奧莉維亞鼓起臉頰。

「你爲什麼要特地告訴我那種傳聞？」

他一拿起步槍，便毫不猶豫地舉起，將槍口對準席薇亞。

「工作都忙不過來了，根本沒力氣去執行任務嘛。」

無視席薇亞的疑惑，烏維逕自坐在椅子上說起來。

席薇亞聳聳肩。

一邊反駁，席薇亞一邊思考什麼樣的謊言才能擺脫困境。

席薇亞以凜然的眼神，吐舌說道。

聽見其他同伴的名字，席薇亞用力咬住嘴脣。

書脊上寫着這樣的詞。

「那只是普通的資料，妳要看就看吧。」

書房裏，堆滿了幾乎要淹沒整個房間的文件。由於只有聘請一名祕書，所以收拾得不太整齊。擺不進書架的書堆疊在地板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烏維一臉自豪地說。

於是席薇亞偷了過來。

席薇亞疏於警戒。

「真是的！不過是隻蟲子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

「算了……還是不問了。」

彷彿反映出父母的思想般，低俗的詞語。

三人同時「「「唉……」」」地重重嘆息。

「話說，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怎麼會認爲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僕是殺手呢？」

「蟲又出現了！」席薇亞大喊。

那似乎並非公家資料，而是烏維個人彙整出來的報告書。從裏面的照片來看，大概是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吧。檔案裏的孩子們個個骨瘦如柴，內容敘述了悲慘的缺糧情況。戰後不久，在沒有蔬菜和肉、領不到配給的情況下，烏維似乎將食物分送給了孤兒。對了，回想起來，席薇亞的妹妹們所在的孤兒院也──

「…………」

她把任務擺在一旁，打開文件。

「很了不起吧？一個九歲的少女爲了保護弟妹，貫徹了正義。」

「是啊。不過沒關係，這件事不好交給新人來做。」

她只是將心裏所想的陳述出來，卻因爲現在這個狀況，聽起來好像在責難對方一樣。莎拉雖然也立刻就察覺這一點，表情卻依舊消沉。

「啊，女僕總管，不好意思，因爲有蟲子跑出來，害我嚇了一跳。」

席薇亞很快就找到顯示烏維最近接受過健康檢查的信，但是卻找不到最重要的結果通知書。不知是尚未寄來，還是已經扔掉了，只能看出他是在哪間醫院接受檢查。

──孤兒院。

「果、果然還是應該選其他人比較好……」莎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果是莫妮卡前輩或緹雅前輩，她們一定能做得更好……」

就輕易獲得了原諒。

儘管強硬，卻是最簡潔的做法。

烏維說出那個名字。

「女僕總管，妳正在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嗎？要不要我來代勞？」

說完，烏維放下步槍。原本漲紅的臉也恢復原樣。

「妳在那裏做什麼！」

「…………不知道。」

語畢，烏維大大吐了一口氣。

她好像聽見莎拉剛纔的慘叫聲了。

她銜着筆型手電筒，迅速翻閱與金錢、健康相關的文件。即使本人無意逃稅、收取違法獻金，也說不定會有疏漏。又或者假使他有健康方面的問題，也能以此作爲要脅。

爲避免被人發現，她摸黑移動，來到書房前。

「我、我要去睡了！真是的！妳們幾個安靜一點啦！」

莎拉應該是對自己說的這番話，也刺痛了席薇亞的心。

「其中一個名叫『食人族』的幫派特別惡毒，在首都裏無惡不作，甚至把殺人當成遊戲一般。尤其那個首領會消失喔，就像幽靈一樣從人的意識中消失不見，然後單方面地將刀插入心臟，殺死對方。那個男人震撼了警察和市民，簡直就是惡魔的後裔。」

百合神情陰鬱地說。

「怎麼了？剛纔我好像聽見有人尖叫？」

「哼，老夫不打算深究。」

烏維悵然若失地用鼻子哼氣。他接過席薇亞遞來的報告書，放在燈泡底下瀏覽，舔了舔極度乾燥的嘴脣。

「只不過，妳應該曉得吧？戰後的孤兒院環境有多惡劣。政府只能從大陸購得最低限度的糧食，根本沒有多餘的量可以分給福利機構。老夫爲此四處奔走，但是政府卻只以經濟政策和開發國土爲優先。」

「是啊，我知道……」

「狀況至今依舊沒有多大改善。不管老夫再怎麼怒吼，撥給福利的預算還是隻佔了極小部分。」

烏維壓低音量。

「──因此，老夫堅決不浪費，即使只攢下一點點也要把錢捐出去。」

「…………」

那似乎就是烏維過剩的節約意識的根源。

即使只是求個心安，也要從日常的節約中找出多餘的錢捐獻出去。考慮到身爲副大臣的他本來可以過着優渥的生活，這樣的精神實在高潔。

那股衝動，席薇亞也能夠深切體會。

「所以你纔會要求女僕也節省啊……」

席薇亞誤會他了。原來他並非只是一名個性蠻橫的老人。

「我知道了啦。從明天開始，我也會盡可能不浪費──」

「──不用了，老夫想告訴妳的不是這件事。」

「嗯？」

「老夫的意思是，今晚妳想怎麼看資料都可以，老夫也不會追究妳擅闖書房的事情。」

果然還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正當席薇亞感到困惑時，烏維接着說：

「──妳們幾個就做到明天吧。」

「妳又重新愛上他了？」

「……沒、沒有啦，其實我每天都會那樣大喊。」

「……那麼，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咦？突然間怎麼回事？」

葛蕾特的話中洋溢着濃濃愛意。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凜然且強而有力。

「……老夫還不能死。這個國家的福利還需要老夫的存在。」

「我想讓他品嚐美味料理，認同我們是合格的女僕。」

「所以，我想跟妳們說一下我的身世。」

「出現這樣的證詞嘍。」

「小妹有聽見百合前輩的房裏，傳來『太棒了！』的歡呼聲。」

對於席薇亞的提問，其他少女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們緊緊圍成一圈，開始小聲地討論。

席薇亞搖頭否定百合的問題。

「我們平常的行爲有這麼蠢嗎？」

只要能夠感受到那份火焰般熾熱的意志，這樣就夠了。

「另一個原因是爲了防範殺手嗎？」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還不能被開除了。」

這番告白大概令她感到難爲情吧，莎拉整張臉紅通通的。

全員重重地互撞額頭。

百合和葛蕾特正在傭人房裏和老鷹玩。

席薇亞終於明白克勞斯指名自己的理由了。

「如果是小妹，會先跟烏維先生以外的人交涉。」

肯定沒錯。對席薇亞而言──保護烏維是有意義的。

百合「哎呀，說什麼協助嘛，這本來就是任務啊」地輕鬆帶過，席薇亞聽了，羞赧地笑答「是這樣沒錯啦」。

必須在那之前找出避免被開除的方法。

「呃，可是這樣未免太極端──」

看着那樣的同伴，葛蕾特忍不住噴笑。

「沒有，我被烏維先生髮現了。」

「等、等一下，沒有我們，宅邸會越來越髒亂耶。」

◇◇◇

「呃，跟我料想的一樣……一樣有魅力……」

面對席薇亞的追問，百合的表情頓時僵硬。

可是，當席薇亞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卻發現結果其實也差不多。因爲最壞時，不只是席薇亞，三人都會一併遭到開除。

這時，莎拉一副提心吊膽地舉手發言。

百合「哈！」地泛起耀武揚威的笑容。

「這棟房子地處偏遠，本來就值不了多少錢。」

「小妹也能夠理解席薇亞前輩的心情。小妹既膽小又沒用，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或許應該由其他同伴出馬纔對。」她頓了一下又接着說：「可是，知道自己被選中時，小妹真的超級開心！」

席薇亞揚起嘴角。

莎拉又把老鷹帶來了。雖然上次被席薇亞趕了出去，但是親人的動物着實療愈了少女們疲憊不堪的心靈。

見到老鷹一臉精悍地啄食生肉，她們不由得發出歡呼。

一旁，莎拉正在「這孩子喜歡的東西是……」地解說。

「我還沒有被開除啦！」

在場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什麼？」

自顧自地拋下這句話後，席薇亞就轉身背對烏維，衝出書房。

從他的眼中，可以感受到光憑言語無法撼動的強韌。

席薇亞露出潔白皓齒。

「妳們有什麼點子？」

「我想也是。」

不一會兒，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別管那麼多，妳們聽就是了。其實，我以前曾經和弟妹一起住過孤兒院。因爲那間孤兒院實在窮到不行，讓我很火大，於是我就立志要當間諜了。我想要盡己所能去改變這樣的世界，而這一點和烏維先生的志向很相近。」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老大一定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纔會指定我們……」

席薇亞問「怎麼了？」，結果她滿臉欣喜地回答：

席薇亞問道：

「小、小妹也要Yeah！」

「那、那個。」

「老夫本來是爲了給熟稔的政治家面子才僱用妳們，不過想想還是應該省下不必要的浪費纔對。這個家不需要三名女僕，妳們明天中午過後就給老夫離開。」

「那是哪門子的習慣啊。」

「不用那麼勉強喔。」

她一度低下頭，而當她再度仰起臉時，席薇亞的眼中蘊藏着光芒。

席薇亞以外的少女們「啊」了一聲，立刻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三人同時低下頭。

假使全員都遭到開除，這樣根本無法達成任務。

席薇亞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這下糟了啊！」莎拉發出哀號。

少女們原以爲席薇亞一定已遭到解僱，然而事情好像不是這樣。

四名少女頭靠着頭，嘴角浮現笑意。

少女們原本預定要開作戰會議，可是席薇亞還沒回來，於是就趁着等她回來的空檔幫老鷹梳羽毛。

其他少女們一時無法理解席薇亞的那份熱忱。儘管可以想像她曾經經歷過什麼，但是席薇亞似乎不打算說明詳情，她們也就不去追究。

「……我應該會變裝成奧莉維亞小姐，誘導他繼續僱用我們吧……」

「怎麼了？有順利竊取到好情報──」

烏維篤定地點頭。

「既然被交付了任務，我們四人就抬頭挺胸拚了吧！」

原以爲他是在開玩笑，豈料烏維的表情十分認真。

「妳們兩個很單純耶～我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入選了。因爲用常識來思考，我這個隊長當然不可能會被排除在如此重要的任務之外呀。」

敵人沒辦法混在普通人之中闖進來，這對於間諜來說相當棘手。

四人同時頭碰頭。

「比方說對烏維先生下毒，然後帥氣地登場救他，藉此提升好感度？」

「所以，我現在非常開心。原來那傢伙……老師有考慮到我的想法啊。」

「好了，沒想到大家都同意靠料理雪恥。既然這次又多了一位足智多謀的大將──」

烏維似乎把這個問題當成了挖苦，只見他眉心擠出皺紋。

席薇亞錯愕驚呼。

雖然不甘心，此時此刻好像也只能放棄說服他。

「…… Yeah。」

「嗯？在這種時候？」百合滿臉不解。

萬萬沒想到他已經做出這樣的決定。

「所以，要怎麼避免被開除？」百合面露大膽的笑容說：「要威脅他嗎？」

房門開啓，席薇亞緊抿着雙脣現身。不知是後悔還是下定決心，乍看很難分辨她的情緒。

一陣傻氣的對話之後，席薇亞宣告：

「徹底討厭浪費的你，爲什麼不把這麼豪華的房子賣掉呢？」

「……然後，我也一樣想回應老大的期待。」

「我想要回應老師的期待，也想保護烏維先生。拜託妳們，請妳們協助我。」

「唔哇，完全靠蠻力幹活。」百合鼓掌。「不過，很好啊，很像是妳的作風。」

「……我只是想配合席薇亞小姐妳們的高亢情緒…… Yeah一下……」

烏維的意志十分堅定。

點頭同意這句話，席薇亞壓低語調說：

「「「……工作辛苦了。」」」

時限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時。

「只要會客室乾淨就夠了。奧莉維亞一人就應付得來。」

葛蕾特的縝密計劃、百合的姑息計劃、莎拉的謹慎計劃。

呼吸停止。

「老夫剛纔已經說過，必須省下不必要的浪費。就算再小的事情也一樣。」

◇◇◇

少女們分成了兩組。

隔天早上，葛蕾特和百合站在宅邸的廚房裏。她們將一早買來的食材擺在面前，交抱雙臂。

「話說，現在這個狀況有辦法只靠做出美味料理突破嗎？」

百合說出遲來的疑問。

「這一點就相信席薇亞小姐吧……」

葛蕾特將色彩繽紛的辛香料擺在料理臺上。有辣椒、胡椒、粉紅胡椒、小豆蔻、姜等衆多種類。

「我們要開始進行料理的事前準備了……百合小姐。」

「是！試喫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百合信心滿滿地說。她有着上次對克勞斯設圈套時，將試作品全部掃光的實績。她原本以爲，自己會因此被賦予試喫的任務，但是──

「……等等，爲什麼是百合小姐來試喫？」

葛蕾特制止了她。

「咦？」

「依照食譜上的做法，秤量食材、搗碎、加熱、攪拌、燉煮──不管怎麼想，這些都是擅長調配毒藥的百合小姐比較拿手……」

「…………」

「妳難道沒有發現嗎？莫非妳上次也被食慾衝昏了頭──」

「剛纔那番話千萬不要告訴席薇亞！」

百合如此強烈要求之後，便開始着手處理辛香料。她仔細地將辛香料磨碎，去除香氣不足的部分，再借由拌炒讓香氣散發出來。由於這是她擅長的領域，處理手法毫不拖泥帶水。她的用毒方式雖然令人有些不安，不過調配這件事情本身倒是做得很完美。

葛蕾特滿意地點頭。

「……本來處理這些辛香料需要花上兩小時，不過我們就用一半的時間完成吧。」

「我、我辦不到啦！」

席薇亞做起柔軟操，準備行動。

她大步走向坐在餐廳裏的烏維。

兩人的目的是取得烏維的健康診斷書。

◇◇◇

「所以──我要從這裏偷走。」

烏維嘆息似的說：

「誰準妳隨便亂說的！老夫纔沒有什麼味覺障礙──」

席薇亞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

那就是，擁有「百鬼」這個名號的席薇亞──是一名竊盜天才。

「──不，這道料理應該很美味纔對。」

「……妳說得很有道理。」

「妳怎麼突然……」

「沒錯，烏維先生好像就是在這裏接受健康檢查。」席薇亞脫掉安全帽。「我在宅邸裏到處都找不到結果通知書，所以只好來拜訪這家醫院了。」

「我在醫院看過你的血液檢查報告了。你的紅血球數大幅低於標準值，這是缺乏維生素所引起的症狀。」

「居然還顧慮老夫的心情。妳既然知道，乾脆直說不就得了？」

「妳要請醫院重新開立診斷書是嗎？」

「雖然比昨天好一點，但還是教人難以下嚥！妳自己喫！」

她的表情雖然傻眼，卻也感覺樂在其中。

「……！說什麼蠢話！」

烏維揚起嘴角。

「可、可是，這裏一定戒備森嚴啊！而且還有很多員工……」

露出少女們初次見到的沉穩笑容。

可是，唯一的問題是──最關鍵的席薇亞還沒有回來。

再加上，她並不知道席薇亞的出身。不知道她是如何磨練自己高超的驚人技術，更重要的是，不知道她是從多麼邪惡的人身上繼承才能。

──想讓他品嚐美味料理。

「你應該有隱約察覺吧？你罹患了味覺障礙。」

「代號『百鬼』──掠奪攻擊的時間到啦。」

「僱用我們吧。我們不會再讓你說什麼『浪費』，會每天做營養的食物給你喫、讓你恢復味覺，然後，這次一定會讓你品嚐到真正美味的料理。」

「沒關係、沒關係，地方大才更容易潛進去。只要偷走更衣室的鑰匙，從置物櫃偷走護士服、假扮成護士，再從文件櫃中找出診斷書偷看結果就好。小事一樁啦。」

說出要求、做好準備之後，席薇亞語氣凜然地宣告。

「果然沒錯。因爲一旦喪失味覺，就會變得喜歡加了很多辛香料的重口味料理。」

席薇亞瞪着他，繼續說下去：

「我一打信號，妳就讓巴納德從窗戶飛進去。只要稍微引起騷動，我就能乘機完事。」

「除了時間點，也可以指定闖入的路徑喔。」

她用手指吹響哨音，一隻老鷹旋即從空中飛落，停在莎拉旁邊。

「那真是太好了。」

「烏維先生，我勸你別再任性，把這個喫掉比較好喔。」

◇◇◇

席薇亞和莎拉則是前往首都近郊。

「放心，我會負責下指示，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

「不想承認自己老了……老化也是其中一個因素吧？」

莎拉因爲在外面待命，所以沒能目睹醫院內的情況。

「你連自己的食物也捐出去了對吧？」

「哼，那有什麼不對？」

烏維怒吼。他漲紅着臉，破口大罵。

「好難喫！」

席薇亞傻眼地眯起眼睛。

「世界大戰結束後，你竭盡所能地努力節省。就像昨天那份資料裏的照片一樣，戰後不久你就親自到孤兒院去分送食物，只爲了讓領不到配給的孩子也能飽餐一頓。這樣的行爲雖然值得尊敬，但是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見到莎拉一臉困惑，席薇亞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莎拉啞口無言。

百合轉過身，見到席薇亞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她似乎用盡全力趕了回來。

只要交給她，以秒爲單位預測同伴的行動簡直輕而易舉。

「任何人喫了都覺得美味的料理，只有你一個人說『難喫』。這樣顯然很可疑啊。」

百合依照葛蕾特的指示做出來的料理，是和她因緣匪淺的高麗菜卷。高麗菜卷裏使用了肝臟等內臟來取代豬肉。而爲了消除內臟的強烈腥味，她們沒有搭配白醬，而是做成加入大量辛香料的異國風湯品。

百合回想烏維的飲食生活。他向來只一副勉爲其難地啃麪包，營養根本不可能均衡。

當天中午，料理完成了。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帶來這裏的莎拉瞪大眼睛。

席薇亞的口氣盡管粗魯，卻隱約混雜了一絲溫柔。

（……沒辦法再等下去了。）

無可挑剔的極品。

百合滿臉錯愕，舔了舔被扔在一旁的高麗菜卷的醬汁，結果味道果然沒有問題。看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名老人的喜好不同於常人了。

就這樣，她進入了醫院。

「哼。不過算了，反正妳們已經全部都被開──」

「…………」

至少，這是百合所沒有的發想。

「當然不對啊。你就是因爲沒有攝取需要的營養，纔會罹患味覺障礙。再加上你又偏食，結果導致症狀益發惡化，惡化到無法正常感受味道的地步。」

烏維接着說：

那番宣言的意思原來不是要做出極品佳餚，而是要讓他恢復正常的味覺。

席薇亞說道：

她笑眯眯地搖手。

「他說『比昨天好一點』。」

百合下此判斷，將做好的高麗菜卷端上桌。料理的品質沒有問題，想必沒有人喫了這道菜會感到不滿。

烏維皺着一張臉，把裝着高麗菜卷的盤子推了回來。他手裏只拿着搭配用的麪包，而且同樣一副勉爲其難地送進口中。他似乎打算只喫那個打發一餐。

「老夫當然察覺到了啊。果然如此……是味覺障礙啊……」

「噓！妳太大聲了。」

葛蕾特不理會對方的哀號，開始進行精密的計算。

席薇亞認爲，這是說服他不可或缺的要素。可是，用普通辦法是拿不到手的。

「既然已經察覺到了，你爲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呢？」

「咦……？」

兩人來到的地方是一間大型設施，迪恩共和國的代表性國營醫院。廣大的腹地裏，五層樓的石造建築宛如城堡般聳立。

「烏維先生，照你現在的營養狀態，不必等殺手來，你也很快就會沒命了。」

莎拉只知道一件事。

「但是啊，席薇亞……儘管如此，老夫還是必須省下不必要的浪費。」

「這裏是國營醫院耶！」莎拉臉部抽搐。

「百合，妳告訴我。烏維先生對於剛纔的料理作何評價？」

烏維雙手抱胸，粗聲粗氣地說：

烏維緊閉雙脣，像是在咀嚼席薇亞的話。之後，他再次從百合手中拿回裝了高麗菜卷的盤子，用湯匙將醬汁送入口中，結果皺起了臉。看來他果然感覺不出味道。

「恐怕是如此。」

「不只是孤兒院，這個國家裏，有許多人一天只能用一個麪包果腹。在這樣的情況下，負責國家福利事務的老夫要是僱用四名傭人，世人會作何感想？」

可是，烏維在餐廳裏說出來的感想卻大出所料。

百合也試過味道，這道菜無疑非常美味。光是喝一口湯，整個鼻腔便充斥着香料的氣味。

但是，不一會兒她就放棄似的「真是的，真拿前輩沒辦法」地嘆道。

「咦？目的地是這裏？」

很像是她憑蠻力做事的作風。既然對方說料理難喫──就讓他的味覺能夠感受到美味。

兩人乘坐借來的機車，奔馳在平整的道路上，因爲要是拖拖拉拉地就會來不及。所幸，迪恩共和國雖然是個小國家，首都周邊仍有進行道路的鋪設工程，高速公路一直延伸到了附近。

「唔，這麼做可能沒辦法。因爲需要代理人的證明，而且時間也不夠。」

「……你真是一位高潔的政治家啊。」

席薇亞微微地聳了聳肩。

「不然這樣吧，你開除一人就好，這樣工作還勉強應付得來。」

如此一來，雙方應該可以達成妥協。

烏維有身爲政治家的信念，少女們也有身爲間諜的使命。

對於席薇亞的提議，烏維緩慢而深沉地頷首。

於是，在席薇亞的努力之下，兩名少女免於遭到解僱。

臥底任務則會在少了一人後照舊進行。

◇◇◇

從宅邸徒步走了一小時，終於抵達小鎮。

席薇亞輕嘆一口氣，前往指定的場所。

位於小鎮一隅的香菸店是會面地點。那是一家骯髒小屋般的商店。除了吧檯裏的店員外，只要有一人進入，整家店就塞滿了。店裏雖然有窗戶，卻被擺滿的香菸和果汁瓶堵住，看不見店內的樣子。

克勞斯坐在吧檯座位上。

用報紙遮住了半張臉。儘管是國內，他依舊沒有疏於警戒。

坦白說，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做些什麼，席薇亞等人並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在某處進行諜報活動吧。

「葛蕾特向我報告了。」克勞斯開口：「聽說妳表現得非常活躍，她很誇獎妳呢。」

「那真是多謝了。」

席薇亞左右搖頭。

「可是，我還是被解僱了。抱歉啊。」

能夠繼續女僕工作的，只有葛蕾特和百合。在必須有一人遭到開除的情況下，席薇亞自告奮勇離開。烏維雖然對此好像很不滿意，最後還是尊重席薇亞的意願。

「這樣啊。不過，妳籠絡烏維先生的手段非常高明。」

我要被責罵了嗎？

「缺乏維生素引起的味覺障礙──烏維先生只有這點不正常嗎？」

席薇亞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這純屬假設。

「話說，今天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誰？他居然用一副很新奇的目光看着我。」

也就是俗稱的雀矇眼。是維生素攝取不足所引發的疾病之一。

──所以，我很高興被你選中。

席薇亞探出身子。

「妳回得去。不僅如此，妳還要賣人情給烏維先生。」

他們之間的應對比起主人和女僕，已經親近得像是傲慢孫女和頑固祖父了，但是烏維對禮儀毫不在乎。對他來說，在乎那些似乎也屬於「浪費」的範疇。

急躁、粗暴──克勞斯應該不是在說性格方面的問題。

「你記得你在將高麗菜卷裝盤時，做了什麼嗎？」

這麼說來，初次和席薇亞等人見面時，烏維確實說了奇怪的話。他在傍晚的玄關前，把髮色完全不同的少女們當成是奧莉維亞的妹妹。晚上在書房遇見席薇亞時，則是一副舉步維艱地直到電燈點亮。

「嗯？妳最後說了什麼？」

「沒什麼印象。」

「好極了──這就是我給妳的評價。」

「關於我明明誇下海口，結果卻徹底失敗這件事，我向你道歉。」席薇亞往前探身。「不過，從現在起我會挽回局面。我會努力支援，讓任務成功。」

「可能有那樣的徵兆。」

由於席薇亞接下了司機的工作，烏維的身家調查因此進展順利。席薇亞經常要陪同他外出，所以能夠時時就近監視。

料理應該要同時顧及品嚐者的健康。這個想法殘留在席薇亞腦中。

再加上烏維的態度軟化，少女們因此有餘力進行間諜活動。

「嗯？」席薇亞口中發出疑惑的聲音。

沒想到自己會被如此強硬地拒絕。

一轉眼，兩星期過去了──

「……難道，是夜盲症？」

「支援有莎拉就夠了。況且宅邸外也還有我在，不需要更多人手。」

克勞斯眯起雙眼。

「不過嘛，說得再天花亂墜，我終究還是被開除了。光憑避免三人都遭到解僱這一點，你就給我及格分數吧。」

他繼續用那樣的口吻說下去：

「你果然很厲害。真不愧是我尊敬的上司。」

克勞斯僅憑傳聞就發現了嗎？

克勞斯有好一會兒都不發一語。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

「不。」克勞斯開口：「莫名其妙。」

讓人感受不出一絲情感的冷淡話語。

席薇亞一頭霧水。難道還有別的？

見到克勞斯複述線索兩字，席薇亞點頭回應。

「……這個嘛，其實那也不完全是我的功勞啦。」

還是說，我讓他失望了？

「妳不要老是有事沒事就生氣。看到司機這麼年輕，人家當然會好奇啦。」

整個人震驚到沒了血色。

克勞斯輕描淡寫地說。

「快回宅邸去吧。這個團隊不能沒有妳的憨直。」

光線一變暗，視力就極度下滑的疾病──夜盲症。

「我怎麼可能拋棄優秀的部下呢。挽回？簡直莫名其妙，妳沒有犯任何錯誤。努力支援？不需要，妳應該要待在前線纔對。」

「烏維先生平常從宅邸到議會好像都是自己開車，不過他最好別再那麼做了。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不會說僱用司機是『浪費』。」

不，應該不可能。他似乎有利用某種方法觀察宅邸。

「你考慮到對方的營養狀態，調整醋和辛香料的用量──我是這麼推測的。」

這是第一次沒有達成他所交付的任務。

「啥？賣人情？」

「這都要多虧你給的線索。」

味覺障礙造成偏食，結果又因此罹患其他疾病。如果是在明亮的房間裏檢查視力，連醫生也不會察覺。

「是時候問妳一個問題了。」

看着那份小禮物，席薇亞的嘴角泛起微笑。

「但是拜託你，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一定會──」

既然做法相同、調味料的分量也相同，那麼究竟是差在哪裏呢？

兩小時後，席薇亞以司機兼女僕的身分再次受到僱用。

克勞斯以比平時客氣的語氣，指出她的錯誤。

「──我該陪妳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好像被誇獎了。

「怎麼這樣……」

「等等，我不是說了嗎？我被開除了，已經無法回到宅邸──」

以輕鬆的口吻「謝啦，我會加倍奉還這份恩情的」地笑道。

「少囉嗦！一直嘰嘰喳喳的，你小心咬到舌頭！」

然後，他從一旁的架子取出果汁瓶，用桌角打開瓶蓋，遞給席薇亞。那是色澤清爽的碳酸飲料，似乎是給她的小小慰勞品。

諜報活動開始有所進展。

諜報活動進行得十分順利。

答案很快就揭曉。

「…………」

儘管絕對不會明白地表現在態度上，但他其實非常認同少女們的努力。

「妳好像誤會了。」

「咦……」

「他是老夫認識很久的老朋友，妳不需要對他抱持戒心。」

可是莎拉說過──那個味道簡直讓人全身都充滿了喜悅。

「是這樣嗎？」

如果只是要改變整體的味道，只要在醬汁中加調味料就好。可是，克勞斯卻是一盤、一盤地依序撒上調味料。

「那就好。」

克勞斯說道：

◇◇◇

失敗之後，席薇亞仍不斷思考其中的原因。

將後半句話吞回去，席薇亞接過碳酸飲料。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難看。」

不只是宅邸內的居住者，只要發現有人頻繁出入，她們便會進行身家調查。少女們會竊聽廁所或會客室內的對話，並且視情況安裝發訊器，讓人在屋外的莎拉去跟蹤。

克勞斯是無意識做出那樣的舉動，所以真相不得而知。也許他只是依照對方的口味喜好調整而已。

一直都在關注着。

可是，比起高興，無法理解的情緒率先湧了出來。

烏維和席薇亞一邊脣槍舌戰，一邊返回宅邸。

「你很沒禮貌耶，我明明就有駕照…………不過是自己做的。」

「可是，今天一整天下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耶。」

克勞斯眯起雙眼，對席薇亞投以溫柔的目光。

克勞斯蹺起二郎腿。

不曉得他會作何反應，席薇亞全身不禁僵硬起來。

她想出了好幾種假設。

「妳開車技術很差耶！妳就不能開穩一點嗎？」

「我一直覺得奇怪，我明明重現了你做過的高麗菜卷，可是經過你稍微調整的高麗菜卷卻好喫太多了。」

「你將料理分裝在八個盤子中之後，又加入了調味料。」

席薇亞小聲地對正在準備宵夜的百合說。

她則是「宅邸也沒有異常。不過和平總是件好事嘛～」一派悠哉地回應。

說得也是──席薇亞表示同意。

起初，席薇亞曾經爲了假扮女僕一事感到氣憤，然而如今，她卻深深感受到這份工作的價值。烏維是努力想要實現理想、性情耿直的政治家，儘管有時採取的手段過於強硬，但那全都是爲了改善兒童的福利。

以女僕身分潛入的這段期間，席薇亞非常願意協助他從事政治活動。

所以，她希望刺客不要來。

希望這種和平的日子能夠長久持續下去。

──可是，她也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好過。

尖叫聲。

聲音是從院子的方向傳來。女性。不是葛蕾特。聲音聽起來比較年長。應該是奧莉維亞。

席薇亞和百合同時衝了出去。

在此同時，樓上也傳來巨大的腳步聲。

「奧莉維亞啊啊啊！發生什麼事了？」

是烏維。他抱着自豪的步槍，穿着睡衣跑過來。

雖然希望他不要任意行動，不過護衛對象就在身邊這一點也算是幫了大忙。席薇亞和百合若無其事地將烏維夾在中間，前往庭院。

院子裏，奧莉維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一臉鐵青，用手指着空中。

「那、那是……」奧莉維亞的聲音顫抖。「子彈從那邊射過來……」

席薇亞反射性地望向該處。

在那裏的，是聳立在宅邸周圍的高大樹木。

不管怎麼說，這名老人實在勇猛。

看起來就像死人一樣──

腳被往上一拉，身體浮在半空中。完全束手無策，連將藏在裙子裏的刀子取出的時間也沒有。假使對方現在開槍，根本無從閃避。

就在席薇亞抱着這樣的盤算，踏入樹林裏一步時──

「終於開始行動了。」

少女們回想起事前被告知的情報。

最壞的想像掠過腦海。

「我們去追。烏維先生和女僕總管回家報警。」

席薇亞錯愕低呼。

即使無法將之殺死、逮捕，至少只要掌握住一絲蹤跡，調查就能有所進展。

從烏維手中搶過步槍，兩人前往樹林。

「──好極了。」

會死。

克勞斯緊握刀子而立。

那就是──「屍」──？

而且還讓兩人同時中計。這樣的技術並不尋常。

身爲女僕，這樣會不會太勇敢了？可是，再怎麼樣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燈火」與「屍」的戰鬥已然展開。

樹頂上，有一個像是人的物體拿着步槍站在那裏。

「席薇亞、百合，再次繃緊神經。刺客終於展開行動了。」

「喫老夫的子彈啦啊啊啊啊！」

其他少女還在驚慌之際，烏維已經舉起步槍開槍了。

他這麼說完，就彷彿一開始便不存在似的，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腳被鐵絲纏住了。她急忙向百合求助，卻見到百合同樣也遭鐵絲勾住。

那是會讓見到的人，無不產生厭惡感的可怕疤痕。

簡直像是早就看穿我方行動一般──

臉上有覆蓋整張嘴的疤。可能是燒傷的疤痕吧，疤如詛咒般蔓延，讓膚色顯得暗沉。

是陷阱。陷阱被設置在完全混入黑夜的隱密位置。

席薇亞的腳獲得解放。她將身子一扭，平安落地。一旁，百合則是從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

烏維和奧莉維亞的尖叫聲傳來。

屍從樹上一躍，隨即融入黑暗之中、竄入樹林，一轉眼就失去了蹤影。

一雙陰暗的眼眸望向森林深處。

遲疑了一秒的時間。

他的射擊貫穿了屍所站立的樹木。子彈會往下方偏離，主要原因可能是夜盲症。

「好噁心……」奧莉維亞喃喃地說。

──疤。

心生覺悟的瞬間，熟悉的話說聲響起，同時鐵絲也被砍得細碎。

「那是什麼啊……」

那個人雖然頭戴兜帽，但是在滿月的照射下，仍可清楚見到嘴巴附近的樣子。